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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衍雷燼】（379-380） 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第379章 天劍醜聞book18.org
雷光與黑光在半空中轟然相撞！book18.org
轟——！！！book18.org
狂暴的氣浪以撞擊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地面上本就殘破的碎石盡數掀飛。book18.org
幾名離得太近的御氣境萬化宗弟子被氣浪捲起，重重砸在兩側崖壁上。book18.org
龍嘯倒飛出去，連退十餘丈才堪堪穩住身形。book18.org
汗水大顆落下，在半空中就被雷光蒸發，嗤嗤作響。book18.org
他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握刀的手在微微發顫——胡無方是合道境中階，與他的通玄境中階，整整高了一個大境界。book18.org
方才那一擊硬撼，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碾壓般的差距。book18.org
胡無方的真氣渾厚如山，劍意凌厲如刀，若非他這大半年雙修得來的真氣比尋常通玄境凝實數倍，又有神器「獄龍斬」的加持，這一擊便足以讓他重傷。book18.org
但他沒有退。book18.org
也不能退。book18.org
龍嘯抬起頭，死死盯著對面那道灰袍身影，眼中殺意如沸。book18.org
胡無方也在看著他。book18.org
這位萬化宗副宗主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大陣被破時的反噬之傷尚未痊癒，此刻又強行催動真氣，那股反噬之力正在他體內翻湧。book18.org
他握著仙劍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間，能聽見細微的雜音。book18.org
但他的眼中，只有冰冷的殺意。book18.org
「小輩。」胡無方開口，聲音沙啞如鈍刀刮骨，「通玄境能在本座一劍之下不死，你倒是有幾分本事。」book18.org
他頓了頓，緩緩抬起仙劍，劍尖直指龍嘯咽喉：book18.org
「但也僅此而已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book18.org
不是正面衝殺，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三道灰黑色的殘影，從三個不同方向同時撲向龍嘯！book18.org
每一道殘影手中的仙劍都凝聚著凌厲的劍氣，劍刃上詭異的黑色符文瘋狂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光。book18.org
「天劍訣·三才殺劍！」book18.org
胡無方厲喝一聲，三道殘影同時刺出！book18.org
龍嘯瞳孔驟縮。book18.org
他一眼便看出這不是尋常的擾敵之術——雖然三道殘影只有一人是本體，但手中皆有劍氣，皆能殺人！book18.org
那劍氣並非虛像，而是以精妙劍訣將自身真氣一分為三，每一道都蘊含著本體七成的威力！book18.org
龍嘯咬緊牙關，獄龍斬橫於身前，紫金色雷光瘋狂涌動！book18.org
「蒼衍雷道·雷域鎮邪！」book18.org
轟——！！！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光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化作一圈圈擴散的雷環！雷環所過之處，空氣都在顫抖，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溝壑！book18.org
三道殘影撞上雷環，同時震顫！book18.org
左側那道被雷環震得連退數步，劍勢散亂；右側那道身形一晃，險些潰散；但正面那道——胡無方的本體——卻硬生生扛住了雷環的衝擊，一劍刺穿雷光，直取龍嘯心口！book18.org
龍嘯怒吼一聲，不退反進！獄龍斬橫掃，竟是以傷換傷的打法！book18.org
胡無方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嘲諷。book18.org
他劍勢驟變，從直刺轉為斜撩，避開龍嘯的刀鋒，劍尖在龍嘯左臂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飛濺！book18.org
龍嘯悶哼一聲，左臂瞬間失去力氣，獄龍斬巨刃險些脫手。但他咬緊牙關，不退反進，右膝猛地頂向胡無方小腹！book18.org
這一擊不在招式之內，全憑本能！book18.org
胡無方臉色微變，左手下按，一掌拍在龍嘯膝蓋上！book18.org
轟！book18.org
兩人再次分開。book18.org
龍嘯踉蹌後退數步，左臂鮮血淋漓，整條袖子被血浸透，順著指尖滴落。他單膝跪地，獄龍斬插在身側，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大口喘息。book18.org
胡無方同樣不好受。book18.org
大陣反噬的暗傷被他方才強行催動真氣的動作撕裂，嘴角溢出一縷鮮血。book18.org
他的左手微微發顫——龍嘯那一膝雖被他擋下，但那力道之猛，震得他整條手臂都在發麻。book18.org
他死死盯著龍嘯，眼中殺意更濃。book18.org
「小輩，本座倒真是小瞧你了。」book18.org
龍嘯抬起頭，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胡無方，聽著，今日，我必殺你。」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掙扎著站起身。左臂的傷口還在滴血，但他以真氣止住流血，握刀的手，依舊穩如磐石。book18.org
胡無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被更深的殺意淹沒。book18.org
「那便來。」book18.org
他舉劍，劍尖直指龍嘯。book18.org
「讓本座看看，你能撐到幾時。」book18.org
兩道身影，再次化作流光，狠狠撞在一起！book18.org
刀光劍影，雷火與黑煙瘋狂撕咬！金鐵交鳴聲密集如暴雨，在褐山谷上空炸響！book18.org
地面上，破軍門的弟子們已殺入谷中深處。book18.org
秦雲的「青鋼」偃月刀橫掃，金色刀芒將最後一道禁制斬碎；牧野的長槍刺穿一名凝真境巔峰萬化宗弟子的胸膛；其餘四位長老各率一隊，從不同方向合圍，將萬化宗殘部壓縮在歸元殿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book18.org
玄何大師的金色佛光依舊鋪開在戰場上空，護住那些衝鋒的破軍門弟子，同時滲入傷者體內，助其療傷。book18.org
他的目光不時掃向半空中那兩道激戰的身影，眼中隱隱有一絲擔憂。book18.org
龍吟、孫政等風脈弟子也已殺入谷中。他們六人結成流動的青色戰陣，在萬化宗殘部中穿梭，風刃所過之處，灰黑色勁裝的身影紛紛倒地。book18.org
瓊梧御劍而行，「情愫」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粉色的長虹，每一劍都精準地收割著敵人的性命。book18.org
她身上的青金色仙鎧在晨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天藍色的高馬尾在狂風中飛揚，那張清冷的臉龐上，此刻只有凌厲的殺意。book18.org
狐小欺緊緊跟在她身側，銀骨爪撕開一個又一個試圖偷襲的萬化宗弟子的咽喉。book18.org
那雙猩紅的眼眸滴溜溜轉著，掃視著四周，不時瞥向半空中那道紫金色的身影，眼中滿是擔憂。book18.org
「甄姐姐，」她湊近瓊梧，壓低聲音，「傻大個和那老魔頭差了一個大境界呢，怕是撐不了多久……」book18.org
瓊梧沒有說話。book18.org
她只是抬起頭，望向半空中那道渾身浴血卻依舊不肯倒下的身影，握著「情愫」劍的手微微收緊。book18.org
她知道。book18.org
龍嘯撐不了多久。book18.org
但她更知道，他不會退。book18.org
因為那是他大師兄的仇，是他必須親手討回的血債。book18.org
瓊梧垂下眼，手中劍芒再起，刺穿一名萬化宗弟子的咽喉。book18.org
「那就儘快掃清障礙，」她的聲音清冷如常，卻帶著一絲極淡的、不容置疑的決絕，「去幫他。」book18.org
狐小欺用力點頭，銀骨爪揮舞得更快。book18.org
……book18.org
半空中，龍嘯與胡無方的激戰已至白熱化。book18.org
龍嘯渾身浴血。book18.org
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右肩被劍氣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連臉上也添了一道血痕，從左額一直延伸到顴骨。book18.org
