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歸途驚變book18.org
蒼茫的西北天際，幾道流光正緩緩向東而行。book18.org
烈日懸在頭頂，將戈壁灘上的沙礫烤得滾燙，蒸騰起扭曲的熱浪。那幾道流光飛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如同負重前行的旅人，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book18.org
林陽腳踏「風魔」大劍，月白風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他的臉色依舊微微發白，褐山谷一戰消耗的真氣尚未完全恢復，眉間那道豎紋如同刀刻，怎麼也化不開。book18.org
他身後，「風魔」劍上延伸出一道青白色的風帶，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穩穩托著一架翠綠色的輦車。正是甄筱喬以蒼衍木脈功法催生的「青木靈輦」，由無數根粗如手臂的青綠色藤蔓編織而成，藤蔓之間翠綠色的光芒緩緩流轉，散發著濃郁的草木生機。book18.org
龍嘯就躺在輦車中。book18.org
他的雙手交疊於胸前，獄龍斬橫在身側，他的臉上滿是裂紋，如同乾涸的河床，從額頭蔓延到下頜，那些裂紋中黑色的、已經乾涸的液體將裂口糊成一片片觸目驚心的暗色。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沙礫，嘴角卻掛著一抹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僵硬著，凝固著，如同被冰封在時間裡的一縷溫柔。book18.org
他就那樣安靜地躺著，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歲月風化了的石像。book18.org
甄筱喬坐在輦車左側，握著龍嘯的手。book18.org
她的手很白，很細，手指纖長。那隻手緊緊握著龍嘯冰涼僵硬的指尖，卻始終沒有鬆開。天藍色的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半邊臉，只露出那雙曾經清澈如潭、此刻卻空洞如井的眼眸。book18.org
她沒有哭。book18.org
雖然龍嘯隕落時，她曾淚如雨下，然而從褐山谷出發到現在，整整三日，她沒有流過一滴淚。她就那樣坐在那裡，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像。不說話，不看任何人，只是握著那隻手，仿佛只要她不鬆開，他就不會走。book18.org
狐小欺坐在輦車右側，輕輕挽著甄筱喬的手臂，將臉靠在她肩上。book18.org
她的眼睛紅腫，眼瞼微微浮腫，顯然哭過很多次。那雙曾經靈動狡黠的猩紅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如同一對被雨水打濕的紅寶石。她時不時抬起頭，看一眼龍嘯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又連忙移開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心就會碎一次。book18.org
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耷拉著，緊貼在頭上，如同兩隻垂死的蝴蝶。那條蓬鬆的銀白狐尾無力地垂在輦車邊緣，尾尖那撮白毛在風中微微顫抖，卻再也沒有往日那種靈動的擺動了。book18.org
她再無心思幻化偽裝自己了，褐山谷一戰，她的狐耳狐尾早讓人看完了，眾人也皆知她乃半妖之身。book18.org
龍吟御器飛行在輦車後方，腳下踏著「嵐渡」扇。book18.org
他的眼眶微紅，眼瞼浮腫。book18.org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輦車中那道安靜的身影上。book18.org
二哥。book18.org
他想起五日前，褐山谷上空，那道渾身浴血、周身魔氣繚繞的身影。想起那張被黑色血管爬滿的、扭曲的臉，想起那雙幽紫色的、不再屬於二哥的眼睛。想起最後那一刻，二哥轉過頭，看向甄筱喬，嘴角那抹笑。book18.org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溫柔，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遺憾。book18.org
龍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湧的酸澀，移開目光，望向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book18.org
孫政等五名風脈弟子跟在最後，五人御使著自己的仙器，保持著隊形。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只有御器飛行的破空聲，在空曠的戈壁上空迴蕩。book18.org
三日了。book18.org
從藏鐵山出發到現在，已經整整三日了。book18.org
此地距中原蒼衍盆地，不過數千里之遙。修士御器飛行，頂多五六日便到；而以林陽歸一境的修為，若拋下眾人全速飛行，一日半足矣。book18.org
可現在，路程才將將過半。book18.org
原因有二。book18.org
其一，是輦車中那道安靜的身影。林陽以風帶托著輦車飛行，不敢太快，怕顛簸了龍嘯的身體。雖說那身體已無感知，可誰都不忍心讓他在最後的歸途中還受顛簸之苦。book18.org
其二，是眾人心中的悲痛。book18.org
悲痛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比任何枷鎖都更沉重。它壓在每個的心頭，讓他們的真氣運轉遲滯，讓他們的御器之術變得生澀，讓他們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下來。book18.org
沒有人催促。book18.org
誰也沒有。book18.org
他們就那樣緩緩地飛著，如同一群馱著沉重記憶的候鳥，在這片蒼茫的西北天際，一寸一寸地向東挪移。book18.org
狐小欺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龍嘯的臉。book18.org
那張臉上的裂紋，似乎比昨日又多了一道。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也不敢去確認。她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甄筱喬的肩窩，閉上眼，任由那些畫面在腦海中反覆回放。book18.org
傻大個。book18.org
她在心中輕輕喚道。book18.org
你這次要是醒過來，奴家以後再也不叫你傻大個了，也和甄姐姐一樣，叫你嘯哥哥好不好？只要你醒過來，我用各種媚功討你開心好不好？book18.org
狐小欺的眼淚又涌了出來，無聲地滑落，浸濕了甄筱喬肩頭的衣料。她連忙用袖子擦去，不想讓甄筱喬發現。book18.org
甄筱喬卻如同沒有感覺。book18.org
她就那樣坐著，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天藍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拂動，遮住了她的臉。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book18.org
也許什麼都沒想。book18.org
也許在想很多很多。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天空變了。book18.org
不是漸漸變化，而是驟然變幻。book18.org
