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 (432-433)作者:龍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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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衍雷燼】(432-433)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07/20 發布於 pixivbook18.org

字數:14483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二章 山外山book18.org

  羅若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天頂。book18.org

  太陽白慘慘的一團,掛在霧氣後面,只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灰濛濛的亮。歸人棧的木窗欞被晨風撞得輕輕響,干透的桐油在窗框上裂出細紋,像一張蒼老的手背。book18.org

  昨夜她睡得太沉。book18.org

  羅若從街上回來時,天邊已經隱隱泛了魚肚白。肋下那道被杜娘子袖風震出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她在桌前坐了半刻,運轉清漣真氣在經脈中遊走了一圈,將那些被鬼力浸染的脈絡重新滌盪乾淨,然後再運轉蒼衍水脈的治療功法,將身上的淤傷治療了一下,便和衣躺下。本想只合一會兒眼,誰知一閉眼便沉到了底,連夢都沒做一個。此刻睜眼,已到巳時,日光從窗紙的縫隙漏了進來,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book18.org

  羅若坐起身,輕輕轉了轉肩膀。現在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身體還算舒暢。book18.org

  她正要起身洗漱——卻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book18.org

  是憤怒中帶著某種恐慌的嘈雜。book18.org

  女人在喊,男人在吼,中間夾雜著幾下拍桌子的悶響,還有小孩子被嚇哭的抽噎聲。那些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鍋被攪得翻了底的渾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每一個泡里都裹著一團不敢明說卻又憋不住的怨氣。book18.org

  羅若披上外衣,推開房門。日光從大堂敞開的門口湧進來,照出櫃檯前方那片被擠得滿滿當當的人影。book18.org

  酆獲城的百姓,竟都來了這歸人棧。book18.org

  樓下大堂已經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男男女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站著一個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看樣子是城中的屠戶或鐵匠。他身後跟著幾個婦人,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攥著圍裙,一個個臉色青白,嘴唇抿成緊緊的線,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出口。book18.org

  "就是她!"那漢子抬手,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剛走到樓梯口的羅若,"就是她昨晚把杜娘子打跑的!"book18.org

  他這一聲喊,像是捅了馬蜂窩。大堂里頓時炸開了鍋,女人們尖銳的聲音與男人們低沉的質問疊在一起,混亂不堪,每一句都像一根針,扎向羅若。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book18.org

  "杜娘子吸一個人生魂就走了!她從來不多殺一人!"book18.org

  "你把她打跑了,她下個月回來,能只吸一個嗎?到時候她要是屠城怎麼辦?!"book18.org

  "我們祖祖輩輩都這樣過來了,你一個外來的修士憑什麼替我們做主?!"book18.org

  「回頭你拍拍屁股走了,卻讓我們承擔那厲鬼的報復?!」book18.org

  羅若站在樓梯口,腳步頓住了。book18.org

  她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孔,看見了她從未料想過的、指向她的、沸騰的敵意。book18.org

  她在城中住了這些日子,從未見過這樣熾烈的情緒。哪怕孟嫂和路人迴避她們的目光,也只是猶疑,不是仇視。book18.org

  "等一下——"羅若抬手,想解釋,想告訴他們昨夜是自己保護了這一城的百姓……book18.org

  "你閉嘴!"一個老婦人打斷了她。她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渾濁的眼珠直直瞪著羅若,嘴唇因為用力而發白,"你懂什麼?你才來幾天?你知道杜娘子在這裡多少年了?她是厲鬼不假,但她也不是每次朔月之夜都來,就算是來了,她吸完一個就走。現在可好——你把她惹怒了!下次她再來,說不定就是屠城啊~!你以為你做了好事,你能在酆獲城待一輩子麼?"book18.org

  "我是正派修士,不能見死不救。"羅若的聲音沉下來,"她的紅繩纏上了那戶人家的房門,若不是我出手,她——"book18.org

  "你是救了一個,但是卻害了大家!"人群里一個婦人尖聲打斷她,聲音幾乎破了音,"杜娘子選中了他們家,那是合該他們家死一個,這是他們的命!你這樣做,現在要我們全城的人都要承擔禍事!"book18.org

  羅若忽然什麼話都不想說了。book18.org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憤怒的面孔,落在大堂角落裡兩道瑟縮的身影上。那是昨夜她從墓虎鬼手中救下的一家三口——中年漢子抱著女兒,婦人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兩人都低著頭,不敢看羅若。他們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book18.org

  "讓她走!"人群中有人喊道,"滾回她的中原去!"book18.org

  "對!讓她走!咱酆獲城不歡迎她!"book18.org

  "外來的修士沒一個好東西!當年暑山派就是……,現在又來個中原的修士來搗亂!"book18.org

  "走!走!走!"book18.org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在狹小的大堂中來回碰撞、放大,震得木質的梁架都在輕輕發顫。羅若站在樓梯口,手按著樓梯扶手,指甲幾乎掐進。book18.org

  她救了他們。book18.org

  昨夜她殺了百日哭,斬了墓虎鬼,又和杜娘子纏鬥了半宿,硬生生擋住了那場原本可能席捲半座城的劫難。book18.org

  在戰鬥之中,還受了傷,雖然只是輕傷,然而就是如此不顧性命,護佑全城百姓一夜——然後今天她站在這裡,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著鼻子趕出城去。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一道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不高,卻蓋過了那些嘈雜的人聲,帶著一種有力的沉穩。book18.org

