第三百二十八章 萬化暗影book18.org
翌日清晨，陽光穿透竹簾，在靜室地面上投下細密的光斑。龍嘯睜開眼時，蘇可已不在身側。竹榻上只余昨夜歡好留下的凌亂痕跡，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混合著花香與情慾的暖昧氣息。book18.org
他坐起身，夾雜著暗金火線的雷霆真氣在經脈中運轉一周，昨夜與蘇可真氣交融後帶來的微妙變化仍在體內流轉——那是龍嘯熟悉的雙修凝練真氣。book18.org
龍嘯沉默片刻，終究壓下心中紛亂的思緒。他迅速穿戴整齊，推門而出。book18.org
萬花谷的晨光正好。幾名合歡宗弟子正在溪邊浣洗衣物，見龍嘯從蘇可的竹樓中走出，皆掩口輕笑，眼神曖昧地交換著目光，卻並無惡意，更像是某種心照不宣的打趣。book18.org
龍嘯面上微熱，目不斜視，快步走向昨日關押俘虜的靜室。book18.org
靜室位於谷地西側一處僻靜的竹林深處。龍嘯抵達時，蘇可、瓊梧與狐小欺已在室內。book18.org
蘇可已換回平日的月白常服，長發鬆松綰起，只簪一支素玉釵，神色溫婉從容，仿佛昨夜那場激烈的情事從未發生。只有龍嘯能看見，她眼底深處那一抹極淡的、饜足後的慵懶。book18.org
瓊梧依舊是一身素白中裙，天藍色的長髮簡單束在腦後，正安靜地站在窗邊，望著竹林間跳躍的光影。聽到龍嘯的腳步聲，她轉過頭，天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只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狐小欺則蹲在牆角，杏黃色窄袖胡服的袖口挽起，正用一根竹籤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地上爬過的一隻甲蟲。見龍嘯進來，她猩紅的眼眸眨了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龍大仙師，昨夜休息得可好呀？」book18.org
龍嘯：「……還好。」book18.org
蘇可輕咳一聲，目光轉向靜室中央。book18.org
那名被俘的瘦高男子，此刻被數道鎖鏈束縛在一張竹椅上。他低垂著頭，灰黑色的斗篷早已被除去，露出一張蒼白枯瘦、仿佛久不見天日的面孔。此刻他雙眼緊閉，呼吸平緩，似乎仍在昏迷中。book18.org
「此人已被妾身的媚術封住，另外還加了一味『迷情引』。」蘇可緩步走到男子身前，月白衣袖輕拂，「此刻問他什麼，他都會如實回答，且對妾身……言聽計從。」book18.org
她說著，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在男子眉心。book18.org
粉紅色的光華自她指尖滲入，如同活物般鑽入男子的靈台。book18.org
男子渾身一顫，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那雙原本陰冷晦暗的眼眸，此刻卻是一片茫然的、近乎痴迷的渾濁。他的視線緩緩聚焦，落在蘇可臉上，然後——book18.org
「宗主……美人……仙子……」米濟的嘴唇翕動著，聲音乾澀而機械，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痴迷，「您……您真美……比我們萬化宗的任何女子都美……」book18.org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蘇可，仿佛看到了世間至寶，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淌下一絲涎水，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徹底摧毀心智後的痴態。book18.org
蘇可神色不變，聲音依舊溫婉，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引導之力：「你叫什麼名字？來自何門何派？」book18.org
「米濟……小人名叫米濟……」米濟痴痴地回答，視線一刻也不願從蘇可臉上移開，「是……是西北煌州萬化宗的長老……最擅長隱匿偷襲功法……」book18.org
萬化宗！book18.org
龍嘯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自從十年前，去西北煌州尋找通天之徑，再到後來守衛戍仙堡，與萬化宗交手戰鬥，不下數十次。book18.org
「萬化宗在西北煌州，為何遠來隱花嶺？」龍嘯沉聲追問。book18.org
米濟的目光依舊痴迷地鎖在蘇可臉上，但對於龍嘯的問題，卻也如實回答：「是宗主……歸元尊者萬征大人的命令……這些年，我們萬化宗除了老對頭破軍門外，幾乎……幾乎全滅一統了西北的二流宗派……」book18.org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卻透露出令人心驚的信息：book18.org
「在……在滅掉『白骨觀』的時候……從他們的秘庫里……發現了關於易筋派的典籍描述……宗主大人本著『萬法歸一，諸道通解』的理念……說易筋派的人體改造之術……或許能補全我宗功法缺失的一環……就派了我們來找尋易筋門的典籍和遺址……」book18.org
蘇可聽到「萬征」二字時，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她咬住銀牙，聲音里罕見地透出幾分切齒之意：「萬征這個瘋子……竟然打隱花嶺的主意！」book18.org
龍嘯看向她：「蘇宗主也知道萬征？」book18.org
蘇可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恢復溫婉神色：「何止知道，多年前有過一面之緣。此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所謂的『萬法歸一』，實則是掠奪、吞噬。凡被他看上的功法、典籍、小門小派……都會成為他『歸一』的養料。」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米濟：「你們來了多少人？領頭的是誰？修為幾何？」book18.org
「副宗主……胡無方大人親自帶隊……」米濟痴痴地回答，「來了……十七人……胡大人是合道境中階……我們這些長老……都是通玄境初階或中階……還有多名凝真境弟子……」book18.org
「胡無方現在何處？」book18.org
「不知道……前幾日……胡大人帶著一批弟子往隱花嶺更深處去了……說是去尋找了疑似易筋派主遺址的線索……讓我們在這附近建立臨時據點……搜集藥材和試驗材料……」book18.org
龍嘯握緊了拳頭。他上前一步，聲音冰冷如鐵：「你們是否見過一個蒼衍派弟子？名叫徐巴彥，使一柄雷霆大錘。」book18.org
米濟茫然地想了想，然後點頭：「抓……抓了一個……大概……四五個月前？是個使雷錘的大漢……很厲害……我們折了三個凝真境弟子才將他拿下……胡大人當時很高興……說蒼衍派的功法丹田……是上好的『材料』……」book18.org
「材料？！」龍嘯眼中雷火隱現，「你們把他怎麼了？！」book18.org