上一瞬還是烈日當空，萬里無雲，下一瞬，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穹便如同被人潑上了一層濃烈的顏料。那顏色不是尋常的霞光，像是五彩斑斕的彩虹，從東方的天際蔓延開來，向四面八方擴散。book18.org
霞光之中，夾雜著淡金與銀白，三種光芒交織、碰撞、撕咬，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詭異的、令人心悸的色調。book18.org
那些光芒不是自然現象，而是某種磅礴無比的力量，正在從極高遠的天穹之上傾瀉而下。book18.org
林陽的眉頭驟然皺起。book18.org
他抬起頭，那雙眼眸望向那片異變的天穹，瞳孔深處的光芒一閃而沒。他的真氣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如同一根根無形的觸手，探向那片五彩的天穹。book18.org
然後，他感覺到了。book18.org
三股氣息。book18.org
那氣息清冷、純粹、不帶任何雜質，如同萬年寒冰下封存的泉水。那不是人族修士該有的氣息。book18.org
仙族。book18.org
林陽的瞳孔微微收縮。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看向輦車中的甄筱喬——她依舊低著頭，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仿佛對天空的異變毫無察覺。book18.org
龍吟也感覺到了。他握緊拳頭，「嵐渡」扇面上的水墨畫微微發光，青色光華在他周身流轉，抵禦著那股從天穹之上傾瀉而下的威壓。他的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睛死死盯著那片暗紅色的天穹，眼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有恐懼，有憤怒，也有一絲極力壓制的、刻骨的恨意。book18.org
十年前，就是他們。book18.org
就是這所謂的仙族，將他的「嫂嫂」從青蘆山擄走，讓二哥在西北戍仙堡守了整整十年。book18.org
十年。book18.org
他至今還記得，二哥離開蒼衍派那天，站在驚雷崖的懸崖邊，望著西北方向，一言不發。那道背影筆直如松，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book18.org
他至今還記得，那些年二哥偶爾傳回的書信，字跡越來越潦草，話卻越來越少。開頭幾封還會問問自己的功課，問問蒼衍派有沒有新鮮事；後來的信，便只剩「一切安好，勿念」六個字，再後來，連信都沒有了。book18.org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頭頂這些自詡為「仙」的東西。book18.org
龍吟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他的眼睛，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book18.org
天空中的異變，終於醞釀到了極致。book18.org
五彩的雲層從中間裂開，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撕裂，露出其後一片慘白的、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中，三道身影緩緩降落。book18.org
他們踏雲而來。book18.org
三道身影，三道銀光。book18.org
為首的是一名仗劍仙將。他身材修長，身披古樸的銀白色戰甲，甲片層層疊疊如同魚鱗，每一片甲片上銘刻著細密的仙紋。那些仙紋在他周身緩緩流轉，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將他的身形映得如同從神話中走出的天兵。book18.org
他的臉覆著銀白色的面甲，只露出兩隻眼睛。那眼睛呈淡金色，如同蛇瞳，卻又比蛇瞳更加冰冷、更加淡漠。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螻蟻般的冷漠。book18.org
他的右手握著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劍身修長，劍格處鑲嵌著一枚鴿卵大小的淡金色寶石，寶石內部隱隱有光芒在流轉。劍刃上銘刻著細密的仙紋，與甲片上的紋路如出一轍，在陽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book18.org
他左手邊，是一名持錘仙將。此人身形魁梧，比仗劍仙將高出一個頭，肩寬背闊，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他的銀甲比仗劍仙將更加厚重，甲片更粗、更密，幾乎將他的全身都包裹在銀白色的鋼鐵之中。他的臉覆著同樣的面甲，只露出那雙淡金色的、冰冷如蛇的眼眸。book18.org
他雙手各握一柄銀白色的大錘，錘頭呈六角形，每一個棱面上都銘刻著繁複的仙紋。雙錘在他手中輕輕碰撞，發出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嗡鳴，那聲音不大，卻震得人靈台發顫，仿佛直接作用於神魂之上。book18.org
仗劍仙將右手邊，是一名持戟仙將。他的身形介於前兩者之間，既不如仗劍仙將修長，也不如持錘仙將魁梧，但自有一股凌厲的、如同出鞘利劍般的氣勢。他的銀甲與他二人的制式略有不同——甲片邊緣鑲嵌著暗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隱隱流轉著金屬般的光澤，同樣以面甲覆面。book18.org
他右手握著一柄長達丈余的銀戟，戟身修長，戟尖鋒利，戟刃兩側各有一道弧形的小枝，枝尖同樣鋒利無匹。戟身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仙紋，從戟尖一直延伸到戟尾，在陽光下流轉著泠泠寒芒。book18.org
三名仙將懸浮在半空中，距離蒼衍眾人約莫二十餘丈。他們周身仙力緩緩流轉，與身下的雲層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向四面八方碾壓而去。book18.org
孫政等五名風脈弟子的臉色瞬間蒼白，只覺一股無形的巨力壓在肩上，連御器飛行都變得困難。他們連忙催動真氣，青色光華在周身流轉，抵禦著那股威壓，卻依舊感覺胸口發悶，呼吸不暢。book18.org
龍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運轉真氣，青色光華在周身流轉，將那股威壓擋在體外。他的臉色微微發白，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那三道銀白色的身影，眼中恨意如沸。book18.org
狐小欺整個人都在發抖。book18.org
她躲在甄筱喬身後，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緊緊貼在頭上，那條蓬鬆的銀白狐尾夾得筆直，整個人如同一隻被老鷹盯上的兔子。她是半妖，對仙族的氣息本就比人族修士敏感。此刻那股清冷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仙力威壓撲面而來，她只覺自己的靈台都在顫抖，本能地想要逃跑。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甄筱喬，又看了一眼輦車中龍嘯那張蒼白的臉，咬了咬牙，死死握住甄筱喬的手臂，一步都沒有退。book18.org
甄筱喬仿佛什麼感覺都沒有。book18.org
她就那樣坐著，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天藍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拂動，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那股仙力威壓鋪天蓋地般湧來，她卻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那三名仙將。book18.org