  正是孟嫂。book18.org

  她雙手撐著台面,將腰挺得很直。book18.org

  "張屠戶,你先回家去。"孟嫂看著那個為首的漢子,聲音不大,卻讓大堂里那些喧囂聲一點一點地降了下來,"你家婆娘昨晚嚇得一夜沒睡,你不在家守著,跑我這裡鬧什麼?"book18.org

  張屠戶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卻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他身後那些婦人面面相覷,聲音低了下去。book18.org

  "還有你,陳嬸。"孟嫂的目光移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你家小孫女昨夜裡發高熱,你不去請大夫,跑我這裡湊什麼熱鬧?"book18.org

  那婦人低下頭,將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不說話了。book18.org

  孟嫂的目光一個接一個地掃過去,聲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憤怒的、焦躁的、恐懼的面孔之間緩緩流淌。她的聲音里沒有斥責,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book18.org

  大堂里,孟嫂一個接一個地點過去,聲音不疾不徐,卻句句戳在要害上。眾人的氣焰被她一一按下去,聲音漸次低弱,竟無人能反駁半句。最後,滿堂嘈雜盡數散去,重歸安靜。book18.org

  "都回吧。"孟嫂最後說,聲音放得輕了些,"昨夜城裡出了那麼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該請大夫的請大夫,該修補房屋的修補房屋。我這客棧還要做生意,你們堵在門口,客人都進不來。"book18.org

  她說完,看了張屠戶一眼。張屠戶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低著頭轉身往外走。他這一動,其餘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門口走去。有的走得快,像是急著離開這尷尬的場面;有的走得慢,路過樓梯口時偷偷抬眼看了羅若一下,又飛快地移開目光。book18.org

  人群終於散盡了。book18.org

  大堂里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櫃檯後面的孟嫂還在。晨光從門口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剛才雜七雜八的腳印之上。book18.org

  羅若從樓梯口走下來,在櫃檯前站定。book18.org

  "老闆娘……"她開口,聲音有些澀。book18.org

  孟嫂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將那塊洗得發白的抹布疊好,放在櫃檯一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羅若。book18.org

  那雙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種羅若從未見過的、沉甸甸的東西。book18.org

  "羅仙子。"她的聲音沒有了剛才斥責眾人的嚴厲,"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護著這座城,護著那些罵你的人,我都知道。"book18.org

  她頓了頓,手指在櫃檯上無意識地摩挲著。book18.org

  "可是……這酆獲城,不是你們中原的城池。"book18.org

  "我們這兒被稱作鬼城,酆獲城的人,怕了太久了。"孟嫂緩緩道,"杜娘子在這裡幾十年了,老身還是小娃娃時她就在了。一代一代人,都是這樣熬過來的。每到朔月夜,全城關門閉戶,燒香磕頭,祈禱自家孩子不要被選中——若選中了別家的,便鬆一口氣,關了燈蒙頭睡,第二天起來照常過日子。"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羅若。book18.org

  "我知道這不對。可這,就是酆獲城。"book18.org

  羅若站在櫃檯前,按在檯面上的手,微微攥緊。book18.org

  "昨日你趕走了杜娘子,那些百姓心裡其實知道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懼壓過了那些感激。他們怕杜娘子回來報復,怕下個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book18.org

  孟嫂的聲音越來越輕。book18.org

  "羅仙子,我心裡其實是感激你的。可我這客棧,是小生意。今日他們來鬧,我還能擋回去。可明日、後日呢?他們若日日來堵門,我這把老骨頭實在是扛不住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沒有再說下去。book18.org

  羅若看著孟嫂,看著那張疲憊的臉,看著那雙始終沒有正眼看她的眼睛。book18.org

  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沉了一早上的東西,變得很輕。book18.org

  不是消失了,而是徹底沉了下去。book18.org

  "我知道了,老闆娘。"book18.org

  羅若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平穩。book18.org

  "這些日子,承蒙照顧。"book18.org

  她轉身上樓,步伐不快不慢。走進房間,將"瀲灩"掛在腰間,將背囊系好,又將桌上那張畫滿了標記的素箋折好收入袖中。她沒有落下任何東西,卻也沒有多看一眼。然後她下樓,走到門口。book18.org

  孟嫂還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那塊抹布,嘴唇翕動了幾下。book18.org

  "羅仙子,"她終究還是開了口,"你……"book18.org

  "老闆娘,保重。"book18.org

  羅若沒有回頭,跨過了門檻。book18.org

  巳時的日光從頭頂鋪下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濛濛的,說不上暖,卻也不冷。book18.org

  幾個行人遠遠地站著,看著她從客棧里走出來,目光複雜,有的低頭避開,有的直勾勾盯著她。book18.org

  羅若沒有看他們。book18.org

  她沿著街巷向城東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嗒嗒聲。她走到城門口,穿過那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霧簾。book18.org

  城外,風大了許多。灰白色的荒草在路邊伏倒又立起,像一層被風吹亂的毛皮。羅若站在城門外的黃土路上,回望了一眼。酆獲城的輪廓在霧氣中模糊了輪廓,像隔著一層紗,看不太真切。book18.org