他的氣息已不如方才渾厚，喘息越來越重，每一次揮刀都牽動著傷口，鮮血飛濺。book18.org
但他的刀，依舊凌厲。book18.org
獄龍斬上的紫金色雷光雖已黯淡了幾分，卻依舊在瘋狂流轉。book18.org
那條暗金色的火線仿佛活了過來，順著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肩頭，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片藍紫與暗金交織的光芒之中。book18.org
他的雙眼血紅，死死盯著對面那道灰袍身影，眼中只有最純粹的、最熾烈的殺意。book18.org
胡無方同樣不好受。book18.org
大陣反噬的暗傷被他方才那些強行催動真氣的動作撕裂得更深，臉色蒼白。book18.org
他的真氣雖依舊比龍嘯渾厚，但那股反噬之力正在他體內瘋狂衝撞，每一次催動劍氣，經脈都如同被針刺穿。book18.org
他的劍法，已不如方才那般凌厲。book18.org
但他畢竟是合道境中階。book18.org
「天劍宗·劍舞八方！」book18.org
胡無方厲喝一聲，仙劍疾舞，八道劍氣激射而出！那些劍氣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座森然的劍陣，從八個不同角度同時刺向龍嘯周身要害！book18.org
每一道劍氣，都足以洞穿通玄境修士的護體真氣！book18.org
龍嘯瞳孔驟縮！book18.org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體內瘋狂涌動，沿著經脈奔涌，匯聚於獄龍斬刀身之上！book18.org
巨刃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刀身上的暗金色火線與紫金色雷光交織、融合，化作一道紫金與暗金交織的刀罡！book18.org
「蒼衍雷道·霹靂斬！」book18.org
他暴喝一聲，獄龍斬悍然斬出！book18.org
紫金與暗金交織的刀罡，如同一條咆哮的雷火之龍，正面迎上那座劍陣！book18.org
轟轟轟轟轟——！！！book18.org
刀罡與劍氣碰撞，炸開一連串震耳欲聾的轟鳴！book18.org
劍氣在雷火中湮滅，化作點點黑煙消散；刀罡在劍陣中被層層削弱，卻依舊勢如破竹，斬碎一道又一道劍氣！book18.org
最後一道劍氣消散的瞬間，刀罡也已力竭。book18.org
兩人同時悶哼，同時後退！book18.org
龍嘯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地面上，碎石飛濺，煙塵瀰漫。他掙扎著爬起，一口鮮血噴出，獄龍斬插在身側，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book18.org
胡無方在半空中連退十餘丈，才堪堪穩住身形。他的臉色更白了，大滴的汗水順著下頜滴落，浸濕了衣襟。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地面上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book18.org
通玄境中階，竟能硬接他「劍舞八方」而不死？book18.org
這小輩……究竟是什麼怪物？book18.org
但他來不及多想。book18.org
因為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已再次站了起來。book18.org
龍嘯抹去嘴角的血跡，握緊獄龍斬，抬起頭，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灰袍身影。book18.org
他的眼中，只有殺意。book18.org
……book18.org
半空中，另一道身影，始終負手而立。book18.org
林陽。book18.org
他就那樣靜靜踏在「風魔」劍上，月白風青紋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灰色長髮飛揚。book18.org
他的眼眸，正望著下方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與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之間的激戰。book18.org
他的目光，落在胡無方身上。book18.org
準確地說，是落在胡無方的劍法上。book18.org
「天劍訣……三才殺劍……劍舞八方……」book18.org
林陽輕聲念出那幾個招式名稱，眉頭微微皺起。book18.org
他是蒼衍風脈掌脈真人，與天劍宗同為中原正道巨擘，素有深交，見過不少天劍宗的劍法。book18.org
那些劍招起落間，大開大闔卻又暗藏精微變化，正是天劍宗嫡傳的路數。book18.org
而此人使得，分明是其中很是高深的那幾門。book18.org
一個萬化宗的副宗主，怎麼會天劍宗的嫡傳劍法？而且造詣如此之深，絕非偷學幾招皮毛所能達到。book18.org
林陽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book18.org
一百八、九十年前，天劍宗曾出過一件醜事。book18.org
那件事發生時，他已是蒼衍派的長老，消息傳到蒼衍盆地時，息劍真人曾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天劍宗門規森嚴，也難免有疏漏之時。」book18.org
當時他沒太在意。book18.org
此刻，看著胡無方那熟稔到骨子裡的劍法，那些塵封的記憶忽然浮上心頭。book18.org
林陽閉上眼，思緒飄回百餘年前。book18.org
……book18.org
那時他正在蒼衍盆地閉關穩固修為。book18.org
一日，息劍真人遣人將一封密信送與諸多長老，他也收到了。book18.org
天劍宗來信，有個叛徒逃到了西北，讓蒼衍派幫忙留意。book18.org
林陽接過信，掃了一眼。book18.org
信上只寥寥數語，說叛徒名叫「胡方」，曾是內門弟子，因犯下大罪叛出師門，偷竊了天劍宗數門核心劍訣，如今逃往西北，請求各派協助緝拿。book18.org
後來，他從其他渠道隱約聽到了一些風聲——book18.org
天劍宗一位長老的獨女被人姦殺，嫌疑曾落在一個西北煌州出身的弟子身上。book18.org
那弟子被關了三個月，受盡酷刑，最後真兇卻被查出是另一長老的親子。book18.org
那西北弟子被釋放，但那真兇，因為其身份特殊，甚至都沒上刑，只是廢去修為，逐出天劍宗。book18.org
之後，那名被冤枉的煌州出身的弟子連夜叛出了師門。book18.org
有人說他偷了劍訣逃往西北，也有人說他只是不堪受辱、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book18.org
但不管真相如何，天劍宗始終沒有撤銷對他的追緝。book18.org
「叛徒」、「棄徒」、「犯下大罪」——這些標籤，永遠烙在了那人身上。book18.org
林陽沒有再關注這件事。book18.org
天劍宗的家事，與他無關。book18.org
那些年，西北地界時常有消息傳來，說有個使天劍宗劍法的散修在那邊闖蕩，手段狠辣，修為不低。book18.org
也有人說他投靠了萬化宗，成了萬征麾下的走狗。book18.org
林陽聽過，也便忘了。book18.org
此刻，看著胡無方那張陰鷙的臉，看著他那熟稔到骨子裡的天劍宗劍法，林陽忽然想起了那個名字。book18.org
胡方。book18.org
胡無方。book18.org
無方……無常，沒有規矩，沒有方正。book18.org
原來是他。book18.org
林陽睜開眼，那雙銳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book18.org
天劍棄徒。book18.org
百餘年前那樁醜聞的主角，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著天劍宗的劍法，與蒼衍派的弟子廝殺。book18.org
第380章 天劍棄徒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字數：book18.org
劍鋒交錯。book18.org
雷光與黑煙在褐山谷上空瘋狂撕咬，炸開一輪又一輪震耳欲聾的轟鳴。book18.org
胡無方一劍刺穿龍嘯的肩頭，鮮血飛濺，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踉蹌後退，卻仍未倒下。book18.org
又是這樣。book18.org
又是這副模樣。book18.org
胡無方懸浮在半空中，大口喘息，握著仙劍的手微微發顫。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下方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左臂一道翻卷皮肉的劍傷，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右肩被劍氣洞穿，衣襟被血浸透；臉上那道從額角延伸到顴骨的傷口還在滲血，將那張年輕的臉映得猙獰如鬼。book18.org
