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純愛版) (23-24) 作者:楚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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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 (純愛版) (23-24)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book18.org

2021/07/24發表於:SIS 論壇 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book18.org

七月二十三號,奶奶大壽,討論來討論去,還是辦到了小禮莊。中午礙著東家身份,加上我和母親盯著,父親沒喝多少。誰知吃晚飯時,他老臉紅脖子粗地回來了。在奶奶的天尊怒吼中,父親嬉皮笑臉地表示有朋友拉著,實在走不了。「有啥法子呢?」他在沙發上攤開肚皮,像是全世界的苦難一股腦壓了過來。母親皺皺眉,也沒說什麼。當晚奶奶早早休息去了,電視里在播一個有關馬加爵的紀錄片。母親說這個人不一般。我說咋不一般。她說一看就是個狠角色。我說你這是事後總結,並非因為狠角色才去殺人,而是殺了人後才讓你覺得他是個狠角色。 book18.org

「喲,頭頭是道,你懂得倒挺多。」 book18.org

「那可不,」我有點得意忘形:「他是性饑渴,外出嫖娼,被同學笑話後才惱羞成怒動了殺機。」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book18.org

母親盯著電視眨了眨眼,似是哼了一聲。好在這時父母臥室傳來了父親的叫聲,他說:「鳳蘭鳳蘭!」他老口渴了,想喝水。送水回來剛坐下,母親突然問起了陳瑤:「最近你倆也沒聯繫?」 book18.org

「咋聯繫?」我攥著罐啤酒,眼都沒抬。 book18.org

「上網啊,那個啥,QQ?」 book18.org

「可能有吧,懶得看。」其實陳瑤給我發了好幾條信息,可說不好為什麼,對她去澳洲我有點莫名生氣。或許是錄音泡了湯,或許是其他的什麼。 book18.org

「我兒子就是自信。」母親笑笑,白了我一眼。 book18.org

然後父親又在叫了:「鳳蘭鳳蘭!」 book18.org

這次母親去了好一會兒,再出來時她說去洗個澡,讓我也早點睡。 book18.org

就母親洗澡的功夫,父親的叫聲也沒消停,說句不恭敬的話,簡直像頭病豬。我只好推門,問他有啥需求,父親哼哼說沒事兒。為了避開可能隨時襲來的叫聲,我回屋看了會兒書。再出來時,客廳已陷入一片黑暗。剛要開燈,我突然就瞥見打父母臥室的門縫裡溜出一道粉紅光線。 book18.org

「好了,快點嘛。」父親的聲音。 book18.org

幾乎轟地一聲,我頭皮一陣發麻,像是這世界上最鋒利的一把刀在心尖輕輕剜了一下。躡手躡腳地,我貼牆挪到了門口。 book18.org

「你煩不煩?」母親的聲音。 book18.org

很快,臥室里傳來一聲吮吸——沒有停止,而是延續下來。有多久呢,我也說不好。恍若站在三千米賽道上,哪怕從小到大跑了幾百次,對什麼時候衝過終點線我還是沒有把握。當然,一切都有盡頭。後來吮吸聲就停止了——「起開,」母親說:「噁心不噁心,林林在呢。」 book18.org

「你老提兒子幹嘛,來吧來吧。」父親似乎急不可耐,有點讓人哭笑不得。 「藥吃沒。」之後母親或許冷哼了一聲,或許沒有,總之床上的彈簧輕輕叫了起來。 book18.org

「吃啥吃,大夫說了心理性障礙。」父親喘息粗重。 book18.org

「行了你,」低沉乾繃:「一股酒味。」 book18.org

彈簧還在叫,卻被無限拉長,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沒準有個一分鐘,就我尋思著是否該離去時,叫聲戛然而止。接著咚地一聲巨響,只剩父親的喘息。「媽個屄。」他說。此時,我已習慣客廳里的黑暗。真是太奇怪了。事實上,縹緲的天光透過窗戶淌進來,整個天地都在盈盈而動。然而,世界是沉寂的。 ******************** book18.org

南街老麵館就在老南街,從平海法院騎車過去大概七八分鐘。迫於大太陽的淫威,我騎得飛快,於是樹影便在白晝中紛紛閃避,破碎得如同老巷子裡已在悄悄褪去的牆皮。遠遠地,母親坐在麵館門口的皂莢樹下,見我過來便微笑著招了招手。她白帽黑裙,頭頂的淺藍色絲帶在正午的風中輕輕舞動。一同舞動的還有蔥鬱間密密麻麻的青澀皂莢——平海皂莢樹並不多,而這棵又格外粗壯,直衝雲霄不說,幾乎占據了多半條巷子,可以說每看到一次我都要忍不住驚訝一次。 就鎖車的當口,不經意地抬眼一瞥,我猛然發現棗紅木桌的對面還坐著一個人。白襯衫西裝褲褐色涼皮鞋,大背頭一絲不苟油光可鑑。他在沖我笑,甚至學母親那樣向我招了招手——正是梁致遠。此人比皂莢樹更令我驚訝。事實上我有點發懵,這貨不幹柴烈火地跟老賀撮合著,又跑平海乾啥來了? book18.org

「還認得我吧?」他站起來,笑呵呵的,嗓音磁性依舊。 book18.org

這不廢話嘛,所以我說:「那當然,梁總。」原本我想加個「好」,又覺得這麼說太過場面宏大,只好生生吞了下去。 book18.org

「坐坐坐,」母親撇撇嘴,拍了拍藤椅:「吃啥呢,快點菜。」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兩頰浮著抹嫣紅,眼眸在閃爍間霧蒙蒙一片。我不由抹了抹汗。 這老麵館也沒啥可吃的,除了鴨肉麵就是薺菜面,所謂的傳統平海特色。鄙人有幸吃過幾次,老實說,也就那樣吧,未必比母親做的好。然而人民群眾很買帳,此時此刻店裡店外坐了個滿滿當當,真有種家裡擺酒席的勢頭。母親說只要麵館開門就是這麼個情況。這句話搞得梁致遠很興奮,他點了碗薺菜面,搓著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聽你媽說你在法院實習?」他問我。是的,誠如你所說,只是難得母親喊我出來吃頓飯,竟要和你搭夥。 book18.org

母親是十點多出庭前給我打的電話,除了表明地點再沒透露任何信息。 對我的驚訝她無動於衷,只是抽了兩張紙巾讓我擦擦汗。於是我就擦了擦汗,我指著剛上來的「祖傳秘製片羊肉」對梁致遠說:「這個不錯,快嘗嘗。」我是實話實說,雖然這個什麼「祖傳秘制」多半是騙鬼。 book18.org

飯間除了介紹這家麵館,母親也沒多說幾句話。倒是梁致遠,對我的實習情況、考研意願、就業前景關心得過了頭,簡直有點餓虎撲食的味道。我呢,總忍不住偷瞟母親兩眼,她看過來時,我又迅速地移開目光。 book18.org

梁致遠頭頂懸著一隻巨大的燈籠,而在這棵樹的其他地方懸著更多的小燈籠——在某些人眼裡此皂莢樹成了精,以至於逢年過節都會被人祭拜。梁總對此很感興趣,他甚至起身繞著樹轉了一圈。「鬼神嘛,也可以拜拜。」他扶了扶黑框眼鏡說。後來梁致遠突然談起評劇學校,他表示在省師大有幾個故交,藝術教師啥的興許能想想辦法。說這話時他先是面向母親,後又轉向了我。我抿了口啤酒,猶豫著是否該笑一笑。日頭在茂密的枝葉間窺探著,那片蔥鬱便潑下來,沾到地上、桌子上、人們的臉上,明媚而婆娑。 book18.org

「那就先謝謝你了。」母親笑了笑。我以為她會再說點什麼,然而就這麼一句,沒了。甚至這個話題都沒再繼續下去,母親轉臉問我下午實習還去不去。 「隨便啊。」我回答她。 book18.org

「法院啊,下午就是閒,」梁致遠笑呵呵的:「高院也一樣,我這也是三天兩頭往法院跑。」 book18.org

從小到大我吃起飯來都是狼吞虎咽,被訓多少次也沒能改掉。這在外面吃飯呢,又會刻意壓制,乃至一頓飯下來被梁總催了好幾次。這個客人覺得我這個主人太過客氣了。飯畢喝茶時,母親問梁致遠啥時候走。他扶扶眼鏡,笑著說:「我這剛來——你就要攆我走啊。」 book18.org

母親笑笑,沒說話。 book18.org

「下午得幹活,明天嘛,還真有空,」梁致遠抿了口茶:「本來想在平海玩玩呢,可惜這人生地不熟的。」他先是看看我,很快又轉向了母親,笑得越發燦爛,於是褶子便爬滿了陽光。這種表情我不太喜歡,對所謂的「人生地不熟」更不敢苟同。 book18.org

母親也笑,她仰臉掃了眼那片穹頂般的蔥鬱,然後盯著樹蔭下的芸芸眾生說:「我這正忙,也走不開,咦——」她突然面向我:「林林有空吧,明天實習不要緊的話,噹噹導遊咋樣?」那溫潤的臉頰離我那麼近,豐潤朱唇上的條條紋路都清晰可辨。 book18.org

第二天陪梁致遠跑了趟水電站,又瞎逛了幾個廟,老實說,這大熱天的,真沒啥好玩的。交通工具嘛,自然是梁總的凌志。他問我考駕照沒,我說正打算考,他說技多不壓身,早考總比晚考好。「這會開車了,和你媽一塊出去逛逛,自駕游,多美。」 book18.org

其實剛去平陽上大學那會,母親就建議我回來後考個駕照,兩千五包過,練車場就在二職高。結果晃一圈後我只是收穫了個打球的好地方。關於這次陪游,梁致遠起初是不同意的,他連連擺手說不麻煩了,「剛剛只是玩笑話」。在我的堅持下,他才沒有推辭。原本我推薦原始森林來著,他表示早就去過了。「那什麼生態游啊,有建宇的一份股,也算是咱們開發的吧。」而平海,這幾年他也沒少跑,「這個平海特鋼就是咱們的合作企業,最大的建材供應商」。 book18.org

「每次到平海啊,都是些場面上的活動,騎木驢似的,別提有多難受,還推不掉。」梁致遠叉著腰站在壩頂的陽光下,白色的風把那件黑色耐克Polo衫撕扯得獵獵作響:「我啊,倒寧願呆家裡頭好好看本書。」 book18.org

他這幾句話是吼出來的,因為風實在太大,我懷疑是不是天上裂了道口子。 雖已有些年份,這個全國著名的水電站依舊稱得上雄偉壯觀,正常蓄水位260m,book18.org

總庫容124.5 億m3,總裝機150 萬千瓦,自九七年全線發電以來供應了平海近三book18.org

分之一的用電量。以上信息當然來自景區門口的巨型宣告欄,與宣告欄站在一起的還有某前國務院副總理的題詞。該省偉人寫道:「發電好,發展生產力好。」很有文采同時又很有力量的一句話。遺憾的是,該「水電站因年久失修」,又或許「今年雨水忒多」,重力壩竟然出現裂縫事故。「特鋼牛啊」,據呆逼們講初步估計是建材及工程質量問題,「直接經濟損失3 個多億,所幸沒造成人員傷亡」,book18.org

「陳家真雞巴牛,」板上釘釘的事,查都沒人查,呆逼說,「媽個屄哦!」順理成章地,偌大個庫區都給圍了起來,我們沒能進去。 book18.org

梁致遠對燒香拜佛倒很虔誠,幾乎是逢廟必拜。他建議我也來柱香,當然,鄙人謝絕了。給這麼些個花樣百出不男不女的玩意兒下跪,我有心理障礙。其實河神什麼的興旺起來也不過是九幾年中後期的事兒,據母親說跟平海發展旅遊城市密切相關。在平瀆廟,梁總從地上爬起來時還順帶著做了回善人。「這老拜河神,該不會保佑我哪天淹死吧?」他笑呵呵的。 book18.org

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好乾笑一聲意思了一下。 book18.org

「嫌我迷信吧?」梁致遠拾級而下,回過頭來:「這人啊,歲數一上來,也就服帖了,像我這單身老光棍,自在倒是自在,可這一回家冷清清的,也不好過。」 book18.org