仿佛那三人的到來，與她無關。book18.org
仿佛這個世界，已經沒有與她有關的東西了。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目光，越過林陽，越過龍吟，越過狐小欺，徑直落在輦車中那道素白的身影上。book18.org
那雙淡金色的、冰冷如蛇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情緒波動。那不是憤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逃犯般的冷漠。book18.org
他開口了。book18.org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那聲音清冷、平直，不帶任何感情，如同金屬碰撞，又如冰面碎裂。book18.org
「瓊梧。」book18.org
兩個字，很輕，很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般的意味。book18.org
「你三番兩次殺害仙族，拒絕歸天。仙庭念你修行不易，已一再容忍。」book18.org
他頓了頓，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微一閃。book18.org
「今日，本將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隨吾等歸天。否則，天威降下，人間遭劫。」book18.org
話音落下，他右手一揮，那柄銀白色的長劍驟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劍身上的仙紋瘋狂流轉，發出細微的、如同劍吟般的嗡鳴。那聲音不大，卻如同無數根無形的針，直直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靈台。book18.org
龍吟的拳頭握得更緊了。他死死盯著那道銀白色的身影，盯著那張覆著面甲的、看不清表情的臉，胸口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燒穿。book18.org
十年前，就是這些人。book18.org
青蘆山之事，他雖未親眼所見，但他能夠想像，當年自己的准嫂嫂被擄走時，這些所謂的「仙將」也定是說了些什麼——「區區凡人，也配與我仙族論道？」「此女乃仙族，當歸天界。」「你等螻蟻，莫要自誤。」book18.org
就是這些仙族。book18.org
讓二哥等了十年。book18.org
龍吟的眼睛泛紅，不是悲傷，而是憤怒。那種憤怒如同岩漿在他胸腔中翻湧，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經脈，讓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哪怕只是在那張可惡的面甲上劃一道口子。book18.org
可他不能。book18.org
在他的真氣感知下，對方三名仙將渾身散發出的仙力之渾厚程度，均大約是是人族的合道境。book18.org
他只是凝真境高階，他衝上去，只是送死。book18.org
甄筱喬依舊沒有抬頭。book18.org
她就那樣坐著，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天藍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拂動，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話，她聽見了。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可她不在乎。book18.org
她的嘯哥哥躺在這裡，身體冰涼，嘴角掛著那抹笑。她終於想起了他，想起了黑岩堡，想起了北境天山，想起了青蘆山，想起了他單膝跪在她面前，眼中滿是真誠與期待地說「筱喬，嫁給我吧」。book18.org
她想起來了。book18.org
可他想聽她喊「嘯哥哥」的人，卻再也聽不見了。book18.org
那些仙將，那些「歸天」，那些「人間遭劫」，與她何干？book18.org
她的世界，已經塌了。book18.org
仗劍仙將見甄筱喬沒有回應，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光芒又冷了幾分。book18.org
他等了片刻。book18.org
沒有回應。book18.org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舊坐在輦車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一動不動，仿佛他與她之間隔著的不是二十餘丈的距離，而是一整條生死鴻溝。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耐心，終於耗盡了。book18.org
「冥頑不靈。」book18.org
他吐出四個字，聲音依舊清冷平直，卻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怒意。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book18.org
掌心朝下，五指微曲，淡金色的仙力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股無形的吸力。那吸力並不狂暴，甚至可以說很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仿佛天道規則般的必然。book18.org
它不針對任何人，只針對甄筱喬。book18.org
就像一隻手，從天空中伸下來，要捏住一隻螻蟻，將她從這片凡塵中拎起，丟回她「應該」屬於的地方。book18.org
甄筱喬的身體微微一顫。book18.org
那股吸力籠罩在她身上，拉扯著她的身體，要將她從輦車邊拖走。她的長髮在風中飛揚，衣裙獵獵作響，但她沒有鬆手——她依舊握著龍嘯的手，死死握著，指節泛白，青筋隱現。book18.org
她的身影在吸力中微微晃動，但她沒有動。青金色的仙力從她體內湧出，與那股淡金色的吸力對抗。兩種同源卻不同質的力量在她身周碰撞、撕咬，發出嗤嗤的聲響。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book18.org
就在此時——book18.org
「三位上仙。」book18.org
一道聲音，從側方傳來。book18.org
那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它如同一陣清風，拂過那股吸力，拂過那三道銀白色的身影，拂過整片異變的天穹。book18.org
那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平靜的從容。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右手一頓，那股吸力竟然瞬間消散了。book18.org
他轉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book18.org
那裡，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負手而立，踏在一柄青紫色的大劍上。月白風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灰白長發飛揚，那雙的眼眸正望著他，目光平靜如常，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笑。book18.org
