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純愛版13-14)

簡體

【寄印傳奇】(純愛版13-14)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book18.org

日期:5/4/2021book18.org

發表於:色中色book18.org

字數:26166 book18.org

第十三章 book18.org

自打出獄,父親幾乎逢飲必倒——這已成為某人的標配。零零年剛回那陣,他老表現的還較為克制,或許忌憚母親。然而時間一長,「獨立特行」的毛病就完全原形畢露了。老實說,父親也並非貪杯嗜物之人。無奈耳根子軟,耐不住激。 再攤上那確實不敢恭維的稀爛酒品——也不能說有多爛,頂多痛哭流涕喋喋不休時眼眶鼻子及口腔混合物的飛流直下宛若大小便失禁,令人望而生畏。一家人對此,無疑是深痛惡絕。 book18.org

樓上有個八九桌,都是些行家,激戰正酣。父親那桌最甚——硬是擠了七八個人,面紅耳赤,呼聲震天,連周遭爭奇鬥妍的矮牽牛都被他們比了去。諸位大師中我只認識倆,一個是劇團的「小鄭」,另一個當然是我親爹。兩人抵首促膝,張牙舞爪,似鬥雞,又似結巴在說相聲。一旁的吆五喝六非但沒打擾他們的雅興,反倒像樂隊在伴奏。 book18.org

父親說:「不不不打不相識啊,哥。」 book18.org

小鄭擺擺手:「你又來,啊,又又來。」 book18.org

「喝得好不好,哥?」 book18.org

「好好,啥時候上哥那兒,啊?」 book18.org

「這可你說的?」 book18.org

「哥說的!」 book18.org

「好好好,真是不打不相識啊,哥。」 book18.org

「你又又來。」 book18.org

「咋,忘不了啊哥?」 book18.org

「你瞅,瞅瞅,瞅你這頭上給我磕的。」小鄭死掰著焗過油的頭髮,像是一個可愛的處女在展示那層珍貴的膜。眾人也十分賞臉,都自覺地行起了注目禮。 我真不忍心再欣賞下去,只好亮出了蒜頭:「誰要的?」 book18.org

小鄭立馬奪了過去。 book18.org

父親抬頭看看我,擺擺手:「犬子,啊,犬子!」 book18.org

book18.org

小鄭也仰起了腦袋,手上卻沒忘剝蒜:「啊,這就是公子啊。」 book18.org

「你見過嘛。」 book18.org

「對,對,我見過,長這麼高了都。」 book18.org

「啥雞巴記性啊你?」 book18.org

「我啥雞巴記性?你瞅瞅,瞅你這頭上給我磕的。」 book18.org

「弟給賠禮道歉,啊,賠禮道歉了。」父親說著就要往地上跪,我趕緊攙住了他。 book18.org

「不用不用——幹啥啊弟?」 book18.org

「哥啊,這是你了,換個人,要不弄死他,我……」父親梗著脖子,卻突然沒了音。 book18.org

母親出現在樓梯拐角,就那麼站著,也不說話。黑亮的頭髮倒是動了動,仿佛在告訴大家現在有風。 book18.org

「鳳蘭啊。」父親終於說。 book18.org

「鳳蘭啊。」小鄭終於剝下了一瓣蒜,然後打了個飽嗝。 book18.org

「林林。」母親瞥我一眼,轉身下了樓。 book18.org

我看看父親。 book18.org

他也揚臉看看我,咧了咧嘴:「沒事兒,早不喝了,娘們兒真是管逑多。」 一桌子的好漢們仰天大笑,連涼棚外的驕陽都抖了幾抖。 book18.org

我到廚房時,母親站在灶台旁。 book18.org

我叫了聲媽,她板著臉:「快吃你的,完了喝魚湯。」 book18.org

小舅還在案頭忙活,他扭過臉來:「咋樣,你爸沒喝高吧?」 book18.org

「沒。」 book18.org

「我就說嘛。」他已經渾身發起抖來。 book18.org

「張鳳舉!」 book18.org

「哎。」 book18.org

「信不信我一腳踢死你?」 book18.org

小舅聳聳肩,朝我做了個鬼臉:「林林,搬個小案板過來。」 book18.org

「哪個?」 book18.org

「那得看你媽腳有多大了。」 book18.org

「煩死人。」母親抿抿嘴,終究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book18.org

就著啤酒,我很快就幹完了那碗菜。期間加內特在新聞里斬獲常規賽Mvp。祝賀他吧,一個新時代就此降臨。 book18.org

酒足飯飽後,我躺到床上,像小鄭那樣打了個飽嗝。 book18.org

老實說,鄭向東(小鄭)我就見過兩三次,不是在劇團的排練房,就是在這小禮莊。至於父親和他有啥過節,我還真不清楚。但這麼個老傢伙還在工小生,我多少有點喜歡不來。姥爺倒是挺器重他,說這人「實在」、「肯干」、「有韌勁」,又在市劇團「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真真舉手投足間都沾著點劇團運營的經驗——「副團長不找他找誰」?何況此人逆著「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所揭示的深刻人生哲理,從文化館幹部的位置上一躍而下,可不就是為了偉大的評劇事業? book18.org

「這是一種啥樣的精神?」我的姥爺。 book18.org

哎,我可說不好,我只知道母親一直在給他發工資。我只知道曾經的評劇之鄉,南花派的大本營,早在1998年就解散了,包括劇團在內的整個市歌舞團。母親說這是市場化的第一步,是民營大劇團崛起的契機。所以鳳舞劇團不叫評劇團,叫評劇藝術團。 book18.org

發愣間窗戶篤篤響。是母親,皺著眉,嘴角卻溢著笑,豐潤的朱唇如這五月的陽光一樣飽滿。可惜沒有聲音。又是篤篤篤。我只好拉開了玻璃。 book18.org

「喝魚湯。」她說。 book18.org

「飽了。」 book18.org

「乾絲湯?」 book18.org

「真飽了。」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即興打了個嗝。 book18.org

「別噁心,你想喝啥?紅果湯也有,馬上就好。」 book18.org

我弓著背,搖了搖頭。 book18.org

母親撇撇嘴,轉身離去,卻裹走了一院子的目光。黑色闊腿褲束著休閒白襯衣,細腰真的盈盈一握。 book18.org

窗外白茫茫一片,大人善吃,小孩善蹦。搞不懂為什麼,我突然就有些心煩意亂。砸回床上時,我真想摸根煙抽。五套還是拉力賽,莫名其妙。好不容易找到遙控器,連換幾個台,不是裝瘋賣傻,就是鬼哭狼嚎。一套在預告《走向共和》。 book18.org

這片還能看,前一陣在寢室瞄了幾眼,挺有意思。 book18.org

突然,就像所有戲劇性的時刻一樣,刀郎唱道:「你是我的情人……」 簡直嚇我一大蹦。好半會兒我才鎖定音源——在電視機櫃一層左側的抽屜里。 然後我發現,它來自一個豹紋手袋。於是剎那間,刀郎嘴裡也噴出了香水味。反覆幾遍後,這個可怕的西北人總算閉上了嘴。那年是刀郎最火的時候,聽他的歌,我是在內心充滿著濃濃的鄙視。我記得大街小巷甚至是長途車上,都是他的歌。 book18.org

後來那英噴他的時候,我還在心裡默默點了個贊。然而好多年過後,偶爾再聽到他的歌,竟坐在電腦前會愣很久很久,眼淚始終在眼眶裡打轉。至於想起了什麼? book18.org

我也搞不懂。 book18.org

剛要關上抽屜,一個破舊的DVD套映入眼帘。它趴在一堆雜物下——舊報紙、促銷廣告,甚至一盒鐵釘,但好歹露出了冰山一角。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立馬躥上心頭,一如2000年夏天我在父母床頭櫃里搜查出「淫穢證據」時周身顫動的烈焰。理所當然,小舅媽殺進來時,我褲襠里還硬著。 book18.org

為了製造一種自然的假象,我只是推上了窗戶,連窗簾都沒拉。其實我也就好奇小舅這樣的二蛋是什麼欣賞水平。當然,還有嬌憨可人的小舅媽。結果剛切好頻道,幾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畫面就急不可耐地跳了出來。大外甥當場就被鎮住了。老實說,作為一個初級電騾迷,我也曾於某些寂寥的夜晚攜帶移動硬碟和室友們奮戰了一個又一個通宵。可以說沒有什麼類型片是我所不熟悉的。 book18.org

但在小舅臥室看到一個白種女人的屄里擠出數個鰻魚時,我還是差點把剛剛咽下去的鱔魚塊吐出來。於是鄭艷艷就跳了出來,接下來是農夫山泉有點甜,再接著是武藤蘭。 book18.org

我最初的想法是把封套里除了《暗戰》和《肉蒲團》之外的所有光碟都速覽一遍——用黑水筆標有數字的為重點對象。無奈武藤蘭叫得太騷,我只能心虛地多瞅了兩眼。代價是昂貴的。 book18.org

小舅媽站在門口,臉一陣白一陣紅。有那麼幾秒,我倆一動不動。我想說點什麼,卻苦於一時找不到嘴。 book18.org

後來她小鼻子皺起,臉瞬間被笑容淹沒,一截藕臂向我直戳而來:「嚴林啊嚴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book18.org

於是我就找到了嘴。 book18.org

我飛快地蹦下床,緊貼窗戶,笑著說:「啊?」 book18.org

這時武藤蘭還在叫——如果你同時被兩個人干,多半也會叫。 book18.org

小舅媽直衝而來,氣勢洶洶。並非向著我,而是電視。她退出光碟,滿面通紅地白我一眼: book18.org

「噁心不噁心你。」 book18.org

我無話可說。 book18.org

「打哪兒拿的?」 book18.org

我笑著指了指抽屜。 book18.org

小舅媽把破封套攥到手裡,飄然離去。在這之前,她自然不忘伸手點點我。 剛要鬆口氣,不想她又殺了回來:「都忘了正事兒了!沒見宏峰?」 book18.org

我搖搖頭。 book18.org

「咦,那人跑哪兒了?說一會兒還有課,非要喝紅果湯,這湯弄好了,死活不見人。還有你那個姨,打電話也不接,煩人。」 book18.org

我拉開了抽屜。 book18.org

「我說呢。」 book18.org

小舅媽拿光碟拍拍我——臉上紅暈尚未散去——小嘴努了努,才又輕吐出一句:「膽子不小,眼還尖。」 book18.org

就在此刻,萌萌蹦了進來。看見我倆,她愣了愣。說不好為什麼,我竟沒由來地一陣尷尬。 book18.org

所以我說:「見你大姑沒?」 book18.org

book18.org

萌萌嗯了一聲,她氣兒都還沒喘勻。 book18.org

這麼多年過去了,諸事日新月異,城東小禮莊卻好像被舉世遺忘。姥爺房側的柏油路,此時腳下的羊腸小道,道兩旁的參天白楊和裊裊垂柳,幾乎一切都丁點兒未變。 book18.org