「年輕時光顧著事業,到頭來啊,還是家庭重要。」說著他嘆了口氣。 我不想打聽別人的隱私,但還是忍不住問:「怎麼就離了呢?」這話幾乎脫口而出,伴著球鞋在石階上的摩擦聲,老成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book18.org

「過不下去就離了唄,」梁總很平靜:「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這分開啊,其實對孩子也好。」 book18.org

這種氛圍有點誇張,我不大習慣陷入別人的感情之中,所以就尋思著說句俏皮話,比如「你個鑽石王老五,想跟你的女的得排成隊吧」。可搞不好為什麼,一瞬間母親就打腦海里蹦了出來。掃了眼周遭半死不活的參天古木,我說:「賀老師也不錯嘛。」 book18.org

梁致遠顯然愣了下,他撐住石磚牆,笑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說話就是直接。」我以為他會再說點什麼,但梁總已經轉過身去。好半晌,當我們繞過涼亭時,他扭了扭腰,說:「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盡日,寒盡不知年啊。」然而夏日的陽光如此猛烈。繞過臭水坑,沿著碎石路穿過兩個門廊,眼前是一片竹林。竹林往北就是西廂房,九幾年剛翻新過,算不上古樸典雅,但好在清幽靜謐。梁致遠表示這裡很不錯,「有意境」。於是我告訴他這個西廂房就是曾經的老二中。剛恢復高考時,全縣就倆高中,一個在城隍廟,一個就在平瀆廟,「我媽高中就在這兒上的。」 book18.org

「是吧,那可要好好看看嘍。」梁致遠很驚喜,至少表現得很驚喜。 book18.org

可惜三間屋子都是門窗緊閉,透過破爛不堪的窗戶紙,裡面空無一物。在門前走廊里轉了幾圈後,梁致遠笑著說:「難怪你媽十七就考上了師大,我們這同屆的可都要比她大個兩三歲,瞧瞧這學習環境,啊。」他表現得太誇張,以至於我都不知說點什麼好了。其實很驚訝,我竟然能跟此人聊這麼多。 book18.org

打西廂房出來,梁致遠突然提起父親,問他是不是還在教體育。老天在上,這問題嚇我一跳,撓了撓頭我才告訴他我爹現在是個養殖專業戶。 book18.org

「也是,」梁總摘下眼鏡瞄了瞄,又重新戴上:「老師這行當太清苦,你媽能熬這小二十年也不容易,我在師大也就呆了幾年吧,四年五年?」「其實啊,八幾年的時候我來過平海兩次,」他再次摘下眼鏡,拿衣角擦拭著,一張嘴卻連珠炮似的,不見消停,「當時——你是不是有個姨夫,姓陸,又矮又胖的,小眼兒,大嗓門?」梁致遠眯縫著眼,我卻感到全身筋骨猛然一抖。陸永平胖不胖我說不好,但也算不上多矮,小眼沒錯,可嗓門也沒多大。我想說點什麼,然而除了點頭,一個字也沒崩出來。 book18.org

「兩次啊,都是你這個姨夫招待的,住在羊毛衫廠。」他戴上眼鏡,輕嘆口氣,笑了笑:「那時年輕,還鬧過不少笑話,這位老陸啊挺凶——」話到此處,突然戛然而止,梁致遠音調陡然提升了幾分:「老陸現在咋樣,當年可是個車間主任還是啥。」 book18.org

關於「老陸」的現狀,梁致遠自然免不了一番唏噓。他表示當年就覺得老陸很厲害,也沒長他幾歲卻好像啥都能玩得轉,「這麼一個人說沒就沒了,真是世事無常」。關於「八幾年的時候來過平海兩次」,我是嗤之以鼻。這貨太能裝,估計平海他一直沒少跑,於是我說:「你跟我媽不是一般同學吧?」夕陽擦過琉璃瓦,在紅宮牆上砌下一道平靜的三角形,於是說這話時我也顯得很平靜。 「啥話說的,啥叫不是一般同學?」梁致遠似乎一愣,但很快就咧嘴笑了笑,轟隆隆的,像砂石在攪拌機里翻滾。盯著我看了好幾秒後,他理了理額頭悄然垂下的頭髮,繼續笑著說:「厲害啊小子,咋看出來的?」 book18.org

我沒說話,因為我真不知該怎麼回答。 book18.org

「猜的?還是——」他頓了頓,攬住了我的肩膀:「還是你媽給你說的?」 支吾了半晌,我告訴他是我猜的。「哪有一般同學往家鄉跑的,還兩次,還親人接待?」我甚至補充道。 book18.org

當然,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梁致遠自然也不會相信。 book18.org

但他只是輕嘆了口氣:「世間何物催人老,半是雞聲半馬蹄,這一晃啊,二十來年都過去了。」 book18.org

從平瀆廟出來時,門口的上馬石旁有小販在賣玉石,梁致遠湊上去把玩了好一陣。最後他拎了個紫檀珠串(據說)說要送我作禮物,我當然說不要,事實上我覺得簡直莫名其妙。 book18.org

「那咋辦?」他笑吟吟的:「真不要啊,可以拿回去給你媽。」他那個表情,老實說,我實在分辨不出是否在開玩笑。於是我告訴他:「這裡的東西全他媽是假貨。」是的,我是這麼說的。昨晚上母親給我塞了一千塊錢,好讓我代她儘儘地主之誼,結果如你所料,在梁致遠面前根本就花不出去,除了最初的兩瓶水。 ******************** book18.org

母親真的很忙,光這一陣就往平陽跑了兩三趟,不是學校的師資問題就是劇團的演出協議,哪哪都不省心。但哪怕再忙,她老也不忘敦促我抽時間把駕證考回來,「說你多少回了,啊」,「敢把老娘的話再當空氣,有你好看」。奈何三天兩頭的大暴雨,可以說近兩周時間我倆都沒怎麼跑步。這賴床還真是,每過一天,我都有種多占了一次便宜的錯覺。對此,范仲歡經細緻診斷後宣布,這種典型的小農心態要不得,否則長此以往,定然難成氣候。師父說得對,我倒真不希望把自己活成曾經討厭的痞樣兒。然而,她給出的藥方是:打今兒個起,結案備忘錄全部由你來寫。 book18.org

師父就是師父,哪怕再囂張跋扈,你也毫無辦法。好在她老時常遇到奶脹難題,那又癢又疼又羞恥的酸爽勁難免會起到一個寬慰人心的客觀作用。藉此,我的實習工作在某種程度上得以維持平衡,感謝生活! book18.org

周麗雲這人真不錯,可以說毫無架子,每次碰見她都會跟你主動點頭致意。笑容也甜,翠綠翠綠的,像是夏日雨後荷葉上閃爍的那片晶瑩。個子不高吧,小身子骨卻總能傳達出一種弱不禁風的溫婉,連黑法袍也無從消弭,簡單說就是一種江南女子的感覺。但據范仲歡透露,周庭長是個土生土長的平海人。「就城西葛家莊的。」我師父擲地有聲。這十來天攏共往庭長辦公室送了六七次文件,周麗雲卻慷慨地給我塞了兩次飯票,加起來有個三百多塊,沒個仨倆月怕是吃不完。這麼一個人,我很難把她和陳建軍(包括陳晨)聯繫起來。周麗雲生日那天瓢潑大雨,民一庭同仁給她攢了個蛋糕,非常大,足足占了多半張桌子。中午吹了蠟燭,就在食堂切了,見者有份。這種情況下,蛋糕就顯得有點小了。 book18.org

晚上周庭長請吃飯,我以為陳建軍會來,當然,並沒有。周麗雲也沒怎麼下筷子,大概二十分鐘不到,她站起來講了幾句話便攜著歉意匆匆離去。大傢伙兒卻淡定得很,一副習以為常的架勢。我瞥了范仲歡一眼,她給我一肘:「快吃,我也急著回家奶孩子呢。」 book18.org

從飯店出來,雨不見停,轟隆隆的,但我的老師們還是一致決定去KTV.「包間都訂好了,不去太浪費,周庭長的面子必須給嘛。」於是在各路歪瓜裂棗的鬼哭狼嚎中我又捱了半個多小時。後來師父推推我,說不行了。如你所料,奶脹難題恰如其分地來襲。頗費了一番口舌,我們才抓住機會溜了出來。雨還是很大,陸地巡洋艦給人一種顛簸於汪洋大海里的感覺。我說:「周庭長走得挺急啊。」 范仲歡橫我一眼:「你咋跟個娘們兒一樣,這麼八,人家有老公閨女兒子,過生日也是一家人一起過啊,跟你們擠個屁啊。」 book18.org

說得好,我簡直啞口無言。 book18.org

「就不該去唱歌,」她望著車頭的水霧,聲音突然就低了下來:「雲姐啊——」 book18.org

我立馬嗯了一聲,把腦袋湊了過去。 book18.org

「八婆!」她笑著在我耳朵上擰了一把:「雲姐啊,也是個苦命人——別瞎說知道不?」 book18.org

我點頭如搗蒜。 book18.org

「雲姐結過兩次婚,前夫混帳王八蛋愛打女人,沒兩年就離了,這廝聽說後來被整得很慘。現任人倒不錯,有權有勢的,可惜風評不太好。還別說現任有個兒子,跟你差不多大,吃喝玩樂樣樣不拉,整一個紈絝子弟,在家裡啥樣你想想就知道了。」關於這個兒子,不用想我也知道。范仲歡垂下眼,擺弄著衣袖,沒了言語。 book18.org

「沒了?」我問。 book18.org

「你還想聽啥?」師父沒好氣地白我一眼。 book18.org

「她現任風評咋了?」 book18.org

「從省城調回平海,你以為為了啥,瞎搞唄,跟李國安一個德性,這個人啊——」范仲歡連連嘆氣,奶子都不由自主地上下起伏:「你說你八不八?」如你所說,確實八。車窗上的雨簾宛若夏天的淚水,當細眉細眼浮上眼前,我沒由來地嘆了口氣。 book18.org

「雲姐是現任的學生,她法本,研究生學的經濟學,你看當老師好不好?」也不知過了多久,范仲歡突然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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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晴時,「第二屆特鋼社區籃球運動大賽」的決賽就拉開了帷幕。在王偉超的誠摯邀請下,我只好屈尊前去考察了一番。鋼廠很大,員工住宿區也很大,奇怪的是在這兒你幾乎嗅不到任何鋼鐵的氣息。相反,周遭濃郁蔥蘢、鳥叫蟲鳴,倒是個住人的好地方。在等候王偉超的漫長時光里,我只好繞著U 型大花壇溜達了一圈兒。那裡除了松柏冬青還栽著些叫不出名兒的花花草草,可惜長勢不太好,興許是水土不服吧,老給人一種馬上要死翹翹的感覺。花壇外側是一溜兒的宣傳欄,也是一個U 型,有報欄、企業介紹欄、科學發展觀學習欄,包括一個叫「樹新風運動風雲人物欄」的奇葩專欄。 book18.org

「風雲人物」們個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可以說傻逼到家了。當然,獎金應該不少,令人艷羨。這牛頭馬面萬象森羅,一路掃過來,我感到愉快極了。 很快,陳建業也難耐不住蹦了出來,偏分頭,雙下巴,咧著大嘴,小眼卻死瞪著,像頭憤怒的野豬。其實也不能怪他,我覺得領導就應該長這樣,不然哪還有威信可言? U型彎拐過來,猝不及防,白面書生猛然躍入眼帘。 book18.org

在午後斑駁的陽光下,那翹著邊角的紅底照片陡然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乃至過了好幾秒我才確定是他沒跑。小平頭,國字臉,雙眼皮,高鼻樑,薄唇緊閉,幾乎和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沒啥區別——包括若隱若現的法令紋。但這個專欄應該有些年頭了,履歷只更新到九八年:陳建軍,男,中共黨員,西北民族學院(現西北民族大學)經濟學碩士學歷,先後任教於X 西財政學院、省師範大學,原平陽市政協委員,1995年當選省優秀青年專家,同年任平陽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名譽副院長,1998年調任平海市文化局副局長。特長:在土地規劃、土地經濟研究領域經驗豐富。個人愛好:無。 book18.org

