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冰窟暖意book18.org
碧波潭的水,終年不凍。book18.org
這片蒼衍盆地,水脈弟子所在之處。四周的山巒已覆了薄雪,潭邊的老柳褪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一吹便劃開一道道細密的漣漪。可潭水本身卻溫潤如玉,水面甚至蒸騰著一層薄薄的白汽,在清晨的寒風中裊裊升騰,如同大地在無聲地呼吸。book18.org
碧波潭後山,有一座洞府。book18.org
這座洞府名為「玄晶」,是碧波潭一帶最好的幾座修煉洞府之一,歷來只賜給水脈最出色的弟子。book18.org
凌逸晉升通玄境後,李真人便將玄晶洞府的禁制令牌交給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book18.org
凌逸接過令牌時,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此刻,玄晶洞府中靜得只剩滴水的聲音。book18.org
洞府不算大,但格局精巧。入門是一條短短的甬道,甬道兩側的岩壁上嵌著幾顆夜明珠,珠光柔和如水,將甬道照得朦朦朧朧。甬道盡頭是一道水簾——不是瀑布那種磅礴的水簾,而是一層薄薄的、如同輕紗般的水幕,從洞頂垂落,將內室與外間隔開。book18.org
水幕後,是一處方圓不過數丈的石室。book18.org
石室的中央,擺著一張寒冰床。book18.org
整張床長約七尺,寬約三尺,通體呈半透明的幽藍色,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細密的冰紋在深處流轉。床的四周,布置著水脈的溫養陣法,以水屬靈力溫和地滋養著床上那具身體,防止其進一步腐壞。book18.org
龍嘯就躺在那張寒冰床上。book18.org
他的雙手交疊於胸前,獄龍斬放在身側,巨刀的暗金色刀身在幽藍色的冰光中顯得格外沉寂。他的臉上依舊布滿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從額頭蔓延到下頜。那些裂紋中,黑色的、已經乾涸的液體將裂口糊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細碎的冰晶,在珠光下微微閃爍。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僵硬著,凝固著,如同被冰封在時間裡的一縷溫柔。book18.org
甄筱喬坐在寒冰床邊的石凳上,已經坐了整整三日。book18.org
她的手還按在獄龍斬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絲一絲地渡入,溫養著刀中那縷微弱的、不肯散去的魂魄。book18.org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天藍色的長髮失去了往日的光澤,乾枯地垂落在肩頭。眼眶下是深深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那道在銳金殿前磕破的傷口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血痂貼在眉心,如同一枚小小的、醜陋的印記。book18.org
其實以她木脈的治療功法,那血痂頃刻可去,但甄筱喬這幾日來,絲毫顧不得這些。book18.org
但她依舊端端正正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如同一株被風雪壓彎卻不肯折斷的青竹。book18.org
她的右手始終按在獄龍斬上,沒有離開過。book18.org
三日來,她幾乎沒有合眼。餓了渴了就喝幾口清水。水脈弟子送來的飯菜原封不動地擺在石室角落的石桌上,已經涼透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book18.org
凌逸坐在石室另一側,距離寒冰床約莫丈許。book18.org
她身著一襲雪白銀繡劍袍,長發如瀑,面容清冷如霜。面前擺著一張小几,几上攤著幾本古籍——是她從水脈藏經閣借來的,可能有關於「魂魄歸位」「再造肉身」之類的典籍。這幾日她翻遍了水脈的藏書,又託人從蒼衍派總閣借來數本,此刻正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細讀。book18.org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指尖在書頁上緩緩移動,一個字都不肯漏掉。book18.org
石室中很安靜。只有滴水的聲音,和甄筱喬那若有若無的、綿長的呼吸。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洞府外,甬道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book18.org
那腳步聲很急,很重,像是一個人在拚命奔跑時才會有的、慌不擇路的踉蹌。book18.org
凌逸抬起頭,眉頭皺得更緊了。book18.org
甄筱喬也聽見了。她的身體微微一動,按在獄龍斬上的手卻沒有鬆開,只是緩緩轉過頭,望向甬道的方向。book18.org
水簾晃動。book18.org
一道水藍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book18.org
羅若。book18.org
絨毛小襖的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其下月白繡水藍紋的衣裙。黑色盤起的長髮已經散了大半,幾縷碎發沾在臉頰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她的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鼻尖紅紅的,嘴唇乾裂,整個人狼狽不堪。book18.org
她站在石室門口,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凌逸,越過那張幽藍色的寒冰床,落在床上那道安靜的身影上。book18.org
龍嘯。book18.org
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book18.org
那嘴角凝固的笑。book18.org
那柄橫在身側的、黯淡無光的巨刀。book18.org
羅若的嘴唇翕動了一下。book18.org
「嘯哥哥……」book18.org
三個字,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最後一絲氣息。book18.org