掏手機看了看,還不到一點。然而宴席已在散去,幾個小孩尾隨而來,被萌萌攆雞一樣轟得乾乾淨淨。奇怪的是,剛剛還龍騰虎躍的小表妹這一路上都悶聲不響。我使盡渾身解數,也只是讓她翻了下眼皮。多麼遺憾,在逗女孩方面,我顯然是個毫無辦法的人。 book18.org

不想到了魚塘,萌萌反倒率先發聲。 book18.org

她兩手呈喇叭狀:「大姑!」 book18.org

了不起的一枚小鋼炮。 book18.org

我也有樣學樣:「姨!姨!」 book18.org

說不好為什麼,我老覺得自己像頭驢,要多蠢有多蠢。 book18.org

於是我對她說:「咱倆換換,我喊大姑,你喊姨。」 book18.org

她翻了個白眼:「誰稀罕!」 book18.org

好吧,不稀罕就不稀罕。就這麼輾轉著喊了一陣,春光愈發燦爛,人影卻愣是只有倆。兩個能進人的地方——小舅當年的小漁屋和我家的養豬場都門庭緊閉。 「真看見往這兒來啦?」 book18.org

「廢話。」 book18.org

「那咋不見人?」 book18.org

她沒話說了,撅嘴也不行。 book18.org

「那這樣,萌萌啊,哥往東,你往西,見了小樹林就掉頭。」 book18.org

「大姑!」我話音未落,小鋼炮已隆隆前行。 book18.org

挨著小禮莊的莊稼地,父親在養豬場的山牆外種了點樹苗。核桃樹還是啥,我也說不準。不過甭管啥樹,總不會影響我拉野屎的雅興。其實剛上羊腸道,那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的預感便已在我的腹中醞釀。沿著山牆,小路倒也平整。麥浪卷著陽光,似一汪破碎的海洋。噴薄而出的快感迫在眉睫,令我歡快的腳步越發癲狂。幾米外,亭亭華蓋正溢出翠綠的輕吟。 book18.org

真的是輕吟聲,若有若無。老天在上,我簡直想就此脫下褲子,拉個痛快。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離牆角還有幾步遠時,哪個犄角旮旯里猛地蹦出一聲「誰」。 book18.org

可惜就像三大步上籃,邁出第二步就意味著跨出第三步。隨著一色的綠快速閃挪,我已轉過牆角,拉開了牛仔褲的拉鏈——一般情況下我不用皮帶。神使鬼差,映入我眼帘的是個雪白的屁股——非常白,可能因為浸在山牆的陰影中,當小樹林的斑駁光點拂過一旁的翠綠疊嶂時簡直白得耀眼。除了白,還有黑。黑幽幽的毛打著卷,瞬時掀起一陣風,直殺人眼睛。 book18.org

目瞪口呆之際,屁股的主人驚慌失措地說:「是林林啊,快出去,姨解個手。」 三步並作兩步,我已退了出去,酒紅色頭髮下的俏臉和赤裸的白屁股卻以一種怪異的狀態在眼前殘留了好幾秒。風越來越大,甚至能聽到一種沉甸甸的沙沙聲。不知為何,就這一眨眼功夫,連麥浪都泛黃了幾分。 book18.org

我還來不及喘口氣,灌木叢晃了幾晃,核桃樹靠牆的暗影里就真的好像就掀起了一股風。這陣妖風兇猛異常,颳得我幾乎站立不穩,轟轟隆隆,連地都好像抖了幾抖。然後青澀的汗臊味消散於拐角另一端。我下意識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難道養豬場門沒關緊,豬脫圈了?這個念頭一晃而過時,九八年陸永平家倉庫里那幕幾乎同時浮現於了腦海。張鳳棠還在誇張的說著什麼,傳到我耳朵里時卻又空空如也。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萌萌蹦蹦跳跳。我卻有點心不在焉,老感覺天熱得要命。張鳳棠神色如常,一會兒是轉業,一會兒是科普「養啥魚才能發財」。她穿著豹紋短裙,鞋跟噔噔噔的,異常刺耳。 book18.org

萌萌問:「我宏峰哥呢?」 book18.org

「早回去了啊,大姑……」她俯到萌萌耳畔,於是就沒了音。 book18.org

過馬路時,看著身旁的這張臉,我突然就想:它可算不上白。至於頭髮,目前也瞧不出黑不黑。何況在我的記憶中,張鳳棠的發色一向變幻無常,卻幾乎不曾是黑的。 book18.org

這樣一來,我簡直有點懷疑剛剛看到的一幕是不是錯覺了。然而打牆角出來時她那滿面紅霞又不容否認,那淋漓香汗甚至差點花了臉上的妝。她不客氣地連拍我兩下,怪我冒失,「也不發個聲音」。哪怕羞愧萬分,我也得承認,我親姨差點把屎給她大外甥拍出來。所以也顧不上說啥,我飛快地轉過牆角,就褪下了褲子。瞥見不遠處那灘濕跡,還有隻安全套溢出白色的亮光,似有一股酸腥氣體在空氣里遊蕩。雖不情願,但我實實在在地勃起了。 book18.org

當然,也沒準是屎拉得太爽。 book18.org

一來一回,酒足飯飽的親朋好友已基本散去。倆小孩依舊在一片狼籍的大門口上躥下跳。瞧這機靈勁,就差蹦起來尿你一臉了。 book18.org

剛進院子,一個頭髮花白的矮胖婦女便叫住了張鳳棠。 book18.org

她說:「鳳棠啊,啥時候辦事兒啊,可都等著吃你的糖呢。」 book18.org

後者瞬間就紅了臉,只是說了一聲「咦」——如你所料,調子拖得老長,就像站在戲台上。 book18.org

張鳳棠去年秋天進的劇團,而過年時就聽奶奶說她跟一個琴師好上了,「可談得來。」在奶奶嘴裡,我親姨的歷任對象都是「可談得來」。至少高中三年都是如此。 book18.org

就這功夫,小舅媽端著碗打廚房出來,問:「宏峰呢?不去學校了?」 張鳳棠一愣:「不在家?屄崽子又跑哪兒去了,還他媽上不上學了?」 一番連珠炮後,她又問:「樓上看了沒?」 book18.org

這麼說著我親姨就衝上了樓,嚎了幾嗓子後又奔下來,衝出門外。那大白腿在陽光下晃啊晃的。那咚咚聲簡直地動山搖。 book18.org

萌萌在水管下洗著手,撇過小臉直樂。 book18.org

小舅媽皺皺眉:「咱爸正休息呢。」 book18.org

也不知說給誰聽。 book18.org

母獅吼果然奏效,沒一會兒張鳳棠就揪著陸宏峰迴來了。後者面似黑鐵,垂頭喪氣,唇上的絨毛倒是分外醒目。 book18.org

進了廚房後,我才發現這院裡院外都不見母親。 book18.org

於是我問:「我媽呢?」 book18.org

「送你老姑了唄,咋,急著吃奶呢?」小舅蹲門口,費力地啃著一個豬蹄。 我不由口水直流。 book18.org

「待會兒也讓老二送送宏峰哈,」張鳳棠給她的「屄崽子」盛上一碗湯,又轉向我:「林林你喝不喝?」 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 book18.org

「哎,對了,你爸呢?老早就下來了,也不見人。一會兒咱爺仨可得整點。」 我又搖了搖頭,然後就看到了父親。他不緊不慢地打正門口走了進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即便如此之近,還是有點像發了福的許文強。 book18.org

*** *** *** book18.org

母親來電話時,我正擼得起勁。她問我起床沒。我張張嘴,喉嚨里卻滑過一口痰。其結果是我像鴿子一樣「咕」了一聲。 book18.org

「快起來,要睡到啥時候?是不是在學校就這德行?」 book18.org

「起來了。」我坐起身子,掃了眼憂傷的老二,又不甘心地搞了兩下。 「你呀。」母親輕嘆口氣,沒了言語,均勻的呼吸清晰入耳。說不好為什麼,我心裡猛然一跳,左手情不自禁地又是兩下。 book18.org

「林林啊,媽今兒個是沒空了,那個採訪鐵定走不開。」 book18.org

「知道,你忙你的唄。」我聲音抖得厲害,只好閉上了眼,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平息那令人羞愧的戰慄。然而活塞運動再也停不下來。潮濕和黏稠溢入輕顫著的空氣中,一時咕嘰作響,振聾發聵。 book18.org

「下次補上吧。」 book18.org

母親笑了笑:「記得把那小啥也帶回來,咱一塊去。」 book18.org

「陳瑤啊。」我想抗議,卻沒能發出聲音。 book18.org

「林林?喂?」 book18.org

手機里傳來咚咚聲,似敲門,又似擂鼓。我在腦海中四處跋涉,大汗淋漓。 那熟悉的健美胴體泛著瑩瑩白光,幾乎近在眼前。我甚至能碰觸到她的光滑和溫暖。還有飽滿的紅唇、濕淋淋的肉、烏黑油亮的毛髮,以及各種縈繞耳畔喁喁不休的語氣詞。我感到自己在緩緩上升。正是此刻,咚咚聲突然變成了砰砰響:「林林!還不起來?奶奶可出門了,啊?」 book18.org

奶奶並沒有出門。她老給我熱好了白鴨冬瓜湯後,就坐在一旁死命地翻白眼。 「學啥不好,跟你爸學喝酒,這是你媽了,換我,想喝湯——沒門!」奶奶給我扔來一個饅頭:「還有和平,血壓高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喝喝喝,他哪敢喝啊。他可不敢喝!就那誰,你爸的戰友,前陣兒不剛喝酒喝死!」 book18.org

我沖她咧咧嘴,就又埋下了頭。事實上儘管洗漱完畢,我依舊沒能從濕淋淋的憂傷中緩過神來。 book18.org

「也是高血壓!」奶奶強調。 book18.org

「知道了。」我只好向她表明態度。 book18.org

其實昨天也沒喝多少,半瓶老白乾剛下肚,就給母親攪了局。她送人回來,便要馬不停蹄地把我和父親押回家。後者嚷著要留下來看戲。母親二話不說,扯上我就走。好在畢卡索拐過街口時,他總算是慢悠悠地晃了過來。一路上母親沉著臉,我絞盡腦汁地討好兩句,只引來一聲冷哼。興許是中午張了風,進了門父親就直奔衛生間。那嘔吐聲催人淚下,也由此拉開了奶奶演講的序幕,只記得最後她老人家唱:「喝喝喝,喝死你得了。看看你,看看你,啊,是當爹的樣?」 也許奶奶的表演太具震撼力,確實把父親鼻眼的幾顆透明老鼠屎收拾的服服帖帖。 book18.org