  她收回目光,向東邊望去。book18.org

  平服山就在那裡。依舊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輪廓,山頂那座破廟的黛瓦若隱若現,像一塊深色的補丁綴在灰青色的袍角上。book18.org

  羅若沿著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沒有御劍。昨夜殘留的疲憊還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墜著。冬日的風吹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也沒有加快腳步。book18.org

  羅若沿著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葉在頭頂交錯,篩下斑駁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頭那股不安便越沉。book18.org

  因為山上的鬼氣不對勁。book18.org

  不是上次來平服山尋阿蘅時那股漫山遍野的尋常陰氣,此刻山巔之上,分明是兩股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羅若心頭驟然一緊,足尖點著石階向上疾掠。風聲灌滿雙耳,呼嘯著掠過鬢邊,卻怎麼也蓋不住山頂那陣愈來愈烈的鬼力震盪,一聲聲沉悶地撞在胸腔里,催得她腳步又快了三分。book18.org

  羅若很快來到了破廟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book18.org

  廟前的青石板被鬼力擊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圍松柏的枯枝斷了大半,橫七豎八地躺在石階上。霧氣在這片空地上被攪得稀碎,混濁的灰白色中夾雜著兩道明滅不定的幽藍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銳如刺。book18.org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綠色的褙子被勁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髮髻上的頭繩散了一根,垂落在耳側,隨著她的動作不停晃動。她雙手掐訣,十指翻飛,指尖處幽藍色的鬼力不斷湧出,牽引著那兩道環繞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兩個木偶。book18.org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人大小,通體裹著一層濃稠的、如同龜甲般的幽藍色光暈,它身前有一面鬼氣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紋路流轉,每當對面襲來的血色鬼氣擊中盾面,便炸開一蓬幽藍色的碎光,盾面顫動幾下,又迅速恢復如初。女童木偶則如同一條被鬆開鎖鏈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飛,每一次停頓都從口中噴出一道凌厲的幽藍色光柱,光柱所過之處,空氣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跡,落在對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開一團翻滾的鬼氣。book18.org

  兩隻木偶沒有固定的軌跡,沒有規律的節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護,此消彼長。book18.org

  阿蘅對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現在另一頭。血紅色的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沉,袖口繡著的金色鳳尾在風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著赤紅的鬼氣。紅蓋頭低垂,遮住了那張始終沒有露出的臉,只有一雙繡花鞋的鞋尖偶爾從裙擺下露出,沾著塵土與碎石。book18.org

  杜娘子!book18.org

  羅若的呼吸猛地一滯。book18.org

  竟然是杜娘子。book18.org

  白天。且臨近午時。她竟然在平服山?book18.org

  羅若來不及多想。阿蘅的身形已經明顯開始發虛,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灰青色,指尖掐訣的速度越來越慢,環繞她的男童木偶盾面上的紋路也開始明滅不定,幾次險些被對面湧來的血色紅繩擊穿。女童木偶噴射出的光柱也一次比一次細弱,在空中拖出的焦痕越來越短,顯然是阿蘅體內的鬼力正在迅速見底。book18.org

  羅若將"瀲灩"從腰間拔出,水藍色的劍光在松柏的陰影中驟然亮起,如同一道清泉從山石縫中噴涌而出。她踏前一步,清漣真氣灌入「瀲灩」,劍身上的水紋在日光下驟然流轉起來,發出清越的、如同泉水流淌般的聲響。book18.org

  "蒼衍水道·碧波刃。"book18.org

  一劍斬出。book18.org

  水藍色的劍氣向那道血色身影掠去。劍氣所過之處,鬼氣與紅繩從中劈開,直取杜娘子。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形在這一刻猛地凝滯。她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人從旁介入,那道碧波刃來勢極快,快到她來不及閃避,只能將右手袖口猛地一抖,袖中湧出一團濃稠的血色鬼氣,在半空中凝成一面不規則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屏障,迎向那道劍氣。book18.org

  劍氣劈在屏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屏障劇烈顫抖了一下。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衝擊力推得向後滑了數尺,繡花鞋的鞋尖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淺淺的白痕,血紅色的嫁衣裙擺在地面上劃出一個扇形的水漬。book18.org

  羅若的眉頭微微蹙起,很快便察覺到了異樣——杜娘子此刻散發出的鬼力,遠遠沒有昨夜那般渾厚深沉。昨夜那股如同深井寒潭般不見底的壓迫感,此刻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虛浮的力量。book18.org

  羅若當即明白,白天的陽氣正在壓制她。朔月已過,白日高懸,天地間的陰氣遠沒有昨夜濃重。book18.org

  阿蘅也看見了羅若。book18.org

  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來的浮木。她將搖搖欲墜的鬼力收束了幾分,男童木偶的盾牌在她身前重新穩固,女童木偶退回到她肩側,懸停在半空中,不再貿然出擊,而是護住她的側翼。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氣息不穩,"她——她要搶阿蘅的地方!"book18.org

  羅若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始終鎖在杜娘子身上,右手持劍橫於胸前,左手劍指在劍身上緩緩一拂,清漣真氣沿著劍身流轉而過,將那些殘留在劍刃上的鬼氣滌盪乾淨。book18.org