然後,她的眼淚決堤了。book18.org
她沒有跑過去,沒有撲到寒冰床邊,甚至沒有向前邁出一步。她只是站在石室門口,雙膝一軟,整個人跪了下去。book18.org
「啪」的一聲,冰蠶白絲包裹的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聲音沉悶而重,光是聽著都覺得疼。book18.org
羅若沒有感覺。book18.org
她只是跪在那裡,雙手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淚水一顆接一顆地砸在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book18.org
她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發出多少聲音。只是那樣無聲地、壓抑地、拚命地哭著,如同一個在黑暗中迷了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的方向,卻發現家裡已經沒有人了。book18.org
凌逸放下了手中的書。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羅若,目光依舊清冷。但她握著書卷的手,指節泛白。book18.org
甄筱喬緩緩站起身。book18.org
她按在獄龍斬上的手終於鬆開了——三日來第一次鬆開。她的腿有些發麻,站起來時身形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穩住,一步一步,向羅若走去。book18.org
那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蹣跚,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book18.org
她走到羅若面前,蹲下身。book18.org
伸出手,輕輕扶住羅若的肩膀。book18.org
「若妹妹。」book18.org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三日未眠的疲憊,卻異常溫柔。book18.org
羅若抬起頭。book18.org
那雙紅腫的、淚眼模糊的眼眸望著甄筱喬,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壓抑的嗚咽。book18.org
她撲進甄筱喬懷裡,雙手緊緊攥住她後背的衣料,將臉埋在她肩窩裡,終於放聲哭了出來。book18.org
那哭聲撕心裂肺,在這座幽靜的洞府中迴蕩,震得水簾都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甄姐姐……甄姐姐……」book18.org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溺水之人在拚命呼救。book18.org
「嘯哥哥……嘯哥哥他……他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book18.org
甄筱喬沒有回答。book18.org
她只是輕輕拍著羅若的後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book18.org
那力道很輕,很柔。book18.org
「甄姐姐。」book18.org
羅若終於抬起頭,看著甄筱喬。那雙紅腫的眼眸中,淚水還在打轉,卻多了一絲竭力維持的鎮定。book18.org
「我在路上……看了母親的信。」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哽。book18.org
「母親說……說你恢復記憶了?」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一個字,很輕,卻異常清晰。book18.org
羅若的眼淚又涌了出來。book18.org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它們流得太兇,可淚水還是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book18.org
「太好了……太好了甄姐姐……」book18.org
她握住甄筱喬的手,那隻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一鬆開就會失去。book18.org
「你終於……終於想起來了……」book18.org
甄筱喬的眼眶也紅了。book18.org
她伸出另一隻手,輕輕覆在羅若的手背上,指尖微涼,卻帶著一種無聲的、篤定的力量。book18.org
「若妹妹。」她輕聲說,「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嘯哥哥……」book18.org
話音未落,羅若猛地搖頭。book18.org
「不!」book18.org
她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堅持。book18.org
「甄姐姐,你別說這種話!」book18.org
她握緊甄筱喬的手,那雙紅腫的眼眸直直望著她,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嘯哥哥他……他是為了救大家,才變成這樣的。不是你的錯,不是任何人的錯。」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哭腔:book18.org
「他是英雄。」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羅若,看著那雙紅腫卻堅定的眼眸,看著那張淚痕縱橫卻倔強地不肯垮掉的臉。book18.org
她的眼淚,終於也落了下來。book18.org
無聲地,一滴,兩滴,滴在羅若的手背上。book18.org
「若妹妹。」她輕聲說。book18.org
羅若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然後再次撲進甄筱喬懷裡,將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劇烈地聳動,卻再也沒有哭出聲。book18.org
甄筱喬輕輕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book18.org
淚水從她緊閉的眼眸中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羅若烏黑的發間。book18.org
