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本文是小群內本地部署AI煉丹達人的遊戲之作。book18.org
2、後面基本上就是看錄像,劇情線推進不大。因為有加入精讀讀者,參與AI一次提示詞的編寫和AI二次精鍊後的人工修改,勉強推進了一點點劇情,但因出現不同意見,很難推進大劇情,也跳過了幾段視頻。而再往後寫如果不推進劇情,就很難繼續。後面分歧漸大,所以該群解散。沒想到曾經的遊戲之作如今流出。book18.org
3、果然,從被人泄文發出還未來得及申明是AI文的91,92開始,就被許多資深大佬識破是偽文,汗顏,看來模仿得還是比較拙劣。也對開始幾位將信將疑的讀者說聲抱歉,這的確是AI文。book18.org
4、90後所有劇情都是自己琢磨,做不得數,勿噴劇情邏輯。再次申明:本書是AI煉丹遊戲之作,自娛自樂,不用於誤導大家,更不用於牟利。book18.org
5、有建議的可以發到書屋回復,其他地方因上班太忙沒空看,也不便回復,見諒。book18.org
前面發AI一次煉丹的帖子有網友說文風過於繁瑣,問能否直接上二次丹文。book18.org
聽取讀者建議,現在再發AI一次煉丹的沒意義,反正已經告訴大家是怎麼回事,就直接發AI二次提煉精丹了。book18.org
一百零一book18.org
早飯碳水加碳水,速凍水餃是大肉酸菜餡的,雖然吃不出肉味,剛餾的包子是羊肉蘿蔔餡的,肉多不假,但明顯發酸。好在有紫菜、蝦米,父親還悉心地切了些蒜苗、香菜段,我問這些調料啥時候買的——過年家裡沒來得及置辦,節前剩幾根蒜苗擱陽台上都放蔫了,前幾天母親收拾屋子應該給扔掉了——「從你小舅那兒拿的唄。」他笑笑,露出一口黃牙。就我吃飯的功夫,父親一直坐在餐桌那頭抽煙,指節伴著不太順暢的呼吸頻繁叩擊著桌面,電視里是央視國際頻道,不過離這麼遠,他的注意力在不在上面就難說了。有一說一,此局面給我一種正在被審訊的錯覺,特別是那個叩擊的節奏,簡直讓人如坐針氈。在我實在忍無可忍,準備抬頭問問他外面雪停了沒時,父親站了起來。他捻著煙屁股,說他得走了,完了囑咐我別老往醫院跑,「路不好,」他皺著眉,「來回瞎折騰!」book18.org
「就走那一小段兒,後面坐公交,能費啥事兒?」我說,「晚上早點兒回來就行,怕啥?」book18.org
他沒搭茬,到了玄關突然又「哎」了一聲,瓮聲瓮氣的:「要不跟我去小禮莊?晌午再去醫院!」book18.org
「別管我了。」我肯定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拒絕了。其實很擔心他問我去醫院有啥用,因為很可能真的沒用。或許到了一定年齡段,絕大多數人身上都會出現一種幼稚的成熟,誤以為自己可以或應該像社會行為守則規範所教導的那樣懂事起來,實則這種懂事屁用沒有,有時反倒會添亂。book18.org
還好我會刷鍋洗碗。剛收拾完,不等出門,呆逼來電話,約一起搗撞球,本以為自己會推辭,不想短暫猶豫後竟同意了。到醫院時快十點半,護工在陪奶奶打牌,問起母親,她說去收費處辦個什麼手續,估計用不了多久。確實,有個五六分鐘母親就回來了,跟父親一樣,她認為路不好,我沒必要來回跑。我說自己有其他事,就是順路拐醫院瞄一眼,「再說,看看我奶奶咋了?」我笑了笑。book18.org
「不咋,孝順——,奶奶沒白親你。」她蹙著眉,在護工的打趣聲中也跟著笑了一下,很快又湊近我,「嘴咋了,別亂樞啊你!」book18.org
母親剛洗的頭髮披散著,盪著股幽香,臉色比前一陣強了不少,白皙的臉蛋上隱隱透著抹嫣紅。我吸吸鼻子,等撇過臉——白色世界悄悄地從水汽朦朧的窗戶滲了進來——才說:「沒摳啊,哪摳了?」可能在暖氣房裡穿得太厚,言語間背上都熱烘烘的,似出了一身汗。book18.org
其實並不順路,打人民醫院出來搭十一路往回走,到百盛廣場北門還需要轉乘八路,結果八路車愣是不來,我只好又地奔了快兩公里。球打得也不盡興,另兩個呆逼遲遲未到,賭注都沒法壓,所幸半個鐘頭後隔壁干起群架來,掀了攤子不說,連撞球都滿天飛,噼里啪啦的,那是相當刺激。沿著南平河走了老遠,適才的槍林彈雨還是讓人回味無窮,呆逼臉都漲得通紅,也就聊起平海陳家或談起某些女人時他能有這種狗屄反應了。途中碰上個開了門的山西麵館,叫了兩碗面,炒了倆菜,先後分掉兩瓶二鍋頭口杯後,就各自回家了。他晚上就要上班了,我呢,卻不知道該干點啥。book18.org
到家後,從母親梳妝檯的抽屜里翻了支潤唇膏出來,其實在醫院時她讓我到口腔科掛個號,我嫌小題大做就推脫時間緊,便被叮囑塗點潤唇膏、晚上睡覺敷個唇膜啥的。對著鏡子塗完嘴唇,又順勢颳了刮鬍子,爾後把這兩天的垃圾收拾一通,拿下樓扔了。返回時,在單元樓門口碰上了蔣嬸,以及大剛——不同於往昔,黑瘦黑瘦的,像塊烤糊的鍋貼——我覺得應該特別地說點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有些彆扭,最後只能故作驚喜地「哎」一聲沖他笑了笑。「喲,是林林吧,又長個兒了?咋這麼高了?!」他也笑,嗓音倒是沒啥變化。book18.org
「哪兒長了——,吃了沒?」我只能這麼說,目光掃過蔣嬸時心裡還是抖了一下——她一臉輕鬆地問我幹啥去了——笑容努力維持下來,眼卻瞟到了他們身後垂懸著的細長冰柱上,「扔垃圾啊!」我發覺自己的聲音清脆得要命,跟剛吃了兩筐胡蘿蔔似的。book18.org
「剛吃過,剛吃過……」大剛去掏煙。book18.org
我趕忙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抽煙。蔣嬸似還想說點什麼——擠在羽絨服帽子裡的紅白花一如往常般飽滿——我撂下一句「先回去了」,就繞過他們,三步並作兩步進了樓。上次見她還是母親剛出事時待在家裡那幾天,從小區門口買火燒回來,我悶頭黑臉匆匆忙忙,也就點頭打了個招呼。至於母親的事,甚至這幾天奶奶住院的事,他們是否聽說抑或知道多少,就不清楚了。book18.org