林陽。book18.org
「三位上仙遠道而來，不知我蒼衍弟子何處得罪了諸位？」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如同老友敘舊，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如山如岳的沉穩。book18.org
仗劍仙將看著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冷漠依舊。book18.org
「蒼衍弟子？」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彎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螻蟻般的輕蔑。book18.org
「此女乃瓊梧聖樹化身，本屬仙族，與你人族修士何干？」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從林陽身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些風脈弟子身上，又落回林陽臉上。book18.org
「人族修士，莫要自誤。」book18.org
那四個字——「莫要自誤」——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他不是在警告，而是在宣告一個事實：你若阻攔，便是自取滅亡。book18.org
林陽聽著那四個字，嘴角那抹淡笑依舊，沒有半分變化。book18.org
他前飛一步的距離。book18.org
這一步的距離飛出，他周身的空氣驟然一凝，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仙力威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從他身周散去，再也無法靠近他分毫。book18.org
「上仙此言差矣。」book18.org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很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book18.org
「甄筱喬自拜入蒼衍木脈姚真人門下，修行二十餘載，一身根基皆出自我蒼衍道法。她是我蒼衍派的弟子，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望向仗劍仙將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至於瓊梧聖樹化身……她既已決意臨凡，留在人間，諸位又何必一再糾纏？」book18.org
仗劍仙將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林陽，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看著那張帶著淡笑的臉，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了。book18.org
「大膽。」book18.org
兩個字，很輕，很緩，卻如同兩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開。那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冰冷的、如同宣判般的威嚴。book18.org
「人族螻蟻，也敢妄議仙族之事？」book18.org
他的話音剛落——左邊那道鐵塔般的身影，動了。book18.org
持錘仙將。book18.org
他身形魁梧如山，動作卻快得不可思議。那雙銀白色的大錘在他手中如同兩片羽毛，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book18.org
「大膽凡人！莫要自尋死路！」book18.org
他的聲音如同悶雷，在戈壁灘上空炸開。雙錘在他手中猛地一震。book18.org
一道肉眼可見的震盪波，從雙錘碰撞處炸開！book18.org
那震盪波呈環形，以持錘仙將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空氣被震得扭曲，空間仿佛都在微微顫抖。那震盪波直指靈台，修為不足者，輕則靈台震盪，重則神魂俱滅。book18.org
林陽的眉頭微微一動。book18.org
他沒有躲。book18.org
右手抬起，月白風青紋袍的袖袍在空中輕輕一拂。那動作不急不慢，如同在自家後院拂去案几上的灰塵。book18.org
「蒼衍風道·流風回雪。」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book18.org
一道青白色的流風，從他袖袍中湧出。那風並不狂暴，甚至可以說很柔和，如同一陣春日裡的微風。但它迎上那道震盪波的瞬間——那道足以震碎凝真境修士神魂的震盪波，在青白色的流風中如同被捲入漩渦的落葉，打著旋兒，翻了個方向，然後……原路返回。book18.org
持錘仙將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舉起雙錘擋在身前，銀白色的仙力瘋狂湧出，在錘面凝聚成一面厚實的護盾。那道被林陽「送回」的震盪波轟在護盾上，炸開一聲悶響。book18.org
「嗡——！」book18.org
持錘仙將的身形在空中連退數步，雙臂發麻，雙錘上的護盾裂開數道細紋。他穩住身形，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情緒。book18.org
他沒想到，一個「人族螻蟻」，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接下他的仙術，還能將之反彈回來。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book18.org
他看著林陽，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負手而立的身影，看著那張依舊掛著淡笑的臉。他的目光中，那份居高臨下的輕蔑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審慎的、帶著幾分凝重的審視。book18.org
「你……」他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認真，「是何人？」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嘴角那抹淡笑依舊。book18.org
「蒼衍風脈，林陽。」book18.org
仗劍仙將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了。book18.org
「凡人林陽。」book18.org
他直呼其名，語氣中依舊帶著那高高在上的輕蔑，依舊帶著一種仙族面對凡人時固有的、理所當然的冷漠。book18.org
「此女之事，與你無關。本將奉仙界之命，帶她歸天。你莫要自誤。」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些，嘴角彎起一抹明顯的弧度，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溫和的、卻又不容置疑的意味。book18.org
「上仙。」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一字一句。若我說『不』呢？」book18.org
三個字落下，戈壁灘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book18.org
仗劍仙將沒有再說話。他的右手，緩緩按上了劍柄。那雙淡金色的眼眸中，冷漠如同萬年寒冰，深不見底。book18.org