要不然,家裡的水龍頭鐵定得換。 book18.org

安頓好父親,母親就趕回了小禮莊,畢竟晚上的祝壽戲還有的忙活。我躺沙發上看電視,被拍醒時將近十一點。 book18.org

母親讓我回房睡,又問餓不餓,最後滿懷歉意地說:「明兒個臨時有個電視台採訪,關於青年演員的,原始森林可能去不了了。」 book18.org

平海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城北,寬闊的河流蜿蜒東去,串連平海乃至整個平陽地區。 book18.org

「萬灶沿河而居,千帆順水逐波」——這條河,自然成了平海人賴以生存的母親河。平河兩岸緊靠平海城區的除了孝李塘、小禮莊、西水屯,還分散著葛家莊、周村及張嶺等幾個村落。那個年代,工業化導致城區高樓林立,縣郊的交通狀況卻並無半點起色。 book18.org

經過縣改區,93年又撤區設市(縣級,平陽代管),在平陽市委常委中某平海籍領導主抓下,一條雙向六車道的環城公路在歷時多年後於97年終於峻工通車,總算結束了平海境內無高等級公路的歷史。城郊西南角,有個所謂的原始森林,年前剛開發。吹得那叫一個猛,又是活化石,又是蓄氧池,連廣告都打到了我們學校。什麼「荒野漂流,極限挑戰,原始奇觀,待君征服」 book18.org

——老實說,對征服它我真沒啥興趣。這類通過跋山涉水來體現祖國生態多樣性的行為在我看來總是過於誇張。 book18.org

飯畢,我別無選擇地躺到了沙發上。剛換個台,手機就響了。等我奔到臥室,它又沒了音。未接來電有倆,都是陳瑤。屁顛屁顛地撥回去,答曰「已關機」。 我只好又撥了一回,倒不是不死心,而是一時實在心癢難耐。就這功夫,奶奶也出了門。再次站到客廳里時,陽光已浸過半個房間,浮塵在爾康的咆哮聲中掙扎得頗為生動。我一頭栽到沙發上,這才驚覺夏天來了。 book18.org

中午奶奶不知打哪弄了點涼皮兒。切根黃瓜,拌上蒜汁,倒是吃得愜意。她老問我上午都乾了點啥。我總不能說擼了一管吧,只好朝電視努了努嘴。 「你也動動,」奶奶嗤之以鼻:「進屋開電視,挨沙發就躺倒,這哪行?」 我將就著點了點頭。她老頓時來了精神,誠邀我明天同游小樹林,「打拳、摸牌隨你,平常哪有這麼熱鬧」。我保持慣性。 book18.org

奶奶竟靠了過來,壓低聲音:「哎,上午誰來的電話?」 book18.org

「沒啊,就一同學啊。」我一下紅了臉,甚至沒由來地想到擼管的樣子是否也被窺了去。 book18.org

「行了,」她老聲音提高八度:「你媽能知道,我不能知道?」 book18.org

我攪和著涼皮兒,誓死不吭。 book18.org

「林林啊,奶奶給你說,這媳婦兒呀——還是要找本地的。那誰家的二姑娘剛就在林子裡跳繩,嘖嘖,賊俊!」奶奶的熱情讓人渾身發癢。照這麼下去,我真擔心自己會扭成一根麻花。 book18.org

於是我說:「剛咱家劇團又上電視了。」 book18.org

「哪個台?老天爺啊。」 book18.org

自然是平海台啊。擼完管,我就著啤酒看了半集《走向共和》。之後是廣告時間,我一通亂捏,鳳舞評劇藝術團就跑了出來。 book18.org

確切說,是母親跑了出來。起初只是覺得眼熟,過了十來秒——待我再換回台時,才猛然意識到螢屏上這位優雅的女士就是我媽。說來也怪,她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至於哪不一樣,偏又說不出來——興許每個上電視的人都是如此吧。 而燈光和布景使得鏡頭下的整個空間淡寡地膨脹開來,連聲音都恰如其分地空洞。 book18.org

母親的嗓音變得莫名干硬,像一根懸在寒風中的冰柱正在無可避免地截截斷裂。 book18.org

訪談內容嘛,不用說你也想得出來,評劇愛好,文化斷層,青年演員的培養,初衷、現狀以及展望。一篇標準的命題作文。母親著一件棕色西服,米色線衣托著修長脖頸,自始至終笑靨如花。毫無疑問,在我市電視台的巧妙包裝下,那清遠溫潤的鵝蛋臉成功地迸發出一種幹練的商務氣質。 book18.org

欄目名叫文化來鴻,半土不洋地瀰漫著小地方令人牙癢的窮酸和世故。除了母親,悉數登場的還有小鄭、幾位業界前輩和若干劇團演員。在一組日常排練的鏡頭中,張鳳棠甚至自告奮勇地來了一段《花為媒》。她嘴角的黑痣於跌宕起伏間飛揚起來,搞得我又是愣了好半晌。日常之後便是劇團演出。 book18.org

如你所料,五一節那段好資料豈能浪費——一番鬼斧神工地剪切拼貼後,它被反反覆復播了兩三遍。當然,也沒準摻著其他時間其他地點的演出,這種東西於我而言很難分辨出來。歌頌黨和政府自然免不了。節目很快提到了文體局對傳統文化的扶持,對評劇復興的渴望,對社會主義文化生活蓬勃發展的信心,乃至「終有一天,偉大的評劇之鄉會以嶄新的面貌再次光耀神州大地」。 book18.org

我以為節目已近尾聲,不想畫面一轉,它又開始大談紅星劇場和新建的辦公樓。關於紅星劇場,畫外音說:市場經濟的春風一掃體制僵化的霧霾,使文化生活的發展更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需求,整個文化產業鏈也得以盤活,切實遵循了鄧小平總設計師「一手抓物質文明,一手抓精神文明,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的諄諄教誨;關於辦公樓,畫外音說:「在文體局牽頭,住建局和規劃局督導下,新的文化綜合大樓也於春節前落成。其占地近兩畝,共計十層,總建築面積達6000多平方米,新哥德式的建築風格與不遠處的紅星劇場相映成趣。市局文化館辦公室、市文聯、作協、僑聯、科協、貿促會以及工商聯合會等社會團體,包括市戲曲協會和鳳舞劇團都將在近期內落戶於此。」 book18.org

看到這兒,我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生怕母親會蹦出來語無倫次地感謝黨和政府。所幸沒有——不是沒有蹦出來,是沒有感激涕零。母親開始談接手莜金燕評劇學校的前前後後,談師資方面的困難和培養青年人才的重要性。 book18.org

當那棟破爛不堪的三層教學樓驟現眼前時,我實在有些驚訝。就這雞巴學校竟然開口一百萬。於是我一把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 book18.org

於是淡黃色的液體就噴薄而出。 book18.org

於是我盯著濕淋淋的褲子呆了好幾秒。 book18.org

我以為啤酒已喝完,不想還沒喝完。這讓我愈加驚訝地仰起臉,把奇形怪狀的鋁罐湊到了嘴邊。只有一滴。只剩一滴。待我悵然若失地丟下啤酒罐,白面書生終於跳了出來。我知道這貨會跳出來,但他真的跳出來時,我還是愣了一下。 這人剃著小平頭,戴一副無框眼鏡,額頭很亮,眼鏡也很亮。等他開口說話時,連嘴唇都在發亮。隨著兩頰法令紋的蠕動,刻板的詞句在洪亮的嗓音下感人肺腑地蹦躂而出。他說自己從小就熱愛評劇,說他刻苦求學的青年時代與評劇結下的種種緣分,說市場在文化發展中如何發揮作用,說改革總會觸及部分人的利益但他矢志不渝。一切都這麼順理成章而令人厭惡,偏偏又衍射出一種連我都無法否認的儒雅、理性,甚至悲壯。 book18.org

最後他說文化發展看教育,如今戲曲教育的沒落直觀地體現了傳統文化的衰敗,所以教育不能丟,他感謝鳳舞劇團在評劇教育上作出的努力。我不明白一個大男人哪來那麼多廢話,只好又拎了罐啤酒。 book18.org

踱回來時,正好瞥見白面書生點頭致謝。鏡頭拉遠,顯出了此人的全身像——他扶扶眼鏡,抿了抿刀刻似的薄嘴唇,眉頭舒展開又快速凝成一方鐵疙瘩。就這一剎那,我猛然發覺這貨有點眼熟,似乎在哪見過。於是我一口悶下了大半罐啤酒。於是我在打嗝的同時打了個寒戰。於是我一頭栽到了沙發上。然而還是沒能想起來——多麼遺憾。 book18.org

「啥時候還有?」奶奶有些失望。 book18.org

儘管應她的百般要求,我給換到了平海台,但非常不幸,我市電視台正熱情地向廣大消費者推薦一種曾令偉大的忽必烈汗夜夜笙歌的遠古神秘蒙藥。只瞧一眼,我就紅了臉。 book18.org

「反正這會兒沒有,」我嘴裡嚼著黃瓜,快速地換台:「肯定會重播,沒準兒晚上吧,誰知道。」 book18.org

奶奶沒說話,而是白了我一眼。 book18.org

*** *** *** book18.org

毫無生機的陽光透過歲月的碎片,潑灑在嚴重扭曲的半圓形柱體上。天空昏黃,單調刻板的玻璃幕牆直插蒼穹,明晃晃地看了讓人心煩意亂,好不傷感。夏日啤酒花園離平河大堤不遠。儘管老早就看到了地標建築宏達大酒店,找到它還是費了我一番功夫。所謂啤酒花園,其實就是個大型戶外燒烤攤——沿著河灘外的綠化帶,一股腦拉扯了將近半里地。在落日慘紅而依舊灼熱的餘暉下,映入我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圓桌和雨後蘑菇般的遮陽傘。 book18.org

一如體積上的侵略性,其視覺上的五彩繽紛也讓人眼花繚亂。 book18.org

可惜時候尚早,稀稀落落沒幾個人。於是我點顆煙,繞著酒店外那尊醜陋不堪的形上學式雕塑轉了好幾圈。我以為會把自己繞暈,然而並沒有。所以一顆煙後,我又續上一顆,準備再轉幾圈。正是此時,自行車后座上多了個人,後背也挨了一拳。咚地悶響,宛若敲在砂鍋鍋蓋上。我一回頭,就看到了王偉超。這胖子嬉皮笑臉,卻總能讓我驚訝——因為他更胖了。 book18.org