中央五套在直播第48屆世乒賽中國男隊直選賽,雖對桌球沒啥興趣,但將就著也能看。聽著聲音,我把玄關的鞋架收拾了一通,本想把地也拖一拖,念及外面的雪,懶癌就犯了。隱約的酒勁里,往沙發上一窩,睡意便襲來,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直到被猛然響起的手機鈴聲驚得一凜——是某個沒來赴約的呆逼,倆人東拉西扯,嘮了好一陣屁話。掛掉電話時,瞥見前幾天打給牛秀琴的通話記錄,一時沒忍住,不甘心地試著撥了撥,結果還是關機,我親姨的消息似乎難得可靠了一次。book18.org
這麼一折騰,困意全無,起身撒泡尿,回來瞄了幾眼還是關掉電視,去了書房。沒幾分鐘到底是跑次臥把光碟拿了出來,說不好是不是瞧得多了,這些個清秀字跡越發眼熟,熟到像腦子裡長了千萬隻爪子,幾乎要抓住什麼,費盡全力卻還是差那麼一點。我甚至試圖去回想牛秀琴的字跡,很快又覺得過於荒唐。抽紙巾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擤了擤鼻涕,不等丟進垃圾桶,那個廣東號兀地從林林總總的畫面里跳了出來。儘管不抱什麼期待,一番猶豫後我仍找出通話記錄,按下了撥號鍵,結果努力屏住的呼吸中語音提示已是空號。無論此號碼曾屬於誰,都過於詭異,雖然不清楚他的目的,但無疑,他知曉太多秘密。book18.org
9號光碟里是監控,跟之前的比,攝像頭應該是低了些,也就稍稍高出眼前的大床,視角略微向上,因此基本貫穿了整個房間,連設計粗獷的木質天花板和房梁都盡收眼底,包括隨機點綴在上面、大大小小的十幾個燈籠。顆粒狀紋理的白牆上也分布著類似的燈籠,左右各四盞,另有兩盞戳在一對木質廊柱上,廊柱往右牆是個高台,擺著一張矮几和幾個蒲團,難說是用來喝茶還是下棋的,不過於我而言,打撲克倒是分外貼切。高台往下,也就是大床的對面和斜對面,擺著一溜兒淺色木質家具,可能是梳妝檯、高低櫃之類的,視角所限不說,確實也沒功夫細看,我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畫面的右上角——那裡有倆躺椅,傻逼便癱在其中一隻上面抽雪茄,牆上的液晶電視響著,估計是什麼體育比賽,解說員操著一口嘰哩哇啦的鳥語,情緒激昂得如同正在被吊起來抽打。不遠玻璃幕牆後的白色帷簾也配合地舞動著,不時把一抹陽光送至高台旁,再被某盞燈籠的提手摺射過來,亮晶晶的,還挺晃眼。不同於以往,日期和時間顯示在畫面右下角,拖了兩次,當陳晨宛若狐猴橫坐在躺椅上開始打電話時,那串跳動的數字為:2004/05/04 15:12:33。book18.org
可惜對方沒接。於是狐猴惱火地蹦下了躺椅——可能過於惱火,乃至一個踉蹌,險些撲倒,當然,這並不妨礙他繼續捋著頭髮兜兜轉轉地上了陽台。有個小半分鐘,隱約嚎了起來,幾秒後玻璃門被推開,這逼走了進來。「……到底來了沒你?!」他手伸衣服里摸著肚子,踱至高台旁又返回,一屁股坐到了畫面左上角的弧形沙發上,「你最好給我快點兒!」一對光腳翹上了淺色木質圓桌,「有那麼難找嗎?!有那麼難找嗎?!我操,我……」他一下坐了起來,電話卻戛然而止。伴著又一聲「操」,手機被扔到桌上,他起身捏起玻璃杯一飲而盡,隨後暴躁地脫掉條紋襯衫,再次上了陽台,玻璃門的開合中,暗紅色木質地板上閃過一道狹長的光影。房間不小,保守估計也有一百平,左上角長、短沙發共三張,靠牆是個裸木色的L形置物架,幾乎高至天花板,塞得滿滿當當,即便隔這麼老遠,也能看到形形色色的酒和各種我決計叫不出名字的中二模型(或許更專業點的稱呼應該是「手辦」,我拿不准),可怕的是竟然還擺了一些書,我的老天爺啊。book18.org
從幾乎純白色的大床看,可能還是在酒店,雖然就我可憐的住宿經驗來說,這裡的裝潢過於別具一格,甚至有些超乎想像。畫面似是清晰了一些,但點開看了看,解析度是720*576,也沒太大變化,不過音質倒是真好了不少,拾音是散了點,起碼聲畫同步了。母親過來時已是三點過半,她隨著狐猴從左牆的正中走了進來,後者在出去開門前特意重又點上了雪茄,所以很快,和著鳥語的節奏,他自以為很帥地坐到沙發扶手上,仰臉吐了個同樣自以為很帥、實則可能壓根不成形的煙圈。「開會開到這會兒?」他甩了甩中分頭,「我咋不信呢?」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站門口四下打量了一通,一身黑,棕色手袋挎在右肩,左手還提了個超大的白色購物紙袋——我盯著瞅了半晌也沒瞧出端倪,想點根煙才記起跟呆逼吃午飯時抽完了,剛剛下樓扔垃圾反倒忘了正事。book18.org
「啥啊那是?」狐猴也疑惑,伸出夾著煙的左手指指紙袋,順帶著撣了撣煙灰,見母親沒反應就撇了撇嘴,「我咋聽說就開到十點多?再說了,人家年輕演員……青年演員開會,你去幹啥?」稍一頓,又甩了甩頭髮,換成了普通話,「啊?老大媽?」我這才想起是哪個會了,零四年的五四青年節,市戲協、演協等數個社會團體聯合舉辦了一個活動,母親被邀請登台發言什麼的,也正因此,我本就興致寥寥的原始森林之游沒能成行。book18.org
母親小聲說了句什麼——我下意識地調大了音量——徑直把紙袋扔到了一旁的長沙發上。她身上應該是那件黑色連身長裙,雪紡之類的材質,假兩件的圓形白色襯領很是別致,還帶有類似風衣的長腰帶,記得那個沉甸甸的銅腰帶扣是蝴蝶結的形狀。book18.org
「啥啊?」狐猴嚷了一嗓子,起身滾到了長沙發上,扒開紙袋瞅了一眼後立馬「操」了一聲,梗著脖子似想說點什麼,卻又沒了音。book18.org