持錘仙將握緊了雙錘，錘面上的仙紋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持戟仙將的銀戟微微抬起，戟尖直指林陽。book18.org
三道仙族仙將的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book18.org
這三名仙將，其修為若以人族論，都是合道境！book18.org
那威壓鋪天蓋地，如三座大山同時壓來！龍吟的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孫政等五名弟子更是悶哼一聲，身形在空中連退數丈。book18.org
狐小欺整個人蜷縮在輦車邊，那對毛茸茸的白色狐耳緊緊貼在頭上，渾身劇烈顫抖。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卻還是從喉嚨深處泄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嗚咽。book18.org
只有甄筱喬，依舊沒有抬頭。book18.org
她就那樣坐著，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那股鋪天蓋地的仙力威壓涌到她身周時，竟如同水流繞過礁石，從她兩側分開，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她本就是仙族化身，也許是因為……她的心，已經死了。book18.org
林陽看著那三名仙將，看著他們周身涌動的淡金色仙力，看著他們手中蓄勢待發的兵刃。book18.org
他的嘴角，依舊掛著那抹淡笑。book18.org
然後，他抬起了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book18.org
「風魔」劍從他腳下飛起，化作一道青紫色的流光，穩穩落入他掌中。劍身上的青色風紋緩緩流轉，發出細微的、如同風吟般的嗡鳴。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那三名仙將鋪天蓋地的威壓，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握緊劍柄，淡金色的仙力從掌心湧入劍身，劍身上的仙紋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book18.org
「冥頑不靈。」book18.org
他吐出四個字，聲音冰冷如鐵。book18.org
然後，他揮劍。book18.org
一道淡金色的劍氣，從劍尖激射而出，直取林陽面門！那劍氣快得不可思議，所過之處，空氣被撕開一道白色的裂隙，發出尖銳的、如同鬼哭般的呼嘯！book18.org
這一劍，是試探。book18.org
仗劍仙將雖自視甚高，卻也不是魯莽之輩。林陽方才那一手「流風回雪」，已讓他起了戒心。這一劍只用了七成力，他要看看，這個叫林陽的人族，到底有多少斤兩。book18.org
林陽看著那道朝自己激射而來的淡金色劍氣，沒有閃避，沒有格擋。book18.org
他只是抬起「風魔」劍，劍尖朝前，輕輕一點。book18.org
「蒼衍風道·風痕斬。」book18.org
一劍點出，劍尖上青白色的風罡凝聚成一點，如同一根無形的針，迎上那道淡金色的劍氣。book18.org
針尖對麥芒。book18.org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只有一聲極輕的、如同氣泡破裂般的「啵」。那道凌厲無匹的淡金色劍氣，在觸及風痕的瞬間，如同被刺穿的氣球，驟然潰散，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點，在陽光下閃爍了幾下，隨即消散無蹤。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那一劍雖只用了七成力，但也沒想到眼前這個人族修士，竟只用了一劍——不，連一劍都算不上，只是輕輕一點，便將他的劍氣擊潰。book18.org
他的心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忌憚。book18.org
但他沒有退。book18.org
他是仙族，是奉命下界的仙將。若被一個人族修士嚇退，仙族顏面何存？book18.org
「一起上。」book18.org
他冷冷吐出三個字。book18.org
話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時動了！book18.org
仗劍仙將劍出如龍，淡金色的劍氣化作一條咆哮的金色光芒，從正面撲向林陽！那光芒璀璨奪目，帶著所向無當之勢！book18.org
持錘仙將雙錘一震，身形化作一道銀白色的流光，從左側繞向林陽身側！他雖身形魁梧，速度卻快得驚人，雙錘在他手中如同兩柄重錘，帶著山嶽崩塌般的威勢，狠狠砸向林陽腰腹！book18.org
持戟仙將銀戟一挺，戟尖上凝聚出一道凌厲無匹的銀白色戟芒，從右側直刺林陽肋下！他的戟法精妙，這一刺又快又准，直奔林陽護體真氣的薄弱之處！book18.org
三名合道境實力仙族，同時出手！book18.org
三道截然不同的攻擊，從三個方向，同時襲向林陽！book18.org
林陽立於原地，嘴角那抹淡笑依舊。book18.org
「三位上仙，這是要倚多為勝？」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book18.org
然後，他動了。book18.org
不是後退，不是閃避，而是——向前一步。book18.org
「蒼衍風道·仙風流體。」book18.org
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間消失了。book18.org
不是隱身，不是幻術，而是真正的、徹底的、從三名仙將的感知中蒸發般的消失。仗劍仙將的金色光芒撲了個空，撞在空處，炸開漫天金色光點；持錘仙將的雙錘砸在林陽方才站立的位置，錘面碰撞，炸開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空氣被震得扭曲，空間都在微微顫抖；持戟仙將的銀戟刺破空氣，戟尖上凝聚的戟芒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消失在遠處的天際。book18.org
而林陽，出現在持錘仙將的身後。book18.org
「在這裡。」book18.org
三個字，很輕，很緩，帶著一種悠閒的、近乎慵懶的意味。book18.org
持錘仙將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他猛地轉身，雙錘橫掃！可他的錘還未揮出一半，手腕上便傳來一股輕飄飄的、卻不可抗拒的力量——林陽的「風魔」劍，不知何時已搭在他右手腕上，劍身上青白色的風罡微微流轉，如同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錘。book18.org
「風魔」只是……輕輕搭著。book18.org
但就是這輕輕一搭，持錘仙將竟覺得自己的右手仿佛被一座大山壓住，怎麼都抬不起來。book18.org
「你——！」book18.org
他怒喝一聲，體內仙力瘋狂涌動，試圖震開那柄劍。可他剛一動念，林陽的身影已再次消失。book18.org
下一瞬，仗劍仙將的劍勢被一道青白色的風刃從側方斬中，劍身劇烈顫抖，險些脫手飛出。他連忙穩住劍身，淡金色的仙力瘋狂湧出，將那道風刃震散。book18.org
再下一瞬，持戟仙將的銀戟被一隻腳輕輕踩住了戟杆。book18.org
林陽不知何時已站在他的戟上。book18.org
他就那樣踏著那柄長達丈余的銀戟，月白風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低頭看著持戟仙將那雙淡金色的、瞪得溜圓的眼眸，嘴角那抹淡笑依舊。book18.org
「上仙，這戟……可有點重啊。」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腳尖輕輕一壓。book18.org