印象中,自打初中畢業,此逼在縱向上幾乎恆定不變,在橫向上倒是屢屢突破、成績喜人——當然,我也沒見過他幾次。 book18.org

別無選擇,我只能說靠。 book18.org

王偉超也靠了聲,搗我一肘:「夯死姚明也不遑多讓啊,操,這雞巴身板。」 這話顯然誇張的有點過分。 book18.org

一起來的還有另外一個呆逼,他同樣說:「靠。」 book18.org

找了個燒烤攤,要了點小菜和啤酒。 book18.org

一番逼逼屌屌之後,王偉超扔給我一支雪茄,說:「不知道給嚴總帶點啥,嘗嘗南方煙,進口貨。」 book18.org

「滾你媽逼!」 book18.org

我踹了他一腳,說:「你見過手下一個人都沒的總?」 book18.org

「現在不都這樣,高材生不是經理就是老總。」 book18.org

「靠!」我給自己點上煙。 book18.org

碰了一杯,王偉超說:「不帶你那校花回來哥幾個參謀參謀?」 book18.org

「誰雞巴告訴你的。」 book18.org

我皺皺眉說:「你個逼還沒哪朵花落你賊眼呢?」 book18.org

「屄毛都沒一根!就那破廠,我估計還得甩幾年老二!」王偉超笑了笑,又幹掉一杯酒。 book18.org

「甩個毛?」呆逼說。 book18.org

是的,和大多數男人一樣,幾個逼除了談女人,再聊聊性,好像就沒啥話題了。幾杯酒下肚,天空漸漸暗下來。夜色下的有個烤白薯攤吸引了我,也不是這攤位多有特色——只因為它旁邊停了輛很不搭配的黑色凌志LS430。頃刻間,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鑽了出來,頗為眼熟,但我死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到烤白薯攤,自然是買烤白薯了。這貨可能是沒零錢,副駕駛那邊的窗戶就落了下來,遞出一些紙幣。 book18.org

當我看清那張臉時,不由怔了怔,一瞬間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是母親。她仍舊那麼白,那麼耀眼。黑框眼鏡捧著烤白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外皮給她遞過去,母親沖他笑了笑,不知說了句什麼。 book18.org

王偉超瞥我一眼:「看啥呢?你個逼眼都直了?」 book18.org

這時母親已經搖上車窗,黑色凌志轉眼又開走了。 book18.org

呆逼扭過臉說:「開凌志買烤白薯,夠牛逼的,停街邊也不怕警察抄牌。」 「啊……」我恍惚地說。 book18.org

「啊個屁,」王偉超搖搖頭,笑了笑說,「這是人梁總的車!」 book18.org

「哪個梁總?」頗為急切。 book18.org

「還能哪個梁總?雅客啊還是啥建宇,搞房地產的。」王偉超鄙視地翻了我一白眼,「黑白通吃,人家路子野得很。」 book18.org

「野個毛,再野能有陳建生野?姓梁的還不是跟人陳建生混。」 book18.org

呆逼說:「那啥老二中那個家屬院,據說下面是啥啥啥雞巴新石器遺址,還不是給推了蓋商業樓盤,文體局屁都沒放一個。」 book18.org

我抿了口啤酒,猶豫著是否該笑一笑。 book18.org

「不都是陳家的,平海,包括平陽也是。」 book18.org

呆逼吐了口煙圈,繼續唾沫飛揚:「還有這宏達大酒店,遍地開花了都要。」 「人有個好爹唄,」王偉超給我倒滿酒:「梁總,梁,梁啥那個,」這逼「梁」了半天,也沒「梁」出個所以然來,搞得我有點尿急,只想好好來一泡。 毫無辦法。 book18.org

「梁致遠。」 book18.org

「這雞巴梁致遠——梁總聽說也是師大高材生,八幾年還是九幾年就在省城道上混了。」 book18.org

也許啤酒喝得太多,於是三個逼就爬上河堤一字排開放起了水。 book18.org

老實說,初中畢業後有好幾年我都沒見過王偉超。直到去年11月份我回來開個什麼證明,竟然在22路公交車上撞見了一個旁若無人誓死酣睡的胖子。我盯著他看了五六分鐘也沒敢做出什麼反應。後來胖子眼皮支條縫,抹了抹哈喇子,並順帶著瞥了我一眼。過了幾秒鐘又是一眼。 book18.org

之後,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他伸出一截胳膊,暴喝道:「嚴林!」 book18.org

那時我才驚訝而絕望地意識到,此胖子就是王偉超。至於他為什麼退學,我從沒問過。只記得這貨在出獄後干起架來毫不含糊,一時威名遠揚,連縮在一中孤陋寡聞的我都沒能躲開「閻王爺」的大名。打王偉超廣州回來後,他就搞了個電工證,在鋼廠當上了電工。據說是個閒差,也就坐坐機房,沒事溜達兩圈。真出了岔子,有專業的電工組頂著。說到底,是給鋼廠子弟專設的飯碗吧。 這泡尿足足有一分鐘。完事後我和王偉超都癱到了河灘上。平河水像所有其他水一樣波光粼粼,儘管它攜著一股說不出的工業氣味。王偉超甩來一顆煙。我沒接住,它就順著膨脹的肚子滑了下去。 book18.org

「你這雞巴酒量啊。」他點上煙,搖頭晃腦。 book18.org

我笑了笑,沒接茬。因為我實在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於是王偉超說:「張老師現在跑劇團也不錯。」 book18.org

我說:「誰?」 book18.org

「張老師啊,前段時間還來我們廠演出過,我可給捧了好半天場哩。可惜那玩意兒我聽了就他媽頭疼。」 book18.org

「哦。」我回答他。我看著薄如蟬翼的月亮穿過薄如蟬翼的雲。好半會兒沒人說話,頭頂的喧鬧聲卻已近沸騰。在我坐起來點菸時,王偉超說他那兒有很多打口,磁帶、CD都有,讓我想聽隨便拿。 book18.org

我吐了個幾不成形的煙圈,說:「靠。」 book18.org

他側過身來,搗搗我的腰,銅鈴般的雙眼在夜色中鼓起:「我有邴婕的電話,你要不要?」 book18.org

*** *** *** book18.org

紅星劇場在老商業街路口,對面就是平海廣場。後者的著名之處在於一尊矗立其間、高達二十來米的巨型青銅雕塑。據說這個奇形怪狀的玩意兒就是平河河神。可惜有點不男不女,創作者在生動地展現出其綿長鬍子的同時,也沒落下豐碩的奶子。於是我杵在巨大的陰影下,仰起臉欣賞了好一陣。不光我,不少行人也在此駐足,甚至要與它合影留念。不可避免地,我將和奶子一起被攝入光的媒介,作為他人的美好回憶保存下來。 book18.org

唯一的遺憾大概是我身著屌絲背心在破車上揮舞礦泉水瓶的英姿於青天白日間有種莫名的怪誕。 book18.org

至少母親這樣認為。她給我扔把毛巾過來,眉頭微蹙: book18.org

「襯衫不給你找出來了?瞧你這一身行頭!」 book18.org

我只好笑笑,說不知道。 book18.org

其實當然是因為背心褲頭更舒服。 book18.org

「你呀,」母親欲言又止:「算了,不消說你了,越長越不如以先,小時候多乾淨利落。」 book18.org

這次我沒笑,而是掃了眼對面的落地鏡——或許在柜子里壓得太久,背心上的褶子確實多了點,這使得身旁一襲黑色長裙的母親越發光滑素潔。但其他人都笑了,男女老少,一個沒落。 book18.org

其中要數張鳳棠笑得最歡,她把水袖舞得風情萬種,端著說:「好極好極,你媽媽不要你,不若給姨娘當兒子來。」 book18.org

不要笑,原話如此。 book18.org

「聽見沒,」母親瞅我一眼,湊上來,拽住背心使勁撐了撐:「管你姨叫媽咋樣?」 book18.org

她口氣輕輕的,攜著一絲令人發癢的笑意,毫無徵兆地噴在我脖子上。 周遭突然安靜下來,燈光也亮得過分。所有人都沒了動作,像在等待我的答案。 book18.org

我覺得應該笑一笑,但毛巾香噴噴地躺在手上,搞得我愈加僵硬。好在這時手機響了,狗血,但救急。我快步走出排練室時,裡面哄堂大笑。 book18.org

等我再進來,大夥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化妝的化妝,吊嗓的吊嗓,練台詞的神經病一樣自言自語,舞槍弄棒的像剛打花果山里蹦出來。 book18.org

鄭向東領倆人張羅著搬道具,一路風風火火。 book18.org

許是副團長的使命作祟,時不時地,他要拍兩巴掌,來一句:「同志們,麻溜點兒都!」 book18.org

要不就:「小叉啊小叉,我看數您最悠閒,不行再歇一天?」 book18.org

此人身材中等,膚白瘦削,在人群中穿梭而過時宛若一隻漂白的猴子。 看到我,他說:「來了?」 book18.org

我只好說:「來了。」 book18.org

他點點頭,拍拍我的肩膀:「來了就好。」 book18.org

好什麼好?這話什麼意思我一點也搞不懂。別無選擇,我只能傻笑。然而小鄭視若無睹,他一溜煙就竄了出去,空餘鑰匙鏈在走廊里叮噹作響。 book18.org

整個地下室大概六七百平,打了仨隔間,一倉庫,一更衣室,倆洗手間,剩下的都用作了排練房。 book18.org

這當口母親在東南角給人化妝,柔絲輕垂肩頭,晃動中不時舞起一抹耀眼的光。 book18.org

第十四章 book18.org

九九年元旦我是被急促而又緊湊的敲門聲吵醒的。努力辨別了聲音的來源,當反應過來是院門的動靜,才長嘆口氣。一年又突然到了最後的幾個月,氣溫下降得不像話。每天早上的起床,成了一項格外充滿挑戰的運動。六點半的起床鬧鈴,就變得比午夜凶鈴更加讓人充滿了憂傷與悲壯。整宿冬風,刮出了地平線,湛藍的天空顯得尤為清冽高遠。通透的陽光傾瀉而來,砸得我又昏昏欲睡。 光禿禿的香椿樹在寒風中瑟瑟搖曳,清冷而蒼涼,那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還在繼續。 book18.org

恍惚間母親應了一聲,噠噠噠的拖鞋聲和腳步聲,開門聲。 book18.org

然後是奶奶聲音:「鳳蘭啊,才起呢?」 book18.org

母親攏了攏頭髮,手扶門板:「今兒個有點不舒服,有事兒啊媽?」 book18.org

「唉,也沒啥事,今天元旦包了餃子,讓林林過去吃。」奶奶咧嘴笑道。 母親說:「行吧,一會我跟林林說。」 book18.org

見母親沒讓她老進院的意思,招呼了聲,奶奶扭著碎步就回去了。陽光折在雨搭上,五光十色,炫目得有些過分。插好大門後,母親俏臉異常蒼白,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用這個形容詞。也許原本就白皙,這下更白了。捯飭著迤邐而行時,她步履有些奇怪,但依舊如往常一樣輕巧。 book18.org