「都在,你看好。」母親挎挎包,往裡走了兩步,扭臉往攝像頭方向看了看,齊肩短髮柔順黑亮。book18.org
「靠,送出去的,哪有收回來的道理?我真是服了你了!」他叼著煙,閉著眼,口齒卻奇怪地越發清晰。book18.org
「我要這東西幹啥呀?」母親站到了短沙發旁,雙臂抱胸,腳踩一雙黑色短高跟,「快收起來吧!」book18.org
「誰給你的,你給誰啊,」紙袋被甩了過來,碰到女人後掉在地上,「給我幹啥?!」book18.org
「我要這東西沒用!」母親彎腰撿起來,擱到了短沙發上,「也沒收!」book18.org
「沒收咋拆開了?」狐猴爬起來,拽拽沒系腰帶的白色休閒褲,坐到了圓桌上,「拆開過了……你給我復原,操!」book18.org
「收到是啥樣現在就是啥樣,」母親還在試圖講道理,「你這……」她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荒唐不荒唐?!」book18.org
「荒唐個屁呢!」這逼扭臉丟掉雪茄,「送禮物是看得起你,整天雞巴荒唐不荒唐!」book18.org
「我要這東西沒用,聽懂了沒?!該給誰給誰,明白不?!當我是……」母親提高音量,「噔噔」的叩地聲消失時,話也戛然而止。book18.org
「又他媽給我裝是吧,」狐猴「操」一聲站了起來,「奶子都垂到肚臍眼兒了,整天牛啥呢,大——媽——!」book18.org
「你這不挺明白的,啊,老纏著我幹啥?」母親心平氣和。book18.org
狐猴卻跟沒聽見一樣,或者說這句話被他自動過濾掉了,「整天假清高,」他捋了把頭髮,又倚到了短沙發扶手上,「女的都一樣,就比誰會裝,你是他媽最能裝的!」這麼說著,他伸手在女人胸部挑了一下。book18.org
母親立馬往後躲。book18.org
狐猴似要起身,很快又坐穩了,桌上的手機響他都置若罔聞,電視里也變成了廣告,操著某種歐洲語言,可能是葡語或者西語,節奏相當奇特。「陳建軍肏你騷屄時……也沒見你這麼能裝!」他垂首抹抹臉,再抬起頭時這麼說道。book18.org
母親沒動。book18.org
「哎,陳建軍是……」這逼一手扶膝,一手摟著頭髮,像個白痴在試圖思考,「哎,他是昨天還是……前天?前天給你打的電話?咋給你說的……又求你了?還是那個啥……拿那個破學校嚇唬你了?你就吃這套是吧?傻逼!」普通話,前面嘟嘟囔囔,如同夢囈,最後倆字叫得倒是利索。book18.org
母親還是沒動。book18.org
傻逼兀自晃了一會兒腦袋,片刻又開了腔:「太能裝了……裝得過頭了!嚴和平知道你這麼能裝不?」他似乎歪嘴笑了一下,跟著連頭都一歪,「哎——你兒子也回平海了吧?」他說的可能確實是「嚴」我掃視周遭,摸了摸口袋,再次意識到自己沒煙了。book18.org
這當口,母親毫無徵兆地撲了上去,手袋掄向他的臉如暴風驟雨,狐猴一開始還擰了下身子,後來就奇怪地慫著脖子不再動,於是耳畔就「砰砰砰」的,一口氣響了有十幾下,直到《寄印傳奇》隱約間溜進耳朵里來,這逼才一把撈住母親胳膊,奪過手袋,「操」一聲朝鏡頭方向扔了過來。棕色包像個炮彈,落到床上,又滑到了地上,而手機還在叫,且因為近在咫尺,越發響亮。與此同時,狐猴人仰馬翻,跌進了沙發里,把母親都拽得一個趔趄。book18.org
「……咋教育的能孬成這樣?!啊?」扭臉看了眼包,母親直喘氣,「整天遊手好閒,吃喝玩樂,你還會幹啥啊?!仗著你……家裡邊兒那點權,為非作歹,不幹人事兒,你說你活著有啥意思?」她上身前傾,左手似乎捏著拳,嗓子都有點沙啞。book18.org
母親的身影下,狐猴隱約坐了起來,起先垂頭扶額,後來仰臉靠到了沙發背上,始終沒吱聲。帷簾如一張不斷鋪開再收回的網,地板上的光影忽遠忽近,手機沒音後,我覺得幾乎能聽到風聲。有個十幾秒,《寄印傳奇》又開始唱,像得到指令,狐猴一骨碌爬起來,推開女人,踉踉蹌蹌地朝鏡頭奔來,他一臉慘白,在眼前閃過的一瞬間捂住了嘴。很快催人淚下的嘔吐聲便傳來,仿佛商量好的,手機也適時地停止了叫喚,以便衛生間那位更好地展現才藝,母親快速的腳步聲里,他甚至卡住了好幾次點。book18.org
撿起包,看了看裡面的東西後,母親掏出手機回了個電話——走到畫面右上角時調低了電視音量——她稱呼對方為李總,談的大概是藝校投資的事,說現在的情況還不好說、過兩天還有個洽談會之類的,前面普通話,後面換成了平海土話,說著說著推開玻璃門,上了陽台。這間隙表演才藝那位在鏡頭前露了下臉,屁股剛挨住大床就匆匆返場開始了下一輪表演,實在是敬業,母親打完電話,返回房間時,他還在演。book18.org
埋頭摳了會兒手機——估計是發了條簡訊吧——母親挎挎包,走到床尾止了步。「我這兒有急事兒,先走了啊。」她皺著眉,攏了攏頭髮。book18.org
衛生間沒音。book18.org
「給你說過了啊。」又不放心地撂了一句,母親才邁開腳步。結果不到門口,什麼「咣當」一聲巨響,餘音「咣咣咣」了好一陣,震得人腦瓜子都嗡嗡的。朝衛生間方向瞥了一眼,稍一猶豫,母親還是走了回來。白色襯領托著頎長脖頸,襯得臉蛋紅撲撲的。在衛生間門口,她問了兩聲「咋了」,狐猴只是「呃呃呃」,跟他媽快死了一樣。book18.org
母親進去了一兩分鐘,能聽到她的聲音——拍著背說「吐」、「再吐」之類的。把陳晨攙出來時,他甩著胳膊,大概還想把人推開,但已經軟得站都站不穩了。費了好大勁,才給弄上床,剛挪好枕頭,這逼就又吐了,如你所料,平躺著,像一眼噴泉,某一刻那些黃白之物試圖脫離地心引力,卻還是無奈地落下,流得滿臉滿脖子都是。母親愣了愣,爾後佝僂著腰背過身來,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了。不過很快,她又轉回去,把狐猴側翻了過來,隨後跑衛生間拎了塊浴巾給嘔吐物抹了抹。再出來時,她挎著包,走到門口又返回,給傻逼蓋上了涼被,完了掏手機出來打了個電話。book18.org