  "什麼情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阿蘅耳中。book18.org

  "昨夜她在城裡沒得手,沒能吸取年輕男女的生魂。"阿蘅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股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憤懣,"就上了山,要占阿蘅修煉的破廟!她把阿蘅攢了好久的陰氣靈力都搶走了!阿蘅跟她理論,她二話不說就動手——她比阿蘅強那麼多,阿蘅根本打不過她!"book18.org

  羅若心下瞭然。昨夜杜娘子在長街上被自己逼退,未能吸食生魂,怨氣無處宣洩,便遷怒於這山上積聚陰氣的阿蘅——這山上破廟本身便是一處陰氣匯聚之地,杜娘子正好藉以恢復。book18.org

  羅若沒有說話,但她的劍已經給出了回答。book18.org

  她一步踏出,"瀲灩"劍化作三道水藍色的劍芒,從三個方向同時刺向杜娘子。每一道劍芒都帶著通玄境修士真氣的凝實與鋒銳。book18.org

  杜娘子這一次沒有硬接。book18.org

  她的身形向後一飄,如同被風吹起的紅綢,貼著石階的表面向後滑出數丈,讓那三道劍芒全部落空。水藍色的劍氣擊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將青石板炸出三道交錯的裂紋,碎石飛濺,煙塵翻卷。杜娘子落地的同時袖口再次一抖,那根暗紅色的細繩從袖中滑出,貼著地面如同一條無聲遊動的蛇,朝羅若的腳踝纏去。book18.org

  可這一次,她的速度比昨夜慢了將近兩成。book18.org

  羅若的真氣早已鋪開,那根紅繩的每一寸移動都在她的捕捉之中。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瀲灩"向下一壓,劍尖點在地面上,一道水藍色的清漣真氣便沿著劍身灌入地底,如同一條暗河般逆向湧出,與那根紅繩在半途中撞在一起。兩道力量在地表以下碰撞,青石板下的泥土發出沉悶的、如同悶雷般的震盪,碎石從石縫中崩出,滾落在二人腳下。book18.org

  杜娘子的鬼氣又黯淡了幾分。book18.org

  羅若不再給她喘息的機會。她連踏三步,每一步都將清漣真氣灌注進腳下的青石板中,那些灌注了真氣的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層一層的水藍色波紋從她腳下向杜娘子的方向擴散。book18.org

  「蒼衍水道·水波蕩漾。」book18.org

  波紋襲來,杜娘子腳下的青石板更是被那股波紋衝擊得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踩上了一塊正在塌陷的淤泥。book18.org

  杜娘子終於站不穩了。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血紅色的嫁衣在日光下泛出一層極淡的、如同水汽蒸發般的虛影,她側身試圖重新穩住重心,可阿蘅的時機抓得比她更快。book18.org

  阿蘅身後,女童木偶驟然張口,一道細而尖銳的幽藍色光柱從木偶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打在杜娘子剛剛晃動的左肩處。那光柱雖然細弱,卻是阿蘅全部殘餘的鬼力凝聚於一點的一擊,將杜娘子身側那層薄薄的鬼氣護罩擊穿了一個指節大小的孔洞。光柱透入,在嫁衣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杜娘子的身體再次晃了一下,這一次幅度比方才更大,連那低垂的紅蓋頭都微微顫動。book18.org

  羅若的最後一劍已經到了。book18.org

  "蒼衍水道·破浪斬。"book18.org

  她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單手握劍,將"瀲灩"舉過頭頂,然後一劍劈下。那劍身上凝聚的清漣真氣在落下的瞬間驟然擴散成一扇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水刃,水刃帶著山澗轟鳴般的聲響,如同一道從山頂傾瀉而下的瀑布,重重砸在杜娘子身前那面尚未凝聚完全的血色屏障上。book18.org

  屏障碎了。book18.org

  血色鬼氣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四散飛濺,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縷縷暗紅色的煙霧,還未落地便被日光蒸成了無形。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衝擊力猛地掀飛出去,整個人如同被狂風捲起的一片枯葉,在石階上翻了兩個滾,血紅色的嫁衣在碎石間拖出一道凌亂的痕跡。book18.org

  她想要站起來,但她的身體在日光下明滅不定,時而凝實,時而又透出一層半透明的虛影,像是一盞被風反覆吹打的油燈,隨時可能熄滅。book18.org

  杜娘子撐起身來。那低垂的紅蓋頭朝著羅若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記住她。然後她轉過身,身形化作一縷極淡的血色煙霧,貼著破廟的牆滑入廟後,消失在廟後樹林的黑暗深處。book18.org

  廟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被劍氣斬碎的石屑還在緩緩滾落,只有松柏斷裂的枯枝還在風中輕輕擺動。book18.org

  阿蘅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個木偶從半空中跌落,恢復成原先拳頭大小的模樣,一左一右落在她膝邊。她大口喘著氣,狼狽得像一隻剛從水裡撈上來的貓。book18.org

  羅若收劍入鞘,走到她身邊蹲下。book18.org

  "沒事吧,阿蘅?"她問。book18.org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還帶著未散盡的委屈和後怕,眼眶微微泛紅,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了出口。book18.org

  "謝謝羅姐姐,阿蘅沒事,那杜娘子,她昨夜沒吸到生魂,怨氣沒處撒,就跑來占了阿蘅修煉的破廟。"阿蘅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氣憤,"阿蘅在破廟裡存了好多年的陰氣靈力,一點一點攢的,她一口氣全搶走了!阿蘅跟她講理,她不聽,直接動手。阿蘅打不過她,要不是羅姐姐你來了……"book18.org