凌逸站起身,走到石室另一側,將那些涼透的飯菜收走,換上一壺新沏的熱茶。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做著這些事,動作很輕,怕驚擾了那兩道相擁的身影。book18.org
做完這些,她重新坐回小几前,翻開那本未讀完的古籍,繼續一頁一頁地細讀。book18.org
洞府中重新安靜下來。book18.org
只有滴水的聲音,和茶水從壺嘴冒出的極細微的、如同風吟般的聲響。book18.org
過了許久,羅若終於從甄筱喬懷中直起身。book18.org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用盡全力讓自己恢復平靜。book18.org
「甄姐姐。」book18.org
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比方才穩了許多。book18.org
「母親在信里說了一些,但信上寫不了太多。你能……仔細跟我說說麼?」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寒冰床上龍嘯那張蒼白的臉,又連忙收回來,像是多看一眼心就會再碎一次。book18.org
「關於你恢復記憶的事……還有嘯哥哥他……他到底……」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站起身,走到寒冰床邊,重新坐回那張石凳上。右手按上獄龍斬的刀身,青金色的仙力再次渡入,一絲一絲,不急不慢。book18.org
羅若跟著她走過來,在床邊另一側坐下。凌逸也放下手中的書,將小几搬到近旁,給羅若倒了一杯熱茶,輕輕推到她面前。book18.org
甄筱喬望著龍嘯那張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緩緩開口。book18.org
「我還沒有恢復記憶時,與嘯哥哥一同前往隱花嶺……」book18.org
她從隱花嶺說起。說萬化宗在望滄城和隱花嶺做出的惡行,再說奔赴煌州,說龍嘯如何與胡無方生死相搏,說萬征如何突然歸來、如何入魔、如何引爆體內的妖丹自爆,說龍嘯如何擋在所有人面前,以獄龍斬吞噬那場足以毀滅一切的爆炸。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book18.org
但她的手,按在獄龍斬上的那隻手,在微微顫抖。book18.org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就崩潰了。」甄筱喬說,「經脈斷裂,丹田枯竭,臟腑移位,皮膚龜裂……他……」book18.org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book18.org
「他死了。」book18.org
羅若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下唇,任由淚水無聲地滑落。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甄筱喬的聲音忽然有了一絲波動,很輕,很淡,卻如同冰面下涌動的暗流。book18.org
「他的魂魄沒有散。」book18.org
甄筱喬目光落在獄龍斬上,落在那條暗金色的火線上。book18.org
「十幾年前,星轉門傳完滄州巨變的事,你也知道,我們在滄州,曾經護送過一個小女孩,叫小曦。」book18.org
「她是鳳凰涅槃失敗的轉世。後來在遺蹟她完成了涅槃,為了感謝我和嘯哥哥,送了我們兩樣東西——一枚冰魄鳳淚,和一根涅槃時褪去的本命鳳羽。」book18.org
「那枚冰魄鳳淚,被我服下了。而那根鳳羽,嘯哥哥將它煉入了獄龍斬。」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book18.org
「那根鳳羽中,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涅槃神力。就是那一絲神力,在嘯哥哥身體崩潰、魂魄將散的那一刻,強行將他一縷魂魄扣在了獄龍斬中,沒有讓它消散。」book18.org
羅若張著嘴,瞪大眼睛,整個人僵在原地。book18.org
「所以……所以嘯哥哥他……他還活著?」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她,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終於有了一絲光。book18.org
「他的魂魄還在。」她一字一句道,「只要魂魄不散,便有重聚的可能。只要魂魄還在,便有回來的希望。」book18.org
羅若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淚水從指縫間湧出,順著她的手背滑落,滴在那張幽藍色的寒冰床上。book18.org
凌逸坐在一旁,沒有說話。但她手中的書卷,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她的目光落在龍嘯臉上,落在那嘴角凝固的笑上,落在那柄黯淡無光的巨刀上,眼中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堅定。book18.org
羅若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復下來。book18.org
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甄筱喬。book18.org
「甄姐姐。」她的聲音還有些發哽,卻比方才穩了許多,「那你現在……是什麼打算?」book18.org
甄筱喬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按在獄龍斬上的手,看著那些從她掌心湧出的、青金色的、一絲一絲渡入刀身的仙力。book18.org
「我要救嘯哥哥。」她說。book18.org
「不管用什麼方法,不管要付出什麼代價。」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羅若,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沒有淚,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執拗的篤定。book18.org
「我一定要讓嘯哥哥醒來。」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握住甄筱喬按在獄龍斬上的那隻手。book18.org
她的手比甄筱喬的小一些,手指纖長,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那隻手還很冰——從北境一路飛回來,寒氣還沒有完全散去。但那隻手握得很緊,很堅定。book18.org