「胡大人……把他帶走了……」米濟被龍嘯的殺氣震懾，本能地縮了縮脖子，但對蘇可的痴迷壓倒了一切，依舊如實回答，「說要……要用他的蒼衍派道法的雷霆真氣……做試驗…」book18.org
「試驗……」龍嘯的聲音嘶啞，「所以……他還活著？」book18.org
「當時……還活著……」米濟點頭，「胡大人需要活體才能抽取真氣、改造經脈……但……但現在已經過去四五個月……小人不知道……」book18.org
龍嘯閉上了眼。book18.org
胸腔里翻湧的，是怒火，是悲憤，是恨不得立刻將那個胡無方碎屍萬段的殺意。但更多的，是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希望——book18.org
大師兄可能還活著！book18.org
只要還活著，就還有救！book18.org
瓊梧靜靜走到龍嘯身側，天藍色的眼眸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輕聲問：「要去救他嗎？」book18.org
「當然。」龍嘯睜開眼，眼中雷光熾烈。book18.org
蘇可卻輕輕搖頭：「龍仙師，冷靜。胡無方是合道境，且功法凌厲陰毒，手下還有十餘名門人。貿然前去，不僅救不了人，還可能打草驚蛇，逼他狗急跳牆。」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米濟：「你們在隱花嶺的據點，除了昨日那個岩穴，還有何處？」book18.org
「還……還有三處……」米濟痴痴道，「一處……在迷霧澗深處的……一處在落霞坡西側的山崖』……還有……還有一處……在隱花嶺最北端的小成峰……」book18.org
蘇可沉吟片刻，對龍嘯道：「龍仙師，妾身可派弟子暗中監視。但這胡無方不知何處，可能在任何一個據點，還是小心為上。」book18.org
狐小欺也跳了起來，杏黃色衣袖飛揚：「女兒也去！那個什麼胡無方，竟敢在隱花嶺抓人做試驗，當我們合歡宗是擺設嗎？！」book18.org
龍嘯看著蘇可與狐小欺，心中複雜。合歡宗……這個他原本視為「邪派」的宗門，此刻卻要與他並肩作戰，去救他的大師兄。book18.org
「多謝。」他抱拳，鄭重道，「但這是蒼衍派與萬化宗的恩怨，不該將貴宗捲入太深。搜尋救人……我與師妹二人足矣。」book18.org
「龍仙師此言差矣。」蘇可輕輕搖頭，月白衣袖拂過竹椅扶手，「萬化宗在隱花嶺擄掠試驗，抓的不僅是徐少俠，還有我合歡宗弟子小芸。此事，已是合歡宗與萬化宗的恩怨。」book18.org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更何況……萬征既敢打隱花嶺的主意，妾身這個合歡宗主，豈能坐視不管？」book18.org
瓊梧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平靜：「我也去。」book18.org
她看向龍嘯，天藍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澄澈的堅定：「那個人——徐巴彥，是你的大師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震。book18.org
這句話，她說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經地義。沒有記憶復甦的徵兆，沒有深情款款的表白，只是——你是我的同伴，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要救的人，我便陪你一起去救。book18.org
龍嘯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好。」book18.org
蘇可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隱去。她溫聲道：「既如此，妾身這便安排人手，監視探查這三個據點。」book18.org
她看向米濟：「把據點的詳細位置、布防，全部畫出來。」book18.org
米濟痴痴地點頭，蘇可遞過紙筆，他便伏在竹椅上，開始歪歪扭扭地繪製地圖。一邊畫，一邊還不住地抬頭看蘇可，眼中滿是痴迷與眷戀，仿佛能為她做點什麼，便是天大的榮幸。book18.org
狐小欺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娘親這『迷情引』真是厲害……這老頭好歹也是個通玄境長老，現在簡直比小狗還聽話～」book18.org
蘇可輕輕瞪了她一眼，卻並未反駁。合歡宗的媚術，本就是攻心為上。對付米濟這種心志本就不堅、且被她以合道境修為徹底壓制的對手，媚術與媚藥配合，足以摧毀其心智，讓他變成言聽計從的傀儡。book18.org
片刻後，米濟畫完了地圖。book18.org
龍嘯接過地圖，仔細記下每一個細節。book18.org
大師兄……說不定在其中一處里。book18.org
「事不宜遲。」龍嘯收起地圖，看向瓊梧，「我們今日便出發。」book18.org
蘇可卻抬手虛按，溫聲道：「龍仙師且慢。」book18.org
她目光掃過竹椅上痴痴傻傻的米濟，又落回龍嘯臉上，語氣沉穩：「胡無方畢竟是合道境中階的魔頭，麾下尚有十餘精銳門人，盤踞據點，必有布置。貿然突入，非但救不了人，恐反陷危局。此事，當步步為營為上。」book18.org
她頓了頓，續道：「我合歡宗弟子精擅媚術、隱匿與迷香之法，於暗中探查、傳遞消息一道，頗有心得。不若先遣可靠之人，分頭前往這三處據點外圍查探，摸清虛實、守衛分布，尤其要確認徐少俠是否真在其中，以及胡無方本人的動向。」book18.org
龍嘯眉頭緊鎖，救人心切如烈火灼心，但他並非不知輕重之人。蘇可所言在理，面對合道境敵首，盲目衝鋒與送死無異。他強壓下翻騰的焦躁，沉聲問：「探查需時多久？」book18.org
「快則一兩日，慢則三五天。」蘇可估算道，「妾身會挑選最機敏穩妥的弟子前去，一有確鑿消息，即刻回報。在此期間，二位可於谷中靜心調息，養精蓄銳。待情報明晰，再擬定周全之策，方有救人把握。」book18.org
瓊梧輕輕拉了一下龍嘯的衣袖，天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望著他，雖未言語，但那份「聽她安排」的意味清晰傳達。狐小欺也撇撇嘴，難得沒有唱反調：「龍仙師，我娘親說得對，你莫急呀，我們先摸清楚，再做圖謀啊～」book18.org
龍嘯看著眼前三人，深吸一口氣，胸中激盪的雷火緩緩平復。他重重點頭：「好。那便依蘇宗主所言，先行探查。有勞了。」book18.org
蘇可溫婉一笑：「分內之事。龍仙師且寬心，徐少俠若真還在他們手中，既是『重要材料』，短期性命應是無虞。我們謀定而後動，救人方有十全把握。」book18.org
她轉向狐小欺，吩咐道：「小欺，去請你柳師叔過來，她有要事需辦。記住，只說你柳師叔，莫要驚動旁人。」book18.org
狐小欺應了一聲，杏黃色的身影輕盈一閃，便出了靜室。book18.org
室內重歸安靜。龍嘯走到窗邊，望向遠處蒼鬱的山嶺，五指緩緩收緊。book18.org
大師兄，等我。book18.org
