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後的續作為本人利用本地部署的AI,以氣功大師90前的文風為主煉丹而成,曾在某小群內作為遊戲之作分享。現特發97 98,大家看後請自行甄別,勿信謠言購買二次煉丹文。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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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book18.org
初六凌晨的混沌是被床沿不輕不重的拍擊震散的。眼皮費力地掀開,糊滿眼瞼的穢物讓視野一片模糊,只勾勒出一個站在床前的、剛從郊外小禮莊喂豬歸來的厚重身影輪廓。瞥了眼時間,一股沉悶的、被剝奪了最後一點睡眠庇護所的無名火便從胃底竄了上來。父親杵在那裡,聲音帶著晨間的乾澀,提醒我今日輪轉的生辰,催促起身「去晃蕩一圈給自己扯身新布」。話語在尚未完全疏通的耳道里悶悶地滾動。確是如此,今年亂成一鍋粥,全家四張嘴竟無一人添過半尺布絲。手指揩掉眼角的結痂,嘴裡含混應著「用不著」,父親堅持讓我起來,我說剛破五商場都沒開門,他說不用破五,昨天就已經開門了。沒辦法,我只能爬了起來。吃飯時,父親從主臥出來給我扔了四百塊錢,問夠不夠,不等我反應,又往餐桌上拍了三百。我皺著眉說真不用。「不用啥呢,你媽專門交代了!」他也皺著眉,猛抽了口煙,剛洗過的頭髮已略顯稀疏。book18.org
踏入醫院那瀰漫著消毒水與陳腐氣息的密閉空間,母親用近似的句式重複了添置新衣的意圖。在我再三拒絕下,父親建議母親帶我去,順便也給奶奶置辦一身,這麼說著,他掏出錢包撂到了病床上。之前把自己架太高,我只能繼續硬著頭皮,不想母親換了個話術,請我陪她去,這下似乎也不好再說啥了。就這樣,母子二人的身影在初六尚未完全張開的城市脈絡里緩慢移動,耗費了將近兩個鐘點。各大商場的門洞固然敞開著,內里卻有半數商鋪鐵閘緊閉,人影稀薄如同荒漠。給我挑羽絨服時,我肯定一臉不情願,母親蹙著眉,戳我一眼:「犟啥啊,跟你媽犟啥啊?!」她一臉嚴肅,嘴緊抿著,許久未修的眉角稍顯雜亂。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她卻兀地笑了起來,拍拍我的胳膊,白上一眼,說:「快脫了,試試去!」我竟鬧了個大紅臉。book18.org
從冷清得只剩寒風的步行街遁出,母親兜緊圍巾,,側過頭問需不需要去買塊蛋糕。我搖搖頭說不要。她笑笑說要不買個小的意思一下。「不要就是不要,我多大了,還要蛋糕呢?」我皺著眉,甚至誇張地聳了聳肩。她收回目光,從鼻腔「嗯」了一聲,尾音拖得悠長。天際有過短暫的魚肚白般的鬆動,此刻已重新被一層層鐵灰色的鉛雲填埋壓實。幾縷風刀子般刮過河岸冰雕的水榭,凍硬的泥地上凌亂散落的碎冰渣反射著慘澹的光,像析出了慘白霜霰。午間在充斥著暖氣和老人衰腐體味的病房裡草草吞咽下幾顆裹著油的速凍水磨石般的光澤。午間在病房用保溫桶里幾個半溫的水餃勉強填塞了腸胃,手機便在幾個狐朋狗友的催促下震得發燙。其實並無緊要事體,不過是結伴在雪後初霽的僵硬城市裡遊逛。北平河結了層的薄冰,踩上去發出碎裂的呻吟;廟會倒是開了,香火也繚繞,人聲卻淡薄了許多,連平瀆廟那青磚壘砌的冷硬台階都透著蕭索。頭殼裡頭昏沉得如同灌滿舊棉絮,倚著廟門旁滑膩冰手的石鼓吸煙時,眼皮數次沉重地黏上,險些栽入一團冰冷的混沌里去。book18.org
