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303-306）book18.org
作者：龍扶book18.org
2026年4月24日發表於：pixivbook18.org
第三百零三章 師門相見book18.org
兩日光景，在觀心寺沉靜悠遠的晨鐘暮鼓與湯藥清苦中悄然滑過。book18.org
第三日清晨，寺門外響起了不同尋常的動靜。並非香客的熙攘，亦非尋常訪客的步履，而是一種沉凝、有序、隱含著磅礴卻內斂氣韻的足音與衣袂拂風之聲。book18.org
正在庭院中活動筋骨、調理內息的龍嘯、凌逸、景飛、羅若幾乎同時停住動作，望向院門方向。就連一直習慣於靜坐廊下、望著庭院草木出神的瓊梧（甄筱喬），也若有所感地抬起了頭。book18.org
院門被兩名知客僧恭敬推開。book18.org
當先踏入的，是一位身著玄青道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矍、的老者。他眼神溫潤平和，卻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淵渟岳峙氣度，步伐沉穩，周身氣息圓融自然，仿佛與天地韻律相合。正是蒼衍派當代掌門，息劍真人。book18.org
緊隨其後的，是三位氣度各異、卻同樣修為精深的中年道人。book18.org
左首一位，正是雷脈驚雷崖掌脈，羅有成羅真人。book18.org
右首一位，身著水藍色道袍，面容溫婉秀麗，眉目間卻帶著水波般的沉靜與深邃，乃是水脈碧波潭掌脈，李真人。book18.org
中間一位，青袍簡樸，面容清癯，正是木脈翠竹苑掌脈，姚真人。book18.org
四位蒼衍派頂尖人物聯袂而至，雖已刻意收斂氣息，但那無形的威壓與道韻，仍讓庭院中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book18.org
「爹——！」book18.org
羅若第一個反應過來，黑色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霧。她顧不得什麼儀態，嬌呼一聲，如同乳燕歸巢般撲向了羅真人。book18.org
羅有成面龐微顫，那雙平日的威嚴此刻也泛起激動的波瀾。他張開雙臂，穩穩接住撲來的女兒，寬厚的手掌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聲音帶著罕見的哽咽與後怕：「好，好……回來就好……沒事就好……」目光卻急急掃過羅若周身，見她雖面色稍顯蒼白，氣息卻已平穩，身上也無明顯重傷痕跡，這才稍稍放下心來。book18.org
龍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朝著息劍真人與三位師叔躬身行禮：「弟子龍嘯，拜見掌門師伯，拜見師父，李師叔，姚師叔。勞煩師長親臨，弟子惶恐。」book18.org
他的聲音沉穩，卻掩不住那一絲歷經生死、重歸師門的激動。book18.org
息劍真人目光落在龍嘯身上，溫潤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與複雜。他微微頷首：「起來吧。人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book18.org
羅真人鬆開羅若，轉向龍嘯，上下打量，見他雖然氣息虛浮，顯然重傷初愈，但眼神清明堅定，筋骨無損，根基未壞，眼中擔憂稍減，沉聲道：「嘯兒，傷勢如何？」book18.org
「已無大礙，多謝師父掛懷。」龍嘯恭敬回答。book18.org
凌逸也上前，對著李真人盈盈一禮，清冷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屬於晚輩的柔和：「師父。」book18.org
李真人伸手虛扶，溫婉的目光仔細端詳著愛徒，見她雖清減了些，劍氣卻似乎更加凝練沉靜，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柔聲道：「逸兒不急，稍後再細說。」book18.org
姚真人的目光，則早已越過了眾人，落在了那個靜靜立於廊下、天藍色長髮垂肩、身著素白中衣長裙的女子身上。book18.org
十年了。book18.org
那個他翠竹苑中最具天賦、也最得他喜愛的唯一的女弟子，失蹤十年，音訊全無。此刻，她就在眼前。容顏似乎未改，依舊清麗絕倫，但那頭天藍色的長髮，那雙平靜得近乎陌生的天藍色眼眸，以及周身隱隱流轉的、與蒼衍木道生機盎然迥異的沉寂仙韻，無一不在提醒他，這十年間，她經歷了何等巨大的變故。book18.org
姚真人心中激動，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半步，嘴唇微動，似乎想呼喚那個熟悉的名字。book18.org
就在這時，景飛一個箭步上前，不著痕跡地拉住了姚真人的袖袍，湊到師父耳邊，語速極快地低聲耳語了幾句。他目光示意著瓊梧，又微微搖頭。book18.org
姚真人腳步頓住，臉上激動之色稍斂，轉為凝重與深思。他仔細看了看瓊梧的眼神——那裡面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沒有見到師長的孺慕，只有一片澄澈卻疏離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茫然。他瞬間明白了景飛的意思。book18.org
記憶未復，仙凡交錯。此刻的「她」，或許還不是他們熟悉的那個「甄筱喬」。book18.org