窗外日光正好，萬花谷依舊靜謐祥和。但在這片安寧之下，一場針對隱花嶺深處魔窟的暗中窺探與周密謀劃，已悄然展開。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九章 斷線尋蹤book18.org
探查的消息在三日後陸續傳回。book18.org
無一例外，皆是令人失望的結果。book18.org
落霞坡西側山崖的岩洞人去樓空，只留下焚燒過後的灰燼與幾件來不及帶走的破損器物；迷霧澗深處那處據點更是被徹底毀去，連洞口都以山石封堵，若非仔細探查，幾乎難以發現痕跡；而隱花嶺最北端的小成峰據點，同樣只余空蕩的石室與凌亂的腳印。book18.org
萬化宗的人，撤得乾乾淨淨，仿佛一夜之間便從這片山林蒸發。book18.org
靜室內，氣氛凝重如鉛。book18.org
龍嘯一拳砸在竹牆上，紫金色的電芒在指縫間竄動，發出細密的「噼啪」聲。竹牆應聲凹陷，留下焦黑的拳印。book18.org
「終究是讓那個逃走的通玄境走漏了風聲……」他聲音嘶啞，眼中雷火交織，「打草驚蛇了。」book18.org
蘇可靜靜坐在竹椅上，月白色的裙裾鋪開，神色依舊溫婉，但那雙秋水般的眼眸深處，卻覆著一層薄冰。她指尖輕敲扶手，沉吟片刻，對侍立在一旁的弟子吩咐道：book18.org
「那個米濟，既已無用，便不必留著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book18.org
「畢竟是通玄境的修為，帶他去『歡愉閣』，讓當值的弟子們……採補至死吧。莫要浪費。」book18.org
那弟子躬身領命，神色毫無異樣，轉身便去執行。book18.org
龍嘯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並未出言反對。他並非迂腐之人，深知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萬化宗手段歹毒，米濟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無辜者的血，如此下場，也算罪有應得。book18.org
就算是落到蒼衍派手裡，多半也是一劍誅滅。book18.org
只是……book18.org
他閉上眼，大師兄徐巴彥那張豪爽的笑臉，與可能正在某處暗窟中承受非人折磨的慘狀，交替浮現在腦海。煩躁與無力感如同藤蔓，緊緊纏住心臟，越收越緊。book18.org
線索，又斷了。book18.org
像一頭被困在迷霧中的怒獸，空有力量，卻不知該向何處揮爪。book18.org
「龍仙師，且寬心。」蘇可的聲音適時響起，柔和如春風，拂過室內凝滯的空氣。book18.org
她起身，走到龍嘯身側，帶來一陣清淡的馨香。「胡無方此人，妾身略有耳聞。他行事狠辣，但絕非輕易放棄目標之輩。此番倉促撤離所有據點，多半並非單純因為行蹤暴露。」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蒼茫的隱花嶺深處：「更可能的是……他們找到了真正想要的東西——易筋派的遺蹟主址。故而集中力量，全員前往。那幾個據點，本就是為了搜尋與前期試驗所設，既然目標可能已現，自然無需再留。」book18.org
龍嘯猛地睜開眼，看向蘇可：「蘇宗主的意思是，我大師兄也可能被帶往那遺蹟之中？」book18.org
「極有可能。」蘇可緩緩點頭，「若易筋派遺蹟中真藏有他們渴求的秘法或傳承，那麼徐少俠這等『上佳材料』，胡無方絕不會棄之不用，定會帶在身邊，以便隨時試驗或……獻祭。」book18.org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卻讓龍嘯心頭一寒。book18.org
「蘇宗主，」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你可知那易筋派遺蹟，究竟在隱花嶺何處？」book18.org
蘇可輕輕搖頭，長發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發梢掃過肩頭的衣料。book18.org
「此事，妾身實不知曉。」她坦然道，眼中露出一絲追憶與無奈，「易筋派覆滅，已是五百年前的舊事。當年參與滅門之役的先輩們，並無合道境修為，大多早已作古，留下的記載也語焉不詳。……數百年來，合歡宗也未曾真正尋得。」book18.org
她看向龍嘯，語氣誠懇：「隱花嶺廣袤兇險，許多區域連我宗弟子也罕有踏足。那遺蹟若真如此易尋，只怕早被後來者發掘一空了。」book18.org
龍嘯沉默。希望如同風中之燭，剛被點燃，又面臨熄滅的危險。book18.org
竹樓內，空氣仿佛凝滯了。龍嘯站在窗邊，背脊繃得筆直。窗外萬花谷的陽光明媚依舊，孩童的笑語隱約傳來，卻與他胸中翻湧的陰霾格格不入。他握拳的指節微微發白，紫金色的電芒在皮膚下不安地竄動。book18.org
瓊梧靜靜走到他身側。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那觸碰很輕，像一片雪花落在灼熱的岩石上，卻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book18.org
龍嘯渾身一顫，轉頭看向她。book18.org
瓊梧抬著頭，天藍色的眼眸里映著他緊繃的臉。那雙眼睛清澈平靜，沒有言語的勸慰，沒有複雜的情緒，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說：我在這裡。book18.org
「別急。」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平直，如同山澗流水，「線索斷了，就再找。」book18.org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生疏卻認真的關切：「你繃得太緊，會累。」book18.org
龍嘯望著她眼底那片澄澈的晴空，胸中那團焦灼的火焰，竟真的被這簡單的幾句話澆熄了些許。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裡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book18.org
「我知道。」他聲音沙啞，帶著疲憊，「只是大師兄他……」book18.org
「活著，就有希望。」瓊梧截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你是他的師弟，你會找到他。」book18.org
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仿佛這是天地間最不容置疑的真理。那份近乎天真的信任，讓龍嘯心頭一暖。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直蹲在角落擺弄竹籤的狐小欺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她站起身，杏黃色的窄袖胡服隨著動作揚起，雙手背在身後，蹦跳著湊到兩人面前。那雙猩紅的眼眸滴溜溜轉著，看看龍嘯，又看看瓊梧，嘴角咧開一個狡黠的弧度：book18.org