  羅若伸手將阿蘅散落的那根頭繩重新系好,指尖觸到她微涼的、還在微微顫抖的皮膚。book18.org

  "沒事,阿蘅,沒事的,姐姐不是來了麼。"book18.org

  阿蘅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塵土,重新穩住了呼吸。book18.org

  "羅姐姐,她白日裡要維持那麼強的鬼力,不能只靠本身的怨氣,肯定要藉助陰氣聚斂的陣眼才能撐得住,我們都是鬼族,我知道。"阿蘅一邊說一邊比劃,"她一定在哪個地方埋了聚陰的陣眼,靠那個才能在朔月夜之外的日子也出來活動。若是趁白天找到那陣眼,把它打碎,她就再也沒有根基了,白天就不能再出來害人了!"book18.org

  阿蘅接著道:「而如果我們能找到她的陣眼,把它毀掉——她白天本就實力大減,到時說不定就能徹底打敗她!那樣的話,以後朔月之夜,就再也不用怕杜娘子來害人了!」book18.org

  她說完,抬頭看著羅若,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還泛著淚光,卻亮得驚人,帶著一股被欺負之後終於找到幫手的不甘和期待。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知道她占了阿蘅的地方,阿蘅不甘心……可這不全是阿蘅自己的事。她若是下個月再來禍害城裡人,那——那——"book18.org

  她聲音哽咽了一瞬,隨即用力壓了下去。book18.org

  羅若蹲下身,伸手替阿蘅擦去臉上混著塵土與淚痕的汗漬,指尖微涼,聲線卻暖得像春水化凍:「你方才拖住她那麼久,真的很了不起。」book18.org

  阿蘅怔了怔,眼眶又泛了一層薄紅,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掉下來。她低下頭,將滾落在膝邊的兩個木偶拾起來抱進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未散盡的委屈和一絲後怕:「阿蘅只是……不想讓她搶走阿蘅的東西。這山、這廟,阿蘅只有這些了……。」book18.org

  羅若在她身旁坐下,輕聲道:「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轉過頭,看向破廟後方的樹林,「她躲起來了,趁白天陽氣重,我們正好去把她埋在山裡的陣眼翻出來,斷了她的根。」book18.org

  阿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羅若,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殘餘的水光還沒幹透,卻已經重新亮了起來:「羅姐姐真的願意幫阿蘅?」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點了點頭:「走吧。等她緩過這口氣,又會出來害人,這次,我們替酆獲城,徹底除了這個禍害。」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三章 沉劍之陣book18.org

  平服山後山,羅若未曾來過。book18.org

  山頂破廟與前山那片松柏林她已走過數遍,可廟後的山脊陡峭如刀背,覆著厚厚的枯藤與苔蘚,一眼望去根本沒有路。阿蘅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等一等羅若,用手指撥開擋路的藤蔓,露出其下一條被雜草與碎石掩埋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窄徑。book18.org

  "這邊。"阿蘅壓低聲音,回頭朝羅若招了招手,"平服山可是阿蘅的地盤,這條路很少有人知道,但是阿蘅知道!"book18.org

  羅若跟在她身後,靴尖踩著那些濕滑的石塊向下探。越往下走,松柏的枝葉越密,頭頂的天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篩成細碎的、蒼白的碎斑,落在覆滿青苔的石面上,像是一地殘破的銀箔。空氣漸漸潮潤起來,帶著一股泥土與朽木混在一起的沉悶氣味,還有一種更加幽微的、如同一縷從地縫中滲出的寒意,在呼吸間拂過鼻腔。book18.org

  「阿蘅,」羅若邊走邊問,「昨日朔月之夜,正逢一月之中陰氣最盛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趁機補充鬼力?」book18.org

  阿蘅點點頭,語氣輕快:「是呀!這些天總跟姐姐們在白日出沒,耗費了好多鬼力,阿蘅正好想趁朔月夜好好補一補呢!」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以前朔月夜,阿蘅也偷偷溜去城裡玩過,可那一晚,平時不露面的厲鬼全都冒了出來——他們凶得很,對阿蘅又推又嚇,一點兒都不友善。阿蘅被欺負怕了,就再也不敢在朔月夜進城了。」book18.org

  說到這兒,阿蘅忽然收了聲,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羅若,聲音也低了幾分:「羅姐姐……你是不是怪阿蘅,沒有提前把朔月夜的事告訴你呀?」book18.org

  羅若微微一笑,語氣溫軟:「怎麼會呢。你知道危險時懂得躲起來,還為了幫姐姐的忙,特意趕著時間蓄足力量,姐姐高興還來不及。」book18.org

  「嗯!」阿蘅眉眼彎彎,重重點了點頭,像是卸下了心頭一塊小石頭。book18.org

  兩人又並肩走了一程。book18.org

  "羅姐姐。"阿蘅在前面停下腳步,側過身,指著前方一處被密林掩映的凹陷,"就在那裡。"book18.org

  那是一個不大的谷地,三面被陡峭的崖壁環抱,只有一條窄窄的、被碎石與枯枝填滿的縫隙可以進入。谷底比周圍的地勢低了約莫數丈,陽光幾乎照不到那裡,只有幾縷極細的光線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幽暗的谷底投下幾道如同水痕般的光影。book18.org