姚真人壓下心中的萬千疑問與疼惜，對景飛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他不再急切上前，只是目光複雜地、帶著無限感慨與憐惜，遠遠望著那個廊下的身影。book18.org
瓊梧感受到了姚真人的目光，也看到了其他幾位真人對龍嘯等人的關切。她能理解這種「師門長輩」與「弟子」之間的關係，但那份情感上的牽連與共鳴，對她而言，依舊隔著一層薄霧。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既未上前行禮，亦未避開目光，天藍色的眼眸平靜地回視著姚真人，如同觀察一個值得研究的對象。book18.org
庭院中的氣氛，因瓊梧的靜默而顯得有幾分微妙。book18.org
息劍真人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瞭然。他轉向一旁始終含笑而立、寶相莊嚴的瞭然方丈，拱手道：「瞭然道兄，此番我派弟子蒙貴寺搭救，大恩不言謝。息劍代蒼衍派上下，拜謝觀心寺慈悲。」book18.org
瞭然大師合十還禮，聲音溫和如春風：「阿彌陀佛。息劍真人言重了。佛門廣大，見苦即救，本是分內之事。五位施主吉人天相，老衲不過略盡綿力。」book18.org
息劍真人微微苦笑，上前一步，神色鄭重地壓低聲音：「瞭然道兄，事到如今，息劍亦不再隱瞞。十年前仙門之事，及此番我派弟子擅入……那所謂『通天之徑』，其中曲折因果，確非三言兩語能道盡。我派此前隱瞞，實有不得已之苦衷，絕非有意欺瞞天下，更非獨占機緣之心。」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庭院中傷痕初愈、氣息各異的五名弟子，尤其是瓊梧，眼中閃過一絲痛惜，繼續道：「今事已至此，我派弟子又蒙貴寺活命之恩。那通天之秘，於你我兩派之間，再無遮掩必要。若道兄不棄，願聞其詳，息劍必當知無不言。」book18.org
瞭然大師白眉微動，眼中金芒流轉，深邃如海。他看了息劍真人片刻，又看了看龍嘯五人，尤其是瓊梧身上那與人間格格不入的仙韻，緩緩道：「阿彌陀佛。掌門真人坦誠相告，老衲感佩。此間確非詳談之地。」book18.org
他側身抬手，引向寺內深處：「後殿靜室已備下清茶，掌門真人及諸位施主，請移步敘話。貴派弟子重逢，想必亦有諸多話語。老衲先行告退，待諸位敘過師徒之情，再行商議不遲。」book18.org
說罷，瞭然大師對眾人合十一禮，便欲轉身離去。book18.org
「道兄且慢。」息劍真人卻出聲挽留，神色誠懇，「此事關乎重大，不僅涉及我派，更可能牽動天下格局。道兄乃佛門領袖，德高望重，見識超卓。既已捲入此局，何妨一同聽之？若有見解，亦可指點迷津。」book18.org
瞭然大師腳步一頓，回身看向息劍真人，見對方眼神清明坦蕩，並無虛言。他略一沉吟，終是緩緩點頭：「既如此，老衲便僭越了。請。」book18.org
兩派領袖達成默契，氣氛稍緩。book18.org
姚真人此刻終於按捺不住，再次看向廊下的瓊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儘量放得溫和：「孩子……你……可還認得我？」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瓊梧身上。book18.org
庭院寂靜，唯有風吹葉響。book18.org
瓊梧迎著姚真人殷切而複雜的目光，天藍色的眼眸眨了眨。她似乎在努力搜尋著什麼，眉心那點青金色光暈微微閃爍，但最終，她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清冷平靜：book18.org
「不認得。」book18.org
三個字，清晰，乾脆，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姚真人與在場幾位知曉內情的蒼衍長輩心頭。book18.org
姚真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與痛心，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溫和：「無妨，無妨……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慢慢來，總會想起來的。」book18.org
他轉向息劍真人與瞭然大師：「掌門師兄，瞭然大師，我等是否先移步靜室？讓孩子們也一起。有些事，或許當著他們的面說清，更好。」book18.org
息劍真人與瞭然大師對視一眼，均微微頷首。book18.org
「也好。」息劍真人道，「龍嘯，凌逸，景飛，羅若，還有……筱喬，你們都一起來吧。」book18.org
他喚出「筱喬」這個名字時，刻意放柔了語氣，目光溫和地看向瓊梧。book18.org
瓊梧聽到這個名字，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看了一眼龍嘯，見他正用鼓勵而期盼的眼神望著自己，又看了看周圍這些「陌生人」眼中難以掩飾的關切，沉默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沒有說話，只是邁步，走到了龍嘯身側，與他並肩。book18.org
動作自然，仿佛本該如此。book18.org
龍嘯心中一暖，側頭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book18.org