如你所見,這個介紹搞得有點傻愣,於是我就敲敲玻璃,仰天大笑起來。而周遭暑氣正盛,瀕死的蟬鳴像一把鋒利的刀。 book18.org

比賽嘛,還是挺好看的。關鍵是選手們路子有點野,打起球來啪啪啪的,對抗性十足。觀眾也多,擠在球館裡,哪怕開了冷氣,也難免化成一團黃油。值得一提的是,女性觀眾也不少,起碼不像王偉超所說「連根屄毛都找不著」。屄毛,仔細找的話,還是很多的嘛。然而我有些心不在焉——或許要歸功於這塊黏稠、喧囂而又密不透風的黃油——半場結束就看不下去了。王偉超一拍大腿:「你不早說,剛進來我就想走了!」 book18.org

打球館出來,我們沿著白楊走。神使鬼差,我突然就提起了陳建軍,我說:「你們那個學術委員會也不更新?」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陳建軍還是個副局長。」 book18.org

「陳建軍誰啊,」王偉超咬著冰棍,拍拍肚皮:「哦,建業他哥,這誰雞巴知道,我們只管換燈泡。」 book18.org

「日你嘴。」 book18.org

「儘管來,靠。」 book18.org

「哎,陳建軍老婆你知道不?法院民一庭庭長。」 book18.org

「服了,你個逼跟陳建軍槓上了?」王偉超直瞪眼,但終究是搖搖頭,表示一無所知。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他那個那個……原配我倒知道,傳說死得很慘啊,弔死的還是摔死的,反正腦袋是沒了,這個你得聽老黃講,那講得好,嚇得幾個逼半夜不敢上廁所。」王偉超哈哈大笑。他脂肪上涌著,和頭頂的肥太陽交相輝映,我卻猛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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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牛秀琴竟是在劇團辦公室,或者確切點講——母親的臨時臥室。這個臥室其實是團長辦公室的一個隔間,二十多平,也不小。那是個周末,我原本想玩會兒電腦來著,見母親不在,就隨口叫了一聲媽。然後門就開了。牛秀琴坐在沙發上,一身清涼——因為首先映入我眼帘的就是閃著肉光的大白腿。母親站在門口,露出半個身子,白襯衫,黑色及膝半身裙,腳上是一雙白色平跟涼鞋。「咋了?」她撩撩頭髮。 book18.org

「沒事兒,」我不知該不該進去,於是就掃了牛秀琴一眼,「看你吃飯沒。」 「你看林林多孝順。」不等母親回答,牛秀琴就站起身來。她一手扶著門,另一手拎著皮包甩了甩。這包啥牌子的我說不好,或許還是愛馬仕,但肯定不是上次見到的鎖頭包。 book18.org

「你吃了沒?」母親問我。 book18.org

當然沒有,我像個美國人那樣攤了攤手。 book18.org

「那走吧,」牛秀琴伸個懶腰:「今兒個老姨請客咋樣?」這位老姨穿了件大紅色的無袖針織衫,也許是胸部太大,也許是衣服太小,肚臍眼便責無旁貸地露了出來。 book18.org

我趕緊撇開眼,丟下一句:「那敢情好。」 book18.org

吃飯路上,母親問我出來奶奶知道不。或許太寂寞,她老人家總是在幾個人吃飯這樣的小事上大發脾氣。牛秀琴則一個勁地夸這個辦公室不錯,比她的「不知強了多少倍」。母親沒幾句話,她甚至面無表情。她們在前,我在後,老實說,倆人身材差別還是挺大的。腰身在那兒放著,我「親老姨」明顯要腫上一圈兒,包括牛仔熱褲邊緣不時擠出的肥肉。當然,她的上圍也更雄偉。然而我「親老姨」一直在減肥。聽口氣,對她來說這怕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了。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這個有色素,那個毀皮膚,老天在上,直接喝西北風得了。 book18.org

除了向我和母親科普,她的話題都放到了我身上,實習啦、女朋友啦——她甚至提到百事三人籃球賽,恭喜我們險些奪冠。我說你咋知道,她哼一聲:「老姨渠道可多著呢。」這話令我渾身發癢,埋頭吃了兩隻蝦都沒能緩過來。 母親似乎沒啥胃口,掇了幾隻蝦,吃了幾片水果就不再動筷子。我問她咋了,母親搖搖頭說天太熱。是有點熱,這幾天室外氣溫直逼三十九四十,用奶奶的話說,老天爺這是撂挑子不打算乾了。 book18.org

打飯店出來時,牛秀琴誇我長得高,並開玩笑說讓我給她寫個食譜,「這冬冬都十五六了也不見長個兒,真不知道他缺啥」。 book18.org

沒準兒是缺心眼呢,我笑笑說:「沒問題,就憑這頓飯我也得寫啊。」 牛秀琴給了我一巴掌:「老姨有那麼摳啊?」我以為會再次見到那輛七代雅閣,但牛秀琴說她沒開車,「打的過來的」。「你們先回去吧,我再逛會兒,給冬冬買幾件衣裳。」老姨拿包遮著臉,她實在太失策,出門竟沒帶遮陽傘。水果食療白瞎了。牛秀琴走後,母親臉色緩和些許兒,她似乎還衝我笑了笑,光彩奪目,然後攏住我胳膊撣了撣衣領,她問下午有事兒沒。「咋了?」我吸吸鼻子,好半響才說。 book18.org

「啥咋了。」母親楞了一下,後又笑笑。她說聯繫了二職高的一個熟人,下午陪我去練練車。而我還能說什麼呢。現在十點出頭,太陽早高掛半空,天亮的晃眼。一層透明的琉璃攜著難言的燥熱把整個大地浸了個通透。 book18.org

我們到家時,奶奶正坐在陽台口編箔子。長衣長褲,戴著老花鏡,半天能穿上一針。雖已明確告知她我中午不在家吃飯,奶奶還是沒個好臉色。等母親回了房,她老才道:「晌午吃啥好飯?」 book18.org

「麵條。」 book18.org

「啥麵條?」 book18.org

「就撈麵條啊。」 book18.org

「好吃吧?」 book18.org

「還行,就是比你做的差了點兒。」我揚了揚手裡的食品袋:「我媽給你捎了點兒蝦。」 book18.org

「說白話臉都不紅!」奶奶揚手欲打我,刀刻般的褶子還是以嘴角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還有和平,晌午回來吃飯也不提前說聲,恨死個人!」 book18.org

整個夏天奶奶都在編箔子,陸陸續續搞了五六個。我真是有個鐵打的奶奶,都這把年紀了,還有如此手藝。「再編倆,」奶奶說:「秀琴家一個,西水屯家一個。」 book18.org

「這還不夠?咱家用得完嗎?」 book18.org

「你小舅家一個吧,老趙家咋不拿倆?」 book18.org

我啞口無言。據奶奶說,這高粱杆兒是老趙家媳婦從娘家整的,過去沒人要的東西現在成了稀罕物。 book18.org

「見了老趙家媳婦兒讓她過來拿,說她幾次了凈會假客氣,還讓我親自送上門啊?」 book18.org

「人不要就算了,這玩意兒誰稀罕啊。」 book18.org

「傻小子哎,不要不要,不要人家大老遠弄回來專門為你服務呢?」 book18.org

「那咋辦,我給她送過去?」 book18.org

前段時間蔣嬸到過家裡一次,說是買魚,但大晌午的,父親當然不在家。於是她對我說:「林林沒事兒上家裡玩啊。」搞不好為什麼,我並沒有去。大剛聽說被勞教了,起碼得在二里河篩一年沙。奶奶罵起人來很厲害,這真進去了,她又替人惋惜起來,說蔣嬸一個人拉扯孩子多可憐。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 老趙家住七樓。我掂著倆箔子,打樓梯慢慢往上爬。其實出了門我就有點後悔,這兩層四級樓道整整走了三分鐘。在樓道口,我又躊躇了好一陣。正打算迎頭而上,一陣男女急促的喘息打門裡傾瀉而來,熾熱而散亂,卻又隆隆隆的,像有火車駛過,又仿佛一襲巨大的風暴正在成形。說不好為什麼,我立馬一個激靈,僵立在原地。 book18.org

很快,哼哧哼哧聲中,似乎彈簧也在跟著叫。順理成章地,我粘貼到了門邊,就聽到了女性的輕哼,粗重的吸氣聲,桌子的吱嚀聲,模糊而親切。 book18.org

「春英啊。」 book18.org

「老嚴!」女人一陣「嗯嗯嗯」後叫了一聲。 book18.org

「春英啊。」男人恐怕是入了魔怔:「你是不知道啊。」 book18.org

「掰廢話!要弄趕緊的!」 book18.org

啪啪兩聲,緊接著是很大的一聲「啪」。 book18.org

「我厲害不厲害,啊?真騷,這屄濕得。我就喜歡……你身上這騷味兒。」他這聲音忽高忽低,抑揚頓挫,吐詞精準,語速極快:「你是不知道啊。」 女人沒說話,而是誇張的喘氣聲。急促,粗重。 book18.org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book18.org

「爽不爽?」男人喘著氣。 book18.org

女人只是喘。 book18.org

「水真多,屄里真滑,」男人略停一頓,「還是春英好。」 book18.org

「鳳蘭不好?」春英的聲音,她這個聲音我說不好,像是總算喘勻了氣。 「春英好。」男人又說。 book18.org

「鳳蘭屁股大,奶子也大。」春英說。 book18.org

「你是不知道啊。」 book18.org

「扮相也好,腰還細。」 book18.org

「沒你騷。」男人連說了三兩聲,邊說邊喘。 book18.org

「搞我屄。」女人也喘,邊喘邊哼邊說:「搞我的騷屄。」 book18.org

風暴大概持續了多久我說不好,十個鍾,二十個鍾,誰知道呢。後來節奏越來越快,男人吼了一聲大騷屄,就喘成了一頭牛。好一陣沒有任何動靜。「邪了門了,」男人長嘆一口氣後,女人還在喘,「我還行吧。」男人接著說,我搞不懂他這話說給誰聽。 book18.org

退回樓道口,又不知過了多久,我猶豫著要不要離開,老趙家門突然響了,然後就開了,接著蔣嬸露了個頭出來,披頭散髮。神使鬼差地,我立馬縮回了身子。再抬眼瞥過去時,一個男人走了出來,白背心西裝褲皮涼鞋,褲腿挽著,肚子鼓著,頭髮濕著,臉——白白凈凈,戳著幾抹胡茬,透著股歲月也無從腐蝕的英氣。此人太過熟悉,以至於轟隆一聲響,我幾乎忘了呼吸。頃刻間他便朝樓道走來,大步流星。下意識地,我飛快躥到了門後。 book18.org

此刻陽光明亮,父親的頭髮散著海飛絲的味道,而我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 book18.org

張鳳棠喊我過去,於是我就過去。她尖叫著說「快快,再補一刀」,於是我就補了一刀。「還沒死,再給它一下!」我親姨往大門口閃了閃,聲音都有點發抖。但我並沒有「再給它一下」,因為後者彈彈腿,終究沒能站起來。血從氣管里湧出,和著雞爪的張合吹起一個巨大的泡泡。有點神奇。 book18.org