「嗯,甄姐姐。」她說,「我相信嘯哥哥,他一定……一定能醒過來。」book18.org
凌逸放下手中的書,緩緩站起身。book18.org
她走到寒冰床邊,看著龍嘯那張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搭在獄龍斬的刀身上——就在甄筱喬的手旁邊。book18.org
「我也相信。」她說。book18.org
凌逸的聲音清冷如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她們,看著羅若那雙紅腫卻堅定的眼眸,看著凌逸那張清冷卻認真的臉。book18.org
她的眼眶又紅了。book18.org
但她沒有哭。book18.org
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book18.org
「好。」book18.org
寒冰床上,龍嘯依舊安靜地躺著。book18.org
嘴角那抹笑依舊掛著,僵硬著,凝固著。book18.org
但洞府中,不再只是死寂和悲傷。book18.org
還有希望。book18.org
很渺茫,很微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book18.org
但它確實在那裡。book18.org
第四百一十章 師徒夜話book18.org
夜深了。book18.org
玄晶洞府的水簾在珠光下泛著幽幽的藍,滴水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是這寂靜山腹中唯一的心跳。book18.org
凌逸從石凳上起身,動作很輕,衣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看了一眼寒冰床上龍嘯那張蒼白的臉,又看了一眼坐在床邊的甄筱喬。甄筱喬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脊背挺直,右手按在獄龍斬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絲一絲地渡入,像是一條不知疲倦的溪流。book18.org
她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微微顫動,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了。凌逸沒有出聲,轉身穿過水簾,沿著甬道向外走去。夜明珠的光在她身上流轉,將那道雪白銀繡劍袍映得如同月光凝成。她的腳步聲極輕,輕得幾乎被滴水聲淹沒,但那步伐里卻有一種不易察覺的遲疑——像是在走,又像是在等。book18.org
羅若靠在洞府的石壁上,已經睡著了。book18.org
她的絨毛小襖不知何時滑落了半邊,露出一截月白色勁裝的肩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水光。眼睛紅腫著,鼻尖也紅紅的,嘴唇微微翕動,不知在夢中喚著誰的名字。book18.org
凌逸看了她一眼,蹲下身,將滑落的小襖重新攏好,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然後她伸出手,將羅若輕輕抱起。book18.org
羅若比她矮了半頭,身子輕得像一片葉子。她下意識地將臉埋進凌逸的頸窩,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book18.org
凌逸抱著她,走出了洞府,沿著碧波潭邊的小徑,向羅若的房間走去。book18.org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將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長。夜風從潭面吹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將凌逸的長髮吹得輕輕飄起。她沒有說話,只是走著,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book18.org
羅若的房間院中種著幾株梅樹,此刻尚未到花期,光禿禿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如同纖細的手指。book18.org
凌逸推開門,將羅若輕輕放在榻上,替她脫了靴子,拉過錦被蓋好。羅若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發出細微的、均勻的呼吸聲。book18.org
凌逸站在榻邊,低頭看了她片刻,然後轉身出了門,將門扉輕輕掩上。book18.org
小院中只剩下她一個人。book18.org
月光將青石板照得發白,梅樹的影子橫斜在地面上,像是一幅靜止的水墨畫。凌逸站在院中,望著那條通往自己房間的小徑,忽然不想走了。book18.org
不是累。book18.org
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在胸口的東西,讓她每一步都邁得沉重。book18.org
她在石凳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月光灑在她身上,將那張清冷的臉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眉眼、鼻樑、嘴唇,每一處線條都冷而精緻,像是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可那雙眼睛——那雙冰冷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著小徑盡頭的黑暗,目光卻像是穿過了黑暗,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那是玄晶洞府的方向。book18.org
是龍嘯躺著的地方。book18.org
她想起自己方才坐在石室中,翻著那些古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想要找到魂魄歸位、再造肉身的方法。那些典籍她其實早已翻過許多遍,哪一頁寫了什麼,她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可她還是在翻,一頁一頁地翻,仿佛只要不停止,希望就不會消失。book18.org
可她留下來,又能做什麼呢?book18.org
凌逸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自嘲。book18.org