剛挑開門簾,見我披條棉被站在門口,母親噗嗤一聲:「土地爺呢你這,嚇我一跳!」 book18.org

說著一隻冰涼的小手飛進了棉被,驚得我落荒而逃。出門時母親又回過頭來催我趕緊穿好衣服,說你奶奶來叫了,待會過去吃餃子。搞不懂為什麼,母親近幾日頗為怪異。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褲,卻又禁不住一陣莫名的沮喪。我剛穿上鞋,「梆梆」地敲門聲又起,急促而響亮。母親放下手頭的活,開了門,卻是小舅媽。 book18.org

「大白天的插什麼門哪。」 book18.org

小舅媽白了母親一眼,抬腿就進了院:「咋了你,聽你媽說你不得勁兒?」 母親一愣,忙接了句:「沒事,可能著了點涼。你咋來了。」 book18.org

「來看看你唄,」小舅媽撇了撇嘴:「晚上上哪滾去了?要不能著涼?」 母親跟在小舅媽身後,擰了她一把:「說啥呢,你這張嘴真該扯了去。」 小舅媽掩嘴格格地笑,又伸手轉身摸了摸母親的額頭:「這兩天在學校就覺得你不對勁,你沒事兒吧?要不,去診所瞅瞅?」 book18.org

「哎呀真沒事,哪至於去診所。」拍開她的手,母親重又進了廚房。 book18.org

九八年冬天王偉超事件後,娘倆不僅午餐總在一塊吃,就連上下學,母親無論如何都會讓我與她同行。要麼我載她一程,或她載我半程,好像一切又回復如昨。然而,很顯然她一直在掩飾,強顏歡笑,臉色卻愈來愈差。在家總會時不時地沉默,有時候又會歡快得過了頭。母親不是個好演員,特別在感情面前,她是個與生俱來摘掉虛偽面具的人。 book18.org

洗漱完畢,出門我就差點與小舅媽撞個滿懷。 book18.org

還來不及叫一聲舅媽,小舅媽就虎著一張臉:「說,是不是又惹你媽生氣了,老實交代。」 book18.org

而我能說什麼呢,我只好護住倆耳朵,臉已紅得不像話。支支吾吾半天,始終都沒嘣出個屁來。 book18.org

「喲喲喲,這小少爺又害羞了,我看你將來咋娶媳婦兒。」 book18.org

小舅媽哈哈大笑,一下摟緊了我,對母親說:「別做了,不是說了麼,去你媽那吃。」 book18.org

母親瞥了她一眼:「又沒叫我,不是喊林林呢麼。」 book18.org

小舅媽杏眼一瞪:「你咋那多事兒,叫林林不是叫你啊?還得挨個叫應?又不是吃正席哩。」 book18.org

見小舅媽有些急眼,母親忙說:「真不去了,一會兒我隨便吃點再躺會。」 說完,母親伸長了白皙頸脖又望向我:「開年就得中考了,吃完別忘回來復習。」 book18.org

那會兒為了緩解經濟壓力,整個假期母親都在某培訓機構代課,輔導些高考作文什麼的。 book18.org

他們的傳單和講義我都瞄過,和全天下的同類一樣,無時不刻在吹噓自己多牛逼、多獨特以及多有先見之明。所謂先見之明,即在以往的高考歷史中曾風騷地押中過多少多少題。我問母親這都是真的嗎。 book18.org

她先是呸一聲,後又敲敲我的頭:「人嘴兩張皮,看你咋說了唄。」 book18.org

顯而易見,母親只是位經驗豐富的老教師,絕不是什麼高考押題專家。但條件非常之優厚。每天只需兩課時,薪水嘛,相當於以往五分之一的月工資。理所當然地,那一陣我也毫不含糊,一有空就上工地強健體魄,磨鍊心志去了。 春天開學後,母親一無既往帶高一。每周逢雙有兩節早讀課,娘倆卻很少同行,理由是我嫌她騎車慢。午飯倒經常在一塊吃,理由是「你營養得跟上」。 *** *** *** book18.org

院子的香椿樹和梧桐,枝葉依舊,逐漸濃密,連門口剛掛不久的風鈴,也一如既往地叮咚作響。玻璃上映著藍天綠瓦。而那年的夏天,就這麼地突如其來了。 電視里反覆播放著「邪惡的美帝國主義悍然轟炸我駐南聯盟大使館」的新聞報道,全國上下都似乎沉浸在了一種悲痛和熱血澎湃的聲討氛圍中。如你所見,我們從小就被灌輸一種傳統美德叫——「愛國思想」。而這一年,或許讓更多人理解了這幾個字的真正涵義。然而你不得不承認,我們所有人的愛國因子,似乎都來自於對母親、家庭或故土的眷戀。不知為何,春的溫暖還未離去,我心中卻湧起了一陣秋的悲涼。 book18.org

後來,電視里突然跳出一位道貌昂然的某位政府官員,闡述著「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涵義。這幫官老爺們倒是「精神文明」的身體力行者,用王偉超和呆逼們的話說,是「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 book18.org

我索然無味,關上電視。 book18.org

記得那陣正逢中招衝刺,又是實驗加試,又是體育加試,文化課還忒多,其勞心強度比起高考也不惶多讓。 book18.org

五月初的某日——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十二號。市教委組織廣大中小學生上街,自發而義正言辭地抗議美帝轟炸我駐南斯拉夫大使館的野蠻行徑。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且極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參加遊行。但同樣,我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中國人民的民族激情,依然是洶湧澎湃的。其時人頭攢動,彩旗飄展,口號熱烈,群情激昂——如果美帝大使館膽敢駐在平海的話,我們也一定會拿起雞蛋和磚頭把它砸個稀巴爛。 book18.org

遺憾嘛,有二:其一,學生方陣被排在第二位,排在最頭的是平海市法輪大法聯合會,難道不應該是祖國的花朵們衝鋒陷陣嗎? book18.org

其二,口號喊得人口乾舌燥,卻連瓶水也不發。等滿身酸臭地趕回家,我連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book18.org

於是母親就給我遞來了一瓶冰鎮啤酒。我咕咚咕咚乾了個爽。 book18.org

「不會慢點你!又沒人跟你搶。」 book18.org

然後母親又怪我身上髒,過來就扯起我胳膊:「一身味,快脫了散散汗,待會去洗個澡。」 book18.org

我只感到一團柔軟與清香,儘管面紅耳赤,還是幸福得想閉上眼。 book18.org

也就是那晚凌晨1點左右,我聽得見院子裡的風聲,叮鈴鈴的。恍惚間聽見父母房裡母親似乎在喊叫我的名字。若有若無,急切而短促。我沒來由一個激靈,心裡咯噔一下。胡亂套上衣服,就跑到了父母房間。於是看到母親側躺於床,那簇簇秀髮纏繞著面容、脖頸,身體蜷縮成一團。透明的汗珠自她蒼白的臉頰滾滾滑落,沿著白皙的頸脖把枕頭浸濕了一大片。毫無疑問,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如此痛楚的母親。 book18.org

「媽,」我問:「咋了你?」 book18.org

尾音甚至帶著哭腔。 book18.org

母親說不知道,就是肚子痛。 book18.org

於是我一通翻箱倒櫃,急於找到些止痛片或暫時緩解疼痛的藥物。床頭櫃里啥也沒有。倒是在梳妝檯的二層抽屜里,我發現了母親的一個舊手袋。漫無目的地,我打開亂翻了一通,結果摸到一疊紙。隨手拽出來一看,粉色紙面,藍色小字,像是銀行或者醫院收據。我以為是爺爺以前的手術單據,就胡亂瞄了一眼,不想「張鳳蘭」仨字一下就躥入眼帘。沒由來地,我心裡猛然一緊,兩秒後又渙散開來,好似雪球必然會融化,煙霧必然會消散。 book18.org

我只覺腦子有點發懵,而燈光硬得厲害。單據上赫然印著「電子宮腔鏡檢查」,再往下是「0.9%氯化鈉注射液」、「陰道灌洗上藥」、「宮頸注射」、「觀查床」、book18.org

「一次性引流管」以及「超導無痛人流」。後面還有一長串,但那些字跳躍著,越發難辨。除了發票,還有些白紙綠字的收費清單,甚至一張B超報告和宮頸檢查報告。 book18.org

然而,此時此刻母親已痛得說不出話來,不允許考慮其他。於是我就收了起來,放回原處,出票日期是1998年12月29日。 book18.org

到隔壁院叫來奶奶,我倆過去扶著母親下床,但母親痛得根本走不了路。我一看急了,哪管得許多,二話不說,直接抱起母親就往外沖。到了附近診所,母親蒼白的臉龐讓我心煩意亂。診所的醫生檢查完病情,說:「這急性闌尾炎是要做手術的,但我這裡做不了。剛給病人打了抗生素,你們快去市醫院吧。」 我又跑出診所外叫車,但平海這個時候還哪還有車,打120總沒人接。我簡直嚇壞了,因為在我當時淺薄的認知里,急性闌尾炎是很容易死人的。情急之下,我又背起母親,一路狂奔。我也搞不懂為什麼自己這麼能跑。用陳瑤的話說即——簡直像頭野驢。多年前曾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於是我就奪得了人生中的第一個中長跑冠軍。 book18.org

那之後的每一年,但凡我參賽,就至少有一個冠軍收入囊中,以至於某教練數次攛掇我改練田徑,直到母親殺進了平海一中體育組辦公室。再見我時,該教練說了兩句話。 book18.org

第一句伸了個大拇指:「你厲害,你媽更厲害!」 book18.org

第二句是在體育課解散後,他滿臉堆笑:「瞅你是棵好苗子,結果你媽拿我當人販子!」 book18.org

到了大學也一樣,鄙人可謂獨立於體育學院的一道亮麗風景。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講,高校里的總體競技水平反倒要差普高一大截。所以獎牌對我來說幾乎是手到擒來。 book18.org

到達市醫院時,母親已昏迷過去。我哭喊著叫來值班醫生,將母親送到手術室。此時此刻,我才意識到後背已全部濕透,像剛從河裡撈出來。也不知那些汗水是母親還是我的。這一夜我基本沒合眼,如坐針氈。也正如你所見,我就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的流浪狗,在手術室門口游離徘徊。後來癱在手術室門口長椅上,盯著天花板發獃。頃刻後就又蹦起來,不停走來走去,簡直像個神經病。 第二天早上,奶奶才姍姍來遲。母親躺在病床上,醫生過來看了情況,說:「昨晚是你兒子吧?勇猛啊,背著你狂奔過來的。要再晚些,就比較難說囉。」 母親先是笑,後來又捏緊我胳膊。然後,我就看到她一汪清泉里蕩漾起層層水霧。叫了聲媽,沒來由地我就眼眶一紅。雖然滿臉倦容,但更多的卻是後怕。 母親又笑了笑。 book18.org

用手捏了捏我臉:「奶奶在呢,快回去睡會吧。」 book18.org

搖搖頭,我說:「不困。」 book18.org

這樣說雖未免顯得矯情,可我能說點什麼呢。我真不困。 book18.org

休息一禮拜,母親就急於出院。按她的話說,畢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更主要的是,她受不了醫院那股消毒水氣味。 book18.org