很快,噗地一聲,泡泡爆了。這讓我的心禁不住跳了一下。我看看手上的血和菜刀,感覺有點殘忍,甚至想起了死去的陸永平。 book18.org

「死了吧?嚇死個人!」張鳳棠擰著柳眉,卻一副笑逐顏開的神情。她邊走邊沖院子裡喊:「看你們做個席,讓我們客人殺雞,三兒回來得管他要精神損失費!嚇死個人!」張鳳棠穿了條黑色包臀皮裙,紅色的尖頭細高跟把水泥地面踩得噔噔響。「林林回來唄,」蹲下去洗手時,她抬頭沖我笑笑:「留給你小舅收拾。」不好意思,就這麼一瞥,一抹隱隱的黑色打肉絲大腿的頂端肆溢而出。 我迅速扭過臉,把周遭綠蔭下的破碎陽光挨個撿了一通。再次觸到死雞時,一條掛在樹杈上的黑絲襪突然就在腦海里飄揚起來——背景是一片藍天,清澈透明,與今天的並無不同。我看看手上的黑鐵菜刀,搓了搓已在悄然凝固的雞血。 省親這天,半道母親給普及一些理論知識,這個是離合器,那個是操縱杆之類的,從與油門剎車的糾纏不清中轉過頭來,她放下東西就走了。母親說今天實在是忙,有個會不說,還得往工地上跑一趟,「晌午飯能不能趕上都不好說」。 小舅給人送餐,這十點半了也不見回來。好在畢竟是開飯店的,食材多多少少也準備得差不離,弄個一兩桌沒啥問題。就是這隻烏雞得現殺,小舅媽讓我喊父親過來,張鳳棠自告奮勇,說她來,「不就殺只雞嘛」。結果如你所見,接連搞了幾刀,這廝才乖乖地去見了馬克思。對此,小舅媽說我姨逞能,我姨說哪是她,明明是雞逞能。於是大家都笑了,在紅彤彤的美人蕉叢中顯得很歡樂。「大家」也沒別人,就我、小舅媽和張鳳棠。姥爺找人下棋去了,小表妹剛剛還纏著我摘無花果,這會兒也沒了影兒。至於陸宏峰,應該在堂屋看電視,這不,二師兄又在叫猴哥了。也不知著了什麼魔,一上午小舅媽沒少拿陳瑤開我玩笑。張鳳棠在一旁不忘煽風點火,什麼「我們可都見了好幾次,全都是林林主動領過來的」,讓人百口難辯,恨不得一頭撞死。 book18.org

「別光說林林,」小舅媽給我遞來一方毛巾後轉向張鳳棠:「敏敏咋樣啦?啥時候辦事兒呢?」 book18.org

「啥時候?」張鳳棠把擇好的蒜薹放到洗菜盆里,看看小舅媽,又順帶著瞟我一眼:「也不知道你們急個啥,她這剛分到文化局,咋也得先穩下來不是?」 「已經到平陽上班啦?」小舅媽拉條板凳挨著我親姨坐下。 book18.org

「嗯,有個兩星期了,這死閨女說啥都不聽,在家多好。」張鳳棠邊笑邊撇嘴,也不知是如意還是不如意。 book18.org

「年輕人啊,咱們還是少管,你也管不了不是?冰箱裡有飲料。」小舅媽沖我甩甩頭:「這敏敏啊,也好久沒見嘍。」 book18.org

「過一陣兒就能回來,她這新手要學的也多。」 book18.org

「這次啊,敏敏可算有盼頭了。」小舅媽眨眨眼。 book18.org

「可不,這死丫頭,」張鳳棠仰起臉,手中的蒜薹搖頭擺尾:「也是時來運轉,折騰來折騰去,一下子成了省城人!」她那顆黑痣在綻開的紅唇邊跳躍著,顯得分外惹眼。 book18.org

我也沒有更好的選擇,「那得恭喜。」幾乎是硬擠出一個笑臉,我衝進了廚房。 book18.org

拿罐啤酒出來時,張鳳棠還在說:「不過啊,這也是敏敏頂事兒,咱有這個能力,有這個文憑,你說咱敏敏這樣的,說實話,去哪兒不行?她偏就一門心思想往平陽去!」我這姨不愧是唱戲的,前面連說帶笑,最後這一句簡直是咬牙切齒。 book18.org

「心想事成就好,你呀你,凈是瞎操心。大城市不好?平陽咋地不比平海強?敏敏的眼光我看行。」 book18.org

「那有啥法?」張鳳棠長嘆口氣,攤攤手,然後就大笑起來,雲間鷂子般高亮。 book18.org

據奶奶說,表姐轉業這事兒多虧了她對象幫忙,當然,「還有秀琴」,「可出了不少力呢」,「人家說現在進機關啊,一個字——難」!而表姐之所以「一門心思往平陽去」,當然是感情所系。男方老家在江西還是河北,但父母在咱省城做大官,這會兒人在北京上軍校,畢業就是軍官。「你姨還不太願意,說男比女小五歲,這敏敏也是個死心眼,你說你沒了爹,你娘拉扯著倆孩兒容易不?」奶奶有些義憤填膺,但很快話頭一轉:「不過啊,軍官也好,鐵飯碗,多神氣。」 我想幫忙擇菜,結果被小舅媽打發去買清潔球。購物歸來,院子裡沒了人,以至於二師兄的哼聲顯得有點矯情。剛要撩起門帘,廚房裡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也不能說「竊竊」,但聲音確實壓得很低,一種口水噴洒著淋濕耳朵的感覺,正是張鳳棠:「……能幫忙啊,也未必要幫忙,本來就各過各的唄,說是你來我往,人家又用不著你,理你幹啥。」 book18.org

「這機關里的事兒,複雜著呢,她一個平海辦公室主任胳膊哪能伸那麼長?」 「嘖嘖,人家啊,」聲音低得幾乎是貼牆爬行:「上面有人,不然找人家幹啥?咱是沒文化,那也不是不明事理啊,XXX 知道不,嗯——老相好了。」 「啊?」 book18.org

「陳建軍啊,老相好了。」搞不好為什麼,這潮濕的低語在八月的陽光下變得異常響亮。 book18.org

「別瞎說。」小舅媽笑了一下,鍋碗瓢勺叮叮作響。 book18.org

張鳳棠果然不再「瞎說」,一陣流水聲,嗓音提高了幾分:「這藕夠吧?」 「夠了夠了,」小舅媽笑意未褪,頓了頓:「聽林林他奶奶說,人秀琴好歹給團里幫了不少忙吧?」 book18.org

「可不光是幫忙,我看吃吃喝喝哪次也沒少了她,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親姨索性唱了起來:「有些事啊,不足為外人道也——」 book18.org

「還真是個唱戲的。」 book18.org

「真的,你當姐蒙你呀,要說幫忙,鄭向東——咱向東哥頂頭牛嘞。」 「是不是?那還是咱爸調教有方。」小舅媽笑著,向門口走來,腳步鏗鏘凜冽。 book18.org

老天在上,我並沒有任何偷聽的意思,只是想找個時機進去而已。然而老天爺實在不給面子——眨眼間門帘已被撩起。別無選擇,我只好硬著頭皮往裡沖。於是小舅媽一聲尖叫,連退幾步:「嚇死人,你個死林林,走路都不帶聲音啊!」 小禮莊這獨院還是買了下來,儘管我一再強調存在法律上的隱患。「法律不法律的,」小舅說:「不接地氣!」 book18.org

他說的對,哪怕面紅耳赤,我也無從辯駁。 book18.org

午飯主要還是小舅的手藝,炒了幾個菜,悶了一鍋滷麵。小舅媽讓我喊父親吃飯,我說打個電話嘛,她說:「看你能有多懶,幾步路都不想走!」 book18.org

懶就懶吧,我佯裝出門,還是撥通了父親的手機,響了幾聲後被掛斷。我只好繼續撥,很快,再次被掛斷。老實說,這實在令人惱火。正是此時,有人喊我的名字,他說:「別打了,打個屁!」順風而來,分外響亮。我一抬頭就看到了父親。他站在馬路對面,白背心向上捲起,碩大的肚皮在陽光下像一面神秘的鼓。「你媽還沒過來?」他敲敲鼓,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來。 book18.org

關於蔣嬸的身材,奶奶曾說這媳婦兒臉吃得跟紅白花兒一樣,整個人白胖胖的,「啥也別說,都是兩套房燒的」。對此父親表示,這有啥好,老母豬一樣,鳳蘭那樣才叫好身材,不胖不瘦,除了屁股大點。說這話時,父親坐在我對面,強忍著,我才沒一口水噴他臉上。 book18.org

至於箔子,我當然還是給老趙家送了去。雖然回來後,奶奶怪我辦事拖拉,送個東西都快一個鐘頭。玄關並沒有那雙常被母親埋怨臭氣熏人的皮涼鞋,但我還是小心翼翼地問父親回來沒。 book18.org

「啥回來?」奶奶沒好氣:「吃罷晌午飯你爹才上魚塘,回來幹啥?」 我禁不住癱到沙發上,長吐了口氣。 book18.org

「咋了?」越過老花鏡,奶奶扭臉瞅了我一眼。 book18.org

「太熱。」深吸一口氣後,我告訴她。 book18.org

那天父親下去後,我在門後站了好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白灰已在背上留下黏糊糊的一層。當時我想的是,能有根煙抽該多好。樓道里不時咚咚作響,那些腳步聲五花八門,卻都又如此急促而喧囂。往老趙家門口瞄了幾眼,我終究還是一口氣爬上了頂樓。那裡有風,但炙熱。陽光生生罩下來,暴戾而齊整。門檐下躺了只蝙蝠,融化了一般,死死黏在地上。我用腳使勁搓了搓,它依舊紋絲不動,真是令人驚訝。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那份一覽無餘的燥熱讓人忍無可忍時,我才掂起箔子緩緩下了樓。蔣嬸頭髮已經扎了起來,但毫無疑問地散著股海飛絲的味道。見我上門,她有些驚訝,乃至愣了好幾秒。於是我就遞上了箔子。 book18.org

「看你奶奶,都說過不要了,也不嫌煩一天。」她笑著把我讓進了門。近乎本能地,我在屋裡環掃視了一圈。我甚至狠狠地嗅了嗅。「在哪兒蹭的,一身灰。」她先是捏起我的背心,繼而在上面彈了彈。 book18.org

我沒搭理她,反問:「小么不在家?」 book18.org

「去他姥姥家了,」她白我一眼:「好幾天了都。」 book18.org

搞不好為什麼,她這個眼神讓我十分生氣,以至於都不知說點什麼好了。 「進來坐啊,」她收起箔子:「喝點啥,瞧你那一身汗。」 book18.org

「不坐了。」我轉身向外走。 book18.org

「咋了你,這麼急?」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咋了,事實上直到抓住門把手我都沒能想好說辭。擰開門時,撲面而來的暑氣像是柔軟的懷抱。 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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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劇往事》專欄當然還在連載,這一連幾期講的都是平海評劇的發展,確切說即南孫班如何在本地劇團和各路梆子的圍剿中存活下來,乃至兼容並蓄地發展出自己的特色——南花派。本期寫的是花岳翎智斗平海縣三等縣長的故事。據我估計,真實性已不可考,恐怕傳奇成分更多點。母親文筆老道而不失幽默,種種畫卷浮於眼前,繪聲繪影,惟妙惟肖,我甚至誇張地笑出聲來。 book18.org

「行了行了,吃飯了,」母親端上一盤涼拌黃瓜,皺皺眉:「瞧你那傻樣兒,不像那誰家的憨兵?」 book18.org

「憨兵咋了,憨兵不好?」我楞了一下。 book18.org

憨兵是以前村裡的一個腦癱患者,打小綁在椅子上,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對年少的我們而言,此人最令人矚目的莫過於開襠褲里那條黑粗長的肉棍。他流著口水挺著雞巴的模樣,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構成了呆逼們關於成長的所有想像。 book18.org

「憨兵好,不愁吃不愁喝,還不愁媳婦兒。」父親一搖一擺地打洗澡間出來,笑呵呵的。 book18.org

「瞎扯啥,」母親沒看父親,而是在沙發腿上踢了一腳:「趕緊洗手,喊你奶奶出來。」 book18.org

我立馬丟下報紙站了起來。父親從冰箱裡拎了瓶啤酒,問我喝不喝。我搖搖頭,又點了點頭。進廚房端飯時,我幾乎不敢抬眼看母親。 book18.org

「慢點兒,」她笑笑:「這麼大個人了,端個飯你急啥。」 book18.org

憨兵和他媽的事兒我多少知道一點。也不能說「知道」,應該說「聽說過」,這種事兒真真假假,多半是居心叵測的詬誶謠諑,雖然九九年秋天它一度在小範圍內傳得沸沸揚揚又消失得悄無聲息。至今我記得從呆逼們嘴裡聽到那個神秘兮兮的笑話時巨錘夯在心臟上的力度。 book18.org

