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book18.org
沿著海邊，我開車漫無目的的行駛著。book18.org
四月青島的夜晚，開著車窗，還是有點寒意。街道上冷冷清清，偶然有一兩部車呼嘯著超過我，我也不去理會。book18.org
除非，是輛銀色的小車。book18.org
車隨路轉，駛過一段黑漆漆顛簸不平的土路。當停下車的時候，我發現已經不知不覺中來到了某個熟悉的地方。book18.org
那是靠近北海船廠一個招待所的院子，門前對著大海有一片小小的停車場。據說這裡和船廠很快就要被整體拆遷，取而代之將是一些氣派的建築，成為一個對於青島來說無比驕傲的標誌，幾年後的奧運帆船比賽將在這片海域進行。book18.org
此時，這個海邊還是如此安靜，礁石叢生，月光暗淡的灑在一塊突兀的巨石上，上面銘刻的四個大字，「燕島秋潮」說明從前這還是青島的一處風景。book18.org
這也是從前，我和虹虹經常來的地方。book18.org
月隱雲起，黑暗的海上，隱隱約約有著幾點漁火。book18.org
車上放著一首老歌，蔡琴的歌，「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誰在撩動琴弦， 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book18.org
有一些歌打動你，是因為共鳴了你某一刻的心情。book18.org
但一定會有那麼一首歌，是會代表了你某一時段的生命。book18.org
當這支歌在你耳邊響起，記憶中那歡樂的情景，也真的慢慢地浮現在你的腦海。book18.org
「喂——陳惠！」book18.org
聽見虹虹在喊，我把目光從海面上轉回。book18.org
「你釣了幾條了？」她笑嘻嘻的問我。燦爛的月光披灑下，虹虹的頭髮閃亮著靈動的光芒。book18.org
我指了指腳下的水桶，「你才來啊，你看，戰功赫赫呢。」book18.org
「得了吧，你丫就會吹，這都你釣的？」大路在旁邊轉過頭大聲臭我，他一手扶著釣杆，一手提著個啤酒瓶喝著。book18.org
「我說嘛，就你這水平還能釣著什麼呢。」虹虹附和著大路，彎著腰伸手撥弄著桶里的魚，「哎呦，這條魚還挺漂亮唻。」book18.org
我呵呵的笑了，幸福的看著眼前的這個小嫚，「有你這條漂亮大魚我就滿足了唄。」book18.org
「叨叨個包子你，」她抬起頭沖我吆喝，「哎，動了！動了！」book18.org
「什麼動了？」book18.org
「魚竿動了！上魚了！看你彪呼呼的那樣！」book18.org
除了911那幾天讓人有點意外的興奮外，這種每天白天無所事事，晚上喝酒釣魚的悠閒生活已經持續了差不多三個星期了。book18.org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我身上的傷也基本痊癒。虹虹也開學了，白天她去上學，我在家躺著看看書，上上網。到了下午，就跑到她學校門口去等她放學，看著她從一大堆蜂擁而出的年輕男女中脫穎而出。book18.org
通常，我們會慢慢的手拉手沿著馬路走回去，順道去市場買些蛤蜊海鮮青菜什麼的，然後到家讓我大顯身手。book18.org
青島海鮮的做法其實太簡單了，只需用水煮煮或者蒸一下就鮮美無比。我倆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喝點啤酒，幸福的跟恩愛小夫妻似的。book18.org
往往這個時候，大路就會出現，沒進門就在窗口敲著玻璃吆喝，「小倆口快點辦完事昂，來客人了。」book18.org
當然他一來，廚房的地上就會多出一大些個空啤酒瓶。book18.org
曉雲在我躺著養病的時候單獨來過一兩次，後來總和大路他們一起來蹭飯，倒不空手來，每次都是老規矩，帶一個大西瓜，以至於後來我改稱她為「西瓜雲」。book18.org
她和虹虹早已恢復到從前的親密無間，嘻嘻哈哈打打鬧鬧，讓我的小屋充滿了歡聲笑語。book18.org
事實上，我和虹虹的親密關係到目前為止依然停留在物理層面的接觸。她除了我受傷的那幾天住我這，但睡客房。開學後，就到學校住了。book18.org
有過幾次，她說要回學校去，我吻著她說，留下吧。她把頭埋在我懷裡笑。「幹嘛要留下？動什麼壞腦筋啊？」book18.org
我們會抱在一起躺在床上，但只是一起睡覺，此外什麼都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不是她不願意，是我的原因。book18.org