  谷中瀰漫著一層極淡的、灰藍色的薄霧,那霧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的一縷縷陰寒的呼吸,在谷底緩緩流淌、盤旋、沉積。book18.org

  羅若站在谷口,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她的清漣真氣如同一層薄薄的水膜,貼著地面向谷底蔓延,觸及那層灰藍色薄霧的瞬間,一股熟悉的、陰冷的氣息順著真氣倒涌回來。book18.org

  "就是這裡。"阿蘅站在她身側,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帶著一種本能般的小心翼翼,"阿蘅之前偷偷來探查過幾次,可每次靠近,都覺得好厲害,阿蘅就不敢再往前了。但是阿蘅能感覺到,這裡應該就是杜娘子的老巢!"book18.org

  聞言,羅若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過那層灰藍色的薄霧,落在谷地中央。book18.org

  那裡有七柄鐵劍。book18.org

  它們插在地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狀排列,。每一柄劍都約莫兩尺來長,劍身銹跡斑斑,通體呈一種沉暗的鐵灰色,像是被風雨侵蝕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物。劍身上刻著細密的紋路。book18.org

  那些紋路讓羅若覺得眼熟。她將真氣凝於眼上細看,目光順著劍身上那些銹跡與青苔之間的空白處遊走。紋路不是隨意刻劃的,每一道都收束得乾淨利落,稜角分明,收放之間自有一種從容的規矩。book18.org

  "阿蘅,你過來看。"她壓低聲音,手指虛虛點在鐵劍劍身。"這些紋路的走法,不是邪派野修的手段,倒像是受過正經傳承的修士刻的,筆跡有章法。"book18.org

  阿蘅從她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小心地看了一眼那柄劍,又飛快地縮回去,搖了搖頭:"阿蘅不懂這些。阿蘅只是遠遠知道它們一直在這裡,聚集陰氣。"book18.org

  羅若沒有繼續追問。她直起身,目光沿著那七柄劍的排列緩緩移動。book18.org

  就在這時,阿蘅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book18.org

  那聲音不算大,卻足以讓羅若警覺。她的手指瞬間按上了"瀲灩"的劍柄,清漣真氣從丹田湧出,在經脈中奔涌流轉。她側身橫跨一步,將阿蘅擋在身後,目光如刀,射向阿蘅方才注視的方向。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阿蘅的手緊緊攥著羅若的衣角,力道大得指節泛白。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此刻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谷地最深處那柄劍的方向,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怖的東西。book18.org

  "她......她出來了......"阿蘅的聲音發顫,輕得幾乎被谷中的風聲蓋過,"杜娘子出來了!就在那柄劍後面——"book18.org

  谷地中的霧氣驟然翻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動。那七柄鐵劍劍身上的銹跡在同一瞬間微微發亮,暗紅色的光芒從劍紋深處滲出,沿著劍身向上蔓延,匯入地底,再湧向谷地最深處的那柄劍。book18.org

  那柄劍上,一團血色的鬼氣正在急速凝聚。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形緩緩浮現。血紅色的嫁衣在幽暗的谷底中依然刺目。她的姿態比破廟前沉穩了許多,雖然氣息已遠不及昨夜渾厚,卻依然帶著厲鬼特有的、讓人骨縫生寒的壓迫感。book18.org

  杜娘子這次沒有唱戲,直接出手。book18.org

  袖中的紅繩如暴雨般傾瀉而出,每一根都比方才破廟前更加粗壯,仿佛帶著一種巢穴被人入侵的憤恨。那些紅繩貼著地面、攀著岩壁、穿過樹冠,從四面八方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血網,朝羅若和阿蘅收攏過來。book18.org

  羅若將阿蘅往身後一推,右手握住「瀲灩」,清漣真氣如同被點燃的泉眼般從劍身湧出。她沒有像昨夜那樣以防禦為主,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因為她知道,白天的杜娘子撐不了太久,勝利的天平已然向自己傾斜了。book18.org

  「蒼衍水道·千泉流。」book18.org

  劍光如水,分化成數十道細流,每一道都迎向一根紅繩。水流與紅繩在半空中相撞,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如同水珠落在滾燙鐵板上的滋滋聲。清漣真氣滲透進紅繩之中,將那層暗紅色的鬼力一層一層剝離,紅繩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隨即寸寸斷裂,散成一蓬蓬血色煙霧。book18.org

  杜娘子的身形微微一晃,向後退了半步。book18.org

  阿蘅也沒有站著看。book18.org

  她蹲在地上,雙手按在青苔覆蓋的岩石上,十指深深摳進石縫。那些從谷底深處湧出的陰氣像是被她的手掌吸引,從地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沿著她的手臂向上攀援,在她周身凝聚成一層幽藍色的薄光。男童木偶從她腰間躍起,在半空中旋轉一圈,落地時男童木偶的面前已凝聚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木偶則懸浮在她肩側,口中凝聚著一團細而明亮的幽藍色光球,光芒明滅不定,蓄勢待發。book18.org