「哎呦～大個子，莫要這麼沮喪嘛～瞧你這眉頭皺的，都能夾死蒼蠅了！」book18.org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合歡宗弟子特有的撩人腔調，卻沒了往日的戲謔，反倒多了幾分真誠的寬慰：book18.org
「甄姐姐說的對呀～急有什麼用？那幫烏龜王八蛋縮進殼裡了，咱們就把殼敲開嘛！再說了……」book18.org
她眼波一轉，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猩紅的眼眸亮了起來：book18.org
「聽說這幾日，山外望滄城正巧要舉辦一年一度的『星燈會』呢！滿城張燈結彩，有糖人兒、雜耍、河燈祈福，可熱鬧啦！咱們在這兒干著急也沒用，不如……一起去逛逛？」book18.org
狐小欺說著，湊到瓊梧身邊，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仰起小臉，滿臉期待：book18.org
「甄姐姐～你想不想去看看？百姓節慶，可好玩了！比咱們這冷冷清清的山谷有趣多啦！」book18.org
瓊梧被她晃得微微側身，天藍色的長髮滑落肩頭。她低頭看了看狐小欺亮晶晶的眼睛，又抬眼望向窗外遠山的方向，似乎在思索。book18.org
龍嘯眉頭一皺，下意識想拒絕：「如今大師兄下落不明，強敵在側，哪有心思……」book18.org
「我想去看看。」book18.org
瓊梧輕聲開口，打斷了他的話。book18.org
她轉回頭，天藍色的眼眸望向龍嘯，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book18.org
「你不是說……想讓我恢復記憶麼？」book18.org
她頓了頓：「可能……有用。」book18.org
龍嘯愣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瓊梧的眼眸。book18.org
她想去……？book18.org
龍嘯知道這是謊言，但是龍嘯知道。book18.org
這份關心，是屬於「甄筱喬」的溫柔。book18.org
「……好。」龍嘯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像中更溫和，「我們去。」book18.org
狐小欺頓時歡呼一聲，尾巴在身後甩動——雖然此刻看不見，但那雀躍的姿態半分未減。她衝著龍嘯眨眨眼，猩紅的眼眸彎成月牙：book18.org
「哎呦呦～我說了不聽，甄姐姐一說就聽。龍大仙師，你這『差別對待』也太明顯了吧？還是甄姐姐對付你有辦法～」book18.org
龍嘯被她調侃得臉上微熱，別過臉輕咳一聲。問「狐姑娘，你說你要去，你這……」book18.org
狐小欺嘻嘻一笑，歪頭看向龍嘯：「哎呦，龍大仙師，你是不是想問——奴家這身特徵……」book18.org
她故意拖長了音，眼中閃過狡黠的光。book18.org
狐小欺那一頭銀白長發、猩紅眼眸倒也罷了，中原之外，八方外州修士異人並非沒有。可那對毛茸茸的狐耳和蓬鬆的大尾巴，一旦出現在凡人聚集的城池，必定引起軒然大波。book18.org
「你……」龍嘯遲疑道，「莫非有遮掩之法？」book18.org
「龍大仙師真是小瞧奴家了～」狐小欺雙手叉腰，挺起並豐盈的胸脯，一臉得意，「就算奴家一半是妖，可妖族到了『化形境』，只要肯下苦工鑽研，修出個完整人形，又有何難？」book18.org
她繞著龍嘯踱了半步，木屐發出清脆的「嗒」聲，仰起小臉，笑容裡帶著幾分驕傲：book18.org
「何況——奴家如今可是實打實的通玄境修為！若按妖族境界換算，那也是穩穩的『蛻凡境』大妖了！化個形，藏起耳朵尾巴，還不是小菜一碟？」book18.org
說罷，她後退兩步，站在竹樓中央的陽光里。book18.org
也不見她念咒結印，只是周身氣息微微流轉，一層極淡的、帶著桃花甜香的粉紅色煙霧便自她腳下裊裊升起，如同輕紗般將她籠罩。book18.org
煙霧很薄，隱約能看見其中杏黃色的身影。只一兩個呼吸，粉煙便悄然散去。book18.org
狐小欺依舊站在原地。book18.org
可那對總是機警轉動、毛茸茸的白色三角狐耳，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同樣銀白如月華的長髮下，一對與常人無異的、白皙精巧的人類耳朵。而她身後那條蓬鬆柔軟、時常擺動的大尾巴，也杳無蹤跡。book18.org
此刻的她，除了那頭罕見的銀白長發與猩紅眼眸，看起來已與尋常人族少女無異。甚至因著合歡宗功法浸潤，眉宇間那股天生的媚意更盛，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book18.org
她提起杏黃色的裙擺，輕盈地轉了個圈，銀白長發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然後站定，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頭，對著龍嘯嫣然一笑，聲音又軟又糯：book18.org
「龍大仙師～你看奴家這樣，行是不行呢？」book18.org
陽光透過竹窗，灑在她身上。那笑容明媚鮮活，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炫耀，又透著少女獨有的嬌俏。book18.org
龍嘯怔了怔，終於緩緩點頭：「……很厲害。」book18.org
狐小欺頓時笑靨如花。book18.org
瓊梧靜靜看著這一幕，天藍色的眼眸在狐小欺身上停留片刻，又轉向龍嘯。她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輕輕抿了抿唇，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book18.org
窗外，風過竹林，沙沙作響。book18.org
萬花谷的午後寧靜祥和，仿佛外界的血腥與迷霧從未侵擾。book18.org
而一場暫離紛擾、奔赴人間煙火的約定，已在這片陽光與花香中悄然落定。book18.org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血仇未雪，強敵蟄伏。book18.org
先去看一場燈吧。book18.org
看那萬千星火，如何照亮人間的夜。book18.org
也或許，能照亮記憶深潭中，某些沉睡的微光。book18.org
第三百三十章 星燈入世book18.org
暮色四合時分，三人自隱花嶺悄然出山，往東南而飛。萬花谷漸遠，身後層巒化作黛青剪影，隱入漸濃的夜色。前方地平線上，一點橙黃暖光漸次暈開，如星火燎原，終成一片璀璨光海——望滄城到了。book18.org
時值秋夕，星燈會正盛。book18.org
還未入城，喧囂聲已隨晚風送來。那是與山間清寂截然不同的聲響——孩童的脆笑、小販的吆喝、絲竹笙歌隱約、鞭炮的脆響此起彼伏……種種聲音混雜著糖炒栗子的焦甜、桂花糕的糯香、烤肉的油潤、新酒的醇冽，織成一張溫暖鮮活的人間網，將整座城池溫柔包裹。book18.org