瓊梧看著他眼中的笑意，天藍色的眼眸深處，那層平靜的冰面之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漣漪，輕輕盪開。book18.org
眾人不再多言，在知客僧的引導下，穿過庭院迴廊，朝著觀心寺後殿那間早已備好的靜室走去。book18.org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投在古老的青石板上。book18.org
前方是關乎通天之秘、仙凡之隔、十年因果的真相陳述。book18.org
後方是剛剛歷經生死、記憶破碎、情感交織的歸途遊子。book18.org
而這座千年古剎，則靜靜地佇立在人間煙火與山嵐雲霧之間，見證著這一切。book18.org
新的波瀾，或許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第三百零四章 靜室陳情book18.org
靜室位於觀心寺後殿深處，窗欞古樸，光線透過薄薄的桑皮紙濾入室內，變得柔和而靜謐。室內陳設簡樸至極：一張長條雲石桌，數隻蒲團，牆角一隻青銅香爐正吐出裊裊青煙，是觀心寺特有的「靜心檀」，氣息清幽寧神，有安撫神魂之效。book18.org
眾人依序落座。book18.org
息劍真人與瞭然大師分坐主位兩側，羅真人、李真人、姚真人依次而坐。龍嘯五人則坐在下首，瓊梧被龍嘯輕輕引著坐在自己身側——她依舊沉默，天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視著室內陳設與人，如同觀察一個陌生的環境。book18.org
知客僧奉上清茶後退下，靜室門扉輕掩，只余裊裊檀香與茶香交融。book18.org
息劍真人看向凌逸，溫聲道：「凌師侄，你素來沉穩，此番又是領隊師姐，便由你將此番經歷，細細道來罷。」book18.org
凌逸端坐於蒲團之上，冰藍劍袍雖已換過，但清冷氣質不變。她聞言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掃過在場師長，又看了看身側的同門與瓊梧，緩緩開口。book18.org
「數月前，弟子等四人奉師門之命，借破軍門戍仙堡中的『通天之徑』，進入仙界。」book18.org
她的聲音平靜清晰，如同山澗冷泉，將一段離奇驚險的旅程娓娓道來。book18.org
「初入仙界，第一感覺便是靈氣之充沛，遠勝人間。然而……」凌逸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那靈氣雖浩瀚，卻異常『怠惰』。且其中蘊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寂』道韻，身處其中，心神會不由自主地趨向淡漠、無波。」book18.org
「仙界無土。」她繼續道，「大地皆是凝實的雲層，稱為『雲土』，可承建築，生草木，但觸感溫軟微彈，與人間土壤迥異。天空永遠是青霞色，無日月星辰輪轉，唯有光暗交替，卻無四季寒暑。」book18.org
「至於仙族……」凌逸的語調依舊平穩，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其貌與人族相類，但氣質殊異。他們情緒極其淡漠，言行舉止皆循一種既定的『秩序』，無大喜大悲，無愛憎痴纏。仿若……」book18.org
「仿若人人都是凌逸師姐！」景飛忽然插嘴，他盤腿坐著，神木方天戟靠在肩頭，臉上帶著慣有的戲謔笑容，「不對，凌逸師姐現在貌似好多了，而仙族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凌師姐現在好多了，那些仙族，嘿，看你的眼神就跟看塊石頭差不多！」book18.org
「景飛。」姚真人橫了他一眼。「現在是你打趣的時候麼？」book18.org
景飛立刻縮了縮脖子，訕笑：「咳咳，師父、各位師叔，弟子就是打個比方……您們繼續聽，繼續聽。」book18.org
姚真人看著自己這個跳脫的大弟子，又看了看一旁清冷嚴肅的凌逸，微微搖頭，唉~人家的徒弟多好。book18.org
凌逸接著敘述：「弟子等在仙界裝作『散仙』，小心探查。首要目標，便是查明『瓊梧』二字含義，以及甄師妹下落。」book18.org
「經多方探聽，得知『瓊梧』乃東極青霞天『青霞雲海』中的一棵亘古聖樹，亦是仙庭重要象徵。而十年前被仙族帶走的甄師妹，竟被冠以『瓊梧化身』之名，成為聖樹守護者。」book18.org
她說到此處，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身側的天藍長發女子。瓊梧靜靜聽著，臉上無甚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book18.org
「弟子等遂前往東極天。途中經歷些許波折，結識一二仙族，略知仙界規則。其中關鍵，乃是仙庭設下的『靜心大陣』，籠罩核心區域，能潛移默化磨滅情感記憶，強化『靜虛』道心。」book18.org
「抵達青霞雲海後，所見聖樹確實巍峨浩瀚，樹冠如天蓋，枝葉流淌天藍色光暈。」凌逸的描述簡練而精準，「甄師妹……她便守在樹下，身著青金仙甲，氣息浩瀚沉寂，已全然不識我等，自稱『瓊梧』。」book18.org
息劍真人、姚真人等人面色凝重。即便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愛徒（晚輩）被改造至此，心中仍是沉痛。book18.org
凌逸將後續經歷一一道來：如何設計接近，如何在墜雲澗與「瓊梧」交戰，如何發現她會用出蒼衍木道功法，如何趁其心神震動時聯手渡氣衝擊封印，瓊梧體內兩股意識的激烈衝突，聖樹神識的現身與託付，那枚蘊含種子的紅果，赦妄的追殺，雲涯的死戰，最終的縱身一躍……book18.org