甄筱喬在那裡。人家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妻,是龍嘯等了十年、找了十年的人。她守在龍嘯身邊,天經地義,無可指摘。她凌逸算什麼?一個因為北境之行、因為滄州之行、因為天界之行而與他「數次並肩作戰」的別脈師姐。book18.org
僅此而已。book18.org
凌逸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這雙手握過劍,翻過書,結過印,也曾在月光下輕輕拂過一個人的眉間。book18.org
她想起天界。想起那片瑰麗的天空下,龍嘯將她抱在懷中的身影。想起他吻過自己,對自己說「我想你……」時,那雙眼睛裡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book18.org
她想起滄州。想起鳳凰遺蹟中,他渾身浴火的模樣。那火很熱,很穩,像是要把所有的同伴都照亮。book18.org
她想起那些夜裡,她一個人坐在碧波潭邊,望著水中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了他的臉。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水面浮起的倒影,怎麼也按不下去。book18.org
可現在呢?book18.org
他躺在那裡,生死不知。她把自己的修煉洞府讓出來給他,翻遍典籍尋找救治之法。book18.org
凌逸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夜風從碧波潭上吹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將她的長髮吹得輕輕飄動。她睜開眼,站起身,不再看小徑盡頭那片黑暗,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book18.org
她的閨房是一處臨水的小築。推開窗便能看見潭水,月圓時能看見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她在這裡住了許多年,從少女到如今,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她的氣息。book18.org
小築的門口,站著一道身影。book18.org
月光將那道身影照得清晰——水藍色的裙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袖口繡著的波紋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面容溫婉,眉眼間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後的從容與通透。book18.org
李真人。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不知等了多久。裙袍上沒有露水,頭髮沒有夜風吹亂的痕跡,仿佛她只是剛剛走到這裡,又仿佛她已經站了一整夜。book18.org
凌逸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加快了幾步,走上前,屈膝施了一禮。book18.org
「師父。」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點了點頭。目光從凌逸的臉上掃過,落在她的眼眸上,又落在她衣袍上那道被淚水洇濕的痕跡上。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碧波潭上那輪倒映在水中的月亮。book18.org
「若兒睡了?」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寂靜。book18.org
凌逸直起身,垂手站在師父身側,答道:「是,弟子方才已經將她送回房間了。」book18.org
李真人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清亮,如同碧波潭最深處的泉水,看不見底。book18.org
「雷脈弟子龍嘯,」她緩緩開口,「是個好後生。」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book18.org
「修煉刻苦,為人穩重,從不惹是生非。」李真人繼續說,聲音不急不慢,「羅師兄對他寄予厚望,林師兄在褐山谷親眼目睹他斬殺胡無方,回來後在掌門面前說了不少好話。如今遭此劫難,實在可惜。」book18.org
凌逸輕聲附和:「是。」book18.org
李真人轉過頭,看向她。book18.org
那道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可落在凌逸身上,卻像是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book18.org
「那你呢?」book18.org
三個字,問得很隨意,像是話家常。book18.org
「你是怎麼看龍嘯的?」book18.org
凌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book18.org
她看著師父那雙清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龍師弟為人可靠,修煉也刻苦,弟子在北境、滄州、天界數次與他並肩作戰,他從未退縮過。弟子對這個師弟,很是肯定。」book18.org
這番話她說得很順,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得體,周全,既肯定了龍嘯的為人,又不顯得過分熱絡。師姐評價師弟,本該如此。book18.org
李真人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book18.org
「只是師姐的肯定麼?」book18.org
凌逸的身體輕輕一顫。book18.org
那顫動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但她知道師父看見了。因為師父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碧波潭最深處的泉水,能照見水底每一顆石子、每一縷水草。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夜風從碧波潭上吹來,吹動她的衣袍,吹動她的髮絲,也吹動她胸口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張了張嘴。book18.org