將意識從漂浮邊緣猛地拽回的,是褲兜裏手機的嗡鳴。父親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問詢晚餐的打算,未得回應前便兀自續上下句,囑託飲酒節制,並務必在曲終時再踅回醫院,「備了份老鱉湯給你在爐上煨著」。實際並未貪杯,四人共享一瓶廉價白酒兌著火鍋升騰的熱氣勉強撐完了局,其他活動就免了,我還沒喪心病狂到家裡這屌樣還能在外面瞎浪的程度。九點出頭,老鱉湯沒喝完母親就變了個六、七寸的蛋糕出來,我只能皺著眉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她沒理我,徑直擱到摺疊桌上,等父親笨拙地拔亮幾支彩色蠟燭的小小焰心。「嚓」一聲,頂燈熄滅,只餘下那幾豆微弱的跳動光源。父親哼生日歌的調子在乾燥的空氣中七零八落,奶奶喉嚨里發出含糊的、意義不明的嗚咽,唯有母親的嗓音低柔而穩定地支撐著旋律的骨架,剛洗過的長髮披散著,溫潤的五官在燭光里輕輕閃爍。神使鬼差,我突然就心裡一熱,險些流出淚來,好半晌都沒能憋出一個字。這當然是一種矯情、怯懦而無能的衝動,但有時候你很難克服。book18.org
願望最終在寂靜的火焰上空燃盡。塑料蛋糕刀劃開甜膩層疊的奶油堡壘。我對這黏膩的甜食素無好感,勉強吞下小小一角。母親亦是如此,只沾了沾唇,奶油在嘴角留下淺淡的痕跡。奶奶的勺子只能勉強沾一點送進乾癟的口腔抿一抿。只有父親埋著頭,刀叉並用,幾乎是囫圇著將整塊三角形塞進口中。一邊費力地吞咽著,混合著碎渣的油膩聲線一邊擠出抱怨:「……搞恁大,吃球不……一會兒拎回去!」粗糙的指背抹過油亮的嘴圈,話題卻毫無過渡地拐向了床邊,「……這兒的醫生護士手藝差得出屎……真沒打算弄個護工?」目光先是撞上我,隨即轉向燭火黯淡處沉默的身影。母親腰背挺得筆直,一小口奶油在舌尖遲疑地滑走,語調平靜如冰封的湖面:「……請啥護工?病都穩了,白天就幾瓶水,頂多夜裡起來一兩回扶著解個手。」book18.org
「誰他媽想天天在這兒待著?」父親驟然拔高的音量在病室狹小的四壁間炸開,目光從我臉上如冰片擦過,落到母親身上時他煩躁地擰了一把鼻子,整個身子重重地砸回塑料板凳,木屑發出呻喚。「我喂豬一天好幾趟跑,油錢得多少?算過沒?你這摳摳搜搜幹啥呢,我可沒空!」book18.org
「我有空。」母親抽出紙巾,小心按走奶奶唇溝里流溢的一線涎水。book18.org
「你有空……你有空你看著!媽個屄!」伴隨著板凳腿與地磚令人齒酸的摩擦尖叫,父親猛地彈起,那張臉在瞬間充血紅漲得駭人,如同被烙鐵炙烤過的獸皮,他甩開手臂撞開門,門板「砰」地砸在牆上又反彈,迴音嗡鳴。book18.org