記得母親住院那幾天,姥爺姥姥和小舅他們都過來探望。姥爺把我拉到一邊,嘆了口氣,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句欣慰地話。他老說,好樣的,你媽沒白疼你。 「帥爆了,林林。」 book18.org

小舅媽則趁勢飛撲而上,趴於我後背,滿臉花痴狀地說:「背你媽一口氣飛上十里,搞得你舅媽都想闌尾炎快點兒發作了呢。」 book18.org

理所當然地,我臉立馬就紅得像五月的石榴。 book18.org

「小少爺啥時變大力水手了?」 book18.org

小舅依然笑嘻嘻地,他踢我一腳:「嘿嘿,這老張家的基因精華,可全讓林林一個人收走囉。」 book18.org

羞愧的說,得益於體育特長加分,九九年暑期結束後,如你所見,我轉入了一中。 book18.org

從一中到家,須穿越大半個城區,老師建議我住校。當時母親啥也沒說,只叮囑我在學校少打架,有空多看看書。當她說這話時,頭也沒抬。但在母親撇過臉去的那一瞬間,我分明又看到了她水霧氤氳的清泉里已蕩漾開粼粼波光。理所當然地,我選擇了用腳來丈量家與學校這兩者間的距離,不就是多走幾里嘛,騎車也就不到一小時。 book18.org

平海一中是開放式教學、封閉式管理的先驅。基本上平海人都聽說過這所學校。一中校長很有商業頭腦,當年第一個「高舉素質教育的大旗,緊跟形勢大步發展」。通過各種宣傳報道,一下子把沉寂很久的一中推上了教育界前列。更為離奇的是,坊間曾經一度流傳著關於一中校長的故事。有一次,他的愛車不知被哪個傻逼不小心從樓上掉下的書砸了個大坑。他老人家當時趕到現場之後,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砸得好!砸車沒事,千萬不能砸到我的學生。」 book18.org

從此之後,該校長名聲在外,名利雙收。毫不誇張的說,現在所謂的那些炒作推手比起他來,那簡直差了檔次。 book18.org

就是這樣,不繁不簡的日子,不藏不顯的心境,高中的生活,一切剛好。開學後,某次早讀時,語文科代表在上面帶領大家讀課文。結果他老不負眾望地把「本草綱目」念成了「本草肛門」,讓眾逼們的一天在笑聲中開始。 book18.org

後來,某個呆逼對我宣稱:「我吧,從小學、初中到高中,絕對一周之內和全班同學都混熟。可是你,居然一個月都沒和我說過話!」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把嗎字去掉!你是不是討厭我?」 book18.org

「沒有。」我無語。 book18.org

「那我就放心了,要不我高中生活就有了缺憾。」 book18.org

我切了一聲,不置可否地瞥他一眼。 book18.org

這貨笑了笑,覺得我有點意思。說我和其他逼不一樣。雖寡言少語,但不做作。 book18.org

「對了,你初中哪個校的?」 book18.org

我猛地抬頭,很警覺地問:「咋?」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很顯然,我的態度讓這逼一時難以適應:「就……就是問問你——初中哪兒的……」 book18.org

他有些結巴。 book18.org

「我不是本校考的,以前在二中。」我楞了好一會才說。 book18.org

「嗨,沒啥,我也不是本校的,」這貨以為我自卑,忙開解道:「我們學校更次,我中考全校第一,總分才556。要不是體育特長,根本來不了一中。」 我呵呵笑了笑,深有同感地表示:「彼此彼此,以後別提初中的事。」 「沒問題,我叫韓東!」這貨信誓旦旦地說。 book18.org

就是這樣,那天以後,我和韓東就熟了起來。後者總跟我開些高雅離奇的玩笑,偶爾我也會用低俗懟他兩句。 book18.org

後來嘛,後來倆轉校生理所當然成了好基友,經典的青春狗血輕喜劇。 *** *** *** book18.org

搬到東院以前,蔣嬸很少到我家串門,畢竟母親和村婦們沒什麼共同語言。 當然,這並不是說母親不好相處,事實上恰恰相反,她在村民中挺有威望和人緣。 book18.org

一個表現就是,村裡請長途車託運的物件,偶爾會就近放在學校傳達室,由母親代捎回來。這些物件多數情況下是衣服,有時則是土特產、書本和化妝品,甚至也不乏證件、病例單等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book18.org

記得九九年國慶節後不久,母親從學校帶回一個大包裹。據說是幾個村婦託人在平陽買的什麼內衣。那兩天秋雨綿綿,不時有人到家裡來取衣服。條件允許的話,她們還要親自試一番才會心滿意足。有個晚上我和母親在堂屋看電視,蔣嬸夥同另一名村婦走了進來。一陣寒暄後,她們便拎出衣服,在燈光下仔細揣摩起來。老實說,婦女們在電視機前喋喋不休又錙銖必較的樣子實在令人厭惡。於是我索性躺沙發上,蒙頭裹了條毯子。 book18.org

眼前一抹黑,聽覺卻越發敏銳。細碎的腳步聲,窸窣的衣服摩擦聲,咳嗽聲,說話聲,笑聲,我甚至能想像口水從她們嘴裡噴射而出,在燈光下絢麗地綻放開來。這讓我越發氣悶,只好翻身側頭露了條縫。不想堂屋正中的布簾沒拉嚴實(其實從沒拉嚴實過,沒有必要),堪堪垂在耳邊。 book18.org

如你所料,透過兩指寬的縫隙,一個肥碩的肉屁股映入我的眼帘。它被一條大紅棉布褲衩包裹著,浸泡在顫巍巍的燈光下,各種紋路、溝壑和光影歷歷在目。 雖談不上多美,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人屁股。我感到心臟快速收縮一下,就扭過了臉。母親和另一名村婦在東側沙發上聊天,吳京因獸慾所困要跟焦恩俊拚命,那麼,布簾那頭無疑是老趙家媳婦了。 book18.org

猶豫片刻,我還是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這次看到了正面。渾圓的大白腿,飽滿的大腿根,微顫著的腰腹,扣子一樣的肚臍,厚重的大紅棉布胸罩和正乳豆腐般溢出的奶子,以及,一張驚訝而呆滯的臉。 book18.org

蔣嬸的眼本來就大,那晚瞪得像湯圓。咣當一聲,我腦子裡給扔了個二踢腳,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及時撤出險境。或許有那麼一秒,倆湯圓迅速消失。然後她麻利地提上褲子,沖客廳說了聲「有點緊」,就轉身去穿上衣。我估計是的。因為那時我已仰面躺好,正在婦女們的唧喳聲中大汗淋漓。蔣嬸很快就回到客廳,在電視機前轉了好幾圈。 book18.org

一片讚嘆聲中,她突然面向我:「林林,你看咋樣?」 book18.org

眾所周知我沒意見——除了語氣詞,我很難再說出其他什麼話了。蔣嬸再進去時,我自然沒敢動。但不多時,耳畔傳來椅子的蹭地聲,身旁的布簾也不易覺察地掀起一襲波浪。幾乎下意識地,我側過臉去。出乎意料,橫在眼前的是一條光潔圓潤的大腿。它光腳支在椅面上,於輕輕抖動中將炙熱的陰部送了過來。是的,幾根黑毛打棉布側邊悄悄探出頭,而我,幾乎能嗅到那種溫熱的酸腥味。至於蔣嬸的表情,我沒了印象。 book18.org

或許她瞟了我一眼,或許她整個腦袋尚滯留於褪去一半的上衣中,又或許——我壓根就沒勇氣抬起頭來。 book18.org

這之後再見到蔣嬸,無論在家中、胡同里還是大街上,她都跟以往一模一樣,以至於我不得不懷疑那晚是否是臥在沙發上做的一個夢。但毫無疑問,有些東西被點燃了。 book18.org

毫不誇張地說,九八年那個令人羞愧的晚上像座突然崛起的堤壩,把我體內躍躍欲試的潮水收拾得服服帖帖。好長一段時間後,我才重拾手淫的樂趣。至於蔣嬸,我說不好,或許她只是恰巧處在那裡吧。就如同九七年夏天在平河灘上偷瓜,你選定一個,必會被另一個所吸引。那不計其數的西瓜似河面上的波光粼粼,令人眼花繚亂。而猶豫等於被俘,如果你真的口渴難耐,唯一的正確做法是就近抱住一個就跑。 book18.org

九九年冬天后,蔣嬸就經常在家裡走動了。她不打正門進來,而是走樓頂。 有好幾次,我見她拾階而下,毛衣里的奶子像不時飄蕩於院子上空的嗓門般波濤洶湧。多數情況下她會找奶奶閒聊。當然,碰到父母在家也會扯幾句。比如那年母親在盧氏給我做了套西服,她看了直夸前者有眼光,還說我瞧起來像個小大人了。這算不算某種鼓勵我也說不準,總之冬日慘澹的陽光碟機使我在她豐滿的身體上多掃了好幾眼。 book18.org

那個冬天多雪,2000年元旦前後積雪甚至一度有膝蓋深。於是人們就縮在煤爐桌旁烤火——那是一種類似於炕的存在,下面爐子上面桌子,至今北方農村靠它取暖。有天晚飯後我趴桌子上看書,周遭是喋喋不休的眾人。他們的唾液繞過電視劇和瓜子後依舊充沛有力。蔣嬸就坐在我身側。可能是某個搞笑的劇情後,她的腿悄悄在我腿上碰了一下。之後就是無數下。這令我大吃一驚,卻又無可避免地振奮起來。 book18.org

作為回應,我忐忑不安地在那條豐滿的大腿上捏了幾把。我甚至想長驅直入。 但她猛然攥住了我的手。一番摩挲後,那個多肉的小手圍成一個圓筒,圈住了我的中指。是的,伴著耳畔粗重而壓抑的呼吸,它輕輕地套弄起來。我不知作何反應,只能僵硬地挺直了脊樑。 book18.org