「是。」book18.org
凌逸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說謊。」book18.org
兩個字,不重,卻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凌逸心口最柔軟的地方。凌逸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兩個字擊中了要害。她的手指蜷得更緊了,指甲陷進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月牙痕。book18.org
她沒有辯解。book18.org
因為她知道,在師父面前,任何辯解都是徒勞的。這位將她一路培養成水脈首徒的掌脈真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book18.org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碧波潭上的月亮。book18.org
「逸兒,」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柔軟的溫度,「我一手把你培養出來,你的心思,騙得過為師?」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依舊望著那輪水中月,聲音卻像是穿透了月光,落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book18.org
「這次龍嘯遭逢大劫,你的表現超出以往。雖說你與龍嘯數次並肩作戰,但畢竟你是水脈碧波潭弟子,他是雷脈驚雷崖弟子,平日裡並無太多交集,怎會有如此深厚的情意?」book18.org
她又停了一下,聲音微微低了下去。book18.org
「還把自己的修煉洞府讓出來,保存他的身軀。」book18.org
凌逸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站在那裡,垂著手,低著頭,長發從肩側垂落,遮住了半邊臉。月光將她的側臉照得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拚命壓制著什麼。book18.org
李真人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回答。她也不急,只是負手而立,望著那片被夜風吹皺的潭水。book18.org
「逸兒,」她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更輕了,「多年前,滄州巨變之前,你曾想說要絕情奉道,被我攔下。你還記得當時我對你說了什麼嗎?」book18.org
凌逸的身體微微一震。book18.org
那件事,她當然記得。book18.org
那時她還是凝真境,蕭師姐還未嫁出去,星轉門卜算滄州將有大變,水脈由蕭師姐帶隊調查,將要出發前,師父曾對她們講話之時。book18.org
凌逸抬起頭,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兩泓清泉。book18.org
「弟子記得。」她的聲音有些發澀,「師父曾說,弟子雖性子清冷,但一旦用情,就陷得極深。教弟子不要輕易說一些決絕之言。」book18.org
李真人點了點頭。book18.org
「是了。」book18.org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後來真兒嫁了出去,你成了水脈這一代的首徒。我再問你,願不願意以後接下掌脈之位。你說你願意。」book18.org
凌逸垂下眼帘:「是,弟子記得。」book18.org
「接下水脈掌脈的後果,你當時說你心裡清楚。現在——」李真人轉過頭,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可還記得?」book18.org
凌逸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她當然記得。book18.org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刻在她心裡,磨不掉,也忘不了。book18.org
「弟子記得。」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背誦一條門規,「師父曾說,蒼衍派水脈一脈,皆是女子,掌脈真人也須是女子。然蒼衍派雖不忌情愛婚嫁,但掌管一脈者,不得外嫁。所以若欲掌水脈,一則招男子入贅——」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夜風從碧波潭上吹來,吹動她的衣袍,也吹動她的聲音。那聲音微微發顫,像是被風吹皺的潭水。book18.org
「二則斷情絕愛,絕情奉道,終身不嫁。」book18.org
最後一個字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靜。book18.org
月光照在師徒二人身上,將她們的身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一長一短,像是兩棵並肩而立的樹。book18.org
李真人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嘆息很輕,卻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是了。」她說,「且因水脈皆是女子,招一男子入贅,實則非常不妥。所以歷代水脈掌脈,無一人招贅,皆是絕情奉道。我是如此,我師父是如此,我師祖,也是如此。」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沉了下去。book18.org
「這條路,不好走。」book18.org
凌逸垂下眼帘,聲音依舊平靜:「弟子省的。」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目光中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心疼。但那心疼只是一閃而過,很快便被那份歷盡滄桑的從容取代。book18.org
「這些年來,我已將水脈諸多事務交給你去辦,你也行事認真,從無差錯。」她的聲音放得很緩,一字一句,「我有意培養你做下一任水脈掌脈,你也知道。」book18.org
凌逸輕聲應道:「是。」book18.org