雖早嗅到飄散在病室一角的酒氣,這毫無徵兆的、從石縫裡爆裂般的怒意仍讓人頭皮發麻。驚懼穿透了昏沉,奶奶猛地從枕頭裡昂起枯瘦脖頸,喉嚨滾出渾濁痛苦的「嗷」「啊」嘶嚎。母親立刻傾身過去,手掌帶著安撫的力度按在她嶙峋的肩膀。只頓挫一秒,我也起身追了出去。走廊里的消毒水氣息混著人群擁擠後沉澱下來的餿味,甜膩又鋒利的酸腐直衝鼻腔膜,攪得眼膜生疼。行至燈火通明的護士站轉角,前方只剩空蕩的迴廊與緊閉的門扉交錯。頹然折返,推開那扇虛掩的病房門,奶奶乾癟的臉上覆著粘濕的涕淚,只是不再如昨夜般嘶嚎「哎呀哎」,母親微微攏緊身上那件磨損起球的米白色開司米毛衣領口,臉別向另一側陰影深處,我不敢去細尋那被燈光裁剪的剪影邊緣。book18.org
幾句勸慰的言語如同擠乾了汁液的殘渣滾出口袋:「他灌了酒氣」、「早說我夜裡守著也行」、「我替他」。對那驟然傾瀉爆裂的暴行,自然鬱積著不滿甚至憤怒,可舌根底下仿佛被凍住,更深的、黏稠的責備與追問沉溺窒息在腹腔粘冷的漩渦里。將殘留的、開始散髮油膩酸氣的蛋糕邊角仔細收納乾淨,擰一把溫熱毛巾捂開奶奶僵冷手背上虯結的青色血管,接著是廚房角落裡油膩的水槽,涼水沖刷著殘餘鱉湯碎屑的白瓷砂鍋和自己用過、沾了醬汁的碗壁油脂。重新坐回那張僅存的空板凳上,皮革墊子浸著消毒水與體味的冰涼。母親的聲音從病床那頭的陰影里傳來,催我趁未落大雪時歸家去。嘴裡說著今晚便在這硬板凳上對付,其實真正纏繞的念頭是必須等到門口那陣粗暴的腳步聲再次叩響地板。「快走吧,」母親沒看我,「你在這兒,他也不好意思進來。」感受著餘光里的那抹米色輪廓,我吸吸鼻子,徒勞地張了張嘴。book18.org
連那胸腔里翻滾的煩膩也未能敵過出租皮座椅深處釋放的暖氣和積沉的疲憊。頭一歪便撞入黑暗。再睜眼時,撕破沉寂的是客廳座機尖銳而固執的振鈴。意識昏蒙中摸向枕邊的手機,螢幕漆黑,以為是父親撥不通改換了路徑。拾起聽筒,刺入耳膜的是一個帶著平海當地土硬腔的年輕男音,自稱某某路派出所民警。語氣居高臨下,劈頭便是「昨天打給你們了!怎麼?傳喚是玩笑啊?!今天!過十二點你們自己去掂量……!」「不然……?」他刻意停頓了兩三秒,聽筒背景噪聲里溢出幾聲模糊憋笑的雜音,雖無下文,那刻意營造的威脅如同爛泥糊上胸膛粘膩得令人喘不過氣。這情緒凝為實質,驅使手指按下父親那串無人應答的號碼按鍵,隨之而來是更為原始的生理衝動——轉身進了衛生間,把自己釘在冰冷便池上,任憑腹內那股積鬱的氣流裹挾著殘餘廢物下沉墜出。未曾完事,座機的厲嘯又不肯罷休地撕碎空間。這次確鑿無疑是父親,質問我是否剛從黑甜鄉爬起,又盤問手機何故消失,「打了整半上午通通沒見響動!」 我抬頭瞥一眼,這才發現已是十點過半,而窗外大雪紛飛,一片蒼茫。book18.org
父親問我中午去不去醫院,母親在一旁讓我別去了,「路上不方便,雪忒大!」話音剛落,塑料案板又「咄咄」地響了起來。她所言非虛,戶外白茫茫的深淵淹沒了大半截小腿,密實得毫無空隙,風雪旋舞著,非但無絲毫罷休之意,倒似要在這世界砌一座冰封孤城。中午便無趣起來,電飯煲蒸騰出熱氣凝在冰冷的玻璃上,冰箱裡剩下些凝固著白色油脂的酥肉、幾片蔫掉的青椒肉絲,一勺冷油下去胡亂煸炒成一團,草草扒入腹中。中央五套難得地正在播放NBA比賽重播,火箭紅色的球衣在主場涌動如血,對手是已快被遺忘的西雅圖球隊。勝負在第四節前就已被鑿死,解說員高亢的聲音提起全明星票王時顯得頗為諷刺。前年,我大概也用那台老舊的奔騰機登錄過那個閃爍洋文的官網,笨拙地替姚明的頭像投票;如今,一切熱情都像窗外被積雪覆蓋的世界,沉入冰冷無意義的泥底,就覺得沒意思,啥投票也架不住咱們人多。飯後癱在失去彈性的舊沙發上,身體陷進塌陷的內膽里。很久,帶著一身睏乏重新直立,冷水沖刷沾滿油脂的碗盤,剩的菜直接堆在池邊不再打理。book18.org