  杜娘子的第二波攻擊已到。book18.org

  那對鑲著金鳳尾的寬袖同時揮出,兩道血色的鬼氣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沙暴,貼著地面向羅若撲來。鬼氣所過之處,青苔瞬間枯萎捲曲,連空氣都被那股陰寒壓得發沉。book18.org

  羅若將「瀲灩」橫於身前,左手掐訣,周身清漣真氣驟然收斂,由外放轉為內收。book18.org

  「蒼衍水道·深潭如鏡。」book18.org

  清漣真氣在她身前三尺處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水牆。水牆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對面湧來的血色鬼氣,如同一面懸在半空中的深潭。book18.org

  鬼氣撞上水牆的瞬間,那些濃烈的、如同實質般的血色力量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接住了,大半被水牆吸納,滲透、分散、消融,如同濃墨滴入清水中,一圈一圈地化開。只有小部分從水牆邊緣溢出,將兩側的岩壁沖刷出兩道深深的焦痕,碎石簌簌墜落。book18.org

  杜娘子的攻勢被這一擋截斷了大半,血色鬼氣潰散如煙,她的身形再次踉蹌,繡花鞋在碎石上滑出幾道歪斜的痕跡,整個人向後仰了仰。這一次,她的鬼體明滅不定,像是被風吹得搖搖欲滅的殘燭。book18.org

  阿蘅的時機抓得極准。book18.org

  就在杜娘子鬼體虛化又再次凝實的間隙,女童木偶口中的光球驟然爆射而出,如同一顆壓縮到極致的幽藍色彈丸,直直打向杜娘子身側的空隙。杜娘子勉力側身,光球擦著她的右肩掠過,沒有擊中本體,卻將她那片本就稀薄的鬼氣護罩撕開了一道口子。book18.org

  而羅若的身形已經穿過了那面水牆。book18.org

  「瀲灩」的劍尖比羅若的身體先到,像一條從深潭中躍出的魚,破開水面時帶起一串晶瑩的水珠。劍鋒直指杜娘子胸前那片被阿蘅撕開的鬼氣缺口,清漣真氣在劍尖凝聚成一點極亮的水藍色光點,所有力量都收束在那一點上。book18.org

  杜娘子沒有後退。book18.org

  她揚起右臂,袖口翻卷,露出一截蒼白如骨的手腕。那袖口之下,沒有肉體的手指與手掌,只有一隻木頭雕刻的手掌關節,榫卯拼接,漆色剝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木質紋理。book18.org

  羅若的劍尖已經刺入那道鬼氣缺口。book18.org

  劍鋒沒入鬼氣中,如同利刃刺入凍僵的油脂,觸感粘稠而滯澀。她手腕一轉,清漣真氣從劍身猛地炸開,將那層薄薄的鬼氣護罩從內部震碎。血色碎片四散飛濺,在半空中化作縷縷青煙,被谷底的陰氣一衝便散了。book18.org

  杜娘子的胸前空門大開。book18.org

  羅若沒有收劍。她踏前一步,劍尖向上斜挑——不是刺向心口,而是挑向那頂始終低垂的、遮住所有表情的紅蓋頭。book18.org

  劍鋒觸及蓋頭邊緣的瞬間,杜娘子的身體猛地一僵。紅蓋頭被劍鋒挑起,在谷底的幽暗中翻卷了一圈,如同一片被風颳起的血雲,緩緩飄落。book18.org

  羅若的瞳孔猛然收縮。book18.org

  那紅蓋頭之下,是一張木偶的臉。book18.org

  那張臉做工精細至極,白漆打底,眉眼以墨筆勾勒,唇色以硃砂點染,面頰處還有淡淡的兩抹胭脂紅。眉毛畫得極細,微微挑起,帶著一股倔強而哀怨的神采。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含著說不盡的委屈與不甘。book18.org

  木棒棰戲的木偶。book18.org

  杜娘子——那個在酆獲城橫行數十年的厲鬼,那個讓朔月夜成為全城噩夢的血嫁衣,真身竟是一隻木偶。book18.org

  木偶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那雙畫上去的眼睛,用墨筆勾勒出的瞳孔,此刻正對著羅若的方向。沒有光,沒有神采,羅若卻忽然覺得,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被人看見的釋然。book18.org

  但它還在掙扎。book18.org

  那隻木頭關節的手掌緩緩抬起,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在空氣中虛虛地劃了兩下,鬼氣在掌中凝聚,向著羅若襲來。可那力道太過微弱,微弱得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不肯落下的葉子,手掌擦過羅若的劍身,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木頭與金屬摩擦的聲響。book18.org

  但是羅若沒有再給杜娘子絲毫的機會。book18.org

  「蒼衍水道·破浪斬!」book18.org

  羅若一劍落下,劍氣斬過杜娘子,那木偶的身體開始碎裂,裂紋蔓延到肩膀、手臂、脖頸,漆皮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麵灰白色的、被蟲蛀過的木質。幽藍色的鬼氣從每一道裂紋中湧出,在空氣中翻卷、升騰,像是終於被釋放的舊魂,掙扎著想要飄散。book18.org