通話持續了近一分鐘,大意是陳晨喝多了,老是吐,讓對方有空快來一趟,她得走了,怕被嘔吐物嗆住窒息,已經給他側著身了(這部分對方起初沒聽懂,母親不得不又強調了一遍,甚至用普通話說了兩次「窒息」)——「給你說過了啊,要出了啥事兒我可管不了。」全程母親聲音冷淡,至於該電話是打給牛秀琴還是陳建軍的,我就不清楚了。之後的十幾分鐘拖拽著快速看完,除了圓桌上的手機響了一次,畫面幾無動靜,而中分頭黏糊糊地貼在狐猴臉上,使他看起來像一條即將嗝屁的柴大。book18.org
呆坐片刻,退出「9」,把「10」塞進了光碟機。老實說,適才的視頻讓我不太痛快,雖不至於憤怒、生氣啥的,但心裡瓷騰騰的,漲得慌。這麼一琢磨,就更想抽根煙了,我猶豫著要不要下趟樓或者去父母房間翻翻,不想剛摘下耳機站起來,外面響起了說話聲。確切說是從衛生間傳來的,伴著卡了幾十年老痰的咳嗽,聽不出來是誰,明顯喝了酒,屄屄屌屌的,吹噓自己有次去隔壁縣怎麼牛逼哄哄地喝暈了一群人,替平海爭了光。我一時都有點懵逼。正待出去看看,客廳——也許是廚房——傳來了父親的聲音,扯著嗓子,說這人凈會吹牛逼,別一會兒還沒喝呢就跪下來叫爹。有人附和,但只是笑了笑,有點耳熟。抽水馬桶的轟鳴中,尼古丁也從門縫溜了進來,條件反射般,我立馬把光碟收拾好,藏進了書架底層的盒子裡。這個過程中,外面愈加熱鬧,至少有三個人,也可能是四個,嘻嘻哈哈,咋咋呼呼的,電視里龐龍在唱什麼狗屁玫瑰花,有人跟著哼了起來,令我驚訝的是鄭向東也來了(本以為都是些父親的髮小、戰友),他說:「行了行了,仨倆菜就行,老弟,行了——!」這情緒飽滿得似要抖著水袖唱起來。book18.org
就這些人的狀態,我家當然不是第一場。他們應該進門有一會兒了,納悶的是我竟如此後知後覺,畢竟耳機的封閉性一般。擱以前,我可能會出去晃一圈兒,現在麼,還是算了。聽著歌,邊吹水邊逛論壇,儘管音量已足夠大,房間外的噪音還是會時不時地溜進來,笑聲、咳嗽聲、划拳聲、咒罵聲、恭維聲,這間隙有跟著電視哼歌的,有粗俗地讚美楊麗萍身材的,還有一口咬定郎朗是郎平兒子乃至要和不同意見者打賭的,除了小鄭,某個琴師應該也在其列。約莫半個鐘頭後,我決定找部電影看,在網站里兜兜轉轉,最後選擇了《殺死比爾》。不等進入正片,外面已有人離場——接了個電話,家裡有事還是要到哪個地方送鑰匙之類的,父親囑咐他快點回來,一幫人碎碎叨叨的,又是開門又是關門——也許走了不止一個人,我說不好,當然,也完全不在意。烏瑪瑟曼找上黑人女時,我尋思著要不要衝出去撒泡尿,結果鄭向東搶了先,他一面說自己膀胱不行,一面鑰匙鏈叮叮噹噹響,我只好坐了回去。等「叮叮噹噹」再次經過門口,我才起身,不想父親突然舊事重提,他說:「哥啊,是我的錯,讓你頭上留疤了!」book18.org
好一陣我才確定,除了電視里正在耳朵的老公、老婆,書房外只有他們兩個。關於被父親開瓢的事,小鄭矢口否認,說壓根不記得頭上有啥疤了。這麼說著,他又唉聲嘆氣地談起了劇團,說多好的劇場、多好的音響、多好的團隊(他是這麼說的,原話是張嶺話「多好的團伙兒」),偏偏出了這事,糟踐了;說不知道最後會咋樣,要真弄不成,他就回老家種地去。對此父親頗不以為然,他認為,第一,他哥有吹牛逼的嫌疑,劇團並沒有他說的那麼好;第二,他哥酒量不行,喝蒙了,所以才會誤以為自己老家還有地。對「第一」,小鄭選擇忽略(也可能是因為「第一」以插嘴的方式作出,使小鄭的反擊失去了焦點),對「第二」,他對天發誓他老家至少還有七、八分地。於是雙方就圍繞著鄭向東老家到底有沒有地的話題辯論了好幾分鐘。book18.org
這一激辯,結論如何不說,小鄭的思路開闊了,他又覺得劇團不會有啥問題,前途一片光明了——「學校得開吧,總不能把學校關了吧?真關了,那麼多學生、那麼多家長咋辦?只要學校開,劇團就沒事兒,就會繼續弄下去,我話撂這兒!」當然,他這是嗓門高,未必真有底氣,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等笑完了,不忘加一句「真的,雞巴唬你」。父親則直接提及陳家,說雖然咱也沒犯啥事,但你看這「弄陳家的力度」,咱想脫身(他原話是「那個啥」)也不容易,「哎我就不明白了,這陳建軍能給咱啥好處啊?」他直拍手。book18.org
對父親所言,鄭向東未予理睬,而是以一種惱怒的口吻揣測剛剛離場的人是不是溜號了。連說了幾遍「沒品」後,他把話題拐到了牛秀琴身上,先說「牛主任」只能在看守所過年,真可憐,又說「小牛」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啥都想撈,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末了,扼腕長嘆道:「說來說去,還是這人最壞事兒,都是被她給禍害了,我也是倒了八輩子霉,咋一碰見她,我就沒好日子過吶!」父親難得表示贊同,淡淡地說他早就看出來牛秀琴不是啥好鳥,說他剛當體育老師那會兒有次碰上牛,對方怎麼怎麼的,把他哥都說笑了。book18.org
笑過之後,小鄭說牛秀琴那些花花事兒他了解的比天底下所有人都多更別說跟他老弟比了。「你才知道點啊?」他非常不屑。父親認為他哥既然所知甚多,就應該展開說說,而不是憑嘴炮壓人。「說說就說說,」這貨沉吟半晌,打了好幾個嗝後才開了腔,「就說趙XX吧,都說趙指導牛,名人,老藝術家,有真東西,還他媽諸葛亮呢——鳳蘭說的,現在你看他還牛不牛?啊?人家該得的錢都得了,還不是拍屁股就走人了?有啥用啊?!」這話酸不拉唧的,答非所問,邏輯混亂,但鄭向東噴得過癮,桌子都拍得砰砰響。book18.org