記得我看了母親一眼,她正好撇過臉來,說:「少吃點瓜子啊你。」 book18.org

然而某種令人作嘔的東西正讓我迅速勃起。毫無疑問,那已是近乎赤裸的交配信號了。 book18.org

*** *** *** book18.org

九九年秋收後,陸永平再沒到過家裡來,至少在父親出獄之前。倒是張鳳棠來過一次。記得當時大豆還晾在走廊下,每次我經過時它們都要噼啪作響。張鳳棠給爺爺奶奶提了兩兜雞蛋,說是農忙要注意身體,然後就拐到我們院裡來。我正呆在廚房吃飯,客廳的說話聲卻聽得真真切切。張鳳棠在為上次的事道歉。她說自己大的沒有大的樣,真是不會做人。我親姨前腳剛走,奶奶就跑了過來。 猶豫半晌,她壓低聲音說:「鳳蘭啊,你該不會真對不住和平了吧?」 期中考試後的那個下午,神使鬼差地,我跑到村祠堂打球。正飛揚跋扈,猛然瞥見母親打養豬場方向而來,我突然就一個激靈。顧不得球場上的吆喝聲,我立馬鑽到了人群里。生怕她從人堆里將我一把提將出來,扯著我雙耳大吼「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到處晃蕩,看我治不死你」。這樣的話,我恐怕就真沒法活了。 後來養豬場我也去過一次,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築不知何時已空空蕩蕩。只有那些銹跡斑斑的防盜門窗提醒我,這裡曾經存放過某樣東西。而那輛爛嘉陵又是何時不見的呢?我死活想不起來。陸永平好像再沒騎過它。在以後的歲月里,偶爾我眼前也會浮現出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還有那些雨夜,它醉漢般臥倒在梧桐下的泥濘里,被雨滴敲打得叮叮作響,恍若地底的知了猴又要傾巢而出了。 2000年世紀之交,恰逢農曆的龍年。隨著「世紀婚禮」「世紀嬰兒」愈演愈烈,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像商量好似地趕著趟要為我們這個發展中國家製造更多未來花朵。然而,那年正月十六的早上,我是被一聲直衝雲霄的哀號驚醒的。其淒冽、冰冷,令縮在被窩裡的我都打了個寒戰。有一剎那我以為來地震了。 羞愧地說,自打九八年冬天張嶺那一小震後,呆逼們都眼巴巴地期盼著平海也能依葫蘆畫瓢地來一出。然而總是事與願違。那天自然也不例外——哀號很快變成了嗚咽,時斷時續,大地卻穩當如初。於是我想,沒準老趙的小老婆又被何仙姑附體了。她總是擅於被各路神仙附體,有時是九天玄女,有時是呂洞賓,多數情況下是何仙姑。何仙姑喜歡用評劇的形式教育大剛夫婦,尖酸刻薄,宛轉悠揚,十分精彩。 book18.org

這麼瞎想著,昏昏沉沉地,我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像是打樓上下來,咯吱咯吱響,很快就進了堂屋。沒一會兒它又出現在院子裡,穿過走廊,在我門口消失不見。 book18.org

片刻後,臥室門被叩響:「林林。」 book18.org

不知為何,我沒敢應聲,而是掃了眼窗戶。那裡白茫茫一片,似有道亮光欲穿透窗簾蓬勃而出。 book18.org

但母親還是推門而入。幾乎與此同時,哀號再度響起,我不由又打了個寒戰。 「林林?」她隔著被子拍我一下,「快起來,今天不用去學校了。」 book18.org

「咋了?」我總算露出了個腦袋。 book18.org

「你爺爺沒了。」母親背對著我在床頭坐下,聲音乾澀而輕快。朦朧晨光中她披頭散髮,裹了條黑呢子大衣,卻在不經意間攜著整個寒冬捲土重來。我不知該說點什麼,只好又縮回了腦袋。我甚至忘了擠出幾滴眼淚。 book18.org

半晌,母親站起來,輕嘆口氣:「下雪了。」 book18.org

確實下雪了。我又掃了眼窗戶——理所當然,那道光更亮了。 book18.org

爺爺死於心肌梗塞。頭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整個人都涼了。多麼奇怪,他老人家身上有那麼多病——高血壓,氣管炎,糖尿病,又中了風、瘸了腿,最後卻被心肌梗塞一舉命中。這是幸運還是不幸,我也說不好。至少這個噩耗令余刑尚不足倆月的父親提前釋放,負責接人的陸永平因此早早給XX科長通了氣。當然,也沒準是奶奶的表現太具感染力。不等父親進門,她老人家就奔將出去。 在即將碰觸到兒子的一剎那,她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嚎道:「你爸沒了!」 雖然抱著奶奶,但我卻無力控制她肆意奔放的聲帶顫抖。那跌宕起伏的衝擊力令我鼓膜發麻,連拂過門廊的陽光都在瑟瑟發抖。於是陸永平就關上了大門。 他提著個破包——肥臉一如以往般紅亮油膩——狠狠地吐出倆字:「哭啥!」 其時父親已跪到了地上,而胡同里的腳步聲越發細碎而清晰。母親攙著奶奶,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那剛洗的頭髮卻裹著濃郁的清香,不時拂過我的臉頰。 2000年的初春大雪紛飛,我在某位叔伯老叔的帶領下,挨戶登門磕了六七十個頭。在胡同口我碰到了陸永平。他和張鳳棠一塊過來。後者進了奶奶院,他則幫忙搭起了靈棚。我站在門廊下看著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奇蹟般地拔地而起。後來我們攏起火堆,在棚子裡坐了好久。再後來我上了趟廁所。雪猛得像肺癆患者咳出的唾沫,蒼茫大地間只能聽到奶奶的嚎啕。然後天就黑了,來吃死人飯的人絡繹不絕。陸永平端一碗面過來,讓我趁熱快吃。 book18.org

他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最後說:「人都有這一遭,沒啥好傷心的。」 我一度以為自己是個難以保守秘密的人。零零年春天楊花漫天時,我走在路上,老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或許是一種難以抗拒的劇烈變化,未必地動山搖,卻足以讓人興奮得難以入眠。然而那個正月上午見到父親時,我卻冷靜得如同寒冬臘月的平河水。他瘦了點——當然,也可能沒有,剛剃的圓寸襯得額頭分外光亮。而青筋已在其上浮凸而起,順著臉頰後側蔓延而下,又在脖子上編織了一張網。 book18.org

配合著大張的嘴,眼淚無聲地湧出,聚於鼻尖,再無可奈何地匯入透明閃亮的鼻涕。陽光明媚,一切卻在搖搖欲墜。 book18.org

我吸吸鼻子,瞥了陸永平一眼。 book18.org

他扭身拴好門,總算拽住了父親的一隻胳膊,依舊是倆字:「行了!」 後者並不這樣認為,他一把甩開陸永平——與此同時,眼淚和鼻涕的混合物終於砸到了地上——在奶奶的伴奏下,連磕了數個響頭。具體是幾個,我也說不准。只記得那咚咚巨響沉悶瓷實,像是土地爺擂起了一面神秘巨鼓,連門外的竊竊私語都被淹了去。 book18.org

中午母親做了幾個菜,印象中很豐盛,畢竟奶奶嘮叨了好幾天。留陸永平吃飯,他卻連連擺手。我只能在奶奶的吩咐下追到了胡同里。 book18.org

他拉開車門,皺了皺眉:「回去。」 book18.org

我希望他能再說點什麼。然而沒有。直到松花江倒至街口掉了個頭,陸永平才喊了聲林林。我剛要過去,他又擺了擺手。剎那,那輛坑坑窪窪的銀灰色麵包車便絕塵而去。我倚著紅磚牆,呆立了好半晌。 book18.org

後來母親喊我吃飯,於是我就回去吃飯。路過廚房窗口,我往裡面掃了一眼。 母親撇過頭來,脆生生地:「端菜!」 book18.org

堂屋門簾是奶奶撩的,儘管她老人家還在抹淚。父親則坐在沙發上,垂著頭,悶聲不響。而電視里,艾弗森正龍騰虎躍。 book18.org

當晚小舅和小舅媽來了一趟,送了幾條魚,記得還有隻野兔。之後的某一天,兔頭被我掇了去。等啃到大板牙時,我差點把隔夜飯吐出來。 book18.org

奶奶瘋狂地給我捶背,罵道:「讓你饞!」 book18.org

那會兒她老已搬到我們院來,住在我曾經的臥室。我嘛,被攆到了樓上——那種乾燥粗糲的糧食霉味縈繞於我腦海中,至今揮之不去。東院卻空了許久,直到九九年那年冬天蔣嬸一家才搬了進去。我的理解是他們在何仙姑附體和爺爺老死間作出了某種權衡。而這,總體上是成功的。儘管2000夏天,二剛的死亡將被何仙姑歸咎於此次不合時宜的遷居。 book18.org

*** *** *** book18.org

父親出獄後在家沉默了好久。光那個悶坐在沙發上的經典姿勢都持續了兩三天。後來他索性躺了下去。奶奶整天嘮嘮叨叨,時悲時喜時怒時憐。母親卻聽之任之。我甚至很少見她和父親說話,連喊人吃飯都要勞我大駕。那陣正逢奧運會預選賽最後一場,姚明初露崢嶸。看得出來他與黃金一代同場時,默契度還是不夠。本質上講,法國雖然被壓了半場多,但最終逆天發揮,爆冷中國隊。然而不知為何,就這一溜屁的閒暇空隙,我也覺得杵在家裡彆扭。 book18.org

父親回來的當天我倆唯一的對話是:「林林。」 book18.org

「嗯。」此場景發生在吃晚飯時,具體動作是父親給我遞來一個饅頭。而直到第二天一早上廁所猛然撞見父親時,我才叫了聲爸,仿佛這才發現他是我親爹似的。父親叼著煙,邊往外挪邊提褲子。他驚訝地說:「起這麼早?!」 其時天已蒙蒙亮,母親也做好了早點。我只恨自己不能邊吃飯邊蹬車。 記得有好長一段時間,對父親,我們絕口不提。唯一的例外是三月初的一天,小舅媽拎來一袋炸魚塊。正當我大快朵頤之際,她問及父親的近況。我扒著白飯,連頭都沒敢抬。母親嘆口氣,說還是老樣子。 book18.org

「那咋行?」 book18.org

小舅媽有點急,片刻後卻又說:「也是,剛出來,總要有個適應過程。」 她這話倒沒錯,只是父親適應的時間略長了點。 book18.org

大概過了三八婦女節,他老才出去找活。先是搭雨棚、裝塑鋼窗,後又跟某個老舅修了幾天摩托。建築隊也混過,費力不假,但相對來說工資還湊合。可惜這磚頭水泥也就自家建房時摸過,父親自然與泥瓦匠無緣,只能當小工。下班回家他死人般癱在沙發上的樣子我至今難忘。 book18.org

零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父親後來聲稱要去哪哪打工,在舉家反對的情況下只好不了了之。到零零年四月天空高遠之時,村東頭的巨大扁平建築里終於再次響起了豬崽的哼唧(雖然好景不長)。望著那幾十頭圓滾滾的蠢東西,我竟湧出一種難言的喜悅。至於本錢打哪來,我卻從沒想過。自打父親出獄,母親就沒肯再讓我上工地,「學習要緊」。當時母親的月工資也基本都要拿去還債——為此父母還吵過幾架。 book18.org