書房的電腦機箱嗡嗡作響,登錄QQ列表,熟悉的頭像依然一片死寂。無論簡訊箱還是聊天窗,除卻廣告和群消息跳躍,再沒出現臆想中的閃爍提示框。這寂靜才該是常態,扭曲了的反而是自己,像個陷在昨日泥潭的溺亡鬼魂,頭顱仍不肯沉底。在幾個常逛的論壇帖子間來回遊盪,頁面滾動,手指又懸停在某個熱門盜版電影下載站上方:《黑暗侵襲》。畫面幽藍逼仄,隧道深處晃動的人頭與怪物的嘶吼未能點燃哪怕半點驚恐。匆匆如廁歸來,那股無明心火又隱隱灼燒著鼠龕叢生的神經前端。置頂的位置,《無極》那張金碧輝煌的海報仿佛一種諷刺性的邀請。。前兩天剛在六間房看過《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對該片也無甚期待,但還是無聊到突破了本人的生理極限。看了有三分之一,越發悶得厲害,我決定出去晃一圈。book18.org
風雪依舊無休無止,窗框被擠壓得咯咯作響。推開單元門,撲面而來的寒氣如同固體。整棟樓都陷落在純白混沌里,幾步之外便只剩旋轉瀰漫的雪簾,十幾米開外的門房只剩下一個朦朧晃動的橘黃光斑。積雪埋沒了腳踝以上,踩下去會發出沉悶的咀嚼聲。整條街幾乎被白色塗改,新鮮的足跡稀疏如沙地上的鳥爪痕。循著隱約的吵鬧踩過枯枝交錯的河堤林地,幾個半大的黑影正在河面凍成的灰青色玻璃上跳來跳去,如同被釋放的冬獸幼崽,尖叫聲在雪幕里破碎飄飛。給父親去了個電話,問母親回來沒,他說早回來了,屁大點功夫,隨後問我小區附近的飯店有開門的沒,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家裡啥都有,讓他們別操我的心。這時隱隱傳來母親的聲音,說:「讓他煮個粥,別胃受不了。」掃了眼陰沉沉的天,我這才意識到該吃晚飯了。正琢磨著說點啥,母親的聲音變得清晰,她叫了聲「林林」,把上述話語又重複了一遍。我只能不耐煩地表示自己知道了。book18.org
真正動手卻敷衍至極。只將冰箱深處凍成乳白油膏的骨頭湯塊敲下一塊扔進鍋里化開,撒了點鹽。之前強塞的蛋糕塊被丟回保鮮盒,扒了幾口膩得舌苔發毛,還是換回了米飯,就著溫吞的湯水填塞了空腔。電腦屏上Swans樂隊主唱撕裂耳膜的咆哮充斥房間,鼓點毫無章法如同一場在顱內坍塌的混亂崩解。湯碗米飯碗筷在水池裡浸泡許久才被冷水勉強裹挾著油花沖走。從狹小衛生間出來又折向陽台推窗探出身子,風雪似乎抽走了些許力氣,漫天漫地依舊壓得世界沉重不堪,再這樣落下去,街道真的要變成白色深淵了。折回書房電腦前,看見青霞在線,躊躇片刻,輸入框敲下:「在幹嘛?」。不想秒回,她吐槽我咋這麼喜歡隱身,又問母親是不是在醫院,最後問我吃飯沒。之後似乎就沒話說了,最終只得敲下:「有事,下了。」便沉默下去。目光漫無目的地飄過螢幕角落那幾行跳動的頭像,指甲在桌上來回刮劃。抽屜無聲地拉開,那份沉甸甸、盤面幽暗如無光水面的碟片盒靜靜地臥在那裡。book18.org