然而父親的思路跟他哥不在一條線,他似乎寄望於回到陳建軍的事上,不管通過何種話題、何種途徑,比如在他哥狂噴老趙時,他嘆口氣說:「趙XX的事兒好說,我就是想不明白,陳建軍為啥幫咱啊,咱能給他提供啥好處啊?」對此,小鄭起初假裝沒聽見,後來就不得不作出回應了,一會兒說他老弟瞎想,一會兒說現在當官的,人家憑啥白給你辦事兒?說人家就是故意刁難你,跟這些個衙門打交道,沒個門路啥都幹不成。「你是一點心不操,這劇團是鳳蘭一個人的?」他甚至有些義憤填膺。這間隙父親「哎」了兩聲,似要辯解幾句,被澎湃如江水的張嶺話給拍了回去。像是說乏了,兩人互相讓煙、互相點上,磕磕絆絆的,耗了好半晌,看來小鄭也是個靈活戒煙的人。完了父親讓他哥繼續,他哥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是裝傻還是真傻,這麼一來二去,又是一陣功夫。book18.org
再開口時,小鄭說陳建軍確實是個幾十年的老票友了,小生、老生都能唱,有哪幾齣戲、哪幾個唱段很有心得,這個假不了。除了演出許可這些,老早——劇團剛起步時,他也的確給安排了一些演出,救了急,「不過嘞,這可都是背著鳳蘭,直接找的我,找的XX師叔、XXX師叔,小師妹可不知情,她還以為是我們托關係拉來的演出哩!」說到這兒,他喘了口氣,於是話題又錯開了,「其實趙XX來之前,我給你說,劇團發展方向是對的,好得很!他這一來,哎呦——……可惜即將到來的精彩演唱被他老弟打斷了。book18.org
「你就給我個準話兒,有沒有?」book18.org
「啥……有沒有?你說啥嘞?」book18.org
「你都知道啥?」book18.org
「我啥都不知道!我知道啥?!」book18.org
「那你可真是個悶蛋!」book18.org
「我悶蛋?還不是你打的?!瞅瞅,瞅瞅,啊,多大的疤……我不記得了?我記得清楚著呢!零幾年了,零三……零二年!五月!十幾號還是二十幾號,你二話不說,衝進來就打,下手夠狠的啊……」不知口乾舌燥還是卡了痰,加上舌頭打結,說著說著鄭向東像在嗓子裡踩了剎車,後面幾近失聲。book18.org
父親幾次阻止他哥說下去,未果,小鄭這一剎車,他終於抓住了機會。「哥,我的錯,都說了,是我的錯,」我希望他沒跪下,「還不是讓算卦仙兒給坑了!就前劉莊那貨,他給我說是南魚北犯,家庭不睦,你張嶺不就是在南邊兒麼!」再早的事沒了印象,至少出獄後父親變得極其迷信,像迷戀星座學的少女一樣開始相信運勢,老是到處找人算卦,此業餘愛好跟奶奶算是一拍即合。book18.org
「錯啥錯,沒事兒哩!咱兄弟,錯啥錯,太見外了!」book18.org
父親又叫了好幾聲「哥」,他哥又說了好幾聲「沒事兒」,屋外的熱烈氛圍給我一種置身於什麼大型認親現場的錯覺。「那你還是個悶蛋,啥都不知道!」認完親後,父親說,聲音都冷淡下來。book18.org
「嘿,不知道?我可太知道哩,除了我還真沒人知道!咱也沒對誰說過,我……」book18.org
如利箭在弦,我「騰」地拉開門沖了出去,客廳沙發上的倆人登時愣住了。煙霧繚繞中,父親頂著亂糟糟的鳥窩,滿臉通紅,鄭向東倒是三七分一絲不苟,但頭髮花白,像瞬間老了十幾歲,除了殘羹冷炙,茶几上還擺了個發霉的玻璃鹹菜罐,裡面塞滿了煙頭。而電視里,幾個興高采烈的傢伙已經唱起了《難忘今宵》。book18.org
一百零二book18.org
到醫院時,護工正在伺候奶奶拉屎,儘管隔著被子,我還是迴避了一下。我的想法很簡單,倒不是嫌棄那個味道(當然,作為正常人,我也不可能完全無視那個味道),主要是怕她老難堪。結果再進來,奶奶不太高興,「哎哎哎」地數落了我一頓,等我湊上去哄她時,那張皺紋密布的臉就板了起來,任我如何巧言令色都無動於衷,護工在一旁逗著樂說好話也沒用,直到仨人打了會兒撲克,凍結的河網才漸漸消融。至於母親,護工說上派出所報到去了,前腳剛走。老實說,這報到安排得也忒頻繁了,是真怕人跑了還是怎麼著,簡直莫名其妙。鬥了有兩把地主,父親來了個電話,先問我在哪,然後讓我們午飯自己吃,不用等他了。原因嘛,他小聲說昨天夜裡嗆死了兩頭豬,得抓緊處理——過於小聲,以至於我不得不問了句:「啥?」——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後,他讓我先別跟母親和奶奶說。我肯定問咋弄的,「回去再說,」他猛抽口煙,把雪踩得咯吱咯吱響,「真是日他媽的,倒霉時喝口涼水都塞牙!」book18.org
昨天下午的煙霧繚繞中,他也是猛抽了口煙,隨後問我咋在家。說這話時,父親靠沙發背上抖著腿,像是在極力展示自己的放鬆狀態。我不知說點啥好,就「嗯」了一聲。他說母親告訴他我約同學出去幹啥啥啥了,我打斷他,說自己早就回來了——這當然也是廢話。他張張嘴,沒了音。一旁夾腿坐著的鄭向東問我啥時候開學,我瞅他一眼,本想甩個臉子,到底還是笑了笑,說:「不好說。」「就剩個實習,完了還有個畢業論文,等院裡邊兒通知吧。」走向衛生間的途中,我又補充道。book18.org
等我從衛生間出來,酒局已經散了。小鄭找了諸多藉口,什麼家裡有事、他沒吃藥、有人溜號這酒沒法喝了,父親雖然在嘴上揶揄、甚至譏諷,但從肢體上看也沒繼續喝下去的意思了。在門口跟他哥拉拉扯扯地話別了好一陣後,父親才回到沙發上,他笑著問我:「在家咋不吭一聲?」book18.org
「你們喝酒,我吭啥呢?」我一手操兜,一手捏著遙控器,一連換了幾個台。book18.org
父親沒搭茬。book18.org
央五還是世乒賽直選,央六在播一部義大利片,有教父有修女,譯制腔實在過於可笑。我放下遙控器,上陽台把窗戶開了條縫,這個過程中扭臉建議已經在耷拉眼的父親不如去睡一會兒,不想他直接惱了,梗著脖子說:「管球多!」book18.org