飯間父親嫌涼拌苦瓜太苦,母親撇撇嘴說歷來大廚動嘴不動手。於是父親笑笑說下次讓他來。甚至,他討好地問母親:「今兒個沒去游泳?」游個屁啊,也就剛放假那會兒我跟母親去過兩三次——倒不是稀罕那鍋餃子湯,而是運營商搞活動,不去白不去。何況奶奶是反對母親去游泳的,父親也開玩笑(或許只是拍馬屁)說母親這身材不適合去公共游泳池。而哪怕去了,母親也頂多在淺水區泡泡,她聲稱自己怕水,「學了幾十年也沒學會」。應景的是,就著啤酒,父親很快講起了剛結婚那會兒他帶母親到村北二道閘學游泳的事兒。當然,老生常談,可以說耳朵都快聽出繭了。無非是,烏漆麻黑,母親白得像塊玉,「你說你這半夜三更來和白天來有啥區別」?這一說不要緊,倒勾起了奶奶的懷舊病。 「以前多好啊,到處綠茵茵的,要山有山,要水有水,你看看現在?」她老長嘆口氣,給了我一肘。 book18.org

後來父親問母親喝酒不,她點點頭,直接抄走了我的杯子。就這一剎那,我發現她右手的粉色指甲脫了兩個。不光右手,左手指甲也是七零八落。父親竟然也發現了。倒完酒後,他說:「咦,你指甲咋壞了?」 book18.org

母親仰頭欲飲,嗯了一聲,眼眸大睜又旋即閉上。幹完多半杯,她才抬抬手:「我啊,到底是個家庭主婦,要事在身,這玩意兒留不住。」 book18.org

奶奶表示贊同,但她不是面向母親而是面向我:「這啥指甲不方便,還不好看,花花綠綠的,鬼一樣。」 book18.org

當然,母親的只是素色指甲。 book18.org

「家庭主婦咋了,」父親也悶了一杯:「我掏錢給你做。」 book18.org

「本來就不想做,經不住勸才試了試,還把我往溝裡帶啊?」母親看看父親,又看看我,臉頰上浮起一抹紅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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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聒噪了半個月,奧運會總算來了。當然,它不會讓你的生活變得更好,頂多給無聊的人們帶來一點無足輕重的消遣,從而在某種程度上達至一種暢快排汗的效果。有時候在法庭上大家都會情不自禁地分享一下奧運捷報,真讓人不知說點什麼好。更為誇張的是,連煙鬼兒老黃都關心起國家的體育事業來。一次在廁所門口,我碰到了老黃,他邊拉褲鏈邊對我說了一句話。也許是語速太快,也許是含混不清,總之我沒聽懂。於是我請求老黃再重複一遍。他夾住煙,一字一頓地說:「我、們、拿、幾、枚、金、牌、啦?」如你所見,大家都著了魔啦。一如以往,隔兩天我都會往劇團跑一趟,偶爾看演出,更多的則是在辦公室上網。跟家裡的撥號比,這百兆光纖還真不是蓋的,下個片那速度颼颼的。這裡有必要強調一下,這個「片」都是正常電影,下毛片我還沒那個膽,撐死翻翻黃色網頁罷了。電腦呢,平常也是閒著,劇團里來人也就聊聊QQ打打紙牌。這陸宏峰倒成了常客,好幾次我見他在這兒打《傳奇》,聚精會神得哈喇子都要掉到鍵盤上。我說挺會玩兒啊,他紅了臉:「幫同學練級,隨便耍耍。」 book18.org

記得杜麗奪冠那天,我到母親辦公室時,電腦開著,空無一人。屏保是那個珊瑚礁和魚,一個泡泡不斷地放大,看起來非常愚蠢。剛想叫聲媽,陸宏峰從臥室走了出來。這有點讓人驚訝,於是我問他幹啥去了。「大號,急,真憋不住了。」他撓撓頭,挪挪腳,臉漲得通紅——也有可能是太黑。我這才發現,這位小表弟的色號和陸永平已相差無幾。 book18.org

到二職高練車時,我會儘量拉上王偉超,咱也算勞逸結合了一把。只要合理安排,也能兩不誤,再者胖子確實需要動動了。不過這逼不光是肥,也壯,打起球來效果驚人——活生生一輛人肉坦克。每次打完球,王偉超都會邀請我吃燒烤,我確實想去,但也不能回回去,畢竟大家都囊中羞澀。他剛買了輛摩托車,因為「賭場失意,不能全賠光了」。就這一陣,王偉超到過家裡兩次,有次母親恰好在,就留他吃飯。如你所料,雖然身寬體胖不同於往昔,死皮賴臉的功夫倒是一點沒變——這貨果然留了下來,一個勁地誇張老師做的菜好吃,說什麼張老師還是這麼年輕,真是嚇他一跳。還有陳瑤,王偉超問我咋不帶回來讓哥們兒見見。我能說什麼呢,我告訴他人去澳洲了。 book18.org

「澳大利亞啊,現在冷啊。」王偉超說。 book18.org

是的,陳瑤也這麼說。我們視頻過兩次,陳瑤說墨爾本那個冷啊,「真想家」。我說那你還不回來啊。這時陳若男就蹦了出來,嚷著跟我聊天,很歡樂,我卻沒由來地感到一絲煩躁。「快寫你作業去,」我告訴她:「小屁孩。」而陳瑤說這兩天就能回來。 book18.org

王偉超的女朋友又瘦又高,完全不符合呆逼們的描述。這起碼證明了一點:他不但找到了屄毛,而且找到過不止一根。遺憾的是,這根屄毛嘴太碎,花樣又多,一會兒KTV 吧,一會兒哪哪的溜冰場周年慶,搞得人擼個串都要一驚一乍。於是王偉超擺擺手,把她打發走了。臨走,姑娘指著男友的鼻子說:「你等著。」後者抖抖奶子,吐了個煙圈兒:「好的,我等著。」捧場似地,呆逼們仰天大笑,一時周遭側目紛紛。 book18.org

依舊是夏日啤酒花園,依舊是燒烤,只是沒了散著屍臭的槐花,多了股揮之不去的黏稠和燥熱。一杯扎啤下肚,不知誰扯起話頭,問前段時間特鋼社區籃球賽的獎品是啥。 book18.org

「人均就那幾千塊錢吧,你以為啥,獎你套房?」王偉超咂咂嘴:「MVP 還行,獎了輛現代。」 book18.org

「可以啊,鋼廠就是土豪,出手就十來萬。」呆逼們艷羨不已。 book18.org

「你知道MVP 誰不?」王偉超彈彈煙灰,沖我揚揚臉:「那天嚴林就見了。」 book18.org

比賽是看了,但要說哪個技藝超群乃至讓人印象深刻,我還真沒頭緒。所以我攤了攤手。 book18.org

「就那胖子,上場五分鐘,滿場胡掄,」王偉超手舞足蹈:「真想把屄臉給他扇腫。」 book18.org

「我操。」我只能這麼說。 book18.org

「張行建的侄子這逼,知道這比賽到底幹啥了吧?」 book18.org

如你所料,大伙兒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義憤填膺。有呆逼甚至揚言要「一把火給這雞巴宏達燒嘍」。另一個呆逼不敢苟同,他友情提醒前者說:「人陳鐵蛋兒就黑社會出身,還怕你這個假黑社會?」 book18.org

「他不倒賣鋼材嗎?黑個雞巴。」 book18.org

「倒爺不就是黑社會嘛,那年頭別說往廣東、海南,鋼廠的貨你出出平海試試?」 book18.org

「倒賣鋼材不假,建業真正發達是九三年承包了水電站工程,後來才進了鋼廠,這也沒幾年。據我爹說,當年這逼直接調任副廠長,把一幫老傢伙氣得要死要活,找市裡告省里,蛋用沒有。」王偉超蓋棺定論,洗牌的手有條不紊:「其實啊,建業文革沒少吃苦,當兵也晚,復員後還在法院耗了兩年,說到底還是人膽大心細,有關係的多了,也沒見誰敢倒賣鋼材啊。」 book18.org

「膽兒大的嚴打都給乾死了。」我總算插了句嘴。為了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分量,我即興打了倆嗝兒。 book18.org

大家紛紛表示贊同,有呆逼甚至講起了他七大姑八大姨的鄰居的小舅子的故事——因偷看女人洗澡腦後挨了一槍子兒。攜著這個悲催青年的亡靈,他問:「你們說嚴打和打黑哪個更牛逼?」 book18.org

「嚴打吧。」 book18.org

「嚴打?嚴打你能打個酒店出來?」呆逼甩甩頭。毫無疑問,他指的是一旁的宏達大酒店,後者毫不吝嗇地把各種光芒灑到我們臉上,令人倍感榮幸。 「這酒店01年才建好不好?」 book18.org

「老商業街那個吧,」王偉超說:「前身是啥二利酒店,當年挺牛逼的,平海唯一的上星酒店。」 book18.org

「那必須牛逼啊!二利餐飲,二利夜總會,哪個不牛逼?二利可不是省油的燈,北街那幫回民跩吧,砸了二利的滷肉店,第二天,直接武警特警護送,沿街賣肉!不服氣?警棍手銬伺候!你不是跩嘛,衝擊派出所嘛,咋不見你跩啦?」 「靠,二利再牛,碰到陳建生他也服軟了呀。」 book18.org

「不服也得服啊,他也就是個金主,後台都要倒,他還蹦躂個屁。」王偉超撇撇嘴:「來來來,接牌。」 book18.org

「聽說當時開槍了都?」 book18.org

「啥開槍?」 book18.org

「抓那個鄭啥,那個啥副市長那會兒啊,聽我哥說,康XX動關係調部隊過來,直接包抄了市政府大樓。」 book18.org

「靠,哪有那麼誇張,啥情況吧,鄭學農在酒店正爽著呢,被陳建生親信查了房,假裝不認識,硬給拷了起來。你媽屄啊,白天領導前領導後的,晚上就不認識了?這一逮就是一窩,光政法系統都好幾個,還他媽現場直播,直接上了省衛視晚間新聞,太他媽狠了!」 book18.org

「不會吧,新聞敢播?」 book18.org

「咋不敢?都是康XX的關係,你以為他陳建生吃了豹子膽,整這麼一出出來?」 book18.org

「那也不可能,影響太惡劣。」 book18.org

「給你說吧,那天睡得晚,我是親眼所見!那些女的屄都露了出來,害我擼了好幾管!」 book18.org

「你是夢到你媽屄了吧,我操!」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王偉超讓我出牌,於是我就出牌。在此之前,我抬頭望了眼光怪陸離的宏達大酒店。似乎有風,但每一絲波紋里都爬滿了黏稠和燥熱。我抹抹汗,忍不住嘆了口氣。老實說,他們的話讓我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場黑幫電影里,而且是最庸俗那類。 book18.org

就這次燒烤的第二天,我和王偉超跑籃球城打了一場球。回來路過老商業街路口時,我決定到劇團辦公室沖個涼。當時有個四五點,母親辦公室沒人,對過的會議室播著奧運會游泳比賽,有點過於喧囂。沐浴著水簾,我突然就想擼個管,當然,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力,邪念被成功地拋諸腦後。然而洗完澡我才發現沒有浴巾。不光沒有浴巾,連條擦頭毛巾也沒有。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惱火地打浴室衝出來,在母親臥室搜尋了一通,結果——依舊一無所獲。別無選擇,我拉開了衣櫃。 book18.org

得承認,當混著樟腦味的馨香撲面而來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讓我的心怦怦直跳。柜子很空曠,都是些夏裝,兩條連身裙,一件白襯衫,一身西服套裙,兩條肉色絲襪,下層碼了幾個豆腐塊,褲子、短袖、半身裙以及一摞白毛巾。抓條毛巾擦完頭,剛想關上櫃門,我的目光卻不可抑制地溜到了底層抽屜上。側耳傾聽,只有模糊的比賽解說聲,於是我就拉開了抽屜。如你所料,是母親的內衣,多是白色和粉色,偶有一條紅色和黑色。那條黑色罩杯略小,鏤空蕾絲花邊兒,我攥到手裡瞅了好幾眼,像真能瞧出來什麼似的。此外還有兩條未開封的絲襪,肉色和黑色,看包裝應該是褲襪吧。 book18.org