「7」號文件依舊是那片粘膩牢籠的冰冷復現,監控鏡頭俯視著熟悉的刑場:巨大雙人床的雪白皺褶、圓形茶几光亮的反光、沙發僵硬的皮面線條、躺椅頹然的姿態,像一個永不散場的舞台布景。右上角的數字烙著「14/01/04」,左上角的時間是15點出頭,秒數的跳動是無意義的喘息。近乎兩分鐘的畫面如同一潭死水,凝固而沉重,空洞得讓人懷疑是否時間本身已經凍結。直到拖動進度條,一道影子在畫面下方邊緣的深色地毯上緩緩升起、分離,我才驟然發覺,那片幾乎與地毯花紋融為一體的、暗沉臃腫的橢圓形陰影並非擺設,而是陳晨弓起的脊背輪廓。無法辨識他在做什麼,或許對著黑屏的電視螢幕揮舞手柄,像沉浸在孩童的遊戲世界裡。他此刻裹在一套灰色、印著模糊卡通圖案的絨布睡衣里,更添幾分怪誕的非人感,行走的姿態大搖大擺,配合聲音傳輸滯後的半拍延遲,畫面和聲響的交錯切割,使得流暢的動作被肢解得如同抽搐的木偶戲,每一幀都透著笨拙與僵硬。他就這樣一卡一頓地挪向畫面右上角,被門框或其他屏風切割掉影蹤。book18.org
幾十秒的絕對寂靜後,隱約有絮絮叨叨的雜音濾過揚聲器,又凝滯了好一陣,才飄出一個男聲,像是裹著砂紙的耳語:「……你想好了……?」拖鞋的膠底刮擦著地板,發出沉悶、拖沓的「沙沙」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一串突兀、清脆、格格不入的「嗒嗒」聲響刺破沉滯的空氣——是高跟鞋的硬跟敲擊在硬質地面。等狐猴大喇喇地砸到床上,母親也出現在畫面的右上角——只能看到下半身,身側搖曳的那隻棕色水桶包到現在她都還在用。book18.org
「你到底想幹啥呀?!啊?!」母親的聲音從畫面外擠壓進來,帶著被壓制後依舊沸騰的惱怒。她向前迫近一步,終於進入鏡頭視野的下半部,雙手似乎深深縮在袖筒里不願伸出,腳上那雙黑色的坡跟皮鞋穩牢地扎在原地,像是某種絕望的錨點。book18.org
「你說幹啥?」床上慵懶的灰色輪廓慢吞吞地坐起,像從泥沼里爬出的濕獸。他用手掌隨意地刮過頭髮,額發下露出過分尖削的鼻樑陰影。book18.org
畫面外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母親的手終於從袖筒里伸出,指節攥緊了包帶,隨後雙臂交叉在胸前,似乎抱緊了自己,緊接著是一聲幾乎無法聽清、沉入喉底的綿長嘆息。book18.org
「兩三個月沒日你,夠意思了,咋,你以為已經完了?」他用一種刻意端起的、略顯僵硬的普通話腔調說著,嘴角咧開一個弧度,牽動著面部肌肉拉扯出不自然的笑意。頭髮變成了中分,兩側發梢如濕海藻般幾乎快要蓋過眉骨,幾縷挑染的黃毛在燈光下如同病變菌斑,與他後來烙在我記憶里的形象已相差無幾。book18.org
母親沒音,腳挪動了兩下,電流聲聒噪。book18.org
「想跟誰告狀,隨便你啊。」他仰起頭,對著天花板虛無的光源,偶爾鼓起腮幫吹散飄至眼皮的額發,散漫得如同身處自家客廳,過了十幾秒的死寂,二郎腿蹺了起來,睡褲寬大的褲管裹著瘦硬的小腿,「早說了,你這老……屄頂多再玩幾次就煩了,我會粘著你?」 book18.org
母親毫無反應。book18.org