既然如此,我還是出去吧。出門時,他問我幹啥去,我說轉轉。不想鄭向東還沒離開,正杵在小區大門西側的一個雪人旁抽煙,不知是不是看到了我,他開始沿著盲道往遠處走,雲層後隱約躲著個夕陽,如篝火的餘燼。實話說,這冰天雪地的,我還真怕他滾哪個犄角旮旯里凍死球了,所以趕忙問他去哪兒。他假裝耳背,在我又問了一聲後才轉過身來乾笑著說有人來接,讓他稍微往前走走,老站著一會兒該僵了。這麼說著,他沖我擺擺手,加快了腳步,說不好是不是因為天冷,以前直挺挺的背似乎也佝僂了。book18.org
在小樹林裡轉了轉,又沿著河堤溜達了老遠,幾乎沒見著什麼人。回來時天都擦黑了,客廳開著燈,父親在主臥睡覺。我熬了點玉米粥,餾了幾個包子,把下午父親用剩下的兩根黃瓜拍了,完了又炒了個番茄雞蛋、熱了點燴菜。弄完到客廳才發現茶几還沒來得及收拾,又是一通手忙腳亂,其實那個鹹菜罐里還有不少鹹菜,我都懷疑是父親翻出來準備招待客人用的。叫他老起來吃飯,他迷迷糊糊地讓我先吃,我只能先吃了。飯畢,刷了自己的碗碟,看了會兒世乒直選賽,說真的,沒啥意思。央一在播潘長江主演的一部喜劇片,叫什麼豆包乾糧,假大空得離譜,還不如看《武林外傳》了。說不好為什麼,下午的事後,突然就對那摞光碟失去了興致,這種反胃般的抗拒感像是孕婦忌起了油腥。book18.org
大波的電話便是在同福客棧的瘋瘋癲癲中響起的,他問我在家幹啥呢,老是雞巴隱身,QQ都不回,我說自己逍遙快活得緊,哪有功夫回QQ啊。這一聊就是十幾分鐘,直到他後知後覺地開始心疼話費,臨掛電話,他問我啥時候返校,這我還真沒想過,只能說家裡有點事,他問啥雞巴事,想了想,我告訴他奶奶中風住院了。他說他這兩天就要回平陽,吉他班快要開課了,這點我不大相信,在搞錢的事上這麼積極,那就不是大波了。book18.org
等我把手機拿回次臥充上電再返回,主臥也響起了說話聲,起初我以為父親是在和我說,在表示沒聽清的「啊」了一聲後才意識到他在打電話。先是互相交流了一下當天的喝酒心得,一貫的大大咧咧、牛逼哄哄,接著是示弱,說喝酒喝得竄稀,痔瘡都犯了,拉完屎高血壓都變成了低血壓,最後是哈哈大笑中的自嘲,說自己沒出息,一個雞巴酒都戒不掉。完了就委託對方幫忙喂豬——我這才猜到電話是打給小舅的——說飼料都拌好了,胡雞巴倒裡面就行,「還有啊三兒,倆爐子裡的煤球也該換了,媽的晌午到現在了,火不知死他媽了沒?!」這麼說著,他笑呵呵地拉開了主臥門,被煙嗆得直咳嗽。book18.org
中午下掛麵,大肉芹菜鹵,給奶奶熬了點瘦肉粥,護工廚藝一般,勝在手腳麻利,她說平常在家都是她丈夫做飯,也不知真假。母親回來已經一點多了,就她坐陪護床上吃飯時,我問咋三天兩頭要報到,她說也不全是報到,前兩天就是幾個人一起上了個小課。「不過跟報到區別也不大。」她從不鏽鋼碗里抬起頭笑了一下,眼帘低垂。book18.org
「這幫人真是閒的。」我說。book18.org
「那可不是閒的,瞎折騰人!」廚房裡護工也幫腔。book18.org
「嗯……」母親似想說點什麼,抿抿嘴卻又埋下了頭。紅毛衣里是件白絨衣,襯得暖氣下的臉蛋愈顯紅潤。book18.org
我也想說點什麼,最後卻只是伸個懶腰,關上了通氣的窗戶。如母親所說,窗外北風呼呼的,雪片被裹挾著漫天飛舞,像是老天爺攪渾了祂的玻璃生態缸。說不上為什麼,前一陣某種程度上還算放鬆的心境這兩天又蒙上了一層陰影,也許是從鄭向東出現在家裡開始的,追根溯源的話,可能會更早,比如父母開始因瑣事拌嘴,甚至大年初四去我親姨家走的那趟親戚——我也說不清楚。而且確切地講,此陰影並非完全事關父親的態度,而是關於一種由此引發卻難以名狀的惴惴不安,我覺得這是不祥的徵兆,但願只是自己矯情吧。book18.org
森林狼以下克上險勝太陽,加內特兩雙,納什31分6助,然而比賽集錦沒看完,我就關掉了。兜兜轉轉逛了會兒論壇,切換網頁時偶然瞥見鳳凰網社會時政頻道置頂的一個專題,叫「2005年桃色貪官盤點」,心裡不由一緊,所幸陳氏兄弟未在其列。原安徽省委副書記王昭耀和原宣城市委副書記楊楓有點印象,剛落馬時兩人的風流韻事在天涯社區就廣為流傳,什麼小舅子用情婦色誘姐夫、爾後兩人共享情婦、小舅子還對眾情婦進行MBA管理等等,玩得那叫一個花。原彬州副市長雷淵利倒沒聽說過,頭銜牛逼——「三玩市長」,點開詳情發現這逼長得挺像《星光大道》的畢福劍,情婦有九個,甚至某情婦的司機都是身家千萬的民企老闆。有一說一,司機這事怕是有點言過其實,以我的有限經驗判斷,此類報道往往深得都市傳說的精髓,也不能說內容有多失實,但多少都會誇張一些。book18.org
就是在鳳凰網對雷某長篇報道的網頁右邊欄,我看到了「陳建軍」幾個字,夾在一堆風濕病、手機彩鈴和擦邊色情廣告中,名字叫「桃色局長陳建軍:學者型官員的風流人生」。猶豫間還是點開了,除了對陳建軍的簡歷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擴充,其餘內容和之前在平海本地論壇看到的那個帖子差不多,我懷疑小編就是從那兒抄來的,只不過行文更新聞腔,某些方面也多了些細節,比如提到陳建軍和現任妻子是師生關係;提到某房地產公司女老闆拿政府文件炒地皮,空手白狼,賺得盆滿缽滿;還提到陳建軍喜歡唱戲,大學時成立過戲曲社團,和戲曲界關係甚好,八十年代在北京時與京劇名家趙松樵、張君秋都是忘年交,回到X省後,「在評劇界也不乏紅顏知己」。這最後一句頗是陰陽怪氣,我甚至拿不准該不該感謝它沒有展開講。book18.org
鬼使神差的是,這句話像頭糖蒜,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緩慢而持久地瀰漫周遭,且越發濃郁。等寬頻客戶端彈出一條年二十九的舊聞時,這些天來母親取保候審所帶來的安全感和鬆懈感頃刻從我身上消失了。彈窗的大部分頁面是花花綠綠的手機和電信廣告,中間巴掌大的一段文字說的是省政府秘書長年某和公安廳副廳長郝某一行四人在某國道XX路段發生車禍,當場殞命,據郝某的辦公室工作人員透露,去平海是執行公務,小編自行猜測,可能與X省當前的反腐工作有關。搜了搜這條新聞,有更詳細的報道指出他們所乘坐的車輛下高速沒多久,就在大店收費站附近的三岔口被一輛橫衝過來的拉煤重卡給壓扁了,重卡司機重傷,送醫後搶救無效死亡。經有關部門鑑定,涉事重卡被私下改裝過,從行車軌跡看可能涉嫌疲勞駕駛。弔詭之處在於,送醫途中司機表現出明顯中毒症狀,經檢測,體內含有農藥克百威成分。網上能找到的所有信息僅限於此,有記者致電雙十一專案組詢問此事,未能得到直接回應,相關負責人表示案件還在調查中,不過他強調本次反腐掃黑行動黨中央、國務院高度重視,他們會加大力度、收緊網口,確保不會有漏網之魚。book18.org