持戟仙將只覺一股如山般的巨力從戟杆上傳來，雙臂劇痛，虎口崩裂，銀戟險些脫手。他咬緊牙關，拚命穩住，可那股力量太過沉重，他的身形在虛空中連退數丈，才勉強穩住。book18.org
而林陽，已從他戟上躍起，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負手而立，月白風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仿佛從未離開過。book18.org
三招。book18.org
從林陽動身到他退回原位，不過三息。book18.org
三息之間，他與三名合道境仙族各交手一招，毫髮無傷。book18.org
而那三名仙將，一人的手腕被搭了一下，一人的劍被震得一顫，一人被踩了一下戟杆。book18.org
沒有一個人受傷。book18.org
但三名仙將的臉色，都不好看。book18.org
因為林陽方才那些動作，不是在攻擊，而是在——戲耍。book18.org
他那輕飄飄的「搭一下」、「震一下」、「踩一下」，沒有用全力，沒有下殺手，甚至沒有動用真正的實力。他只是在告訴他們：你們不是我的對手，我不想傷你們，但你們也別想在我面前帶走一人。book18.org
仗劍仙將握劍的手，青筋暴起。book18.org
他看著林陽，看著那張依舊掛著淡笑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心中的忌憚，越來越深。book18.org
這個人族修士，比他想像的強得多。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book18.org
「三位上仙，林某不願與仙界交惡。方才那幾招，不過是彼此試探，點到為止。」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從仗劍仙將臉上掃過，從持錘仙將臉上掃過，從持戟仙將臉上掃過，最後落回仗劍仙將臉上。book18.org
「不如就此罷手，如何？」book18.org
仗劍仙將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死死盯著林陽，盯著那張平靜的臉，盯著那柄橫在身側的、劍身上的青色風紋還在緩緩流轉的「風魔」劍。book18.org
他知道，林陽說的是實話。book18.org
方才那幾招，林陽若真想下殺手，他們三人至少會有一人受傷。足以讓他們顏面盡失。book18.org
但他是仙將，奉命下界，若被一個人族修士幾句話就嚇退，仙族顏面何存？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忌憚，緩緩舉劍。book18.org
「你以為，憑你一人，能擋得住我仙族天威？」book18.org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壓抑的怒意。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那便試試。」book18.org
話音落下，他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book18.org
下一瞬間，仿佛他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陣風——一陣從九天之上吹來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颶風。book18.org
那風從他體內湧出，向內坍縮，凝聚在他周身三尺之內，壓縮、再壓縮，直到那一片空氣都變得扭曲、模糊，仿佛空間本身都在微微震顫。book18.org
仗劍仙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他見過這種氣息。在仙界那些真正的強者身上。book18.org
那種「與天地合一」的、返璞歸真的、深不可測的氣息。book18.org
他知道，自己不是林陽的對手。他們三人聯手，也不是。book18.org
但他還是舉起了劍。book18.org
「鎮殺此人！」book18.org
他暴喝一聲，三道身影再次撲上！book18.org
這一次，比方才更加拚命！仗劍仙將的劍氣化作九道金色的劍影，從九個不同的方向同時刺向林陽！持錘仙將的雙錘猛地一碰，那震盪波再次施展，比方才更加強烈！持戟仙將將自己的銀戟舞成作一條銀白色的蛟龍，直撲林陽面門！book18.org
三道合道境仙族的全力一擊！book18.org
林陽看著那三道洶湧而來的攻擊，嘴角那抹淡笑，依舊沒有變。book18.org
「蒼衍風道·千刃風瀑。」book18.org
風魔劍輕輕一揮。book18.org
無數道青白色的風刃從劍身上激射而出，如同瀑布倒卷，鋪天蓋地般迎上那三道攻擊！book18.org
那風刃的數量太多了，多到遮天蔽日，多到那三名仙將的眼中只剩下青白！它們密密麻麻，如同一群憤怒的蜂群，將那些金色的劍影、那道銀白色的蛟龍、那道震盪波，盡數淹沒！book18.org
轟轟轟轟轟——！book18.org
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在半空中炸開！金色的光點、銀白色的戟芒、青白色的風刃，交織在一起，炸開一圈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book18.org
仗劍仙將臉色驟變，連忙催動護體仙力，將那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風刃擋下！可那些風刃太多了，每一道都鋒利無匹，他的護體仙力在風刃的切割下劇烈顫抖，發出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響！book18.org
持錘仙將雙錘狂舞，將那些射向自己的風刃一一砸碎，可風刃的數量太多了，他擋得住正面，擋不住側面；擋得住側面，擋不住後背。一道風刃擦著他的肩甲掠過，將他肩頭的銀甲劃開一道淺淺的裂口。book18.org
持戟仙將銀戟一挺，將一道道射向自己的風刃挑飛、擊碎，可那些風刃如同永無止境，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的虎口已經崩裂，淡金色的鮮血順著戟杆滑落，但他咬緊牙關，死死撐著。book18.org
林陽就站在風刃瀑流之後，負手而立，月白風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如同看戲的旁觀者。book18.org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三名仙將身上，卻沒有殺意，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平靜。book18.org
他在等。book18.org
等他們知難而退。book18.org
就在這時——book18.org
持戟仙將的眼角餘光，瞥見了輦車。book18.org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舊坐在輦車邊，握著龍嘯的手，一動不動。她的周身，沒有任何防禦，沒有任何戒備，就像一隻毫無防備的羔羊，靜靜地坐在那裡。book18.org
持戟仙將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色。book18.org
他猛地將銀戟一挺，一道凌厲的戟芒從戟尖激射而出，直取甄筱喬！那戟芒快得不可思議，在漫天風刃的掩護下，如同一道銀白色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撲向那道毫無防備的身影！book18.org
林陽看見了。book18.org
他當然看見了。以他歸一境的修為，方圓百丈內每一絲風向的變化、每一粒沙礫的顫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那道戟芒從他側方射出的瞬間，他便已感知到了它的軌跡、速度、落點。book18.org