她的敘述條理分明，重點突出，隱去了龍嘯體內魔念甦醒、以及與赦妄激戰中最血腥殘酷的細節，只以「苦戰」「慘烈」帶過。但對於瓊梧的狀態轉變、聖樹神識的真相揭露、以及那顆紅果的意義，卻描述得頗為詳盡。book18.org
「……聖樹神識言，甄師妹乃是其四十多年前投向人間的半身，擁有其部分本源。仙庭發現後，將她帶回，以秘法激發瓊梧本源，塑造『化身』人格，並以靜心大陣與聖樹沉寂靈韻日夜沖刷，壓制她屬於『甄筱喬』的記憶與情感。其目的，似是欲在聖樹枯竭時，讓化身回歸本源，以身為養，助聖樹涅槃。」book18.org
「荒謬！」姚真人忍不住低喝一聲，面現怒容，「我蒼衍弟子，豈是他人養料！」book18.org
羅真人臉色鐵青，李真人秀眉緊蹙，息劍真人則目光沉凝，指節輕輕叩擊桌面。book18.org
瞭然大師與了塵始終靜聽，面容平靜，唯有眼底偶爾流轉的金芒，顯出其內心並非毫無波瀾。book18.org
凌逸最後道：「幸得聖樹神識在最後時刻，逆反常理，結出蘊含其傳承之種的紅果，並託付我等，帶甄師妹與果實返回人間。言唯有脫離仙界靜心環境，回歸有情天地，甄師妹被壓制的人性方有復甦之機。」book18.org
說罷，她自懷中取出一物，置於桌上。book18.org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渾圓、色澤飽滿如滴血的紅果。果皮溫潤，隱有光華內斂，靜靜躺在桌上，便散發出一股精純磅礴、卻又帶著奇異生機與「種子」道韻的溫暖氣息。與室內清幽的檀香茶氣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並不衝突。book18.org
同時，景飛也將一直背著的、用僧袍簡單包裹的幾個包袱解開一角。頓時，青銀色的金屬光澤流淌而出，雖大多殘破焦黑，卻依舊能看出其不凡材質與精細鍊制紋路。那是青霞衛的制式長戟與甲冑碎片，以及赦妄那枚布滿裂痕、光芒黯淡的金色「鎮仙印」。book18.org
「此乃仙界通行貨幣，雲晶。」凌逸又取出一個小布袋，倒出數十枚鴿卵大小、色澤各異卻都晶瑩剔透、內蘊精純仙力的晶體，「於仙界雖是尋常之物，但其內仙力精純凝實，人間罕見。或可用於修煉、布陣、煉丹。」book18.org
靜室內一時寂靜。book18.org
眾人的目光在那紅果、仙器殘骸、雲晶之間流轉，最後落回靜坐的五名弟子身上。book18.org
十年尋覓，仙凡阻隔，死戰連連，最終帶回的，便是這些——一個記憶破碎、仙凡氣息交雜的甄筱喬；一枚可能孕育著聖樹傳承的奇異果實；一些殘破的仙器與仙界貨幣；以及，那段驚心動魄、顛覆認知的經曆本身。book18.org
息劍真人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複雜地看向凌逸五人，最終落在龍嘯與瓊梧身上。book18.org
「數月辛苦，幾經生死，你們……做得很好。」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感慨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尤其是龍嘯師侄……你，受苦了。」book18.org
龍嘯起身，躬身道：「弟子職責所在，不敢言苦。只求……只求能助筱喬早日恢復。」book18.org
瓊梧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抬起頭，天藍色的眼眸望向龍嘯，又看了看息劍真人，依舊沒有言語。book18.org
姚真人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走到瓊梧面前，蹲下身，目光與她平視，聲音顫抖：「孩子……筱喬……我是翠竹苑的掌脈，你的師父……你，真的……一點都記不得了嗎？」book18.org
他的眼中充滿了殷切的期盼與難以掩飾的痛心。book18.org
瓊梧靜靜地看著姚真人激動而慈藹的面容，那雙與記憶中某個模糊身影隱約重合的眼睛。她感覺到心口傳來一絲微弱的悸動，仿佛有什麼被觸動，但腦海深處，依舊是一片被封凍的空白。book18.org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姚真人眼中光芒黯了黯，但隨即強笑道：「無妨，無妨……回來就好，師父……師父一定會想辦法，幫你找回來。」book18.org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像十年前那樣，但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眼前的女子，氣質太過清冷陌生。最終，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起身，退回座位，背影顯得有些佝僂。book18.org
瞭然大師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平和：「阿彌陀佛。聽凌施主所言，仙界之情狀，與佛經所載『無色界』『無想天』之境，頗有相似之處。無情無欲，靜虛永恆，看似超脫，實則……恐失生命本真之活潑氣象。」book18.org
他看向桌上紅果，眼中金芒微閃：「此果蘊含之生機與傳承道韻，確是人間罕見。瓊梧聖樹選擇以此種方式延續，將希望寄託於有情紅塵，其心可嘆，其志可憫。」book18.org
息劍真人點頭：「大師所言甚是。如今筱喬師侄與聖樹果實既已回歸人間，如何助她恢復，如何處置此果，乃當務之急。此外……」book18.org