對普通人來說這種事離譜得像電影,當故事看看也無妨,但「加大力度、收緊網口」幾個字卻把我體內本就繃緊的弦扯到了極致。呆坐片刻後,我去次臥把矮子留下來的那幾頁資料翻了出來,完了回書房對照著罪名查法條,找案例,頭一栽下去就再沒抬起來。我甚至想找老賀要個北大法寶的帳號,或者直接去中院找鄭歡歡,只是不知道平海法院有沒有用上最新的審判法律應用支持系統。當然,直接打給矮子是最好的,畢竟母親取保至今已過去十來天,讓他解疑答惑再正常不過,可這種舉動似乎會透露出某種不信任。最後還是從院系群里要到了一個法寶帳號,至於師父,我給他發了條簡訊,先問候新年好,再問現在開工沒,本還想聊聊母親的案子,編輯一大段又給刪掉了一—我給自己的理由是字數所限,壓根說不清楚。book18.org
手機叫起來的一剎那,我以為是矮子打來的,不想是父親,得知我在家後,他喊我下樓搬東西。揉揉眼站起來才發現窗外已是黑咕隆咚,看看錶,快八點了都。父親帶回了半扇豬,外加一大盆滷肉,死沉死沉的。他說其餘的折價給小舅了,由後者負責處理,偷著賣一點,自己留一點,剩下的加工成熟肉,今兒個滷了點下水,明兒個得空再壓點板肉。就是在電梯里抱著那一大盆下水時,我猶豫著說這肉吃著應該沒事。「能有啥事兒?!哎呀,肉聯廠不就用那個、那個、那個啥……」父親皺著眉,肩上的半頭豬一個勁地沖我秀著美腿,像是即刻就會復活。book18.org
「一氧化碳?」我只好說。book18.org
「啊,肉聯廠不就用一氧化碳存肉呢!再說了,除了一頭半夜蹬腿兒的,餘下倆血基本都放乾淨了,怕啥?!」book18.org
「不死了倆麼?」book18.org
「還有個沒搶救過來唄。」父親揚揚下巴,示意我走前頭。他這句話其實有點搞笑,但我拿不準是不是故意為之,所以就沒笑。也許是見我沒笑,他的後半句也變得嚴肅起來,「不說了麼,倒霉時喝口涼水都塞牙!」book18.org
至於「咋弄的」,父親說是下雪天煤球潮,小舅給爐子留的口太小了,偏偏支差應付的煙道半夜折成了兩截。他倒沒說「支差應付」,但只要你有幸參觀過我家豬場,就會知道那個超智能移動煙道就是在支差應付。正如一早他所說,熬過冬天就行了,怕啥?好在幾頭母豬和租來的種豬沒事,肉豬臘月底也剛出了兩欄。剩這欄太弱,一窩八個分娩時死了五個,倆月了仨加起來不到一百斤,就沒捨得賣,結果一晚上走了個整整齊齊。book18.org
等把半扇豬擱到我鋪在餐桌旁的報紙上後,父親就迫不及待地衝進了衛生間。再出來——估計連手都沒洗——他邊脫羽絨服邊從內兜里掏了兩盒芙蓉王給我撂了過來,這是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給我煙,我沒想要,卻又不得不伸手去接,驚訝之下只捏住了一盒,彎腰去撿另一盒時,他說:「湊合湊合瞎雞巴過唄,難難難,再難這年不也雞巴過去了?」這話瓮聲瓮氣的,如自言自語般。我抬頭去看時,他歪嘴銜著煙,空打了好幾次火機,半濕的褲腿上全是泥巴。book18.org
飯後父親想往醫院跑一趟,順便送點肉過去,我的看法是第二天送也一樣,這大晚上的,路又不好。他未表贊同或反對,在陽台上杵了一會兒後,進來坐沙發上看起了潘長江。誰知過了十來分鐘,我剛把自己扎進案例裡邊,他突然推開書房門,說他要出發去醫院了。我能說點什麼呢?矮子的電話打來時九點已過半,在此之前我一度以為自己的簡訊被忽略掉了,乃至心裡還不太痛快,但真來了電話反而有點莫名的緊張。果然老江湖先找了個理由,說自己酒喝多了,剛看到簡訊,完了就問:「你媽咋樣啊最近?」book18.org
「啥咋樣?」我沒控制住情緒。book18.org
「你說啥咋樣?」他笑了笑,「讓她放寬心,別焦慮,不過你媽心理素質不錯,算厲害的了。」book18.org
於是我告訴他奶奶中風住院,母親一直在醫院待著。book18.org
「這真是,啊?啥都湊上來了!」他平陽土話說得賊溜,雖然老家在晉東南一帶。book18.org
「麻繩專挑細處短。」我也是說來就來,無論語氣還是內容,這話多少都稍顯矯情。book18.org
「哎——呀,」他笑著清清嗓子,聲音隨之一揚,「哪有那麼誇張!哎——,快過完年了,你這想起我來了,問候新年好呢還!」book18.org
我只能笑了笑。book18.org
「前兩天啊,通過一些渠道,了解到一點新情況,不然也不會回你這個電話,」他笑呵呵的,背景音里有孩童的嬉鬧,「這事兒早著呢,也不知急個啥,上次在看守所也就見了十來分鐘,我還心說等開春了先找你媽好好聊聊呢。」book18.org
這一聊快一個鐘頭,就著偵查階段的罪名,把案子的幾個關鍵情節好好掰扯了一通。師父所謂「渠道」咱自然沒法問,「新情況」嘛,指的是准卷宗里的部分內容。先說捐贈——人民幣二十萬和德國音響系統,這些其實基金會都有公示,但因為捐贈協議被查抄走,大致內容只能聽母親複述,後者呢,當年看過協議書不假,可畢竟非法律專業人士,現在去回想,難免說得模模糊糊的,不太精準,矮子「恰巧聽到了捐贈協議的內容」。其他條款大差不差,唯有一條母親給漏掉了,就是約定這些捐贈僅能用於由基金會牽頭的公益演出。二十萬人民幣的用途沒啥問題,按母親的說法,有詳細支出明目,至今有十三四萬未動,帳戶里的餘額也足夠。主要還是音響系統,這個其實很難監督,也很難執行——「進口音響只用於公益演出,那不可惜了嘛。」矮子頗不以為然。他說暫時沒聽到音響系統的採購發票和捐贈票據,但聽到了物資交接清單和劇團出的內部收據,標價四十二萬多人民幣,同型號的他在海外市場查了查,價格錯了有四五萬,考慮到產品更新疊代,再算上進口成本,誤差也算是在合理範圍內。不排除將來公訴罪名會發生變化,但就目前來說這個事跟洗錢毫無關係,哪怕按貪污類犯罪走也基本上無利可圖,退一步講,就算真成立貪污了(比如貪污罪、職務侵占罪或者個別情況下公司、企業人員受賄罪),也與母親無關。book18.org