我決定要回上海，我不能確定回去後，我們還是否能繼續下去，所以，我還是希望把完整的她留在青島。book18.org
她知道我的想法，也裝著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book18.org
大家都知道我的決定。book18.org
那是我正式恢復喝酒的那天。book18.org
因為養傷，好一陣沒喝酒，饞的我難受。看看痊癒了，我就組織大夥吃飯慶祝。人到得挺齊，大路、大胖、西瓜雲都來了，財主是和燕子一起來的，看他倆的樣子，我知道財主這小子看來註定要演一部青島版的《一聲嘆息》了。book18.org
大夥照例稀里嘩啦的喝了一通酒，財主突然問我，哎，陳惠，你有打算了嗎？book18.org
「什麼打算？」我一愣。book18.org
「你是回去還是在青島發展啊？」book18.org
原來熱鬧的場面一下安靜下來，顯然大夥都挺關心這事的。book18.org
「哎哎哎，」我反倒有點不自然了，「快都百這麼跟大事似的好吧，怎麼說呢，」我喝了杯啤酒，不敢去看虹虹，「我想，先在青島休息一陣吧，大學畢業後，還真沒有好好休息過。最後，總還得回上海找工作吧——」book18.org
「你丫回去找個屁工作！？不如咱弟兄在這裡自己搞個公司吧，你走了，我早就不想在那乾了，沒意思。」大路看來說的不像是玩笑話。book18.org
我心裡一動，但還是搖了搖頭，「你可快別衝動了，你在公司很有機會的。」book18.org
「你走了，虹虹怎麼辦？！」西瓜雲忽然大聲問我。book18.org
「說我幹嘛？我可要讀書的。」虹虹搶著回答。小嫚真的很好，怕我不好回答。「其實，我和陳惠沒什麼的，他是我哥。」book18.org
「切，虹虹，沒問你呢。」西瓜雲還是那脾氣，「陳惠，你可別神神叨叨昂，我跟你說過哦，虹虹可是我好姊妹，你對不起她，我可不饒你。」book18.org
對，她說過。那是在啤酒節那個晚上。book18.org
那天我送曉雲回家，她把我從車上叫住，「哎，你下來，我有話對你說。」book18.org
「什麼事？」我讓出租一等我，下車問她。book18.org
「你是不是真喜歡虹虹？」曉雲單刀直入。book18.org
「我——」我有點懵，一時不知如何回答。book18.org
「說！趕緊的唻，是？還是不是？」book18.org
我點點頭，「是。」book18.org
我注意到曉雲臉上飛快的晃過一絲失落，但立即恢復一本正經的表情。「我跟你說，喜歡就好好對她。她真挺好的。其實，她也很喜歡你的。」book18.org
曉雲告訴我，她倆好好談了，青島小嫚要好起來就不藏著掖著，曉雲跟虹虹說，她之前是對我有好感，但如果虹虹真的也喜歡我，她就退出，但不要影響兩姊妹的感情，虹虹答應了。book18.org
不過曉雲提了個條件。book18.org
「你這小子老不點我（點，青島話，理睬的意思），哼，我說，我要她幫我一起灌趴下你，我才氣得過。哈哈，那天看把你喝的！」book18.org
原來如此。book18.org
怪不得在張大媽那次，虹虹把我喝成那樣，青島小嫚果然實在。book18.org
我走的時候，曉雲正兒八經的說了一句。三十二、book18.org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book18.org
轉眼快十月底了，秋高氣爽。book18.org
秋天的青島天藍的通透，海變得和一幅印象派油畫那樣的凝重。book18.org
我開車沿著海邊往東行駛著，虹虹坐在我的身旁。book18.org
我有時轉頭看虹虹，她把頭轉向車窗，一動不動的抽煙，我覺得車窗就像一個畫框，裡面的背景隨著車子的行進，不斷變化著，時而是綠樹縈繞的海邊別墅，時而是一望無際的海天一色，唯一不變的是眼前的這個美麗女孩。book18.org
這天上午，我去燕兒島路那的東航大廈買了機票，是第二天中午的飛機。book18.org
走之前想採購些東西回去，所以這幾天我租了輛桑塔納開著。下午我開車去學校接虹虹。book18.org
「有煙嗎？」上車小嫚照例伸手管我要煙。book18.org
我把煙遞給她，她點了一支塞我嘴裡，然後自己也點了支抽著。「買好票了？」她裝著若無其事的問我。book18.org
「嗯。」我不敢去看她，扶著方向，注視著前方的路況。book18.org
「哦。」我聽見她輕輕的應了一聲。book18.org
我們沿著東海路一路朝東，我想再一次看看這個我生活了大半年的城市。我倆都沒說話，車裡的音響悠悠的放著蔡琴的歌。book18.org
「是誰——在敲打我窗——」book18.org
我們一直開到了嶗山收費口那的沙灘。book18.org