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book18.org
血紅，熾烈，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最純粹的、近乎瘋狂的堅定。book18.org
胡無方忽然恍惚了。book18.org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另一個人。book18.org
也是一身血，也是這副不肯倒下的模樣，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book18.org
不，不是盯著他。是盯著那些將他關入石牢、將他定罪又釋放、卻從未向他道歉的人。book18.org
那是一名少年。book18.org
那少年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胡方。book18.org
對，胡方。book18.org
他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西北煌州的春天，來得比中原晚得多。book18.org
四月的風依舊帶著寒意，卷著細碎的沙礫，從戈壁灘上呼嘯而過。book18.org
胡方坐在一處斷崖上，手裡握著一柄木劍——說是木劍，不過是根削尖了的枯樹枝。book18.org
他望著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望著那些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飛鳥，眼中滿是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靜。book18.org
他十二歲了。book18.org
父親在他十歲那年死在妖獸口中。book18.org
那是西北常見的一頭沙蠍，蛻凡境初階，父親只是御氣境中階的散修，連逃都沒來得及。book18.org
母親帶著他顛沛流離了兩年，最終也在一場風寒中撒手人寰。book18.org
臨死前，母親握著他的手，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方兒……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門……這裡有妖獸……你活不下來的……」book18.org
胡方沒有哭。book18.org
他把母親葬在那片戈壁灘上，在一塊赭紅色的岩石上刻了「胡門羊氏之墓」幾個字，然後背上那柄木劍，踏上了東南去的路。book18.org
從中原。book18.org
他走了一年多。book18.org
從煌州到中原，數千里路。book18.org
他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沒有任何修為，只有一柄削尖了的樹枝。book18.org
他走過戈壁，走過荒漠，走過那些野獸出沒的山林。book18.org
他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只知道往前走。book18.org
餓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甚至在有人村莊、城鎮，去偷、去搶，睏了就找棵樹靠著睡一覺。book18.org
有幾次他差點死在路上——一次是遇到一頭餓狼，他爬上了樹，在樹上蹲了一整夜；一次是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走。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中原，不知道那些大宗門會不會收留他。他只是記得母親的話——「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門。」book18.org
母親不會害他。book18.org
所以他走。book18.org
中原的春天，比西北溫暖得多。book18.org
胡方來到中原北方的一座大城前，在那座城門前，仰頭看著那塊高懸的石匾——「天劍宗」。book18.org
三個字筆力千鈞，如劍劈斧鑿，透著一股凌駕萬物的威嚴。book18.org
他握著那柄木劍，站了很久。book18.org
城門的守衛注意到了他。一個穿著劍袍的年輕弟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眉道：「哪兒來的小叫花子？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book18.org
胡方沒有生氣。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弟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學劍。」book18.org
那弟子愣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這孩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幾個洞，露出一雙滿是傷痕的腳。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book18.org
「你……你從哪兒來？」book18.org
「西北煌州。」book18.org
「煌州？！」那弟子瞪大眼睛，「你自己走過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弟子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你等著，我去稟報。」book18.org
那天傍晚，胡方見到了天劍宗的一位長老。book18.org
長老姓孟，是內門長老之一，合道境初階的修為。他來到城門外時，看見那個少年在用木劍劈風。book18.org
——沒有真氣，沒有劍訣，只是最純粹、最本能的揮劍。可那劍中的執著，讓這位活了四百年的長老，都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孟長老問。book18.org
「胡方。」book18.org
「哪裡人？」book18.org
「煌州。」book18.org
「學過劍？」book18.org
「沒有。自己練的。」book18.org
孟長老沉默片刻，伸出手：「把你的劍給我看看。」book18.org
胡方將木劍遞過去。book18.org
那是一根被削尖的枯樹枝，劍身歪歪扭扭，劍尖早已磨鈍。可握柄處，卻磨得光滑圓潤——那是無數次揮劍，才磨出的痕跡。book18.org
孟長老看著那柄木劍，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將木劍還給胡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天劍宗的記名弟子。」book18.org
胡方在碑林前跪了一整夜。book18.org
這是天劍宗的規矩——新入門的弟子，要在歷代祖師的碑林前跪一夜，以示心誠。book18.org
他跪得很直。book18.org
膝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夜風從山間呼嘯而過，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他還沒有真氣——就那麼硬生生跪著，膝蓋從疼到麻，從麻到失去知覺。book18.org
他沒有動。book18.org
他看著那些石碑，看著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book18.org
我要變強。book18.org
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再也不必像父親那樣，連逃都來不及。book18.org
天劍宗的修煉，胡方很是刻苦。book18.org
他也算幸運，很多常人究其一生也無法成功吐納，只能當一名普通百姓。book18.org
而胡方用了七個月吐納成功，能將天地靈力引入體內，在丹田煉化為真氣不消失，成為一名真正的修士。book18.org
然後便是每日修煉，每日寅時起身，先繞城跑三十里，再扎馬步一個時辰，然後才是劍法基礎訓練。book18.org
那些與他同期入門的弟子，有的叫苦連天，有的偷偷偷懶，有的撐不過三個月便自己離開了。book18.org
胡方一句話都沒說。book18.org
他跑城從來不掉隊，扎馬步從來不打顫，練劍法從來不停歇。book18.org
別人練一個時辰，他練三個時辰；別人休息時，他還在練劍場上對著木人揮劍。book18.org
他的劍法進步極快，從記名弟子升為外門弟子，又以外門比試第一的成績進入內門。book18.org
那一年，他二十歲。book18.org