「哎——你不是說臘月二十三兒忒忙嘛,劇場要排戲要演出,家裡也一大堆事兒攆著,」他陡然拔高音調,捏細了嗓子,脖子隨著語調刻意扭動,模仿的腔調尖利而扭曲,活像劣質的戲腔。話音剛落,一陣突如其來的、空洞乾癟的「哈哈」就爆炸開來,震得音響嗡鳴。灰色絨布包裹的上半身前仰後合,仿佛被巨大的、無形的拳頭捶打著肺腑。好不容易止住,他又捋了把幾乎遮眼的、油膩的額發,聲音沉澱下來,帶著嘲諷的粘膩:「你這不抽出空了嗎?」老實說,我越發驚訝於這逼在視頻里展現出來的口條能力。book18.org
回應依舊是一片空白,如同沉入冰層的深淵。book18.org
「快點兒,這你不急了?!」那張白得瘀人的臉驟然繃緊,如同被用力拉直的劣質白皮面具,所有戲謔在瞬間蒸發殆盡的空氣里只留下刺骨的命令。book18.org
母親的身影終於開始流動。她走到桌邊,將那個沉重的棕色水桶包擱置下,發出沉悶的一聲「咚」。脫下黑色長羽絨後又走出了畫面。清亮的燈光下,右手腕閃過一道亮光,而白色高領毛衣勾勒著腰身,黑色休閒褲稍微帶了點喇叭口,整個人曲線玲瓏。她將大衣掛向衣架方向,又徑直折向畫面左下角,走出幾步卻又猛地停頓折返,走回桌旁。低頭,左手撫上右手腕,迅速解開了那塊手錶,幾乎是帶著一種掩藏或隔絕的姿態,小心地將其塞回了棕色水桶包的深處。陳晨自始至終歪在床上,指尖無聊地滑動著手機螢幕,眼角的餘光卻像粘稠的蛛絲,黏著在母親的一舉一動上。當那身影從他近旁經過時,灰色睡衣驟然彈起,作勢欲撲,被一個敏捷的側身避開後,他又癱回原位,扯著嘴角咧出一個假意的笑容軌跡,喉間滾出一聲含混的「操……」。book18.org
之後無非是再次上演的、屬於竊賊的表演時間。陳晨一把撈過那隻棕色水桶包,手指粗野地向內翻攪探索,掏出的戰利品逐一擺上茶几:扁平的化妝盒、磨破皮邊的錢包、凌亂疊起的各種票據單據……他甚至興致勃勃地拎起一條皮帶比劃幾下,又嫌棄地丟開。翻到那枚精緻的女士腕錶,他眼睛一亮,立刻套上自己過於細瘦的青白手腕,像個偷戴母親珠寶的孩童般地上下擺弄了幾下,卻很快膩味,「啥玩意兒!硌得慌!」伴隨著唾沫橫飛的咒罵,隨手將其丟回包內那片混亂的深淵。book18.org
將失竊品草草歸位、物歸原位——仿佛一場毫無意義的巡禮結束——他向後重重倒去,枕著手臂在寬闊床墊上攤成一個大字,目光空洞地射向被燈光漂白的吊頂。短暫的僵死狀態後,他如彈簧般再度彈起,這次的目標明確指向鏡頭方向。他大步逼近,巨大的身影幾乎撐滿整個監控視野的下緣,俯身,一隻蒼白的手伸向鏡頭的盲區下方區域一陣摸索。片刻後抬起身,手腕上已多了一塊造型誇張、泛著屎黃色暗澤的精鋼表鏈,與此前視頻中那隻風格迥異,也絕非在平陽大廈所見的那個長方形錶盤、履帶般細密表鏈的鉑金百達翡麗。自然,這些冰冷的奢侈品,於此類膏粱之徒而言,不過是隨手擄掠、把玩片刻即可棄若敝屣的廉價勳章。book18.org
當母親的身影再次從視框右上的甬道口浮現,那灰影如蟄伏的捕食者般驟然暴起。他衝上前,雙臂卡住腋下,粗暴地將她抱起。一聲短促的驚叫還卡在喉嚨里,她已被重重扔回先前承受過重量的凹陷處。浴袍在掙扎扭動中被蠻力扒開,褪至腰下。那隻蒼白、布滿青筋的手爪立刻如章魚吸盤般覆蓋了上去,揉捏、抓掐、吮咬、拱蹭……所有感官性的侵入密集地同步進行,帶著一種發泄式的情慾與報復混雜的癲狂。好幾聲壓抑的呼喊被砸碎在床墊里,他才悻悻地停止了啃噬的動作。這時,包裹著的左邊胸罩已被扯歪,一隻沉重而飽脹的乳房徹底被剝出布料的遮掩,暴露在慘澹的光線下。book18.org