他可以攔。book18.org
以他的速度，以「仙風流體」的無匹之快，他有十足的把握在那道戟芒擊中甄筱喬之前，將其擊潰。甚至可以順手在持戟仙將臉上劃一道口子，以示懲戒。book18.org
但他沒有去阻攔。book18.org
因為他看見了另一件事。book18.org
甄筱喬也動了。book18.org
那道戟芒射向她的瞬間，她終於抬起了頭。book18.org
天藍色的長髮在她身後飛揚，那雙曾經空洞如井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不是光芒，不是殺意，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熾烈的東西。book18.org
那是憤怒。book18.org
那是比憤怒更深沉的、比悲傷更熾烈的、不容侵犯的守護。book18.org
「不許你們——」book18.org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最後一絲氣息。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面上炸開的裂紋，清晰、鋒利、不可阻擋。book18.org
「打擾嘯哥哥休息！」book18.org
話音未落，青金色的光芒從她體內轟然炸開！book18.org
那一瞬間，她的身上浮現出那套青金色的仙鎧——肩甲、胸甲、腰甲、裙甲、戰靴，一片片甲冑在陽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將她的身形映得如同從神話中走出的女武神。book18.org
「情愫」劍落入她手中。book18.org
九節劍刃一節節鬆開，化作一條青金色的長鞭。長鞭在空中一甩，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精準地纏上了那道射來的戟芒！book18.org
「嗤——！」book18.org
戟芒在劍鞭的纏繞下劇烈顫抖，銀白色的光芒與青金色的仙力瘋狂撕咬。甄筱喬右手一振，劍鞭猛地收緊，那道戟芒竟被她硬生生絞碎，化作漫天銀白色的光點。book18.org
持戟仙將的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他這一戟雖未用全力，卻也不是一個通玄境修士能輕易接下的。可這瓊梧——這個仙族化身——據說實力只有人族的通玄境，竟以一條軟鞭般的劍器，將他的戟芒絞碎了？book18.org
他來不及多想。book18.org
因為甄筱喬已經動了。book18.org
天藍色的高馬尾在狂風中飛揚，青金色的仙鎧在陽光下折射出泠泠寒芒。「情愫」劍在她手中化作一條咆哮的青金色長鞭，從半空中狠狠抽向持戟仙將！book18.org
「啪——！」book18.org
劍鞭抽在持戟仙將的銀戟上，炸開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持戟仙將只覺一股巨力從戟杆上傳來，虎口發麻，銀戟險些脫手。他連忙穩住，卻發現那劍鞭不只是抽了一下——它如同一條有生命的毒蛇，在抽中戟杆的瞬間，便順著戟杆向上纏繞，九節劍刃每一節都鋒利無匹，瘋狂切割著他的戟杆！book18.org
「該死！」book18.org
持戟仙將怒喝一聲，體內仙力瘋狂涌動，試圖震開那條劍鞭。可那劍鞭上的青金色仙力與他銀白色的仙力碰撞在一起，竟隱隱有幾分同源的氣息。book18.org
持戟仙將只知瓊梧——也就是甄筱喬只有通玄境的修為，卻不知她體內的雙修真氣。book18.org
而且他也不知道，甄筱喬的決心，有多麼堅定。book18.org
因為她的身後，是龍嘯。book18.org
她的嘯哥哥。book18.org
那道戟芒差點打擾嘯哥哥休息。book18.org
甄筱喬握著「情愫」的手猛地一拉，劍鞭竟在戟杆上纏了一圈，將他整個人向她的方向拉了一步。book18.org
持戟仙將臉色驟變，連忙後退。可那條劍鞭如同跗骨之骨，怎麼都甩不掉。他的銀戟被纏得死死的，拉又拉不回來，震又震不開，整個人被甄筱喬牽制在原地，狼狽不堪。book18.org
仗劍仙將和持錘仙將想要支援，卻被林陽的風刃纏得脫不開身。那些風刃依舊在鋪天蓋地地傾瀉，他們只能拚命格擋，根本分不出手去幫持戟仙將。book18.org
林陽站在風刃瀑流之後，看著甄筱喬與持戟仙將纏鬥的身影，嘴角那抹淡笑，微微深了一分。book18.org
他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可憐的孩子。book18.org
讓她發泄一下吧。book18.org
他左手劍指微微一動，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白色微風，無聲無息地飄向甄筱喬。那微風沒有攻擊力，沒有殺傷力，只有一種作用——加持。book18.org
「蒼衍風道·迅捷如風。」book18.org
那微風附在甄筱喬的仙鎧上，化作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白色光暈。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間輕了三分，快了三分。book18.org
甄筱喬感覺到了。book18.org
那股從背後傳來的、溫暖的、如同春風拂面般的力量。她不知道是誰給的，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更快了。book18.org
劍鞭在她手中舞得更加凌厲！book18.org
「啪！啪！啪！」book18.org
一連三鞭，抽在持戟仙將的銀戟上，每一鞭都精準地抽在戟杆的同一個位置。那處戟杆上的仙紋在連續三鞭的抽擊下開始黯淡，銀白色的光芒明滅不定。book18.org
持戟仙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book18.org
他發現自己正在被這個實力只有通玄境的瓊梧壓著打。她的劍鞭如同活物，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讓他防不勝防。她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他的眼睛都快跟不上她的身影。她的力量雖不如他，但那股拚命的、不要命的勁頭，卻讓他這個仙將都有些心裡發毛。book18.org
這瓊梧……是在拚命。book18.org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身後那個躺著的人。book18.org
持戟仙將咬了咬牙，猛地將體內仙力全部注入銀戟！銀戟上的仙紋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銀白色光芒，戟身猛地一震！book18.org
「開！」book18.org
他暴喝一聲，戟身上爆發出一股磅礴的仙力衝擊波，將纏在上面的劍鞭震開！book18.org
甄筱喬被那股衝擊波震得後退數步，劍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九節劍刃嘩啦啦作響。她的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光芒依舊熾烈。book18.org
她重新握緊劍鞭，又要撲上去。book18.org
「甄師侄。」book18.org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很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人心的力量。book18.org
甄筱喬的動作微微一滯。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見林陽正望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眸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慈和的溫和。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林陽輕聲說。book18.org