「你以前對那葉卿用情極深,很久未曾走出。所以為師之前對你說,不要說那些決絕之話。」李真人目光落在凌逸臉上,「可後來你又同意擔起擔子,為師雖然內心不舍你絕情奉道,但也欣慰你能為為師分憂。」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可如今——」book18.org
她沒有說下去。book18.org
但凌逸知道她要說什麼。book18.org
月光在兩人之間流淌,像是碧波潭的水,無聲無息,卻從未停止。book18.org
「你,是否對龍嘯,有了情愫?」book18.org
李真人問得很輕,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凌逸知道,這個問題,師父已經憋了很久。book18.org
不是從她主動讓出玄晶洞府的那一刻起。book18.org
師父應是許久之前,就已經察覺了。凌逸沉默了。book18.org
她可以繼續騙。book18.org
說「只是師姐對師弟的關切」,說「同門之誼,理應如此」,說「弟子心中只有大道,沒有私情」。這些話她可以說得很順,甚至可以騙過自己。但她騙不了師父。book18.org
騙不了師父,也沒有意義。book18.org
凌逸抬起頭。book18.org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兩泓清泉。那雙眼睛裡,有月光,有潭水,也有一絲極淡的、壓抑了太久終於浮出水面的東西。book18.org
「弟子不願欺騙師父。」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book18.org
「弟子……是對龍師弟,有了情愫。」book18.org
一句落下,小院中的寂靜又深了幾分。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靜。目光在凌逸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丈量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聲嘆息比方才更輕,卻更沉,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溢出來的。book18.org
「逸兒,」她說,聲音有些澀,「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book18.org
凌逸垂著眼帘,聲音平靜如水:「弟子知道。」book18.org
一陣長久的沉默。book18.org
月光在師徒二人之間無聲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看似靜止,卻在深處暗涌。book18.org
李真人負手而立,目光從凌逸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那片被夜風吹皺的潭水。月亮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銀白的碎片,隨著波紋蕩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book18.org
「龍嘯此人,為師並無惡感。」她緩緩開口,聲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講述一段久遠的往事,「修煉刻苦,為人穩重,遇事不推諉,有擔當。褐山谷一戰,他以通玄之軀,正面斬合道境的胡無方於刀下;萬征自爆之際,他又以身體吸收魔氣,護住在場百餘人的性命。這等膽識,這等氣魄,便是放在蒼衍立派上千年以來,也足以稱得上『傑出』二字。」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沉了下去。book18.org
「可是逸兒,龍嘯再好,有些事情,你須得想清楚。」book18.org
凌逸垂著手,沒有說話。book18.org
李真人轉過身,面朝著她。月光照在那張溫婉的臉上,將那雙清亮的眼眸映得如同兩泓深潭,看不見底,卻能照見人心。book18.org
「其一,龍嘯與木脈那甄筱喬之事,各脈長輩皆有耳聞。青蘆山之事前二人便互有情愫。後雖因仙界之事分離十載,如今甄筱喬記憶已復,二人情意仍在。你如何自處?」book18.org
凌逸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回答。book18.org
「其二,若兒那孩子的心思,你這個做師姐的,當真不知?」book18.org
李真人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水面上,可那話中的分量,卻重得讓凌逸的呼吸微微一滯。book18.org
「她今日從北境哭著趕回來,喊著『嘯哥哥』時的模樣,你也看見了。那孩子對龍嘯是什麼心思,你心裡清楚。」book18.org
凌逸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book18.org
「其三——」book18.org
李真人抬起手,輕輕按在凌逸的肩上。那隻手纖細而溫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袍的布料,傳到凌逸微涼的皮膚上。book18.org
「就算龍嘯此番大難不死,魂魄重聚,身體復原,你認為——他會願意入贅我水脈麼?」book18.org
凌逸的身體微微一震。book18.org
那震動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但李真人按在她肩上的手,感受到了。book18.org
「蒼衍七脈,同氣連枝,各脈弟子之間婚嫁,本是常事。」李真人收回手,重新負於身後,聲音平靜如水,「可入贅一事,非同小可。龍嘯是雷脈羅師兄的嫡傳弟子,褐山谷一戰成名,通玄斬合道,天下皆知。這樣的弟子,雷脈怎可能放手?即便羅師兄肯,龍嘯自己肯麼?他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血戰八方、力斬強敵的豪傑,你讓他入贅水脈,從此居於內宅,你可問過他願不願?」book18.org
夜風從碧波潭上吹來,吹動凌逸的衣袍,也吹動她垂落在肩側的長髮。月光將她的側臉映得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用盡全力壓制著什麼。book18.org
李真人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沉的、歷經世事滄桑後的悲憫。book18.org
「逸兒,非是為師要阻攔你。」book18.org
她的聲音放得很緩,一字一句,如同在打磨一塊璞玉,每一刀都精準而克制,不捨得多用一分力,卻也不能少用一分。book18.org