下了車去沙灘隨意走了走。book18.org
我坐到一塊礁石上抽煙，看虹虹慢慢的沿著沙灘走。空曠的沙灘上，只有她一個人這麼安靜的走著。book18.org
那天她穿著一件淺黃色的薄麂皮夾克，藍色的LEE牛仔褲，和上衣同色的短靴，扎著馬尾，在這青山白雲，碧海金沙中格外的醒目。book18.org
這個畫面也永久的定格在我的記憶里了。book18.org
晚上大路他們到我家來吃飯，帶了不少海鮮啤酒來，算是給我踐行。我們喝的都很快，也很多，但場面有點壓抑，畢竟相聚一場，到了分手的時候了。book18.org
西瓜雲居然還眼淚汪汪的，不知道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虹虹。book18.org
後來，大胖提議到電視塔那看夜景。他說，陳惠，一起到山上給青島道個別吧。book18.org
於是，我和財主分別開了兩輛車帶著大家上了山。那時，青島政府還沒奢侈到讓電視塔晚上用泛光燈照的奼紫嫣紅，山上黑漆漆的，天空中下起了濛濛細雨，冷冷的風吹在這幾個好朋友的身上，感覺著秋天的氣息。book18.org
我們都沒有說話，大路撿了幾個石子一言不發的大力往山下扔。財主和燕子手牽手的在平台那散步。book18.org
我冒著雨，站在欄杆旁俯瞰山下的城市，遠處萬家燈火，宛若繁星，仿佛延伸到天邊。山下的皇朝酒店的泛光讓它在夜雨中一團朦朧。book18.org
雖然從小我在很多地方生活過比青島更長的時間，可是青島卻給了更多值得懷念的東西。book18.org
虹虹依偎在我身邊，頭髮上沾著雨霧，濕漉漉，亮閃閃的，軟軟的身子緊靠著我，我有時低頭看她，她若有所思，目光直往著遠方。book18.org
「虹虹，」我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book18.org
她抬頭看看，給了我一個笑容，很勉強，帶著讓我心酸的苦澀。book18.org
唉——我嘆了口氣，也把目光轉向了遠方。book18.org
山下的城市沉默著。book18.org
從山上下來，虹虹說跟我一起走，我幫你再整理一下行李吧。book18.org
好的。我說。其實我們早已把東西打包，整理好了。但我今夜，在這分手的前夜，我也很想她能和我一起，因為我有件禮物想給她。book18.org
回家路上，我們都沉默著，都似乎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偶然我們會對視一眼，然後彼此迴避對方的目光。虹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柔軟而冰涼。雖然我們之間已經握過無數次的手，但這次接觸，卻再一次讓我有非同尋常的感覺。book18.org
一個聲音又在我心裡響起，我喜歡她！book18.org
「是誰——在敲打我窗——」蔡琴磁性的聲音悠然迴蕩在房間裡。「那緩緩飄落的小雨 ，不停地打在我窗，只有那沉默無語的我 ，不時地回想過去……」book18.org
別離的夜裡這歌聲顯得如此蒼涼，讓人幾乎滄然淚下。book18.org
「虹虹，」我看著檯燈下虹虹帶著一絲稚氣的美麗臉龐想說什麼，她的眼睛很亮，有些晶瑩的液體在眸子外閃爍。還沒等我說完，虹虹從包里拿出一個狹長方形用彩紙精心包裝的盒子給我。book18.org
「給你的。」她簡單的說。「打開吧，希望你喜歡。」book18.org
我撕開手中那盒子外面的包裝，打開一看，是一支黑亮的萬寶龍墨水筆，筆帽上鑲嵌著一顆綠色的寶石。我抬起頭看著虹虹。book18.org
「我恐怕真的來不及還不上你錢了，噓——你別說話。」看我想打斷她，她做了手勢阻止我，繼續說，「知道你也不會讓我還你的。這支筆是我給你買的，我想來想去，不知道送你個什麼好，後來看你用的皮帶、名片夾和鑰匙包都是這個牌子的，知道你喜歡。」book18.org
她的眼淚流淌了下來，聲音也變得哽咽。book18.org
「希望你能一直用它，等你以後忘記我的時候，每當你用起它，你可能還會想起我。」book18.org
三十三、book18.org
我送給虹虹的就是這台先鋒音響和我珍藏多年的那幾套CD。book18.org
包括那張蔡琴的經典老歌。book18.org
因為我覺得這些仿佛就代表了我在青島的這段時光，從我來到這裡，他們就陪伴著我度過了最初的孤獨，陪伴著我開始後來越來越多彩的生活。雖然這些精彩都將在這麼一個安靜的雨夜嘎然而止。book18.org
夜已深。book18.org
黑漆漆的屋子裡只有牆上的掛鐘滴滴答答的聲音。book18.org