然後，他動了。book18.org
不是「仙風流體」那種快得不可思議的移動，而是一種更加從容的、如同閒庭信步般的步伐。他踏前一步，月白風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右手「風魔」劍輕輕一揮。book18.org
一道青白色的風罡，從劍身上激射而出。那風罡並不凌厲，甚至可以說很柔和，如同一陣春風。但它迎上那三名仙將的瞬間——仗劍仙將的劍被震開，持錘仙將的錘被盪開，持戟仙將的戟被擊退。三人同時後退，身形在虛空中連退數丈，才堪堪穩住。book18.org
林陽站在甄筱喬身前，負手而立，月白風青紋袍在風中輕輕拂動。book18.org
他看著那三名狼狽不堪的仙將，嘴角那抹淡笑依舊。book18.org
「三位上仙，還要繼續嗎？」book18.org
仗劍仙將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憤怒，是那種被螻蟻戲弄後的、壓抑到極致的憤怒。book18.org
他的銀甲上多了幾道細小的劃痕，是風刃留下的；他的虎口崩裂，淡金鮮血順著劍柄滴落；他的氣息紊亂，仙力消耗大半。book18.org
持錘仙將更慘。他那身厚重的銀甲上，到處都是風刃留下的劃痕，有幾道甚至劃破了甲片，露出其下銀白色的、帶著細密傷痕的皮膚。他的雙錘面上的仙紋黯淡了大半。book18.org
持戟仙將雖未受傷，卻被甄筱喬纏得狼狽不堪。他的銀戟上那道被連續抽擊三次的位置，仙紋已經徹底黯淡，戟杆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凹痕。他從未想過，自己一個仙將，竟被通玄境的瓊梧逼到如此田地。book18.org
仗劍仙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冷冷道：book18.org
「林陽，你今日阻我仙族行事，他日必然後悔。」book18.org
林陽看著他，嘴角那抹淡笑依舊，眼中的光芒卻冷了幾分。book18.org
「上仙，林某再說一次——甄筱喬是我蒼衍弟子。她不願與你們歸天，你們便不能帶她走。」book18.org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這是蒼衍派的規矩。」book18.org
仗劍仙將死死盯著他，盯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眸，盯著那張帶著淡笑的臉。book18.org
他知道，今日帶不走甄筱喬了。book18.org
這個人族修士，比他想像的強太多。他一個人，便將他們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若再糾纏下去，非但帶不走甄筱喬，他們三人恐怕都要……book18.org
他想到了之前奉命臨凡的規灼，仙力斷絕，隕落人間。book18.org
「好。」book18.org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冰冷如鐵。book18.org
「凡人林陽，本將記住你了。」book18.org
他收劍入鞘，轉身，向天空中那片正在緩緩合攏的暗紅色雲層走去。持錘仙將和持戟仙將對視一眼，也收起仙器，跟在仗劍仙將身後。book18.org
走出數丈，仗劍仙將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冷冷道：book18.org
「瓊梧，今日你不歸天，他日天威降下，莫怪本將沒有提醒你。」book18.org
話音落下，三道銀白色的身影沒入雲層。那片五彩的霞光緩緩合攏，淡金色的光芒漸漸消散，天空重新恢復了灰濛濛的、戈壁特有的色澤。book18.org
風，又吹了起來。book18.org
林陽站在原地，望著那片正在消散的暗紅色雲層，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收起「風魔」，踏在腳下，轉過身，看向甄筱喬。book18.org
甄筱喬坐在輦車邊，青金色的仙鎧已經褪去，只剩下那身素白的衣裙。她的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空洞的疲憊。她伸出手，重新握住龍嘯冰涼的手，在輦車邊坐下。book18.org
仿佛方才那一戰，從未發生。book18.org
狐小欺連忙湊過去，挽住甄筱喬的手臂，將臉靠在她肩上。那雙猩紅的眼眸中滿是心疼，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陪著她。book18.org
龍吟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三道銀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眼中的恨意依舊沒有消散。他握緊「嵐渡」扇，指節泛白，一字一句道：book18.org
「仙族……又是仙族……」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book18.org
林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他只是轉過身，走到輦車旁，低頭看著龍嘯那張蒼白的、布滿裂紋的臉，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他開口了。book18.org
「甄師侄。」book18.org
甄筱喬的身體微微一顫。book18.org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林陽。book18.org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中，空洞依舊。book18.org
林陽看著她，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眸，看著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她緊緊握著龍嘯的手。book18.org
他的心中，輕輕嘆了口氣。book18.org
「方才那幾劍，使得不錯。」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溫和的、不刻意的讚賞。book18.org
甄筱喬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她低下頭，重新看向龍嘯那張蒼白的臉，聲音很輕，很輕。book18.org
「林師伯，多謝。」book18.org
林陽沒有再說什麼。book18.org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轉過身。book18.org
青白色的風帶從劍身上延伸而出，重新托起那架翠綠色的輦車。那道青白色的流風依舊柔和，依舊平穩，依舊如同母親的手，輕輕托著那個沉睡的年輕人。book18.org
「出發吧。」book18.org
林陽御劍而起，向東方飛去。book18.org
身後，風脈弟子們連忙跟上。book18.org
甄筱喬坐在輦車邊，握著龍嘯的手，天藍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拂動。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他。book18.org
看著她等了十年、終於想起、卻再也聽不見她喊「嘯哥哥」的人。book18.org
她的眼淚，終於再次落了下來。book18.org
無聲地，一滴一滴，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落在那道道裂紋中，落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