是時候撤了,我抖抖屌毛上的水珠,把絲襪按原路放好。正要關上抽屜,一個黃褐色的紙袋猛然躍入眼帘。是的,它一直躺在那兒,但顏色和抽屜內部過於接近,以至於我完全忽略了它的存在。此刻,透過那些柔軟物什,它放出幽幽而厚實的光,讓我的眼皮沒由來地跳了一下。接連摩挲幾個來回,我才告訴自己它確實是個紙袋,事實上連商標都一清二楚——ZINI,也就是呆逼們所說的某國性文化領軍品牌之一。毫無疑問,這是女性情趣用品的一種,在我的有限經驗里,它只和毛片建立過聯繫。 book18.org

略一猶豫,我把它拽了出來。確實是個紙袋,裡面有一個盒子,是粉紅色。紙袋底部還有兩條咖啡色的絲帶,沒錯的話,應該是盒子的包裝帶。也就是說,它們已經被拆開過了。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客氣了。或許是盒子太過光滑,我的手有點發抖,試了好幾次才摳起了蓋子。然後,一抹肉色在眼前綻放開來,如此直接而不留情面。那些仿真脈絡,青筋暴突,在昏暗的煙霧繚繞中,在無數次的夢裡,緊貼肥碩屁股,模糊而隱晦,現在卻陡然清晰起來,爆烈得有點誇張。 這是一條肉紅色的棍狀物,冷冰冰毫無生命氣息,卻恰如其分地粗長,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堅挺中快速運動的臀部。我搞不懂那是什麼材質,也搞不懂這是好還是壞,我吸吸鼻子,仰身砸到了床上。會議室傳來一陣歡呼,高亢而尖利——「真他媽牛逼!」有人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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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陳建軍跟照片以及電視里的都不太一樣。至於哪不一樣,我偏又說不出來,或許是整個人都要蓬鬆一點吧——不光指肉體,也包括並不限於神態表情、言談舉止,甚至衣著打扮。和所有故作文雅或穩重的中年男性一樣,他穿著白襯衫、黑西褲、鏤空皮涼鞋,唯一的區別是上衣沒有壓在褲子裡。所以當他走動起來,或者在周邊攝像人員的四下走動中,衣角就會情不自禁地飛舞而起,如果放到特寫鏡頭裡,毫無疑問會帶給觀眾一種白衣飄飄的感覺。這就是平海老話所說的「仙氣」。他很白,不同於陳晨那種陰鬱潮濕,這當爹的泛著八月的光澤,哪怕邊邊角角的皺紋一覽無餘——特別是法令紋,總是生動得誇張。講話時,陳建軍的下巴會向右上方小幅度地揚起,然後攤攤手說「對不對」,這顯然是在講台上養成的習慣。 book18.org

但我得實話實說,這種講課風格有點浮誇。是的,在我的字典里,「浮誇」基本可以和「蓬鬆」划上等號。每當他的薄嘴唇在緊閉和微笑乃至大笑間快速轉換時,那嘴角肌肉在燈光下迸發出的力度總讓我想到這個詞。沒準兒這是一種偏見,然而——毫無辦法。 book18.org

八月二十二號是乞巧節,三年前的今天,鳳舞劇團在紅星劇場首次登台亮相。記得那是戲曲協會搞的一個曲藝大聯歡,整個平海乃至周邊縣市的劇團都聞風而來,最後鳳舞劇團以《花為媒》選段「報花名」和「洞房」拔得頭籌。雖說娛樂第一、比賽第二,但鳳舞劇團確實一鳴驚人,不枉母親「評劇藝術團」的自我定位。可惜當時我正在高三教室里埋頭苦解冪函數,沒能見證這個歷史性時刻。 今年同樣是在紅星劇場,為慶祝首演三周年,劇團決定連演三天《花為媒新編》。萬萬沒想到的是,我會在這樣一個場合見到陳建軍。 book18.org

當然,責任在我,顯而易見,入場安檢和舞台正下方始終空著的二十來個座位早早就預示了什麼。陳建軍一干人等大概是午後一點十分入的場,像電視里演的那樣,悄無聲息,卻依舊贏得了廣大人民群眾發自肺腑的掌聲。之後,舞台上老生打扮的鄭向東抖抖水袖,用洪亮的張嶺普通話叫道:「歡迎陳書記蒞臨指導工作!」於是,我,有幸和陳書記一起,再次被誠摯的掌聲所包圍。牛秀琴也在幹部隊伍中,一身大紅中長套裙,她的掌聲和笑容一樣,熱烈而誇張,就像劇場裡的張燈結彩。 book18.org

整個演出過程,我的目光總會時不時地瞟向我們的幹部隊伍,就像那裡著了一團火。然而和絕大多數觀眾一樣,這些人並無特殊之處——該安靜時安靜,該鼓掌時鼓掌,該大笑時大笑,也會開小差、低聲交談,包括玩手機。母親就低頭摳了好幾次手機,有那麼一剎那,我甚至想給她發條簡訊。當然,這個念頭很快就被潮湧般的羞愧所吞沒。陳建軍的脊樑始終挺得筆直,中場休息時短暫出去過一次(並沒有去後台),沿途還要神經病似地給周圍觀眾打招呼。 book18.org

母親顯然看到了我,她的眼睛甚至眨了眨,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book18.org

演出結束後,果然——按部就班,文體局黨組書記、戲曲協會副會長陳建軍慰問了全體演員,並為鳳舞劇團獻上花籃,祝賀她三周歲生日快樂。陳建軍肯定了鳳舞劇團在評劇文化傳承和創新上所做的貢獻,對即將開始招生的鳳舞藝術學校表達了關切和讚許,他還幽默地表示:「如果我的孩子是適齡學童,我也會把他送去(藝術學校)學兩天,不敢說習得什麼技藝吧,起碼受點傳統文化的薰陶總不會錯。」「老祖宗的東西,」陳書記自信地說:「不會錯!」他是否一字不差地說了這些話,我不清楚,至少當晚新聞里畫外音是這麼說的。在人牆的隔離下,遠遠地,我看見他和劇團成員們一一握手,包括母親。值得一提的是,這廝又唱了《金沙江畔》選段,什麼「烈日高懸萬重山,口乾舌燥心似油煎」,奶奶很喜歡,父親則嗤之以鼻。電視台也採訪了母親,她面對鏡頭說:「相信劇團會越來越好,也祝大家越來越好!」說不好為什麼,我卻有點高興不起來。 當天演出結束時大概四點半,等採訪結束、觀眾退場、收拾妥當已近六點。全劇團三四十號人踩著火辣依舊的夕陽到老商業街的蘭亭居吃飯。大伙兒都很高興,以至於透過樹冠的陽光紅得像抹水彩畫。 book18.org

張鳳棠收到兩束花,笑得合不攏嘴,小調哼了一路。她問我啥時候開學,我說就這兩天吧,她說是不是呆家裡更舒服,這不廢話嘛,於是我笑了笑。「咦,」像是突然想起來,張鳳棠問:「你們學校離你姐姐那兒近不近?」 book18.org

「哪兒?文化局?差不多吧。」事實上平陽文化局在哪兒,我根本一無所知。 「那你們姐弟倆可要多聯絡聯絡,這齣門在外的,是不是?」 book18.org

我當然點頭如搗蒜。張鳳棠便把表姐的手機號給了我,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劇團訂了蘭亭居最大的包間,攏共擺了五桌。在二樓走廊里,看著琳琅滿目的水晶燈,我親姨感慨說以前她在附近開賓館的時候這飯店也是一堆破爛,現在搞得,真是像模像樣。然後她搗了搗我,小聲說:「你媽啊,也是大老闆了,瞅瞅,多有面子。」 book18.org

我不明白吃個飯有啥面子,於是我說:「吃個飯有啥面子?」 book18.org

「吃個飯?」張鳳棠笑得神秘兮兮的,目光在周遭快速游弋後又回到我身上:「這文體局局長都來捧場還不夠有面子啊?還想咋地?」這麼說著,她又搗了搗我。我想反駁兩句,卻發現根本無話可說。瞬間,一種黏稠的情緒縈繞心頭,直到在飯桌旁坐下都沒能散去。 book18.org

劇團有點陰盛陽衰,男的湊了個一桌半,其餘全是女同志。遠遠地,母親舉杯祝酒,說這一年又一年大家辛苦了,但,恐怕還得繼續辛苦,未來永遠在明朝。說完她一飲而盡,碎花方領上的脖頸白得耀眼。有琴師搗蛋說,這一周年是一杯,去年就不說了,三周年咋也得三杯吧?男同志們立馬開始起鬨,女義士迅速反擊,說你個大男人算得還挺滿,娘們兒樣!一片鬨笑中,母親再次起身,輕斟滿飲又是兩杯。她倒扣瓷尊晃了晃,泛著紅暈的目光直掃而來:「該你們了!」 這瀘州老窖特曲五十二度,老實說,我真替母親擔心。然而她是喜悅的,如同鄭向東起身講話時大家的歡聲笑語,周遭的一切都是喜悅的。小鄭自然又感謝了文體局,他說希望同志們在文體局領導的關懷下來年再創佳績,把我們的評劇事業發揚光大。他這種話語系統還停留在前三十年,刻板得比姥爺還要蒼老,但在節日的氛圍里卻總能平添幾分喜慶。當然,鄭向東也會說人話,這酒勁一上來,滿嘴的生殖器夾雜在「同志」間撂得滿桌都是。他給母親說要把父親叫過來,「得他媽跟和平老弟好好喝幾杯」。母親說父親沒空,「你也少喝點」。 「這好日子,為啥不把和平老弟叫過來,嫌他給你丟人?!」這廝弓著背,臉像片紅尿布,任人如何拉拽就是不坐下。 book18.org

母親垂著頭,好半會兒笑笑說:「你叫你叫。」 book18.org

說不好為什麼,那笑容蒼白得讓我心裡猛地一疼。於是我一把給鄭向東扯到了座位上。他看看我,打了個嗝兒,沒說話。鴨包魚上來時,沒夾兩筷子,小鄭掏出手機,說不管咋地,「非要跟和平老弟喝他媽兩杯」。仰著臉亂摳一氣後,他轉過身來,請求我幫他「撥通和平老弟的電話」。母親在百花叢中給大家分發饅頭。 book18.org

鄭向東難纏得像只蒼蠅,我只好盡了舉手之勞。父親說正忙來不了,小鄭說你個雞巴你來不來,推脫幾次後父親說一會兒到。如你所料,「一會兒」就是「永遠不會」的意思。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鄭向東卻毫無失落之意,顯然,他也清楚父親不會來。輾轉一圈後,他把目標放到了我身上。我說我不會划拳,他說那就干喝,「老哥哥還怕你」。兩杯下來,他就滑到了椅子上,一個勁地哼哼哼。我問他要不要緊,他一把拽住我的手,唧唧歪歪也不知道說些啥。我問他還喝不喝了。 book18.org

「喝!咋不喝?」他一下睜開了眼:「老哥哥今兒個高興,劇團越來越好,我高興哇!」 book18.org

「你媽啊,」他捏著我的手:「厲害!我也沒給團里做啥貢獻,這大方向上啊,都是你媽在操勞,你說厲害不厲害!我這個妹子,厲害!」鄭向東伸了個大拇指,如同定格成了一尊塑像。二十秒後,塑像崩塌。鄭向東從座位上爬起,二話沒說,踉踉蹌蹌地奔了出去。 book18.org

母親沖我招招手,問我喝了沒。我當然說沒。她指了指外面,讓我看著點。我望了望周遭尚在震天吼的諸位,只好站起身來。 book18.org

鄭向東吐了許久,我也給他捶了許久。具體過程就不描述了,畢竟其間充斥著一種令人憂傷的味道。趴洗手池前抹了把臉後,鄭向東又踉踉蹌蹌地走出了衛生間。我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不想他老沒進包廂,而是在樓道口一屁股坐了下來。我問他坐這兒幹啥,回去吧。他也不答話,在口袋裡亂摸一通後仰臉管我要煙。「都忘了,」他笑著說:「我這戒煙都七八年了。」我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抽上一口後,他說:「你也抽。」於是我靠著樓梯扶手也點上了一根。 book18.org