他站在天劍宗的內門廣場上，身著一襲嶄新的淺色劍袍，腰懸宗門正式配發的長劍——不再是那柄枯樹枝。book18.org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望向城中最大的府邸。book18.org
那裡，是掌門真人的居所。book18.org
「總有一天，」他對自己說，「我要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看見，西北來的孩子，不輸給任何人。」book18.org
她叫沈澄。book18.org
天劍宗沈長老的獨女，凝真境初階，生得美麗，眉眼間總帶著淡淡的笑意。她是天劍宗公認的天之驕女，無數年輕弟子的夢中人。book18.org
胡方本不該與她有任何交集。book18.org
他出身寒微，是西北來的散修之子，在天劍宗沒有任何根基。她卻是長老千金，從小錦衣玉食，被眾星捧月。他們之間的差距，如同天塹。book18.org
可命運偏偏讓他們相遇。book18.org
那是一次宗門任務。book18.org
胡方與沈澄被分在同一隊，前往西北調查一處邪修據點。book18.org
任務途中，他們遭遇了伏擊，胡方為護沈澄，中了三支淬毒箭矢，幾乎喪命。book18.org
沈澄照顧了他整整七天。book18.org
那七天裡，他們說了很多話。book18.org
胡方從不知道，那個看似高高在上的長老千金，也會害怕，也會迷茫，也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落淚。book18.org
沈清漪從不知道，那個沉默寡言的西北少年，心裡裝著那麼多故事，眼睛裡有那麼亮的火焰。book18.org
任務結束後，他們成了朋友。book18.org
只是朋友。book18.org
胡方從未想過更進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天劍宗的地位。他只想好好修煉，變強，變強到足以讓所有人閉嘴。book18.org
可流言還是來了。book18.org
起因很簡單——沈澄多看了他幾眼，多說了幾句話，多笑了幾次。book18.org
那些好事之人便開始編造故事，說胡方勾引沈長老的千金，說他不自量力，說他圖謀不軌。book18.org
胡方沒有理會。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做，他相信清者自清。book18.org
可他不知道的是，流言會變成殺人的刀。book18.org
那一年，沈澄死了。book18.org
被人姦殺在天劍宗城中的桃林中。book18.org
凝真境的沈澄，命絕之地竟然沒有一絲打鬥的痕跡。book18.org
消息傳開時，整座山門都炸了。沈長老痛失愛女，幾乎瘋狂，發誓要找出兇手，將其碎屍萬段。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是誰做的。book18.org
但流言從不缺席。book18.org
「肯定是那個西北來的小子。」book18.org
「你們沒看見嗎？沈師姐和他走得多近，所以才沒有打鬥的痕跡！」book18.org
「那種出身的人，什麼事干不出來？」book18.org
「就是他。一定是他。」book18.org
沒有證據。book18.org
沒有目擊者。book18.org
沒有物證。book18.org
可所有人都在說，他就是兇手。book18.org
胡方被關入了天劍宗的地牢。book18.org
那天，他被兩名執法弟子押著，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進那間陰暗潮濕的石室。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book18.org
他沒有掙扎，沒有辯解。book18.org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看著門縫中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光。book18.org
「我沒有殺人。」book18.org
他說。book18.org
沒有人聽見。book18.org
石牢中的日子，胡方以為自己會死。book18.org
他們對他動刑——鐵釘穿骨，劍氣灼脈，將他體內的真氣一絲一絲抽離，再一絲一絲灌回。那種痛苦，胡方至今想起來，都會渾身發顫。book18.org
可他沒有認罪。book18.org
他怎麼能承認一件自己沒有做過的事？book18.org
三個月。book18.org
整整三個月。book18.org
鐵釘在他身上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劍氣在他經脈中刻下了無法磨滅的暗傷。book18.org
他以為自己會死在這間地牢里。book18.org
可他沒有死。book18.org
因為真兇被查出來了——另一名長老的親子，那人是沈澄的師兄，從小便愛慕她，算是個沈澄青梅竹馬。book18.org
可沈澄對他無意，只把他當兄長看待。book18.org
那人嫉妒成狂，借著身份便利下藥，犯下罪行，又想將髒水潑給出身最低、最容易被當作替罪羊的胡方。book18.org
真相大白的那天，胡方被釋放了。book18.org
他走出石牢時，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站在石牢門口，看著那些曾經對他冷眼相待的同門。book18.org
沒有人看他。book18.org
沒有人對他說「對不起」。book18.org
沒有人問他這三個月是怎麼過的。book18.org
他們只是從他身邊走過，當作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孟長老來了。book18.org
他看著胡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雙不再有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委屈你了。」孟長老說。book18.org
就這一句。book18.org
胡方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居所，沉默地收拾行囊。他將那柄孟長老在他御氣境時贈給他的劍放在桌上，將弟子令牌握在手中，看了很久。book18.org
令牌背面，刻著兩個字——「胡方」。book18.org
那曾是他的驕傲。是他用十二年的汗水換來的證明。book18.org
那夜月色很淡，被薄雲遮得朦朦朧朧。book18.org
胡方獨自一人來到天劍宗後山的桃林。沈澄的墓在最深處，一塊簡陋的青石碑，碑上刻著她的名字，碑前還殘留著幾日前祭奠時燃盡的紙灰。book18.org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book18.org
手裡握著一束野花——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只是路邊采的幾株不知名的小白花，用草莖紮成一束。他蹲下身，將那束花輕輕放在碑前。book18.org
「我來看看你。」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寂靜。book18.org
「我沒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他想起沈澄生前曾對他笑，說後山的野花開得真好。book18.org
那時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他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book18.org
她是長老千金，他是西北來的散修之子，能說上幾句話已經是奢望。book18.org
可連這點卑微的念想，都被碾碎了。book18.org
「我沒有殺你。你知道的。」book18.org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一下那冰冷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被月光照得發白，一筆一划，像刀刻進他心裡。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碑前那束小白花。花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在聽，又像在搖頭。book18.org
「這就是名門正派。」book18.org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book18.org
「沈師姐，你也是名門正派的千金。可你告訴我，他們做的事，正嗎？」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夜風穿過桃林，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什麼人在哭。book18.org