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仙界此番折損一名監刑使，數十仙兵，更有『瓊梧化身』被帶離。仙庭絕不會善罷甘休。那『通天之徑』，恐將成為禍端。」book18.org
羅真人沉聲道：「掌門師兄所言極是。戍仙堡那邊，需立刻加強戒備。破軍門亦需知會。」book18.org
「還有，」李真人輕聲補充，目光溫柔卻堅定地看向凌逸與羅若，「逸兒，若兒，你們體內真氣似有變化，可是在仙界有所領悟突破？」book18.org
凌逸點頭：「弟子於戰鬥中有所悟，僥倖突破至通玄高階。羅師妹亦修為精進，至通玄境。景師弟也至通玄境，龍師弟亦至通玄中階。」book18.org
幾位真人聞言，面色稍緩。弟子們歷經磨難卻有進益，總是不幸中之萬幸。book18.org
第三百零五章 歸山別院book18.org
觀心寺外，晨霧未散，青石階蜿蜒入林，濕潤的空氣里混著草木與檀香的清冽氣息。book18.org
瞭然大師率幾位高僧送至山門外，赤紅袈裟在薄霧中如一抹暖色。book18.org
「此番叨擾貴寺，又蒙活命之恩，蒼衍派銘記於心。」息劍真人再度合十行禮，神色鄭重，「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師收下。」book18.org
他示意景飛上前。景飛解開其中一個包袱——那是相對完好的青霞衛長戟，以及數塊青銀色胸甲殘片，材質顯然非凡，隱有流光。他又取出一小袋雲晶，約二三十枚，各色光華在袋口隱約流轉。book18.org
瞭然大師白眉微動，合十道：「阿彌陀佛。救人乃佛門本分，豈敢受此重禮。何況此物來自仙界，非同小可，老衲……」book18.org
「大師。」息劍真人語氣溫和卻堅持，「貴寺救我弟子五人，此恩非俗物可報。這些仙器，或可參研其煉製之法、材質特性；雲晶中之仙力，於佛門修行亦或有助益。再者——」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僅限二人可聞：「此番仙界之事，恐將掀起波瀾。觀心寺乃天下正道砥柱，若有這些實物在手，他日若需印證言辭、安撫各派，亦多一份憑據。此非酬謝，乃是我蒼衍派一點心意，亦是……未雨綢繆。」book18.org
瞭然大師靜默片刻，眼中金芒流轉，終是緩緩頷首：「掌門真人所慮周詳。既如此，老衲便代敝寺收下。此物珍重，敝寺必妥善處置，不負真人所託。」book18.org
他示意身後了塵接過包袱與雲晶袋，又對息劍真人道：「甄施主心識未復，前路漫漫。敝寺『菩提靜心陣』或於安神定魂有些微效用，若他日有需，蒼衍派可隨時遣人前來研習陣理。」book18.org
「多謝大師。」息劍真人鄭重一禮。book18.org
眾人又寒暄幾句，蒼衍派一行便轉身下山。book18.org
山路清幽，古木參天。走出一段，姚真人終是忍不住，放緩腳步，與瓊梧並行。book18.org
「喬兒……」他開口，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待回到派中，你可願……先回翠竹苑看看？你從前住的獨立小築一直留著，日日有人打掃，院中那幾叢湘妃竹，如今已長得很高了。」book18.org
瓊梧正默默走著，聞言側過頭，天藍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姚真人，並無波瀾。book18.org
她沉默了幾息，似乎在理解這個提議，然後輕輕搖頭：book18.org
「不去。」book18.org
姚真人一怔，眼中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為何？那裡是你生活多年的地方，或許……能幫你想起些什麼。」book18.org
瓊梧腳步未停，目光轉向前方龍嘯挺拔的背影，聲音依舊清冷平直：book18.org
「那裡的人，我不認識。地方，也不記得。」book18.org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並無牴觸，只是陳述事實：book18.org
「我現在，只認得他。」book18.org
她的視線落在龍嘯身上，雖未指名，但意思明確。book18.org
姚真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龍嘯雖走在稍前，卻明顯側耳聽著後方動靜，肩背繃緊。聽到瓊梧的話，他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未曾回頭，耳根卻微微泛紅。book18.org
姚真人心中五味雜陳。既欣慰於龍嘯十年苦尋終得她一絲信任，又酸楚於自己這師父在她心中竟已無半分痕跡。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見瓊梧已轉回頭，目視前方，不再多言，顯然心意已決。book18.org
最終，姚真人只是苦澀地笑了笑，長嘆一聲：「也罷……你既如此想，便先隨龍師侄去驚雷崖罷。何時想回翠竹苑看看，隨時都可。」book18.org
瓊梧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算作回應。book18.org
一旁的羅若聽見，眼眸轉了轉，忽然湊到父親羅真人身邊，拉住他的袖子輕搖：「爹，那我也不回碧波潭了，我跟嘯哥哥和甄姐姐一起去驚雷崖！」book18.org
羅有成眉頭一皺，低斥道：「胡鬧！你師尊李真人親自來接，自然該先回碧波潭復命。再者，你甄姐姐如今需要靜養，你跟去作甚？」book18.org