偶然會有雨點被陣風吹的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短促的噼啪聲響。book18.org
我無法入眠，清醒的如同酒吧冰桶里的一塊堅冰。book18.org
明天，我將踏上南飛的航班。帶走我在這個城市這段短暫人生的所有回憶。在上海的霓虹閃爍中，在那個喧鬧都市鋼筋水泥的叢林裡，我會有新的生活，我會有新的征途。book18.org
我想，我會懷念青島明媚的陽光，那波光粼粼的大海，那浮山變幻著的煙雲會縈繞在我心頭；我會一直記掛著大路、大胖、西瓜雲、財主等許多我碰到遇到過的朋友們，我們一起喝酒、一起快樂、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和發生過的每一件事。book18.org
我更會懷念今夜的雨，和躺在我身邊的這個姑娘，沒準我們還會保持著聯繫，偶而，我會飛回來看她；或者，她畢業後還可以來上海發展。book18.org
我甚至已經想像著，我在虹橋機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焦急的等待，看到一個美麗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前。機場門口車水馬龍，而我們不顧一切的熱烈的擁抱，親吻。周圍的人們露出羨慕的微笑。book18.org
我們也許會在上海繼續我們的故事。book18.org
但事實上，在現實面前，我倆之間的故事更有可能會在今夜划上一個句號。book18.org
虹虹躺在我身邊，背對著我，一頭烏黑的長髮灑落在枕巾上，好像已經睡著了，唉，可愛的女孩。我雖然喜歡上了你，可有時卻一直迷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雖然說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但總得有個什麼原因吧？book18.org
直到現在，依然對你有著太多的疑惑，你有著美麗稚氣的外表，似乎很簡單的經歷，但始終讓我覺得在這簡單的背後你有過太多我所不知道的故事。book18.org
我一直覺得這正是一開始，你讓我這個不安分的男人如此著迷的地方。book18.org
好像對於我在乎的事，你似乎根本不在乎，而對於我不在乎的事，你卻很在乎。book18.org
你應該有過很多的男朋友，卻一直保持著自己的完整，而你卻在某個夜裡想讓我這個當時並不熟悉的男人來打開這份完整，這究竟是為什麼？book18.org
當我們真的在一起的時候，你卻因為我已經決定放棄的借款，堅持著讓彼此再去維繫我們的純真。book18.org
你是學英語的，那如果打工可以有很多的選擇，但總是在夜場那種聲色犬馬中工作到深夜，以至於發生對我來說這麼一次轉變，這究竟又是為什麼？book18.org
曉雲曾說過，那是因為你的家庭的原因，你的家庭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故事呢？book18.org
「別人想不到的，她都能幹出來。」book18.org
或許，這些問題，包括這段短暫的愛情插曲，會隨著明天飛機的起飛，會永遠的留在了島城青山碧海之畔了。book18.org
明天。明天一切將變得不同。book18.org
在上海，我會再遇見一個新的姑娘。book18.org
然後，在時光的沖洗下，虹虹在一段日子以後會只成為我記憶沙灘中一粒細沙。book18.org
那時的我二十八歲，似乎還保留著一種青蔥般的情懷。book18.org
我內心深處的對於愛情，對於人生，還是渴望如同偶像劇那樣的唯美。book18.org
雖然我承認那時我很喜歡虹虹，但是畢竟相處的時間實在太短，那時分手時並沒有後來撕心裂肺的感覺。book18.org
我甚至天真的以為，離別，也是另一種美。book18.org
是誰在敲打我窗， 是誰在撩動琴弦， 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 ，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book18.org
那緩緩飄落的小雨 ，不停地打在我窗，只有那沉默無語的我 ，不時地回想過去……book18.org
別了，青島！book18.org
別了，我的朋友們！book18.org
別了，虹虹！book18.org
（第一部完）book18.org
「你如果敢對不起虹虹，我可真不饒你昂。」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