狐小欺走在最前，已全然化作人形。銀白長發用杏黃絲帶鬆鬆束起，換了一身水紅齊胸襦裙，外罩鵝黃半臂，裙擺繡著折枝桃花，行走間花瓣若隱若現。她足踏繡花鞋，腳步輕快，那雙猩紅的眼眸在燈火映照下流轉著琥珀般的光澤，少了妖異，多了幾分少女的嬌俏。只是偶爾回眸時，眼波流轉間的媚意依舊不經意流露，引得路人側目。book18.org
「哇——！」甫一踏入城門，狐小欺便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book18.org
長街兩側，檐下廊前，儘是燈。book18.org
竹骨絹面的走馬燈旋轉不息，燈影里刀馬人物栩栩如生，將軍橫刀而立，士兵銀槍如龍；琉璃燒制的牡丹燈晶瑩剔透，花瓣層疊，內中燭火搖曳生輝，仿佛隨時會綻開；素紙糊的兔兒燈憨態可掬，長耳隨著夜風輕顫，惹得孩童追逐嬉戲；更有連綿數丈的龍燈蜿蜒盤旋，鱗片以金箔貼就，在火光下熠熠生輝，龍首昂然，龍鬚飄拂，仿佛下一刻便要騰空而去。book18.org
千盞萬盞，匯成一條流淌的光河，將夜色燙出溫暖的窟窿。book18.org
瓊梧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站在長街入口，天藍色的長髮在晚風中微微拂動。素白中裙在五色光影里染上朦朧色澤，那張總是平靜如古井無波的臉龐，此刻卻微微揚起，眼眸睜得比平日圓了些，倒映著萬千燈火——點點碎光如星子墜入寒潭，又像是寒潭之上，忽然開滿了遍野的螢火。book18.org
她怔怔地望著。book18.org
仙界也有燈。book18.org
仙界的燈，嵌在白玉欄杆之間，整夜整夜地亮著，不會滅，不會搖，不會暗。它們美則美矣，卻沒有呼吸。book18.org
而眼前這些燈——book18.org
紙糊的，絹裱的，竹扎的，瓷燒的……有的歪了，有的晃了，有的一陣風吹過便滅了，又被手忙腳亂地點亮。燭火在薄薄的紙皮下跳動，像一顆顆怯生生卻不肯熄滅的心。book18.org
「很多人。」她輕聲說。book18.org
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驚嘆。book18.org
龍嘯走在她身側，看著她的側臉。book18.org
燈火在她長睫上跳躍，將那抹天藍染上暖色。他看見她的鼻翼微微翕動，那是她在聞——糖炒栗子的甜、桂花糕的糯、甚至遠處飄來的酒香。每一種氣味對她而言都是新鮮的，像初見這個世界的嬰孩，貪婪地、小心翼翼地，將人間煙火一寸寸吸進肺腑。book18.org
這一刻，她不像仙界那個清冷疏離、俯瞰眾生的瓊梧，也不像蒼衍派那個嫻靜溫柔、卻總有些心事的甄筱喬。book18.org
她像一個初入人世的孩童。book18.org
對一切充滿最原始的好奇。book18.org
「嗯，很多人。」龍嘯低聲應道。book18.org
狐小欺滿眼是光，大聲道：「前頭有舞獅的！我們去瞧瞧！」book18.org
她說著便擠入人群，杏黃與水紅的身影在光影人潮中靈活穿梭。龍嘯與瓊梧，不緊不慢地跟上。book18.org
前方開闊處，圍著一圈又一圈的人。鑼鼓聲震天響，兩頭彩獅正翻騰跳躍。一頭金毛，一頭紅鬃，眼如銅鈴，口銜繡球，時而搖頭擺尾，時而登高直立。獅皮下兩名壯漢配合默契，踩著鼓點進退騰挪，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book18.org
瓊梧站在人群外圍，踮起腳尖往裡看。她身形雖在女子中算是高挑，但人群太密，只能看見獅頭偶爾躍起的瞬間。龍嘯察覺她的動作，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讓出半個身位，又虛虛攬住她的肩，將她往身前帶了帶。book18.org
瓊梧沒有抗拒。book18.org
她靠得近了些，肩膀幾乎貼上他的胸口。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溫熱的，沉穩的，像一座不會倒塌的牆。book18.org
她的目光卻被獅子吸引住了。book18.org
「它們在做什麼？」她問，語氣裡帶著罕見的困惑。book18.org
「舞獅。」龍嘯低頭看她，「逢年過節，百姓舞獅祈福。獅子是瑞獸，能驅邪避害。」book18.org
瓊梧看了片刻，忽然說：「它不像獅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獅子不是這樣的。」她認真地想了想，「獅子……很大，很兇，不會這麼……歡快。」book18.org
龍嘯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舞獅的獅子，是假的。紙糊的，布做的，人在裡面舞。它不凶，它給人帶來開心。」book18.org
「假的。」瓊梧重複了一遍，又看向那頭正沖觀眾眨眼賣萌的金毛獅子，嘴角微微翹起。book18.org
那弧度極淡，像春風過境後，河冰上第一道裂縫。book18.org
「假的，也很好。」她輕聲說。book18.org
鑼鼓聲漸遠，三人沿著長街繼續前行。book18.org
前方傳來陣陣驚呼與掌聲，走近一看，是一隊雜耍藝人正在街頭獻藝。一個精瘦漢子赤著上身，雙手各持一柄火把，口中猛然噴出一道長長的火焰，照亮了半條街。火光映在圍觀百姓臉上，孩童們驚叫著往後躲，又嘻嘻哈哈往前擠。book18.org
瓊梧腳步微滯。book18.org
龍嘯察覺到她一瞬間的緊繃，低聲問：「怕火？」book18.org
瓊梧輕輕搖頭，目光卻一直追著那道躍動的火焰：「不……只是覺得，人間的火，和仙界的不一樣。」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那藝人手中還在燃燒的火把，火焰在金紅與橙黃之間跳躍，忽明忽暗，像活著一樣。book18.org
「人間的火，在跳舞。」她說。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動，側頭看她。book18.org
燈火落在她眼底，不是一片，而是一簇——跳躍的，流動的，會呼吸的。她在看火，他在看她。book18.org
她看著人間煙火時，眼中那片亘古的冰原，正在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速度，緩慢地、卻不可逆轉地，出現裂紋。book18.org
再往前走，是一處皮影戲台子。book18.org
白布為幕，燈燭在後。幕上，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將軍正與敵將廝殺，刀來槍往，光影交錯。幕後，老藝人蒼勁的唱腔伴著鑼鼓點，將一出《破陣子》唱得慷慨激昂。book18.org
台下板凳上坐滿了人，有磕著瓜子的老嫗，有騎在父親肩頭的孩童，有依偎在一起的年輕男女。沒有人喧譁，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一塊白布上的影子，聽一個老掉牙的故事。book18.org
瓊梧站在人群後面，看得很認真。book18.org
她看著那個將軍在幕上戰死，他的妻兒在墳前哭泣，然後將軍化作一縷青煙，升上雲端，成了天上的星宿。book18.org
「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她輕聲問。book18.org
龍嘯想了想：「百姓信的。好人死了，會變成星星，保佑活著的人。」book18.org