「我去照顧甄姐姐呀！」羅若理直氣壯，「甄姐姐現在什麼都不記得，肯定很多不習慣。我跟她熟，可以陪她說話，幫她適應！」book18.org
羅有成瞪眼，「她如今記憶全無，於你亦是陌生。莫要添亂，先隨你師父回去，將此番經歷細細稟明，安心修煉。待你甄姐姐好些，再去探望不遲。」book18.org
羅若小嘴一撇，還想爭辯，卻被李真人溫柔卻不容置疑的目光制止。李真人輕聲道：「若兒，聽話。你羅師兄與甄師姐久別重逢，自有話要說。你已在西北陪伴你龍師兄十年。來日方長。」book18.org
羅若看看父親，又看看師父，再看看前方龍嘯與瓊梧並肩而行的背影，終是悻悻然低下頭，小聲嘟囔：「好吧……那嘯哥哥，你可要好好照顧甄姐姐，我過些日子就去看你們！」book18.org
龍嘯回頭，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放心。」book18.org
兩日後，蒼衍派盆地。book18.org
熟悉的雲遮霧繞，靈氣氤氳，飛瀑流泉之聲隱約可聞。穿過山門，那股屬於人間、充滿生機與變化的濃郁靈氣撲面而來，與仙界的沉寂截然不同，讓歷經劫波的幾人精神都是一振。book18.org
山門處早有執事弟子等候，見掌門與諸位真人歸來，恭敬行禮，目光卻忍不住好奇地瞥向隊伍中那位天藍長發、氣質殊異的師姐/師妹。book18.org
息劍真人停下腳步，對眾人道：「此番歸來，諸事待理。景飛帶回的仙械，凌逸帶回的雲晶，以及那枚『鎮仙印』，暫由本座帶回銳金峰妥善封存。瓊梧聖樹之果，亦需謹慎處置。」book18.org
他看向三位掌脈：「三日之後，請姚師弟、羅師弟、李師妹，並熔火谷劉師弟、掠影林林師弟、荒岩原石師弟，一同至銳金峰議事。此番仙界見聞，關乎重大，需各脈共商。」book18.org
他又對凌逸、景飛、龍嘯等弟子溫言道：「爾等此行辛苦，險死還生，修為亦有精進，甚好。這幾日便好生休息，調養傷勢，穩固境界。具體細節，凌逸師侄此前所述已十分詳盡，議事之時，爾等不必列席。」book18.org
眾弟子躬身應諾。book18.org
「如此，便各自回脈罷。」息劍真人說罷，對眾人微微頷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朝著中央銳金峰而去。幾名執事弟子捧著那些仙械包袱與雲晶袋，緊隨其後。book18.org
李真人對羅若柔聲道：「若兒、逸兒，隨我回碧波潭。」凌逸和羅若點點頭，又看了龍嘯和甄筱喬一眼，才隨著李真人化作水藍色流光投向碧波潭方向。book18.org
姚真人對景飛道：「飛兒，隨我回翠竹苑。」景飛立刻應了一聲。姚真人又看了看瓊梧，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溫和道：「喬兒……你好生休養。」說罷，帶著景飛駕起青光離去。book18.org
景飛臨走前，回頭對龍嘯擠擠眼，傳音道：「龍師弟，加油！小師妹就交給你了！」book18.org
轉眼間，山門前便只剩下羅有成、龍嘯與瓊梧三人。book18.org
羅有成看著身側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疏離的藍發女子，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沉聲道：「嘯兒，先帶你……甄師妹回驚雷崖罷。你原先的石屋一直空著，已讓人收拾出來。隔壁那間靜室也一併整理好了，讓筱喬暫住。」book18.org
他又對瓊梧道：「孩子，驚雷崖地勢高峻，雷霆之氣活躍，與你木屬本源或許稍有衝突，但於安神定魄亦有奇效。你且安心住下，若有任何不適，或需要什麼，只管告訴嘯兒，或直接來尋我。」book18.org
瓊梧抬眼看向羅有成，天藍色的眼眸依舊平靜，但或許是因為羅有成的語氣更為沉穩剛硬，與姚真人的慈和不同，她並未表現出明顯的排斥，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作回應。book18.org
「走吧。」羅有成不再多言，率先御劍飛走，二人在後面跟著，朝著驚雷崖方向疾馳而去。book18.org
驚雷崖一切如舊，山勢險峻，崖壁如削，終年有雷雲縈繞峰頂，電光隱現，轟鳴之聲不絕於耳。其靈氣剛猛暴烈。book18.org
羅有成直接將兩人送至龍嘯的石屋前。石屋旁，另一間稍小但同樣整潔的石室門扉輕掩，顯然是為瓊梧準備的。book18.org
「便是此處。」羅有成落下，對龍嘯道，「你好生安頓。我先回掌脈殿處理事務，晚些再來看你們。一會兒，你師娘可能會來看你。」說罷，他又對瓊梧點了點頭，便化作雷光掠向聽雷殿。book18.org
平台上，只剩下龍嘯與瓊梧兩人。book18.org
山風獵獵，吹動兩人的衣發。遠處雷雲中傳來低沉的悶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氣息。book18.org
龍嘯看著身旁的女子，十年風霜，仙凡相隔，此刻終於將她帶回了自己的地方。心中萬千言語，一時卻不知從何說起。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帶著雷電氣息的清冷空氣，指向那間稍小的石室：「筱喬，這間是為你準備的。你先看看是否習慣？我就住在旁邊。」book18.org
瓊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沒有立刻進去，反而將目光投向崖外那翻湧的雲海和更遠處層疊的蒼翠山巒。她看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推開石室的門。book18.org