「我啊,今兒個高興,你知道吧?」他又來了。 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 book18.org

「這些年,82年,04年,二十——二十二年,都乾了點啥,啥也沒幹!」鄭向東抖著腿,鑰匙鏈叮噹作響:「在市歌舞團,唱戲的就是個屁,年年領補貼,就戲曲組發得最少!這顛來倒去也就那幾個戲,誰演誰不演,誰主角兒誰配角兒,領導說的算,領導在哪兒呢,老槐樹底下搓麻將呢!噴個煙跳個舞他懂,讓他說五個評劇名角兒出來,你看看他能說全不?」 book18.org

我感到很有意思,這人模狗樣的小鄭還是個老憤青呢。 book18.org

「你姥爺當年咋去地方劇團了,憋屈哇!」鄭向東直拍大腿,連煙灰都抖了下來:「他啊,資歷到了,無所謂,我不行啊,我還得混!後來呢,把歌舞團都混倒閉了,好歹這資歷也到了,進了文化館。這文化館是幹啥的?喝茶,看報,有檢查就打掃打掃衛生,徹底跟這評劇不沾邊兒嘍。也就逢年過節,這五一了,元旦了,搞個晚會,我們上去咿咿呀呀唱兩句,啥雞巴玩意兒都!」 book18.org

說實話,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愛聽。這麼一個大老爺們兒給你訴苦,夠折磨人的,所以我丟掉煙頭說:「走吧?」 book18.org

鄭向東卻不樂意,他又管我要煙,我只好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給他老點上。 「你媽啊,搞這個評劇藝術團,跟我真是一拍即合,這定位太准了!你放眼全國,有能力搞新劇的評劇院才幾家,別說劇團了,絕無僅有可以說!這劇團一搞啊,還真是把我們這些人——我,老何,老郭,還有那誰——還真是把我們給解放了。想想啊,要是早搞幾年,那該多好,咱們現在指不定啥樣呢,大好時光給荒廢了呀。」 book18.org

母親從包廂出來,在走廊里張望一通不見人,就踱到了衛生間門口。我隱隱聽見她叫了一聲林林。 book18.org

剛想應一聲,地上坐著這位嘆口氣,又開腔了:「你那個啥老姨,呃,牛秀琴,別看現在牛氣得很,當年啊,在市歌舞團,她也就是個會計,老紅星劇場的會計,高中不知道畢業了沒,給她哥哥找關係硬塞了進來。那時嘴甜啊,又是叔又是哥的,結果轉眼兒人家給調到了營業部當經理,再一轉眼兒一拍屁股進了文化館,等俺們回過神來,人家已經去了文化局。我們排戲,領導來視察,抬眼一看,這不當年流鼻涕的小牛麼,也不叔了也不哥了,牛氣得很!」 book18.org

這話聽得我一愣一愣的,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又回了包間。她上身碎花短褂,下身黑邊百褶裙,在走廊里翩翩而過,像只採花的蝴蝶。 book18.org

「你說你有啥本事兒啊,不就是個女的麼,」鄭向東背靠牆垂著腦袋,聲音越來越低:「那檔子事兒誰不知道?」 book18.org

這些話於我而言真假難辨,更重要的是我壓根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只能假裝沒聽見。服務員打此經過,白了我們一眼。我趕緊給人讓道,地上這位則視而不見。 book18.org

「自然,我也沒啥本事兒,也就工工小生,沒關係,沒後台,沒錢,也做不了啥大貢獻。我能帶給劇團的,除了幾十年的排戲經驗也沒別的了。這需要錢的時候,需要審批的時候,需要演出證的時候,咱都幫不上啥忙,頂多四處託人找找門路。我這妹子是一個人在撐啊,真的很辛苦,很辛苦啊。」鄭向東連連嘆氣,興許是卡了一口痰,他的聲音沙啞而緊繃,像一個瀕死之人在拚命掙破套在頭上的塑料袋。毫無防備,我猛然一個激靈,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book18.org

「你媽很辛苦啊,你知不知道?」他連連搖頭,喃喃自語,像是陷入了一種魔怔。 book18.org

燈光亮如白晝,不知天是否黑了下來?情不自禁,我又摸上了一根煙。 「這政府啥都要管,啥都要批准,沒有那張紙啊,」他抬頭瞅瞅我,揮了揮胳膊,一截煙灰隨之散落:「你啥也幹不了,這社會就這樣,想干點事兒你得學會妥協,老實人啊,啥都幹不了,慢慢你就知道了。」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更不明白什麼時候話題從他轉移到了我身上,我甚至想扇他一巴掌。 book18.org

這種突兀感讓人渾身不自在,我想是時候回去了。鄭向東卻沒有任何起身的打算。他焗了油的頭髮一如既往地黑,眉毛上卻露出星星點點的白色。他猛抽口煙,然後打了個嗝兒,於是煙霧從口腔和鼻孔中同時溢出。樓下大廳人聲鼎沸,樓上包廂吆五喝六,中央空調製造著沁涼的冷氣,周遭卻無處不在地透著一股餿掉的鹹魚味。我突然就覺得這個暑假過於漫長了。正是此時,母親躥了出來。 「你倆跑這兒幹啥?」她看看我,又瞅瞅小鄭,目光再回到我身上時說:「誰讓你又抽煙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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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四號這天,牛秀琴竟然到家裡來了。當時奶奶在陽台口納鞋底,我臥在客廳沙發上看男籃和塞蒙的比賽錄像。之所以看錄像,當然是因為錯過了昨晚的比賽。之所以錯過昨晚的比賽,當然是因為早早就放棄了中國隊。自從男籃以大比分輸給西班牙後,自從姚明在新聞發布會上宣稱失去希望乃至要退隊後,任何一個明智的人都會作出這麼一個選擇。然而昨晚上這幫逼竟以一分險勝塞蒙,從而挺進了八強,難免讓人有點小期待。 book18.org

門鈴響時第三節剛結束,奶奶說開門,於是我就去開門。接著牛秀琴便出現在視野中,她一手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各塞了一個南瓜。這實在讓人大吃一驚。當然,她也很驚訝,至少表現得很驚訝,因為當頭她就叫道:「你在家也不早說,還以為你開學了,害我提這麼倆玩意兒跑這麼老遠,想累死老姨啊!」 book18.org

對牛秀琴的到來,奶奶自然喜出望外。她老吩咐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開空調切西瓜,只怕虧待了這個金貴的表妹。 book18.org

牛秀琴嘴上客氣,實則非常享受這份殷勤,我猜是的。關於南瓜,她說老家一個堂兄種了不少,「其實也不是種的,就是自己冒出來的,一夜之間就爬滿了整個山牆,你說靈性不靈性」。對於靈性的南瓜,奶奶當然更是喜出望外。她列舉出家裡人的種種病痛,包括母親前段時間來痔瘡,以期通過自己的坦誠來獲得靈性的護佑。恕我直言,這種情緒當然是不健康的。關於老家的堂兄,奶奶問是不是XXX ,牛秀琴說你咋知道,奶奶便開始講小時候如何如何,搞得牛秀琴笑得前仰後合,實在有點誇張。 book18.org

比賽很快就結束了,不是中國隊表現得多好,而是塞蒙表現得太差。不過姚明和李楠確實是大功臣,浴血奮戰,可圈可點。我瞎換了幾個台,往陽台方向瞟了幾眼,又零星地感受了下她們的口水,最後起身進了書房。沒一會兒牛秀琴就進來了,問我在幹啥。我說準備看電影。事實上我有些心不在焉,還沒想好要幹啥。 book18.org

「啥電影啊,讓老姨瞅瞅看過沒?」她湊過來,雙手撐膝,披散著的大波浪捲兒撫上了我的臉頰。我只好隨便打開了一部電影。《天黑請閉眼》,王志文演的,一部大垃圾片,可憐我看完沒來得及刪。顯示器旁支了個母親的相框,牛秀琴就拿起瞧了好一會兒。照片攝於九五年威海銀灘,母親一身大紅色的連體泳衣,外面又裹了件白襯衫,脖子上還套了個游泳圈,濕漉漉的頭髮披散在肩頭,明媚而俏皮。 book18.org

「恐怖片兒吧這個,好看不?」牛秀琴放下相框,離我更近了,香水和髮絲讓人想打噴嚏。不等我答話,她便擠擠我:「讓老姨也坐坐啊。」這麼說著,那肥碩的屁股就占去了多半邊椅面,搞得我心裡咯噔了一下。牛秀琴的大腿很有彈性,包裹在一字裙里就顯得更有彈性了。她雙臂抱胸,於是我的餘光里總有一抹雪白。 book18.org

奶奶還在客廳,可惜聽不到任何聲音。廖凡一驚一乍的,娘們兒一樣。牛秀琴問我這人是不是演喬峰那個,我說不是。她呃了一聲,便不再說話,像是被電影攝去了魂魄。也不知過了多久,奶奶推開門,說她要出去買點上供用的東西,讓牛秀琴別走,中午留下來吃飯。後者也沒表示她是否要留下來,只是提醒奶奶注意安全,並把她老送到了門口。再回來時,她繼續挨著我坐了下來,也沒說啥。我呢,只剩挺直脊樑的份了。張耀揚死的時候,她拍拍我的腿:「這算啥恐怖片兒?」我沒吭聲,她便在我腿上捶了兩下,說:「你媽還真是漂亮。」我說啥,她指了指照片。雖然有點小高興,我依舊沒說話。牛秀琴卻笑了笑,問我有片兒沒。 book18.org

「啥片兒?」 book18.org

「你說啥,裝吧就。」 book18.org

我覺得這一切有點誇張了。 book18.org

牛秀琴則繼續捶著我的腿:「你們年輕人還不是最熟悉那套了。」 book18.org

我不知道說點什麼好,只好笑了笑,說:「我在平陽見過你的車了,在迎賓路那個華聯。」 book18.org

「啥車?」 book18.org

「就那輛雅閣啊。」 book18.org

「那是單位的車,咋了?」她抿了抿嘴,咯咯咯的,抹胸包裹著的乳房在光影間此起彼伏。 book18.org

「就今年四月初,不是十一號就是十二號。」 book18.org

好一陣都沒人說話,以至於電視里的聲音變得聒噪難耐。但老天在上,那個滿臉血污地慘白女屍從洞開的電梯天窗口垂了下來。 book18.org

「咋,沒了?」牛秀琴笑笑。 book18.org

「當時女的就穿條淺黃色裙子,跟一男的一塊兒,在華聯五樓。」我以為自己會結巴,事實上並沒有。但這些詞句像被凍住了一般,速度越來越慢,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總算找到了說辭:「走得很近。」 book18.org

牛秀琴托著下巴,好半晌沒吭聲。我知道她在盯著我看。我只好移開了目光,咳嗽一聲,掃了牛秀琴一眼。她長嘆口氣,「咋了嘛?」她說。 book18.org

我不明白這話什麼意思。 book18.org

「看到就看到了唄,咋了嘛?」她撩撩頭髮,甚至笑了笑。那頭烏黑的大波浪卷和上次見到時似乎略有不同,也許是因為盤了起來。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咋了」,於是就沒人說話。 book18.org

好一會兒,「虧你能憋這麼久。」這麼說著,牛秀琴嘆了口氣。接著,她猛然湊了過來,幾乎要貼上我的臉:「哎,老姨的事兒你知道多少?」 book18.org

這實在讓人猝不及防,我不由目瞪口呆。 book18.org

「你呀,爭點氣,好好念書,將來做了大官兒啊,你媽也享享福。」她站起身來,擺弄了一番母親的相框,甚至扭臉沖我笑了笑。 book18.org

「是陳晨?」此話突然就脫口而出,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book18.org

「啊?」這老姨顯然一愣:「啥陳晨?」 book18.org

我不由挺直脊樑,沒有作聲。 book18.org

「呸,」牛秀琴飛快踱過來,臉上綻著一抹笑:「我是孩兒他乾媽!」這麼說著,她甩甩胳膊,于波濤洶湧中踢了我一腳。 book18.org

「不止吧?」我攤手笑了笑,卻又神使鬼差地蹦出這麼一句。 book18.org

「說啥呢,再瞎扯老姨可饒不了你!」這麼說著,她就撲了上來。 book18.org

我只好蜷起腿擋了一下:「在平陽大廈更衣間,我都聽見了。」情不自禁,瞬間那個淺黃色肥臀在我腦海里盪起一波肉浪。我吸吸鼻子,只是覺得這一切有點誇張了。 book18.org