  羅若看著那張正在崩裂的木偶臉,那雙用墨筆勾勒的眼睛依然睜著,嘴角那抹微微下垂的弧度依然還在。book18.org

  杜娘子的鬼體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book18.org

  血紅色的嫁衣如一片被抽去骨架的綢緞,軟塌塌地委頓於地,那木偶真身便再無遮攔,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羅若眼前。其形制——是木棒棰戲所用的那種傀儡,眉眼勾畫、關節榫接,就連漆色剝落的紋理都與城中戲台上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偶人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杜娘子這具木偶身量足足有一人來高,仿佛將三尺戲台之上的傀儡,生生放大成了活人的尺寸。book18.org

  阿蘅跑到羅若身邊,看著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喘:「原來杜娘子……是個木偶成精?」book18.org

  羅若沒有立刻答話。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劍柄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book18.org

  「先不管她了,羅姐姐。」阿蘅的聲音從旁邊追上來,帶著幾分焦切,「把這些劍毀了吧,不然杜娘子靠著它們吸納陰氣,說不定還會再爬起來。」book18.org

  羅若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猶疑。那七柄銹劍靜立谷中,排列齊整,紋路工謹,怎麼看都不像邪物——可此刻不是探究來由的時候。她終究還是抬起手腕,「瀲灩」應聲出鞘,清漣真氣自丹田湧出,沿著劍脊奔流而過,水藍色的光暈在銹跡斑駁的劍身上一閃而沒。她旋腕一振,劍光化作數道凌厲的水刃,破空而下,直斬向那七柄鐵劍。book18.org

  水刃觸及劍身的瞬間,那些鐵灰色的劍體如同被風化的砂石般,一觸即碎。銹跡斑斑的劍身化作暗紅色的碎屑,撒落在青苔與碎石之間,如同被歲月侵蝕殆盡的墓碑,連最後一點形狀都留不住。book18.org

  可在劍碎的那一刻,谷底的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不是尋常的震動,而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的、如同什麼東西終於被釋放的震顫。那些被七柄銹劍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陰氣,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地縫中噴涌而出。灰藍色的霧氣從每一道石縫、每一片苔蘚下、每一塊鬆動岩石的底部湧出,在谷底翻湧、盤旋、迴旋,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流漩渦。book18.org

  羅若被那股氣流沖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瀲灩」橫擋在身前,清漣真氣在周身凝成護罩,將那些翻湧的陰氣隔絕在外。她看見阿蘅也被那股氣流沖得踉蹌後退,青綠色的褙子在風中翻卷,髮髻上的紅繩被吹散了一根,整個人像是被狂風裹挾的落葉,向後連連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撞上岩壁,才堪堪穩住。book18.org

  阿蘅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被那股陰氣沖得有些難受。她雙手扶著岩壁,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像是正在努力適應這股忽然湧出的力量。book18.org

  羅若沒有多想,只是將那層護罩擴大了一圈,將阿蘅也籠罩進來。book18.org

  那股陰氣持續了約莫十息,才漸漸平息。book18.org

  灰藍色的薄霧重新沉澱下來,貼著地面緩緩流淌,不再像方才那樣翻湧咆哮。谷底的地面安靜下來,七柄銹劍碎裂後的碎屑散落在青苔間,暗紅色的粉末在幽暗的光線中如同乾涸的血跡,星星點點地撒了一地。book18.org

  而最後,那杜娘子木偶,也像失去了支撐自己的木棒棰一樣,碎裂癱倒在地上。book18.org

  羅若收劍入鞘,走到阿蘅身邊。book18.org

  「沒事吧?」book18.org

  阿蘅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驚悸,但已經比方才亮了許多。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阿蘅沒事……就是被那股陰氣沖了一下,有點發矇。」book18.org

  她說著,用手背擦了擦額頭,道:「羅姐姐你看,杜娘子用這個陣法聚集了這麼多陰氣,你把陣法毀了,她聚集的陰氣就都跑出來,散開了。」book18.org

  羅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經碎裂的銹劍碎屑,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聚集的陰氣都散開了……」她的聲音很輕。book18.org

  羅若轉過身,目光掃過整片谷地。那些翻湧的陰氣雖然已經平息,但瀰漫在谷底的灰藍色薄霧依然比外面濃重許多,像是這片大地深處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源源不斷地滲出來。book18.org

  羅若想起方才那股從地底湧出的氣流,忽然覺得有些不安。book18.org

  但她沒有深想。邪祟已除,根基已斷,於她而言,這便夠了。她此行的目的,從來不是要刨開山腹、問清這平服山地脈底下沉埋著什麼——她改變不了一座山的根骨,正如她就算在朔月夜拼盡全力護住滿城百姓,也終究撼不動酆獲城那顆被恐懼腌透了的人心。book18.org

  「走吧,阿蘅。回破廟去。」book18.org

  阿蘅點了點頭,從岩壁邊直起身,將兩個木偶重新抱進懷裡,跟在羅若身後,沿著那條被枯藤和碎石掩埋的小徑向山上走去。book18.org

  走出幾步,阿蘅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谷底。book18.org

  那片灰藍色的薄霧在幽暗的光線中緩緩流淌,像是一層不曾散盡的舊夢。地上的杜娘子木偶碎片已經徹底沉寂,只剩一攤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風吹散了的舊紙灰。而那七柄銹劍碎裂後的暗紅色粉末,還在青苔間星星點點地散著,如同一地乾涸的血漬。book18.org

  阿蘅收回目光,將懷中的木偶抱緊了一些,小跑著跟上羅若的腳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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