胡方在墓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身後，那束野花靜靜躺在碑前，在月光下白得刺眼。book18.org
他將令牌插進山門外的泥土中。book18.org
「天劍棄徒。」book18.org
他在令牌旁邊的泥土裡，插下這四個字。book18.org
不是天劍宗拋棄了他。book18.org
是他，拋棄了天劍宗。book18.org
……book18.org
胡方回到了西北煌州。book18.org
回到那片他曾發誓要離開的、蒼茫的戈壁。book18.org
站在戈壁灘上，他看著遠方那輪將落的夕陽。風沙打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他改了名字。book18.org
「無方」。book18.org
沒有規矩，沒有方正。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個循規蹈矩、遵守門規的天劍宗弟子。他要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book18.org
他花了三十年，在煌州打出了一些名聲。book18.org
三十年里，他殺人，也被人追殺。book18.org
他曾被正道修士圍攻，重傷瀕死；也曾被邪派修士出賣，差點成為煉丹材料。book18.org
他在夾縫中苟延殘喘，卻從未放棄。book18.org
他的劍法出自天劍宗，卻被他揉進了西北修士那種狠辣、詭譎、不擇手段的風格。book18.org
那些曾經溫潤如玉的劍招，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每一劍都帶著刻骨的恨意。book18.org
恨天劍宗。book18.org
恨那些不問青紅皂白便將罪名扣在他頭上的人。book18.org
恨那三個月的地牢之刑。book18.org
恨那永遠無法修復的經脈暗傷。book18.org
他也恨自己。book18.org
恨自己還是忘不了天劍宗的劍法。book18.org
那些劍招，那些劍訣，那些他用心血澆灌出的劍意——明明應該恨之入骨，卻怎麼都割捨不下。book18.org
每一次施展「萬劍歸宗」，他都會想起孟長老的教導：「劍者，心之刃也。心正則劍正，心邪則劍邪。」book18.org
每一次施展「劍舞八方」，他都會想起天劍宗後山那片竹林，想起他在那裡練劍時，曾有師兄弟在旁邊叫好。book18.org
他恨它。book18.org
他離不開它。book18.org
……book18.org
一百三十歲那年，胡無方遇到了萬征。book18.org
萬征那時剛接手萬化宗不久，正是用人之際。他看中了胡無方的劍道造詣，便親自上門，用了整整三日，勸他入伙。book18.org
「你要什麼？」萬征問。book18.org
胡無方看著窗外西北蒼茫的戈壁，看著那些在風沙中若隱若現的遠山，淡淡道：「我要變強。強到讓天劍宗那些老東西，再也無法恥笑於我。」book18.org
「那便跟我干。」book18.org
胡無方加入萬化宗，成為萬征麾下第一戰將。book18.org
此後數十年，他為萬化宗南征北戰，吞併西北諸派，立下赫赫戰功。他的修為也一步步從通玄境提升到合道境中階。book18.org
他的天劍宗功法，成了萬化宗「萬法歸一」理念的最佳註腳——連天下第三正派的功法都能為我所用，還有什麼做不到的？book18.org
萬征對他很滿意。book18.org
其他萬化宗弟子對他又敬又畏。book18.org
可胡無方自己知道，他的劍法，終究不是從前的劍法了。book18.org
那些凌厲的劍氣中，混雜著黑色的、陰毒的、不屬於天劍宗的東西。那不是劍意，是恨意。book18.org
可他沒有辦法。book18.org
他的經脈暗傷，讓他再也無法施展最純粹的天劍宗劍法。他只能在那些劍招中，摻入其他功法的氣息，彌補自己的不足。book18.org
他對自己說，「這不是退步，是進步。」book18.org
可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百餘年了。book18.org
胡無方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book18.org
他殺過很多天劍宗的弟子，毀過天劍宗的分舵，甚至還曾與天劍宗的長老交過手。他以為這些事，足以讓他從那段噩夢中徹底走出來。book18.org
可他錯了。book18.org
此刻，站在褐山谷的戰場上，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浴血、卻依舊不肯倒下的蒼衍派小輩，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另一張臉。book18.org
那張臉年輕，固執，眼中只有劍道。book18.org
那張臉曾握著木劍，在瀑布下揮劍三天三夜，直到手掌血肉模糊。book18.org
那張臉曾坐在天劍宗後山的竹林中，對著孟長老送的那柄仙劍喃喃自語：「總有一天，我要讓所有人看見。」book18.org
那張臉，是他的臉。book18.org
是百餘年前，那個叫「胡方」的少年的臉。book18.org
胡無方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陰森，苦澀，帶著自嘲，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悲涼。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那雙手上沾滿了血。有敵人的，有同門的，也有無辜者的。book18.org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book18.org
報仇？book18.org
殺幾個天劍宗的弟子，就算報仇了嗎？book18.org
證明自己？book18.org
讓天劍宗那些老東西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他們會後悔嗎？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book18.org
那個叫「胡方」的少年，早在百餘年前，就死在了天劍宗的石牢里。book18.org
現在活著的，是「無方」。book18.org
沒有規矩。book18.org
沒有方正。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胡無方——————！！！」book18.org
龍嘯的怒喝聲在下方炸響。book18.org
胡無方猛地回過神。book18.org
他低頭，看見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再次騰空而起，獄龍斬上雷光熾盛，朝他狠狠斬來！book18.org
他舉劍格擋。book18.org
轟！！！book18.org
雷光炸裂，兩人再次分開。book18.org
胡無方看著龍嘯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恨意。book18.org
他忽然想——book18.org
他殺了這小子的師兄，他對自己窮追不捨，若是當年，也有人這樣拼了命地為他討公道，他還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嗎？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那個在隱花嶺被他擊殺的蒼衍小輩，比他幸運。book18.org
他有兄弟，有同門，還有面前這個願意為他討公道的師弟。book18.org
而他胡無方，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來！！！」book18.org
龍嘯的怒吼聲再次炸響。雷火刀罡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book18.org
胡無方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恍惚也消散了。book18.org
他再次舉劍，迎上那道紫金色的雷光。book18.org
過去的，回不來了。book18.org
那就往前走。book18.org
不論前方，是什麼。book18.org
第380章 天劍棄徒book18.org
劍鋒交錯。book18.org
雷光與黑煙在褐山谷上空瘋狂撕咬，炸開一輪又一輪震耳欲聾的轟鳴。book18.org
胡無方一劍刺穿龍嘯的肩頭，鮮血飛濺，那道紫金色的身影踉蹌後退，卻仍未倒下。book18.org
又是這樣。book18.org
又是這副模樣。book18.org
胡無方懸浮在半空中，大口喘息，握著仙劍的手微微發顫。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下方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左臂一道翻卷皮肉的劍傷，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右肩被劍氣洞穿，衣襟被血浸透；臉上那道從額角延伸到顴骨的傷口還在滲血，將那張年輕的臉映得猙獰如鬼。book18.org