「為師只是希望你想清楚。這條路,不好走。你若執意要走,為師不攔你。但你須得明白,你往前走一步,要面對的是什麼。」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凌逸臉上,那雙清亮的眼眸中,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心疼。book18.org
「為師不願你日後後悔。」book18.org
話音落下,小院中重新歸於寂靜。book18.org
月光依舊灑在青石板上,將師徒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長。碧波潭上的水紋還在蕩漾,月亮在水面上碎成無數銀白的碎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book18.org
李真人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她轉過身,負手向小築外走去。水藍色的裙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袖口的波紋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如同一汪清泉在夜色中流淌。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沒有回頭。book18.org
那道背影漸漸遠去,穿過小徑,穿過梅樹的影子,穿過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青石板路,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book18.org
小筑前,只剩下凌逸一個人。book18.org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月光凝固的石像。長發從肩側垂落,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衣袍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其下雪白的靴面。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碧波潭上那輪倒映在水中的月亮。book18.org
月亮很圓,很亮,在水面上靜靜地浮著。夜風偶爾吹過,將月影揉碎,片刻後又重新聚攏,依舊是那輪圓滿的、清冷的樣子。book18.org
凌逸想起很久以前,她還不是水脈首徒的時候,也曾這樣一個人站在碧波潭邊,望著水中的月亮發獃。book18.org
那時她在想葉卿。book18.org
想那個白衣如雪、君子如玉的少年,想他在月光下對她笑的樣子,想他說「逸兒,等我回來」時的聲音。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從御氣境修到凝真境,等到她取得了天山雪蓮。book18.org
凌逸眸光微轉,不經意瞥向潭邊淺水處那株雪白蓮花。book18.org
正是天山雪蓮。book18.org
多年前,她自北境攜此蓮歸來。這些歲月,修為精進如斯,固然仰仗天賦卓絕,但這雪蓮之功,亦著實匪淺。book18.org
令人意外的是,她始終未曾將其徹底煉化,只移栽於此潭之中。雖說離了天山凍土,此蓮再也結不出蓮子,可那雪白花姿清雅出塵,種在潭邊,權作一處閒景,也是養眼怡心。book18.org
這些年望著這雪蓮,她心頭時常浮起一個念頭——想的究竟是誰?book18.org
是那個曾許諾贈她雪蓮的葉卿?還是那個與她並肩力戰寒螭、拚死奪下此蓮的龍嘯?book18.org
從前,她分不清。book18.org
如今,凌逸卻已知曉答案。book18.org
是龍嘯。book18.org
那年獲得雪蓮後,她便已經將葉卿徹底放下了。book18.org
凌逸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從潭面吹來,帶著水汽和涼意,灌入她的胸口,涼得她微微一顫。book18.org
她睜開眼,轉過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book18.org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沒有力氣。book18.org
她走到門前,伸出手,推開那扇木門。book18.org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她邁過門檻,走進屋內,反手將門關上。book18.org
月光被門扉擋在了外面,屋內一片昏暗。只有窗欞縫隙中漏進幾縷銀白的光,在地上畫出幾道細長的、歪歪扭扭的線條。book18.org
凌逸沒有點燈。book18.org
她摸黑走到榻邊,坐下來,將短靴脫了,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那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沿著小腿、膝蓋、大腿,一路向上,直到胸口。book18.org
她躺下來,將錦被拉過來,蓋在身上。book18.org
被子很軟,帶著淡淡的、屬於她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碧波潭水特有的、清冽的、如同山泉般的味道。book18.org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book18.org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窗欞縫隙中漏進的那幾縷月光,在帳頂上畫出幾道模糊的光影。book18.org
她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師父方才的話。book18.org
「龍嘯與那甄筱喬,是一對長輩皆知的戀人。你如何插入?」book18.org
「若兒的心思,你這個做師姐的不知道?」book18.org
「你認為他會願意入贅?」book18.org
凌逸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book18.org
黑暗中,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book18.org
但她沒有睡著。book18.org
她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聽自己的心跳。book18.org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