室內同樣簡潔，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淨。陽光透過窗戶，正好照在床邊。book18.org
龍嘯跟著走到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邊看著她。book18.org
瓊梧走到窗邊，伸出手，讓陽光落在掌心。她微微蜷縮手指，感受著那真實的暖意。book18.org
「這裡……」她輕聲開口，「有陽光。」book18.org
龍嘯一愣。book18.org
瓊梧轉過身，看向窗外那輪正在西斜、散發著溫暖光芒的人間太陽，天藍色的眼眸中映著金色的光點。book18.org
「仙界的青霞光，很均勻，很冷。」她慢慢說著，像是在比較，又像是在回憶，「這裡的陽光……會動，有溫度。」book18.org
她頓了頓，看向龍嘯：book18.org
「好像……還不錯。」book18.org
龍嘯怔怔地看著她站在陽光里的側影，看著她指尖輕觸陽光的專注，看著她眼中那一點點對於人間最普通事物的細微感知……book18.org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然衝上他的咽喉鼻端。book18.org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下，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揚起，越揚越高，最終化作一個明亮到有些傻氣的笑容。book18.org
「嗯。」他重重點頭，聲音有些發哽，「這裡的陽光，是暖的。」book18.org
「以後，我天天陪你曬太陽。」book18.org
瓊梧看著他燦爛的笑容，天藍色的眼眸微微眨動。她不太理解他為什麼突然這麼高興，但……那笑容里的溫暖，似乎比窗外的陽光，更讓她覺得……book18.org
有些……舒服。book18.org
她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掌心斑駁的光影，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book18.org
窗外，山風依舊，雷聲隱約。book18.org
但石室內，一片陽光正好。book18.org
歸途的終點，不是仙宮玉闕，而是人間山崖上一間簡樸的石室。book18.org
而有些融化，始於最尋常的、一抹陽光的溫度。book18.org
第三百零六章 崖上陽光book18.org
石室內的陽光緩慢移動，從床邊移至桌角。龍嘯正幫著瓊梧整理一些簡單的日常用物——雖然修士所需不多，但陸璃顯然細心，連嶄新的梳洗用具、幾套素雅衣裙都備好了。東西剛歸置得差不多，門外便傳來了輕盈卻穩實的腳步聲。book18.org
龍嘯轉頭，看見一道溫婉身影立於門口。book18.org
陸璃今日穿著一襲淺水綠的長裙，外罩月白色紗衣，烏髮綰成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她眉眼柔和，不笑也自帶三分暖意。此刻她站在門外，目光先落在龍嘯臉上，眼中閃過清晰的欣慰與心疼，隨即移向一旁的瓊梧。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顯然忍住了想上前擁抱龍嘯的衝動，只對他輕輕點了點頭，溫聲道：book18.org
「嘯兒，回來就好。」book18.org
聲音有些微顫，卻滿是如釋重負的安穩。book18.org
龍嘯眼眶又是一熱，低聲道：「師娘。」book18.org
陸璃這才邁步入內，徑直走向瓊梧。瓊梧已轉過身，安靜地看著她走近，天藍色的眼眸里依舊是那種平靜的觀察。陸璃卻似渾然不覺她的疏離，在離她兩步處停下，伸出雙手，輕輕握住了瓊梧的手。book18.org
瓊梧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卻沒有抽回。陸璃的手溫暖而柔軟，帶著常年煉丹、調理草木留下的淡淡藥香與潤澤。book18.org
「甄師侄，」陸璃拉著她在床邊坐下，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十年冷清，辛苦了。」book18.org
瓊梧眼睫微顫，似乎不太適應這樣直接的關懷與碰觸，但她能感覺到對方並無惡意，甚至……那溫暖的手掌與溫柔的語氣，讓她心底某處冰封的角落，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book18.org
「大致情況，我聽你師叔說了。」陸璃注視著她的眼睛，目光柔和而包容，「你別客氣，就當驚雷崖是家裡。」book18.org
她頓了頓，唇角笑意深了些，帶著幾分自然而然的親近：book18.org
「再說，本來就應該是。如果不是出了這檔子事，十年前嘯兒的師父就該去翠竹苑提親，把你娶回來了。」book18.org
「提親？」瓊梧輕聲重複，眼中掠過一絲茫然。這個詞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似乎在哪裡聽過，陌生是因為其含義與當下的她之間，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紗。book18.org
陸璃點頭，語氣溫婉卻認真：「是啊。嘯兒當年在青蘆山便許過諾，待事了便娶你為妻。只是……」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龍嘯，眼中閃過一絲疼惜：book18.org