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他。book18.org
血紅，熾烈，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最純粹的、近乎瘋狂的堅定。book18.org
胡無方忽然恍惚了。book18.org
那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另一個人。book18.org
也是一身血，也是這副不肯倒下的模樣，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book18.org
不，不是盯著他。是盯著那些將他關入石牢、將他定罪又釋放、卻從未向他道歉的人。book18.org
那是一名少年。book18.org
那少年叫什麼來著？book18.org
胡方。book18.org
對，胡方。book18.org
他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西北煌州的春天，來得比中原晚得多。book18.org
四月的風依舊帶著寒意，卷著細碎的沙礫，從戈壁灘上呼嘯而過。book18.org
胡方坐在一處斷崖上，手裡握著一柄木劍——說是木劍，不過是根削尖了的枯樹枝。book18.org
他望著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望著那些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的飛鳥，眼中滿是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靜。book18.org
他十二歲了。book18.org
父親在他十歲那年死在妖獸口中。book18.org
那是西北常見的一頭沙蠍，蛻凡境初階，父親只是御氣境中階的散修，連逃都沒來得及。book18.org
母親帶著他顛沛流離了兩年，最終也在一場風寒中撒手人寰。book18.org
臨死前，母親握著他的手，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方兒……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門……這裡有妖獸……你活不下來的……」book18.org
胡方沒有哭。book18.org
他把母親葬在那片戈壁灘上，在一塊赭紅色的岩石上刻了「胡門羊氏之墓」幾個字，然後背上那柄木劍，踏上了東南去的路。book18.org
從中原。book18.org
他走了一年多。book18.org
從煌州到中原，數千里路。book18.org
他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沒有任何修為，只有一柄削尖了的樹枝。book18.org
他走過戈壁，走過荒漠，走過那些野獸出沒的山林。book18.org
他不知道什麼叫害怕，只知道往前走。book18.org
餓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山泉，甚至在有人村莊、城鎮，去偷、去搶，睏了就找棵樹靠著睡一覺。book18.org
有幾次他差點死在路上——一次是遇到一頭餓狼，他爬上了樹，在樹上蹲了一整夜；一次是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卻還是掙扎著爬起來，繼續走。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中原，不知道那些大宗門會不會收留他。他只是記得母親的話——「去中原，去那些大宗門。」book18.org
母親不會害他。book18.org
所以他走。book18.org
中原的春天，比西北溫暖得多。book18.org
胡方來到中原北方的一座大城前，在那座城門前，仰頭看著那塊高懸的石匾——「天劍宗」。book18.org
三個字筆力千鈞，如劍劈斧鑿，透著一股凌駕萬物的威嚴。book18.org
他握著那柄木劍，站了很久。book18.org
城門的守衛注意到了他。一個穿著劍袍的年輕弟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眉道：「哪兒來的小叫花子？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book18.org
胡方沒有生氣。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弟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學劍。」book18.org
那弟子愣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這孩子——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腳上的布鞋磨破了幾個洞，露出一雙滿是傷痕的腳。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book18.org
「你……你從哪兒來？」book18.org
「西北煌州。」book18.org
「煌州？！」那弟子瞪大眼睛，「你自己走過來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弟子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你等著，我去稟報。」book18.org
那天傍晚，胡方見到了天劍宗的一位長老。book18.org
長老姓孟，是內門長老之一，合道境初階的修為。他來到城門外時，看見那個少年在用木劍劈風。book18.org
——沒有真氣，沒有劍訣，只是最純粹、最本能的揮劍。可那劍中的執著，讓這位活了四百年的長老，都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孟長老問。book18.org
「胡方。」book18.org
「哪裡人？」book18.org
「煌州。」book18.org
「學過劍？」book18.org
「沒有。自己練的。」book18.org
孟長老沉默片刻，伸出手：「把你的劍給我看看。」book18.org
胡方將木劍遞過去。book18.org
那是一根被削尖的枯樹枝，劍身歪歪扭扭，劍尖早已磨鈍。可握柄處，卻磨得光滑圓潤——那是無數次揮劍，才磨出的痕跡。book18.org
孟長老看著那柄木劍，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將木劍還給胡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book18.org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天劍宗的記名弟子。」book18.org
胡方在碑林前跪了一整夜。book18.org
這是天劍宗的規矩——新入門的弟子，要在歷代祖師的碑林前跪一夜，以示心誠。book18.org
他跪得很直。book18.org
膝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夜風從山間呼嘯而過，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他還沒有真氣——就那麼硬生生跪著，膝蓋從疼到麻，從麻到失去知覺。book18.org
他沒有動。book18.org
他看著那些石碑，看著上面那些陌生的名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book18.org
我要變強。book18.org
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能保護想保護的人，強到……再也不必像父親那樣，連逃都來不及。book18.org
天劍宗的修煉，胡方很是刻苦。book18.org
他也算幸運，很多常人究其一生也無法成功吐納，只能當一名普通百姓。book18.org
而胡方用了七個月吐納成功，能將天地靈力引入體內，在丹田煉化為真氣不消失，成為一名真正的修士。book18.org
然後便是每日修煉，每日寅時起身，先繞城跑三十里，再扎馬步一個時辰，然後才是劍法基礎訓練。book18.org
那些與他同期入門的弟子，有的叫苦連天，有的偷偷偷懶，有的撐不過三個月便自己離開了。book18.org
胡方一句話都沒說。book18.org
他跑城從來不掉隊，扎馬步從來不打顫，練劍法從來不停歇。book18.org
別人練一個時辰，他練三個時辰；別人休息時，他還在練劍場上對著木人揮劍。book18.org
他的劍法進步極快，從記名弟子升為外門弟子，又以外門比試第一的成績進入內門。book18.org
那一年，他二十歲。book18.org