再說投資,正如我猜測的那樣,教培機構的投資是母親拉來的,其實這事本可以直截了當地問她,但不知為什麼,我一直沒能張開嘴。從矮子聽到的嫌疑人供述看,中間人姓朱(據我估計,可能是二中的老校長),在了解到藝校有課外特長輔導等業務後,教培機構對投資興趣很大,雙方可以說是一拍即合。「不過,」他毫無必要地清清嗓子,「那個福建房企倒確實是文體局……平海市文體局某個領導介紹的,」毫無不必要地頓了頓,像是為了方便我消化,「背後有沒有其他形式的利益交換,在看到更多細節之前得先打個問號。」其實就算他指名道姓,我也不會有多大波瀾。吸吸鼻子後,我把之前自己找到的那個福建房企的相關信息一股腦倒了出來。他說這些表面信息他都知道,「你想啊,一個毫無利害關係的福建房企,千里迢迢跑平海,投資藝術和教育,這是啥精神啊?不是說藝校不掙錢,而是至少目前來看算不上多火的項目,比它吸金的可不一大把?」book18.org
「人家愛藝術不行嗎,要這樣揣測的話,我也有千百條符合日常經驗的動機。」我發覺自己甚至有些生氣。book18.org
這讓矮子樂了起來,邊咳嗽邊笑,等止了笑才說他是從公訴方角度說的,瞎猜當然沒用,他們需要證明確實存在利益交換,「不過啊,沒能找到這朱、李——也就是教培機構的法定代表人,還有福建這個老總,姓林,沒有他們的……這個,供述也好,證言也罷,啊,這個確實會增加不少或然性。」我沒吭聲,於是他繼續說,「朱還好說,李——要是作了不利於咱們的供述,那是損人損己,純給自己找事兒,所以他請了律師,也正因為這個,咱們要找他弄證人證言怕也麻煩,張總嘛,就更別想了,怕是會被人拿個大的。」他喘了口氣,似乎又喝了口水,「不過,李總在看守所也沒住幾天,應該沒受多大罪,畢竟這案子也不是衝著你媽去的,犯不著在這些個環節用力過猛。」book18.org
「就算存在利益交換,我媽也未必知情吧,這能認定成受賄罪?」等他全部說完我才開了腔,老實說,我覺得這矮子的嘴是他媽兩邊透風,「而且,投資算不上『財物』,學校也在實際運營中,又不是啥空殼公司,咋就構成受賄罪了?」book18.org
「還有啥?」他笑了一下。book18.org
當然還有,但他這一問,卻讓我一時半會兒卡了殼。book18.org
「還有股份——,都登記在實際出資人名下,作為一個營利性民辦學校,哪怕往後分紅了,受益人也是股東自己,所以就算……啊,那個誰的公訴罪名里有受賄罪,也不該有咱們這一塊,受賄對象壓根不存在嘛!」矮子慢條斯理,「咋樣,還有啥補充沒?」book18.org
我笑了笑。book18.org
「我前面說的呢,是最壞的情況,就是這些……啊,這些傢伙,完全不顧這的那的,就跟你硬來,啥他媽依據了準繩了,人不屌你這個,那你有啥法?」矮子嘆了口氣。book18.org
我想說「那這就是冤假錯案」來著,結果卻只是跟著嘆了口氣。book18.org
「也別瞎擔心,現在說啥都為時尚早,就當他們是在掄王八拳,啊?」他這反倒又安慰起人來了。book18.org
至於紅星劇場的租賃合同,我查了查,從規範上講,不管國家層面還是地方政府層面都沒有行政單位對外出租國有資產時必須進行價格評估或公開招租競租的規定,也就是說要求處置國有資產前「公開招租競租」連強制性規定都算不上。聽我這麼說,矮子「喲」了一聲,說看來我是真下功夫了,「這個嘛,內部在研究,估計上半年財政部就會出台個暫行辦法,要求這個行政單位,在處置國有資產時,先經過同級財政部門審批,不過對咱這個事兒沒影響,就是這個租賃合同啊,哪怕依舊有效,也很難執行下去了。話說回來,他們沖張團長整這一出,也就是廣撒網,咋咋呼呼,突破一個是一個。」book18.org
年某和郝某出車禍的事我也問了,矮子一開始假裝沒聽說過,後來才表示這事跟我們無關,讓我別操閒心,半晌又說他只知道重卡司機欠了一屁股債,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但其實我心裡認定是有一些關聯的,比如母親三天兩頭要到派出所報到,他沉吟半晌,說是有點頻繁,「不過一地兒一法,一事兒一法,咱這個事兒按那些人的說法,是要案,看緊點兒也說得過去,能取保候審已經算那個啥了,啊?你說是不是?」他笑了起來。母親被取保的事,矮子起初傾向於認為是有人幫忙,不過鑒於母親完全不知情(從二看出來那天她用我的手機跟矮子通了幾分鐘電話,表達了謝意),他又認為可能是專案組改了策略,至於改成了什麼策略,他沒細說,我當然也不可能追著問,興許他自己心裡都沒譜呢。「反正不是啥壞事兒,看程序咋走吧!」矮子抽起煙來也挺凶。book18.org
即便知道是無罪辯護,我還是確認了一番,可能覺得我的問題過於幼稚,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流程且的走,不用急,過段時間他會來平海一趟——「哎,忘了都,你不在平陽上學麼,你來找我,一塊兒去平海,跟你媽,咱們好好把案子理一理。」或許又想到了什麼,話到這裡,他咳嗽一聲,甚至跟著還哆嗦了一下,「媽的,感冒了,咦——對了,你這臨畢業,要是忙,就不用跟著跑了,啊?」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