「只是變故來得太快。」book18.org
瓊梧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龍嘯。龍嘯正看著她，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期待，也有深深的克制。她想起墜雲澗他嘶吼「想動筱喬先踏過我的屍體」，想起雲涯邊他渾身浴血卻寸步不退，想起歸來路上他說「以後我天天陪你曬太陽」……book18.org
「如今你回來了，」陸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帶著長輩式的、理所當然的打算，「這事自然該重新提上議程。雖說你記憶尚未恢復，但婚約既在，遲早是要辦的。早些定下，你也好名正言順住在驚雷崖，我們照顧起來也更便宜。」book18.org
「師娘。」龍嘯忽然開口，聲音低沉。book18.org
陸璃和瓊梧同時看向他。book18.org
龍嘯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瓊梧臉上，又轉向陸璃，神情鄭重：book18.org
「筱喬她……如今記憶未復，心智感受皆與從前不同。婚約是當年我與『從前的筱喬』所定。現在的她，對這一切並無感知，甚至可能……並無此意。」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book18.org
「弟子不願趁她茫然無措時，以舊約相縛。這對她不公。弟子想等……等她真正想起，或是真正願意時，再議婚事不遲。」book18.org
陸璃怔了怔，看著龍嘯認真而堅定的神色，眼中掠過讚許，卻也有一絲無奈。她輕嘆一聲：book18.org
「嘯兒，你的心意師娘明白。你是為她著想，不願勉強。可你也該想想若兒那邊。」book18.org
她語氣柔和，卻點出了一個現實：book18.org
「當初你的承諾，可是娶甄師侄和若兒為平妻。如今你若因甄師侄記憶未復便遲遲不娶她，那若兒又該如何？難道讓她也一直等著？這於若兒，同樣不公。」book18.org
龍嘯身體微微一僵。book18.org
是了。羅若。book18.org
那個在西北戈壁與他生死相依、在仙界並肩作戰的少女。他曾許她平妻之位，許她一世相伴。book18.org
如今筱喬歸來，記憶成謎，他若因心疼筱喬現狀而將婚事無限期推遲，那若兒……又該置於何地？book18.org
陸璃見他沉默，知他心中掙扎，語氣放得更緩：book18.org
「嘯兒，師娘不是逼你。只是此事關乎三人，需得周全。甄師侄如今狀態特殊，婚事或可暫緩，但名分需得有個說法。長輩們都在，總能商議出個妥當法子。但你不能因心疼一人，便委屈了另一人，更不可讓自己陷入兩難，遲遲不做決斷。」book18.org
她說著，又轉向瓊梧，溫聲道：book18.org
「甄師侄，師娘說這些，並非要你現在就如何。只是讓你知曉，你與嘯兒、與若兒之間，有這樣一段過往與約定。你如今雖不記得，但它確實存在。你慢慢想，慢慢感受，不急。驚雷崖永遠是你的家，我們都會等你。」book18.org
瓊梧靜靜地聽著，天藍色的眼眸在龍嘯與陸璃之間緩緩移動。book18.org
婚約。平妻。若兒。book18.org
這些詞語像石子投入她平靜的心湖，漾開圈圈漣漪。她腦海中並沒有對應的畫面與情感，但她能感覺到這些詞語所牽扯的重量，能看見龍嘯眼中的掙扎與溫柔，能體會到陸璃話語裡的關切與周全。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在觀心寺庭院裡，那個撲向羅真人、嬌憨喚著「爹」的藍衣少女。她叫羅若，是龍嘯的……未婚妻之一。book18.org
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陌生的情緒，像是……些許滯澀，些許茫然。book18.org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被陸璃握著的手，又抬眼看向龍嘯。book18.org
龍嘯也正看著她，眼中是複雜的、深沉的情感，還有一種……她暫時無法完全理解的、名為「責任」與「守護」的堅持。book18.org
良久，瓊梧輕聲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之前的空洞：book18.org
「我……需要時間。」book18.org
陸璃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她輕輕鬆開瓊梧的手，站起身：book18.org
「好，好。時間有的是。你且安心住下，缺什麼、想吃什麼，只管告訴嘯兒，或直接來找師娘。」book18.org
她又對龍嘯道：「這幾日你便陪著甄師侄，熟悉熟悉驚雷崖，也讓她慢慢適應。」book18.org
龍嘯點頭：「是，師娘。」book18.org
陸璃又細細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走到門口，她回頭，看向並肩站在石室內的兩人——龍嘯身形挺拔，側臉輪廓堅毅；瓊梧天藍長發披散，靜立如畫。book18.org
陽光正好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book18.org
陸璃唇角微揚，眼中滿是柔和的光。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