瓊梧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幕上，新的故事已經開始，換成了一出才子佳人的姻緣戲。鑼鼓聲變得輕快纏綿，台下有人偷笑，有人起鬨。book18.org
瓊梧卻還望著那塊白布，望著剛才將軍死去的位置。book18.org
「仙界的星，」她忽然說，「不是人變的。」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book18.org
「仙界的星，」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語，「沒有人會對著仙界的星許願。因為它們……不聽的。」book18.org
龍嘯默然。book18.org
他想起方才在城門口，看見河面上漂浮的許願燈。每一盞燈旁都圍著祈願的人，閉著眼，雙手合十，嘴唇翕動，將心底最深的渴望說給一盞紙燈聽。book18.org
他知道瓊梧在說什麼。book18.org
仙界的星，高而冷，遙不可及，如天道般無情。book18.org
人間的燈，低而暖，觸手可及，載著凡人的悲歡。book18.org
「人間的燈，會聽的。」他說。book18.org
瓊梧轉過頭，天藍色的眼眸望著他，裡面映著皮影戲台的燈光，明滅不定。book18.org
「那你許過願嗎？」她問。book18.org
龍嘯一怔。他低下頭，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回答：「許過。」book18.org
「什麼願？」book18.org
「十年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希望你回來……」book18.org
瓊梧沒有說話，只是天藍色的眼眸間，泛起一絲漣漪。book18.org
「現在呢？」她又問。book18.org
龍嘯抬眼，看著滿街燈火，看著熙攘人潮，看著身邊這個從天界墜入凡塵、正在一寸寸被人間溫暖浸透的女子。book18.org
「現在，」他說，「我希望今晚的燈，能亮得久一些。可以幫大師兄，照亮回來的路。」book18.org
瓊梧看著他。book18.org
燈火在她眼眸深處搖曳，像沉寂千年的深潭，忽然落入一粒石子。book18.org
她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皮影戲台。幕上，才子與佳人正在花前月下，許下白頭之約。book18.org
瓊梧微微側過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龍嘯沒有聽見。book18.org
但風聽見了。book18.org
夜風拂過她的發梢，將那兩個字卷進滿城燈火里，散作無聲。book18.org
…………book18.org
夜風忽起，河岸邊的燈火齊齊晃動，如千萬隻蝴蝶同時振翅。book18.org
瓊梧的髮絲被吹散，天藍色的長髮在風中飄揚，與漫天燈火交織成一幅流動的畫卷。她抬起空著的那隻手，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而溫柔，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仙界修士，只是一個在風中被吹亂了頭髮的凡間女子。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悸動。book18.org
他想了一闋詞——book18.org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book18.org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book18.org
他尋了她十年。book18.org
從凡間到天界，從絕望到希望。book18.org
此刻，她就在他身邊，在萬千燈火之中，在人間煙火最深處。book18.org
無論是瓊梧，還是甄筱喬。book18.org
就是她。book18.org
就是這個被風吹亂了頭髮、眼中盛滿了人間星火的女子。book18.org
「筱喬。」他忽然開口。book18.org
她轉過頭，天藍色的眼眸望向他。book18.org
龍嘯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把十年的思念、十年的尋找、十年的等待全部說給她聽。book18.org
但看著她那雙清澈如初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太沉重了。book18.org
他還不想驚動她。book18.org
「……沒什麼。」他笑了笑，「走吧。接著看。」book18.org
瓊梧看了他片刻，輕輕點頭。book18.org
她重新邁步，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book18.org
「龍嘯。」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看著他，燈火在她眼底跳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繭而出。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book18.org
十指相扣，掌心相貼。book18.org
她的手依舊涼，但龍嘯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握過的最溫暖的手。book18.org
「走吧。」她說。book18.org
龍嘯怔怔地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抬頭看她。book18.org
瓊梧已經轉過頭，望著前方燈火深處。book18.org
她的側臉依舊清冷，但唇角微微彎著，彎成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book18.org
像月牙。book18.org
像春天。book18.org
像所有的答案，都在不言中。book18.org
…………book18.org
狐小欺回頭瞥見兩人交握的手，猩紅的眼眸眯了眯，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扭過頭去，故意大聲道：「前頭有猜燈謎的！我們去瞧瞧！」book18.org
她說著便擠入人群，杏黃與水紅的身影在光影人潮中靈活穿梭。龍嘯與瓊梧只得跟上。book18.org
猜燈謎的攤子設在城隍廟前的空地上，數十盞形態各異的彩燈懸在竹架上，每盞燈下懸一紙箋，墨字寫著謎面。圍觀的百姓眾多，有捻須苦思的老者，有交頭接耳的年輕男女，更不乏嬉笑打鬧的孩童。book18.org
瓊梧看向一盞蓮花燈，指尖拂過溫潤的絹面。蓮花在她手中輕輕旋轉，光影流轉，映亮她天藍色的眼眸。她低頭看著燈，唇角很淺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那笑容極淡，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但龍嘯看見了。book18.org