過了好一會,「是不是瞧不起老姨呀?覺得老姨下賤?」她這應該是個笑的表情,卻死盯著我我,不依不饒。 book18.org

別無選擇,我惱怒地瞥了她一眼。 book18.org

「嘖嘖,這天兒,啊,真能把人熱死!」她掂起肋側的一角扇了扇,於是乳房的輪廓便清晰、模糊復而清晰,宛若一波不知疲倦的海浪。 book18.org

我張張嘴,卻只是咳嗽了一聲。 book18.org

「你媽照片放這兒,看片兒也不礙事兒?」這老姨貼近我的耳朵,與此同時攥住了我的褲襠——牛秀琴擼了兩下,說:「眉清目秀的,雞兒倒不小。」 非常慚愧,我早就硬邦邦了。這突然的一握讓我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book18.org

至此,那隻花花綠綠的手便再沒離開,雖然它的主人始終盯著顯示器,看到驚險處時還要一聲輕呼。這種感覺,老實說,讓人如坐針氈。後來她問奶奶出門帶鑰匙不,我說帶,她又問我媽漂亮還是想她漂亮,我當然不知說點什麼好。 她便扭過身來,一屁股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book18.org

「我有潔癖!」我說,我大汗淋漓。 book18.org

我當然沒說,因為我的手機就響了。是的,哪怕隔著一堵牆,哪怕鄭秀文在縱聲尖叫,它依舊振聾發聵。 book18.org

是老賀,她慢悠悠地問:「你實習報告寫得咋樣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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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對王小波評價一般,笑稱大流氓。她說,也許他在針砭時弊上有突出貢獻,但從求知層面上說過於消極,誤人不淺。 book18.org

我卻不以為然,大一有一陣我特迷王小波,可以說是幾乎覽遍了他留存於世的所有文字。甚至連他寫給李銀河的情書我都搜出來溫習了四五個晚上。是的,沒錯,他對象就是那位引發無數爭議——國內首席從事性研究的女性學者。老實說,這倆傻逼倒是般配,王小波這貨描寫雄性生殖器很有一套,「小和尚」啦、「半截魚腸子」啦、「走在天上,陰莖倒掛下來」啦等等,五花八門,不一而足。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則是他在《尋找無雙》中寫王仙客的一匹馬:「龜頭就像黑甲御林軍戴的頭盔,而睪丸比長安城裡的老娼婦下垂的奶還要大」。 book18.org

雖然你把李闕如的龜頭放大一千倍也未必及得上御林軍的頭盔,但它確實很黑,也算肥,蠢頭蠢腦的,像頂縮小了的翻檐帽。當然,以上平淡無奇,真正致命,乃至讓我差點一口老血嘔在廁所里的是,龜頭後的那截軟肉上突出了幾粒珠子。具體數目我說不好,因為只一眼我就靠一聲撇過了臉,那玩意兒令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在網絡上流傳甚廣的蓮蓬乳。李闕如也靠了一聲,他抖抖老二,問咋了。 book18.org

「不咋,」我說:「挺時髦。」 book18.org

他就繼續抖著老二,又靠了一聲。在水管前洗手時,李闕如搗搗我:「你是不知道它的好處,真雞巴土!」 book18.org

「So cheesy !」他聳了聳肩。我的回答是笑了笑。 book18.org

我拍拍他的肩膀,想說點什麼,卻終究只是又笑了笑。記得前段時間有港媒傳謝霆鋒就入了珠,機場安檢時還會嘀嘀嘀,可見如那頭曾經奔放的雞巴毛,李闕如確實很前衛。只是不知道王小波會如何形容這種前衛的雄性生殖器。 開學後,為了應付即將到來的教學評估,整整十天我們都在學習如何弄虛作假和裝腔作勢。考慮到大家的生理形象和精神面貌,院裡邊甚至臨時開設了禮儀指導和英語口語兩門課,以便我們能夠在朝氣蓬勃的同時出口成章,不至於拖了學校後腿。而據悉,新學期還會新增一門語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類課都是大課,在階梯教室,整個年級一塊上,亂鬨哄的,也挺熱鬧。更關鍵的是,每節課都會點名,逃課就意味著作死。這就造成一種結果,即024 班的李闕如每天都要在我眼皮底下晃蕩,好幾次甚至坐在我的隔壁。沒有辦法,正常人都會選擇靠後坐,我很正常,除了入了珠的雞巴,李闕如也還算正常吧。他那頭雞巴毛又長了出來,如過去一樣瀟洒飄逸,可惜沒能搞成五顏六色,不知是老賀反對還是迫於教學評估的壓力抑或是這逼轉了性。李闕如的留學經歷眾所周知,所以在英語口語課上,老師難免要資源有效利用。於是大家有幸見識了這逼靦腆的一面,結結巴巴,面紅耳赤,頻繁地揉鼻甩頭,像一隻正在攢屎的蜣螂。勞動就要流汗,蜣螂也不例外。有一次我親眼目睹那洶湧的大汗滾下白皙的臉頰,淌過粉嫩的脖頸,最後在肥厚的背上浸出一團濕跡。天雖然熱,但也不至於如此誇張。當然,緊張使然。幾次後,情況就好了許多,在培訓的最後幾天他老甚至作為口語交談的典範來對口拙舌笨的我們進行發音輔導。別樣的風采! book18.org

上學期的車輪大戰我僥倖得以通過,但對多數人來說那叫一個屍橫遍野慘不忍睹。李闕如呢,竟然只掛了兩科,還都是老賀給的。這風采就更加別樣了。 八月二十七號,劉翔奪冠的消息像火燒牛糞一樣在所有人間口口相誦。這種場面十分可怕,仿佛每個人都攥住了其他人的要害,以至於個個都呲牙咧嘴口不擇言。除了電視、網絡、廣播、條幅和各種場合突然爆發的歡呼聲,連操場上都被蓋上了劉翔的戳。幾乎一夜之間,一群騷男騷女穿著騷氣的田徑褲衩,開始在跑道上大展身姿。是的,夏末的暑氣也拿他們毫無辦法。數次,我從旁路過,都會被那蒸騰而起的雞血晃得睜不開眼。某體育老師甚至告訴我,來年比賽會增設110 米欄。他戲問,你要不要也練練?這不扯雞巴淡嘛。 book18.org

我去操場的目的,除了散步,只能是打球,雖然男籃在挺進八強後又以大比分敗給立陶宛,雖然夢六不抵阿根廷繼九二年後首失奧運金牌。打球的夥計換上了一茬新面孔,當然是那些胎毛未褪的大一新生,甭管技術如何,個個心比天高,真是讓人羨慕。 book18.org

大部分老熟人也還在,包括陳晨。以我每周打四五次球的頻率,至少能碰到他一次。這見面呢,也不能假裝不認識,打個招呼還是應該的。經過一個暑假,這貨心靈上的傷痛大概得以痊癒,然而,十五號的打球風格丁點兒沒變,較勁兒、刁鑽、獨,包括失誤時對隊友的苛責。老實說,有時候我真的好奇,有多少英雄豪傑能夠長期地忍受這種性格的人,如果後者沒有某些優勢,比如顯赫的家庭出身的話。陳建軍的性格從表面上看應該還行,周麗雲更不用說,她甚至在我的實習報告上寫上了整整一頁的實習意見,其言辭懇切又不乏幽默,可謂諄諄教導循循善誘,還不忘確保你漂亮地交差。這就導致我錯誤地估計形勢,以至於有次在東操場假山旁的籃球架下我告訴他我整個暑假都在平海法院實習。他或許哦了一聲,又或許沒有,事實上我只看到那薄嘴唇動了動。「民一庭,累死個人。」我進一步強調。陳晨的回應是扭過臉,再沒說一句話。甚至之後的幾次,在球場上碰到,他連招呼都省了。 book18.org

當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測,沒準兒是其他原因呢,比如他覺得我這個老鄉不值得打招呼了。 book18.org

奇怪的是,這新學期一來,另一個老鄉神龍見首不見尾。連李闕如都跟我們打過兩次球,李俊奇呢,他那骨骼清奇的身影大概只在綠茵場上出現過一次。 教師節後一連三天都是所謂的校園文化藝術節,由藝術學院主辦,庸俗不堪,但我等還是應邀在東操場的大舞台上演了兩首羅大佑。要說例外,或許也有,比如李俊奇的畫作——當然,只是以一個外行人的樸素審美來看。 book18.org

這老鄉的參展作品有五幅,三幅人物,兩幅風景。風景分別叫《小屋》和《海灘》,前者確實是個小屋,應該是在某個景區,周邊雲海瀰漫,和屋頂纏繞在一起,以至於眼前的雜草顯得格外蒼翠蓬勃;後者倒不見海灘,只有半片破帆和幾縷晚霞——如果那確實是晚霞,而不是蚯蚓的話。人物呢,第一幅叫《梳妝》,充斥視野的是條豐腴的胳膊,鏡中的女人模糊而斑駁,只有頭髮黑得清澈;第二幅叫《裸體》,女人身著制服,地板光亮,幾乎能顯出人影,陽光卻呈條紋狀和波浪狀,扭曲得如同消融的糖漿;第三幅叫《我》,是一個男性的側面,腦勺畫得很大,像個問號,喉結突出,後背鼓起一個駝峰。這幅我倒看懂了,雖然畫得有點誇張。綜上所述,即便說不出好在哪裡,我還是覺得這幾幅堂而皇之地糊在零號樓大廳里的畫很牛逼。 book18.org

陳瑤也表示贊同,她指著那幅自畫像說,你這個老鄉厲害啊。 book18.org

這之後的一個晌午,我在校門口遇到了李俊奇。他兩手操兜,像是在等什麼人。我說好久不見啊,他就笑了。我說也不見你打球,他說俺就是踢球的命。我靠了一聲。他揉揉眼說最近一直在畫畫,忙得要死。「畫得不錯。」我說。「靠,有眼光!」他笑嘻嘻地讓來一根軟中華。 book18.org

實習報告呢,老賀一直沒管我要。甚至在我主動交上去後,她也只是掃了幾眼,實在是欺人太甚。論文項目也是龜速進展,直到教師節後才開了一次會。會議的主要精神就是告訴大家新學期開始了,快醒醒啊。 book18.org

這搜集資料呢,無外乎圖書館、資料館、檔案館,再加上規劃局、國土局、房管局。老賀並沒有申請行政公開,而是直接托關係讓幾個研究生去拷了些內部材料,真不知說點什麼好。倒是有一次,她提及母親,問你媽的藝術學校咋樣了。我說還行吧,籌備中。她說她問的就是師資,「藝術老師啥的找得差不多了吧」。 這我可就說不好了。我只知道母親確實很忙,連晚報上的評劇專欄都兩周沒更了。前十期是一次性交稿,後來都是兩期一交,母親說宿舍樓工期可能趕不上,這學期能不能順利招生都未可知。但她還是邀請陳瑤國慶節來平海玩,她「可以全程作陪」。可惜我們要去迷笛,這是半年前就定好的。 book18.org

陳瑤貌似白了一點,我說神奇了,不會是雪染的吧,她美滋滋地表示天生麗質難自棄,何況澳洲氣候養人。說起澳大利亞的特產呢,從陳瑤帶回來的禮物上可見一斑:磷蝦油和蜂蜜各三罐(給奶奶和母親)、茱莉蔻化妝品一套(給母親)、奔富葡萄酒兩瓶(給父親)、人字拖一雙。這個人字拖呢,顯然是送給我的,我也不想說啥了。 book18.org

九月二十八號是中秋節,周三周四必修課只有一門行政法,於是我一咬牙便拎上上述的一乾物事(除了人字拖)躥回了平海。真的挺佩服自己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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