他站在天劍宗的內門廣場上，身著一襲嶄新的淺色劍袍，腰懸宗門正式配發的長劍——不再是那柄枯樹枝。book18.org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望向城中最大的府邸。book18.org
那裡，是掌門真人的居所。book18.org
「總有一天，」他對自己說，「我要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看見，西北來的孩子，不輸給任何人。」book18.org
她叫沈澄。book18.org
天劍宗沈長老的獨女，凝真境初階，生得美麗，眉眼間總帶著淡淡的笑意。她是天劍宗公認的天之驕女，無數年輕弟子的夢中人。book18.org
胡方本不該與她有任何交集。book18.org
他出身寒微，是西北來的散修之子，在天劍宗沒有任何根基。她卻是長老千金，從小錦衣玉食，被眾星捧月。他們之間的差距，如同天塹。book18.org
可命運偏偏讓他們相遇。book18.org
那是一次宗門任務。book18.org
胡方與沈澄被分在同一隊，前往西北調查一處邪修據點。book18.org
任務途中，他們遭遇了伏擊，胡方為護沈澄，中了三支淬毒箭矢，幾乎喪命。book18.org
沈澄照顧了他整整七天。book18.org
那七天裡，他們說了很多話。book18.org
胡方從不知道，那個看似高高在上的長老千金，也會害怕，也會迷茫，也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落淚。book18.org
沈清漪從不知道，那個沉默寡言的西北少年，心裡裝著那麼多故事，眼睛裡有那麼亮的火焰。book18.org
任務結束後，他們成了朋友。book18.org
只是朋友。book18.org
胡方從未想過更進一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天劍宗的地位。他只想好好修煉，變強，變強到足以讓所有人閉嘴。book18.org
可流言還是來了。book18.org
起因很簡單——沈澄多看了他幾眼，多說了幾句話，多笑了幾次。book18.org
那些好事之人便開始編造故事，說胡方勾引沈長老的千金，說他不自量力，說他圖謀不軌。book18.org
胡方沒有理會。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做，他相信清者自清。book18.org
可他不知道的是，流言會變成殺人的刀。book18.org
那一年，沈澄死了。book18.org
被人姦殺在天劍宗城中的桃林中。book18.org
凝真境的沈澄，命絕之地竟然沒有一絲打鬥的痕跡。book18.org
消息傳開時，整座山門都炸了。沈長老痛失愛女，幾乎瘋狂，發誓要找出兇手，將其碎屍萬段。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是誰做的。book18.org
但流言從不缺席。book18.org
「肯定是那個西北來的小子。」book18.org
「你們沒看見嗎？沈師姐和他走得多近，所以才沒有打鬥的痕跡！」book18.org
「那種出身的人，什麼事干不出來？」book18.org
「就是他。一定是他。」book18.org
沒有證據。book18.org
沒有目擊者。book18.org
沒有物證。book18.org
可所有人都在說，他就是兇手。book18.org
胡方被關入了天劍宗的地牢。book18.org
那天，他被兩名執法弟子押著，穿過長長的甬道，走進那間陰暗潮濕的石室。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最後一絲光線隔絕在外。book18.org
他沒有掙扎，沒有辯解。book18.org
他只是沉默地站著，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看著門縫中透進來的最後一絲光。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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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book18.org
沒有人聽見。book18.org
石牢中的日子，胡方以為自己會死。book18.org
他們對他動刑——鐵釘穿骨，劍氣灼脈，將他體內的真氣一絲一絲抽離，再一絲一絲灌回。那種痛苦，胡方至今想起來，都會渾身發顫。book18.org
可他沒有認罪。book18.org
他怎麼能承認一件自己沒有做過的事？book18.org
三個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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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釘在他身上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劍氣在他經脈中刻下了無法磨滅的暗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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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沒有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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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大白的那天，胡方被釋放了。book18.org
他走出石牢時，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站在石牢門口，看著那些曾經對他冷眼相待的同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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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只是從他身邊走過，當作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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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胡方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雙不再有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委屈你了。」孟長老說。book18.org
就這一句。book18.org
胡方沒有回答。book18.org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居所，沉默地收拾行囊。他將那柄孟長老在他御氣境時贈給他的劍放在桌上，將弟子令牌握在手中，看了很久。book18.org
令牌背面，刻著兩個字——「胡方」。book18.org
那曾是他的驕傲。是他用十二年的汗水換來的證明。book18.org
那夜月色很淡，被薄雲遮得朦朦朧朧。book18.org
胡方獨自一人來到天劍宗後山的桃林。沈澄的墓在最深處，一塊簡陋的青石碑，碑上刻著她的名字，碑前還殘留著幾日前祭奠時燃盡的紙灰。book18.org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book18.org
手裡握著一束野花——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只是路邊采的幾株不知名的小白花，用草莖紮成一束。他蹲下身，將那束花輕輕放在碑前。book18.org
「我來看看你。」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寂靜。book18.org
「我沒有別的東西。」book18.org
他想起沈澄生前曾對他笑，說後山的野花開得真好。book18.org
那時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book18.org
他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book18.org
她是長老千金，他是西北來的散修之子，能說上幾句話已經是奢望。book18.org
可連這點卑微的念想，都被碾碎了。book18.org