狐小欺也看見了。她撇撇嘴，忽然指著頭頂一盞八角宮燈：「那個！那個謎面是什麼？」book18.org
那宮燈造型別致，八面絹上各繪四季花卉，燈下垂的紙箋上卻只寫了兩句詩：「『一片冰心在玉壺』——打一節氣。」book18.org
這謎顯然更難。周圍百姓竊竊私語，卻無人應答。狐小欺抓抓頭髮，猩紅的眼眸轉了轉，忽然拽拽瓊梧的袖子：「甄姐姐，你猜猜看？」book18.org
瓊梧抬眸看向那兩句詩。她沉默片刻，天藍色的眼眸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沉靜。book18.org
然後，她搖搖頭，說道：「人間節氣，我尚未熟知。」book18.org
「是『白露』。」龍嘯出口說，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一片冰心』為白，『在玉壺』喻露水凝結。白露。」book18.org
老秀才撫掌大笑：「妙極！妙極！小兄弟真是聰明！」忙不迭取下宮燈奉上。book18.org
狐小欺搶先接過那盞精緻的八角宮燈，抱在懷裡，對著龍嘯瓊梧笑得眉眼彎彎：「哼，還不錯嘛！這燈歸我啦～」book18.org
瓊梧看著她歡喜的模樣，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龍嘯目光一偏，看向剛才瓊梧仔細觀察的那盞蓮花燈。那燈比尋常河燈精巧些，絹瓣薄如蟬翼，內中燭火未點，卻已透出溫潤光澤。他心中微動，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將燈提在手中。book18.org
轉回身時，瓊梧正靜靜望著他。天藍色的眼眸里映著滿街燈火，有些許不解。book18.org
龍嘯將蓮花燈遞到她面前，聲音低了幾分：「給你的。」book18.org
瓊梧低頭看著那盞燈，又抬眸看他。燈火在她眼底跳躍，像碎金落入寒潭。她伸手接過，指尖拂過絹面，很輕，仿佛在觸碰一片真正的花瓣。book18.org
「……為何？」她問。book18.org
龍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微微彎起的唇角，輕聲說：「燈會麼……狐姑娘有了一盞，你也應有一盞……。」book18.org
「謝謝。」瓊梧輕輕點頭，微微側身，重新將目光投向城中燈火。book18.org
龍嘯靜靜看著瓊梧在燈下安靜的側影，看著她偶爾因滿城燈火微微睜大的眼睛，看著她手中那盞溫柔的蓮花燈……心中那片荒蕪了十年的凍土，仿佛被這人間燈火一寸寸烘暖。book18.org
原來帶她看人間，是這樣好的事。book18.org
…………book18.org
忽然，龍嘯的目光看到了瓊梧身後的遠處。book18.org
人群外圍，不遠處一座石橋旁，立著幾名僧人。book18.org
灰布僧衣，芒鞋竹杖。為首的是個中年僧人，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周身氣息內斂，卻自有一股沉靜威嚴。他身後跟著三四名年輕僧侶，皆雙手合十，靜靜望著河面上漂浮的盞盞佛燈，似在默誦經文。book18.org
是觀心寺的弟子。book18.org
龍嘯心頭微動。觀心寺與蒼衍派同屬正道巨擘，本就交往深厚。更何況之前他與瓊梧等人自仙界墜落凡間，重傷昏迷，正是觀心寺方丈出手相救，雖未深交，也算有一份恩情在。book18.org
既然在此偶遇，上前打個招呼，也是應有之義。book18.org
他正欲邁步，衣袖卻被一隻小手猛地拽住。book18.org
「喂！」狐小欺不知何時已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傻大個，你幹什麼？」book18.org
龍嘯一怔：「那是觀心寺的師父，我……」book18.org
「不准去！」狐小欺難得收起嬉笑，猩紅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緊張，手上力道加重，「你是想奴家在這城裡當場和他們打起來麼？」book18.org
龍嘯頓住腳步，眉頭微蹙：「為何？」book18.org
狐小欺將他往後拉了拉，杏黃裙擺擦過青石板。她踮起腳，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甜膩卻嚴肅的氣息：book18.org
「之前也說了，雖說是正邪不兩立，但合歡宗和蒼衍派其實關係也還好，沒什麼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但是觀心寺——」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瞥向那群僧人，眼中掠過一絲忌憚：book18.org
「觀心寺修佛道，講四大皆空，清心寡欲。我們合歡宗修陰陽道，縱情歡愛，釋放人慾。道法根本相悖，如同水火。」book18.org
「而且……」狐小欺的聲音更低了，「觀心寺的禪功，天克合歡宗媚術。他們的佛光一照，獅子吼一震，什麼媚意幻象都無所遁形。這些年來，摩擦就沒斷過。我們門下弟子在外行走，若是落單遇上觀心寺的和尚，輕則被廢去媚功，重則……就沒能回來的。」book18.org
她鬆開龍嘯的衣袖，退後半步，雙手抱胸，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book18.org
「再說了，人家可是天下第二正派，香火鼎盛，信徒萬千。我們合歡宗在邪派里，擠進前四都費勁。真鬧起來，誰吃虧？」book18.org
龍嘯沉默。book18.org
他看向那群僧人。中年僧人似有所感，目光朝這邊掃來。那眼神平和如古井，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清明。龍嘯心中一凜，下意識運起「冰心鑒」心法，靈台頓時一片澄澈。book18.org
而狐小欺已迅速低下頭，裝作擺弄手中的八角宮燈，卻依舊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微微緊繃。book18.org
瓊梧不知何時已走到兩人身側。她手中提著那盞蓮花燈，天藍色的眼眸靜靜望著石橋方向，又轉回來看向龍嘯和狐小欺，似乎明白了什麼。book18.org
「不去。」她輕聲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看燈。」book18.org
龍嘯看著她平靜的眉眼，心中的猶豫漸漸平息。他點點頭：「好，不去。」book18.org
三人轉身，融入熙攘人潮，朝著河岸行去。book18.org
將紛爭與立場的暗流，暫且拋在燈火闌珊處。book18.org
石橋旁，中年僧人緩緩收回目光。他身後一名年輕僧侶低聲問：「師父，方才那三人……」book18.org
「一位蒼衍雷脈弟子，修為精純。」中年僧人聲音平和，「一位女子……氣息奇特，像是蒼衍派木脈，但似有隱秘。」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三人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book18.org