母親不想拖欠任何人,父親卻覺得「反正都借了,還了就是,也不差那幾天」。至於父親掙的幾個散錢,剛夠補貼家用——也幸虧我有個鐵打的奶奶。 book18.org

直到2000年秋天拆遷安置方案下來時,奶奶才不小心說漏了嘴:父親揣了口殺豬刀,挨門挨戶地討回了所有已黃和將黃的賭債。對此,母親自然不知情。不可避免地,在拆遷安置上,父親故技重施。家裡本來有兩座紅磚房,可惜賣出去一座,更為關鍵的是買主已經搬了進去。而父母和我都是城市戶口,怎麼安置就成了難題。那年夏天征地時,撇開養豬場,5畝地攏共也才補了幾千塊錢。 父親不願「冤情重演」,「萬般無奈之下」(奶奶語),只好訴諸殺豬刀了結此事。 book18.org

遺憾的是這次不太走運,奸詐的村幹部跑學校向母親告發。於是當晚家裡就炸開了鍋。至於鍋是如何炸開的,我呆在學校,沒能親眼目睹,自然也不敢妄言。 只記得一個周六下午,我推車進門時,那口用了將近十年的鐵鍋就四分五裂地躺在涼亭的石凳上。父母間爆發了一場迄今為止最長的冷戰。有那麼幾天,母親甚至住到了學校宿舍。 book18.org

我跑去勸她回家,母親直瞪我:「哪輪得著你來管?」 book18.org

鬧劇是怎麼收場的,我死活想不起來。沒準是小舅媽,沒準是奶奶,也沒準是姥爺,更沒準就像所有的傷口一樣,時間可以治癒一切。 book18.org

至於安置房,當然只有一套,但也並非竹籃打水一場空——好歹額外補了10萬塊錢。據我所知,至今,父親以此為榮。 book18.org

零零年春天我害了腳氣病。 book18.org

母親怪我髒,奶奶則說:「你心思活絡了。」 book18.org

如她老所言,我確實心思活絡了。毫不誇張地說,我的憂心忡忡就像東院房側香椿樹抽出的新枝,悄無聲息卻又夜以繼日地膨脹和伸展。照這麼下去,我真擔心自己未老先衰。 book18.org

關於如何治療腳氣病,奶奶宣布用啥藥也不好使,她建議我每天倒立十分鐘,「這樣會經脈逆流,疏導火氣」。於是有好幾個月,每晚睡覺前我都會貼牆倒立十分鐘。在這之後,我會打開房門,穿過遍布燕子窩的二樓走廊,躡手躡腳地在樓梯拐角杵上好一會兒。我簡直是個神經病。 book18.org

父親出獄後的那個三月晚上,我就發了場神經。然而父母房間沒有任何動靜,連翻身、打呼嚕、說話、放屁的聲音都聽不到。這是好是壞,我也說不準。 此外,關於「心思活絡」(奶奶語),有必要說一句,當時呆逼們已經張口閉口「性生活」了。不時有人聲稱昨晚上父母不要臉,又在肏屄了。那年五一節前夕,終於有個振奮人心的消息傳來:我們的同齡人中總算出了一對爹媽。值得慶賀!事實證明我的憂心忡忡不是杞人憂天。 book18.org

那天父親躺在沙發上看碟。他老不知從哪抱了個DVD(家裡那台VCD九八年春天不知給誰順了去),租了一大堆的港台片,一看就是一整天。我沒事也會瞅兩眼。記得那天放的是《暗戰》。我一瓶啤酒快下肚時,劉德華終於一口老血噴到了螢幕上。 book18.org

父親說:「可以啊,林林。」 book18.org

他這麼說,我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book18.org

大概為了緩解我的情緒,父親又說:「問你個事兒,林林。」 book18.org

我說:「啥?」 book18.org

他彈彈菸灰,又開了瓶啤酒:「這兩年,你姨夫——是不是老到家裡來?」 父親這一問,我倒想起五月一號的晚上。那是我第一次看《鐵達尼號》。 九八年,這部好萊塢史詩級愛情故事在紅遍全球的當口,順帶著把巨浪推到了平海。周圍人滿口都是「電影」、「傑克」和「露絲」。我們當然也沒經住誘惑。 book18.org

事實上九七年冬天平海台在放鐵達尼號的科教片時,母親就應允「明年公映了一定去看」。可惜父親出了事。這一拖就是兩年,呆逼們嘴裡的香艷鏡頭沒少讓我流口水。當時大概有十點多,奶奶早早回了屋,父母分坐兩側沙發,而我,正擱凳子上洗腳。女主邀請男主給她畫畫時,父親看看我:「還沒洗完?磨磨蹭蹭。」 book18.org

我剛想頂句嘴,露絲就脫光了衣服。雖然「趕緊」撇過臉,但我還是不失時機地掃了眼她堅挺的乳房。父親呵呵地笑了兩聲。母親瞥我一眼,沖他皺了皺眉,但終究只是切了一下。 book18.org

等我倒完洗腳水再回到堂屋時,父親讓我早點睡。 book18.org

母親不滿地抗議:「你管他?」 book18.org

我也不好坐下,就站在門口看。 book18.org

很快,期待已久的畫面就出現了——傑克和露絲在老爺車裡大搞特搞。 「少兒不宜。」父親斬釘截鐵。母親清了清嗓子,沒吭聲。 book18.org

「不就是偷人嘛,啥愛情?」 book18.org

片刻,父親一骨碌打沙發上坐了起來,像是要跟誰乾上一架:「老外就是邪。」 母親依舊沒吭聲,長馬尾卻在靠背上晃了晃。這到結束都沒人說話。 book18.org

起先我倚著門檻,後來就坐到了母親身旁的扶手上。不知是熟悉的清香,還是緊張的劇情,抑或是其他的什麼,直坐得大腿發麻我都沒挪下屁股。字幕出現時,母親嘆了口氣。 book18.org

父親則靠了聲,好半會兒才說:「扭住腰了。」 book18.org

當然,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book18.org

記得農忙後的一個傍晚,我躥到家時,陸永平赫然坐在堂屋裡。連襟倆滿面通紅、酒氣熏人,牛逼已經繞樑三圈。這讓我大吃一驚。其時我已許久未見陸永平了。那年麥收依舊用的是他的機器,但也就裝到拖拉機斗里算了事。上次他到家裡來應該是一個四月末的晚上,我親姨隨行。夫妻倆拎了兩瓶酒,又給奶奶提了兜雞蛋。那時我家堂屋打正中拉了條布簾,東側是客廳,西側挨窗台擺了架縫紉機,旁邊立了個大書架。母親偶爾在西側看書、批作業。 book18.org

我也有樣學樣,就那台縫紉機——我趴上面得做了好幾套模擬題。那晚奶奶也在,幾個人嘮嘮叨叨沒完沒了。母親去過幾次廚房,卻很少發出什麼聲音。絕對主角當然是奶奶和張鳳棠。後者把父親的肩膀拍得啪啪響,說啥浪子回頭金不換。她甚至要給父親介紹工作。這種氛圍我實在受不了,只好奔出去透了會氣。 再回來時,夫妻倆正要走,張鳳棠突然提到了錢。 book18.org

她說:「咱家的錢不急,今年你哥哥肯定用不著,可別有啥壓力。」 book18.org

我清楚地記得,在那盞刺目的永輝牌節能燈下,陸永平的臉一下就黑了。 母親說:「想想辦法唄,有錢就還,畢竟咱誰家也不是印錢的,都有急用的時候。」 book18.org

父親瞪大眼:「急個屁,咱哥缺那點錢?」 book18.org

陸永平呵呵乾笑,似乎說了句什麼俏皮話,一屋子的人卻都無動於衷。 那晚凝固如鐵,這個傍晚流動如雲。儘管掀著門簾,吊扇也叫個不停,屋裡依舊煙霧繚繞,簡直進不去人。 book18.org

陸永平說:「小林回來了。」 book18.org

父親則沖我招招手:「林林你也來點?」 book18.org

我正想轉身上樓,父母臥室門開了:「林林,別理他們,該幹啥幹啥去。」 我沒想到母親在家,眼皮一下就跳了起來。她還是那身碎花連衣裙,雲霧中的眼眸卻那樣朦朧。 book18.org

然而連襟倆根本就沒容我上樓——打廁所出來,堂屋就已經劈啪作響了。我趕忙衝進去,於是便身陷一片狼藉之中。桌子掀翻在地,殘羹冷炙,湯湯水水,幾片白瓷碎片反射著紅彤彤的黃昏,分外閃亮。兩人扭在一塊,掐拽捶打,十八般武藝輪番上陣。只是那哼哧哼哧聲陡然讓人覺得滑稽。正不知該如何著手,母親探出個頭說:「還沒夠?要打出去打!」 book18.org

印象中兩人又僵持了好一陣,那種體位、姿勢和力度——恕我直言,但凡哪位慧眼識珠的藝術家打此路過,定會將其繪入油畫,裱至羅浮宮去。 book18.org

後來連襟倆分開了,再後來又絞到了一起。我嘗試著做點啥,卻被母親厲聲喝止。 book18.org

夜晚的降臨以陸永平的腦袋挨了記啤酒瓶為代價。血瞬間就湧出來,淌過了那張黑瞎子似的肥臉。 book18.org

與此同時,苦主說:「操。」 book18.org

正是此刻,奶奶哼著小曲回來了。 book18.org

她唱道:「一席話勾我萬縷情腸,不由人羞澀滿面口難張。」 book18.org

陸永平死於零零年初冬。一個稀鬆平常的周末,我回到家時,奶奶坐在院子裡。 book18.org

不等我紮好車,她就說:「西水屯家走了。」 book18.org

我說:「誰?」 book18.org

她說:「你姨夫死了。」 book18.org

那一陣,平墳運動搞得如火如荼。那些遍布鄉野或大或小的墳丘在幾個月的時間內正一點點地消失不見,像是一隻神秘巨掌輕而易舉地撫平了禍患百年的痘瘡。 book18.org

據奶奶說,為了平墳工作的展開,陸永平作為市裡欽點的模範,一馬當先地平了他爹的墳,「任他媽磕頭哭鬧也沒用」。然而他爹的墓碑太過高大厚重——「那可是老遠運來的山西黑啊」,倒下時在我親姨父的頭上「著了一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奶奶是滿面通紅地怒斥。顯而易見,爺爺的丘也無從倖免,儘管他「才躺下多長時間啊」。 book18.org

「老天爺啊。」 book18.org

最後一次見陸永平是在一中家屬院的小吃攤上。當時我和某個呆逼想盡辦法總算搞到了兩張請假條。炒米粉還沒吃幾口,我便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打一旁的小飯店走了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我,笑吟吟地踱過來,問這是改善生活呢。我只能幹笑了兩聲,甚至沒問他怎麼會在這兒。理所當然,百般推辭,陸永平還是替我們付了帳。完了他又提了袋水果過來,問我錢還夠不夠。我面紅耳赤,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只能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book18.org

陸永平走後,呆逼問:「誰啊?你爹?」 book18.org

如你所見,我一拳揮出。book18.org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