「我沒有殺你。你知道的。」book18.org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一下那冰冷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被月光照得發白，一筆一划，像刀刻進他心裡。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碑前那束小白花。花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在聽，又像在搖頭。book18.org
「這就是名門正派。」book18.org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book18.org
「沈師姐，你也是名門正派的千金。可你告訴我，他們做的事，正嗎？」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book18.org
夜風穿過桃林，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什麼人在哭。book18.org
胡方在墓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book18.org
身後，那束野花靜靜躺在碑前，在月光下白得刺眼。book18.org
他將令牌插進山門外的泥土中。book18.org
「天劍棄徒。」book18.org
他在令牌旁邊的泥土裡，插下這四個字。book18.org
不是天劍宗拋棄了他。book18.org
是他，拋棄了天劍宗。book18.org
……book18.org
胡方回到了西北煌州。book18.org
回到那片他曾發誓要離開的、蒼茫的戈壁。book18.org
站在戈壁灘上，他看著遠方那輪將落的夕陽。風沙打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他改了名字。book18.org
「無方」。book18.org
沒有規矩，沒有方正。book18.org
他不再是那個循規蹈矩、遵守門規的天劍宗弟子。他要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book18.org
他花了三十年，在煌州打出了一些名聲。book18.org
三十年里，他殺人，也被人追殺。book18.org
他曾被正道修士圍攻，重傷瀕死；也曾被邪派修士出賣，差點成為煉丹材料。book18.org
他在夾縫中苟延殘喘，卻從未放棄。book18.org
他的劍法出自天劍宗，卻被他揉進了西北修士那種狠辣、詭譎、不擇手段的風格。book18.org
那些曾經溫潤如玉的劍招，被他改得面目全非，每一劍都帶著刻骨的恨意。book18.org
恨天劍宗。book18.org
恨那些不問青紅皂白便將罪名扣在他頭上的人。book18.org
恨那三個月的地牢之刑。book18.org
恨那永遠無法修復的經脈暗傷。book18.org
他也恨自己。book18.org
恨自己還是忘不了天劍宗的劍法。book18.org
那些劍招，那些劍訣，那些他用心血澆灌出的劍意——明明應該恨之入骨，卻怎麼都割捨不下。book18.org
每一次施展「萬劍歸宗」，他都會想起孟長老的教導：「劍者，心之刃也。心正則劍正，心邪則劍邪。」book18.org
每一次施展「劍舞八方」，他都會想起天劍宗後山那片竹林，想起他在那裡練劍時，曾有師兄弟在旁邊叫好。book18.org
他恨它。book18.org
他離不開它。book18.org
……book18.org
一百三十歲那年，胡無方遇到了萬征。book18.org
萬征那時剛接手萬化宗不久，正是用人之際。他看中了胡無方的劍道造詣，便親自上門，用了整整三日，勸他入伙。book18.org
「你要什麼？」萬征問。book18.org
胡無方看著窗外西北蒼茫的戈壁，看著那些在風沙中若隱若現的遠山，淡淡道：「我要變強。強到讓天劍宗那些老東西，再也無法恥笑於我。」book18.org
「那便跟我干。」book18.org
胡無方加入萬化宗，成為萬征麾下第一戰將。book18.org
此後數十年，他為萬化宗南征北戰，吞併西北諸派，立下赫赫戰功。他的修為也一步步從通玄境提升到合道境中階。book18.org
他的天劍宗功法，成了萬化宗「萬法歸一」理念的最佳註腳——連天下第三正派的功法都能為我所用，還有什麼做不到的？book18.org
萬征對他很滿意。book18.org
其他萬化宗弟子對他又敬又畏。book18.org
可胡無方自己知道，他的劍法，終究不是從前的劍法了。book18.org
那些凌厲的劍氣中，混雜著黑色的、陰毒的、不屬於天劍宗的東西。那不是劍意，是恨意。book18.org
可他沒有辦法。book18.org
他的經脈暗傷，讓他再也無法施展最純粹的天劍宗劍法。他只能在那些劍招中，摻入其他功法的氣息，彌補自己的不足。book18.org
他對自己說，「這不是退步，是進步。」book18.org
可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在騙自己。book18.org
……book18.org
百餘年了。book18.org
胡無方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book18.org
他殺過很多天劍宗的弟子，毀過天劍宗的分舵，甚至還曾與天劍宗的長老交過手。他以為這些事，足以讓他從那段噩夢中徹底走出來。book18.org
可他錯了。book18.org
此刻，站在褐山谷的戰場上，看著面前這個渾身浴血、卻依舊不肯倒下的蒼衍派小輩，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另一張臉。book18.org
那張臉年輕，固執，眼中只有劍道。book18.org
那張臉曾握著木劍，在瀑布下揮劍三天三夜，直到手掌血肉模糊。book18.org
那張臉曾坐在天劍宗後山的竹林中，對著孟長老送的那柄仙劍喃喃自語：「總有一天，我要讓所有人看見。」book18.org
那張臉，是他的臉。book18.org
是百餘年前，那個叫「胡方」的少年的臉。book18.org
胡無方忽然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陰森，苦澀，帶著自嘲，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悲涼。book18.org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book18.org
那雙手上沾滿了血。有敵人的，有同門的，也有無辜者的。book18.org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麼。book18.org
報仇？book18.org
殺幾個天劍宗的弟子，就算報仇了嗎？book18.org
證明自己？book18.org
讓天劍宗那些老東西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他們會後悔嗎？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book18.org
那個叫「胡方」的少年，早在百餘年前，就死在了天劍宗的石牢里。book18.org
現在活著的，是「無方」。book18.org
沒有規矩。book18.org
沒有方正。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胡無方——————！！！」book18.org
龍嘯的怒喝聲在下方炸響。book18.org
胡無方猛地回過神。book18.org
他低頭，看見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再次騰空而起，獄龍斬上雷光熾盛，朝他狠狠斬來！book18.org
他舉劍格擋。book18.org
轟！！！book18.org
雷光炸裂，兩人再次分開。book18.org
胡無方看著龍嘯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恨意。book18.org
他忽然想——book18.org
他殺了這小子的師兄，他對自己窮追不捨，若是當年，也有人這樣拼了命地為他討公道，他還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嗎？book18.org
他不知道。book18.org
他只知道，那個在隱花嶺被他擊殺的蒼衍小輩，比他幸運。book18.org
他有兄弟，有同門，還有面前這個願意為他討公道的師弟。book18.org
而他胡無方，什麼都沒有。book18.org
「來！！！」book18.org
龍嘯的怒吼聲再次炸響。雷火刀罡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book18.org
胡無方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後一絲恍惚也消散了。book18.org
他再次舉劍，迎上那道紫金色的雷光。book18.org
過去的，回不來了。book18.org
那就往前走。book18.org
不論前方，是什麼。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