「還有一位……真氣雖隱，媚意未絕。應是合歡宗的人。」book18.org
年輕僧侶眉頭微皺：「正邪混雜，同行於世，恐非善事。師父，我們是否……」book18.org
「不必。」中年僧人輕輕搖頭，「星燈會上，眾生皆苦，亦皆可為燈。且看緣法。」book18.org
他合十垂眸，繼續默誦經文。身後河面上，盞盞佛燈順流而下，如星子落凡，載著眾生願念，漂向渺遠夜色。book18.org
…………book18.org
河邊早已聚集了許多放燈的人。有祈求姻緣的少女，有盼望安康的老嫗，有祈願文章的書生……各色河燈被小心放入水中，燭光搖曳，隨波逐流，匯成一條流動的光帶。book18.org
狐小欺買了三盞素白的荷花燈，笑嘻嘻地分給龍嘯和瓊梧：「來來來，入鄉隨俗，許個願唄～」book18.org
龍嘯接過燈，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他側頭看向瓊梧。book18.org
瓊梧正垂眸看著手中的荷花燈。燈很簡陋，素白宣紙糊成，中間立著一截短短的白燭。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邊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怕碰碎了這脆弱的溫暖。book18.org
「這裡的燈，」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語，「比仙界的星暖。」book18.org
龍嘯心頭一顫。book18.org
仙界的星，清冷、恆定、遙不可及。它們不會閃爍，不會搖曳，不會像眼前這些河燈般，承載著滾燙的祈願與悲歡，在黑暗中彼此依偎，漂向未知的遠方。book18.org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執燈的手。她的手依舊涼，卻被他掌心溫度慢慢焐暖。book18.org
「以後，」龍嘯看著她低垂的側臉，聲音低沉而溫柔，「帶你去看更多人間燈火。」book18.org
「江南水鄉的漁火，北境雪原的篝火，西域大漠的烽火，東海之濱的漁燈……這世間有萬千種光，每一種，都比仙界的星要暖。」book18.org
瓊梧緩緩抬起眼。book18.org
天藍色的眼眸在河面粼粼燈影映照下，仿佛盛著一整條星河。她望著龍嘯，久久沒有說話。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book18.org
「嗯。」她說。book18.org
狐小欺站在一旁，手裡捏著那盞荷花燈，指甲無意識地掐進紙面。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看著龍嘯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溫柔，看著瓊梧那難得一見的、幾乎稱得上柔軟的神情……book18.org
胸口忽然悶得厲害。book18.org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酸澀的，刺痛的，讓她喘不過氣。book18.org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兩人，將手中的荷花燈狠狠按進河裡！book18.org
「噗」的一聲輕響，燭火瞬間熄滅。素白的紙荷花濕透、沉沒，眨眼便被流水捲走，消失不見。book18.org
龍嘯聞聲轉頭：「狐姑娘？」book18.org
狐小欺沒有回頭。她蹲在河邊，背脊繃得筆直，杏黃衣裙在夜色中顯得單薄。良久，她才悶悶地說：book18.org
「手滑了。」book18.org
聲音又低又啞，完全沒了平日的嬌俏。book18.org
瓊梧靜靜看著她僵硬的背影，天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不解。她鬆開龍嘯的手，走到狐小欺身邊，蹲下身。book18.org
「再買一盞。」她輕聲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陪你放。」book18.org
狐小欺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猩紅的眼眸里竟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她瞪著瓊梧，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咬住下唇，別過臉去。book18.org
「……不要。」她硬邦邦地說，「沒意思。」book18.org
瓊梧看著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自己那盞蓮花燈遞到她面前。book18.org
溫暖的燭光映亮狐小欺濕潤的眼角。book18.org
「給你。」瓊梧說，「許願。」book18.org
狐小欺愣愣地看著那盞燈，又看向瓊梧平靜的臉。她張了張嘴，忽然一把搶過燈，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擠開人群，朝著上遊方向跑去。book18.org
「我去那邊放！」她丟下一句話，身影很快消失在光影人潮中。book18.org
龍嘯走到瓊梧身邊，望著狐小欺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她怎麼了？」book18.org
瓊梧緩緩站起身，天藍色的長髮在夜風中輕揚。她望著河面萬千流燈，輕聲說：book18.org
「不知道。」book18.org
頓了頓，她又補充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book18.org
「但她的『氣』……很亂。」book18.org
像被風吹皺的春水，漣漪四散，理不清頭緒。book18.org
龍嘯默然。他想起狐小欺方才泛紅的眼眶，想起她反常的沉默與逃離。心中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覺得不該深想。book18.org
他輕輕嘆了口氣，握住瓊梧的手：「走吧，去找她。」book18.org
兩人逆著人流，朝著狐小欺消失的方向尋去。book18.org
河面上，萬千河燈依舊靜靜漂流。燭光點點，映亮墨色水面，也映亮岸邊眾生百態——祈願的、歡笑的、沉默的、流淚的。book18.org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未竟的故事。book18.org
而他們的故事，在這星燈璀璨的人間夜裡，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book18.org
遠處城樓上，更鼓聲起。book18.org
三更天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