在母親騰手解開背後搭扣的間隙,陳晨更是趁機用腳指頭粗暴地蹬甩掉寬鬆的睡褲——裡面竟然空無一物。他索性就那麼赤裸著下體,盤腿坐在床上,如同集市上打量牲口的販子,用充滿惡意的眼光掃視著對方,口中發出粗粛的嘲諷:「嘖嘖……這老大媽款式的內衣……真他媽絕了!」尖刻的音調刮擦耳膜,「澡都洗完了,還巴巴穿上……咋?捨不得脫?」伴隨著污言穢語的同時,他一隻手毫無顧忌地在胯間那根顏色深烏、軟軟垂落的陰莖上隨意捋動,像是掂量一件趁手的工具;另一隻手則習慣性地又往後捋了把那頭油膩的中分長發,動作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母親似乎是低斥了一句什麼,語氣急促。這引來了更露骨的咒罵,像是被冒犯了權威,但他還是帶著一絲被忤逆的慍怒跳下了床。book18.org
那個小小的錫箔包裝袋被撕開,滑膩的乳膠薄膜套被扯下、捋上柱體。做完這一切,他像嫌棄礙事般扯掉本就鬆鬆垮垮的睡衣上衣,徹底將白得泛青、肋線畢露的上半身暴露出來。再次撲上床,那顆頭顱就又埋在了那片柔軟的胸脯間。嘴唇在光裸的皮肉上吸吮出黏膩的水聲,牙尖刮過乳暈,仿佛品嘗某種點心,整個腦袋如同某種齧齒動物般在雙乳之間的狹窄山脊上快速急促地拱動著。間隙里,喘息聲渾濁地擠出一句命令:「……把頭髮……放下來!」顯然,這種束縛感阻礙了他施暴的流暢。後者毫無回應,甚至沒有任何表示聽見的肢體語言。這沉默更激怒了施暴者。「操……!」他猛地抬起頭,扭曲的臉上掛著口水印漬,惡毒的眼神釘子般刺下,「……奶子都給多少人玩爛了?都沒形了!還他媽端著!」這一次,他逼出了回應——並非關於羞辱的抵抗,而是催促:「……快點兒!我真忙不過來!一會兒還要去……」然而這效率的要求只加劇了他的煩躁,換來一聲更短的、意義不明的粗叱。他索性不再糾纏,身體一路下滑,直至腿根。book18.org
粗礪的手掌強硬地掰開那併攏的、因緊繃而微微顫抖的膝頭和大腿。他俯低身體,幾乎將整個頭顱埋在母親打開的恥骨三角區的陰影里,目光如同探照燈,直勾勾地審視著那片從未在白天向他袒露的幽秘之域,時間在那一刻被拉長得令人窒息。母親的催促聲中已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瀕臨崩潰邊緣的顫抖。幾乎是催聲剛落,那顆埋下已久的頭顱猛地向那片幽谷俯衝而下,帶著不容置疑的蠻力。book18.org
如同被灼燒的電擊,母親的身體瞬間爆發出激烈的痙攣!雙腿猛地劇烈夾緊,試圖絞殺侵入者!一隻手本能地撐向身後的床墊,另一手慌亂地推拒著那顆埋在腿間的、不斷移動聳動的頭頂,上半身被迫懸起,脫離床面。沉重的、雪白的乳/房在動作的牽引下,如同受驚的白鴿瘋狂地顛簸搖晃。「幹啥呀你——!」她嘶吼著,聲音被擠得變形,臉頰因羞憤和窒息憋成一片深紅。然而這樣的抵抗力道,在對方刻意的壓制面前顯得杯水車薪。陳晨如同吸盤章魚,雙臂鐵箍般環抱著那雙渾圓豐腴的大腿根部,將臉頰更深的往裡拱壓,整個臀部高高聳起,如同一隻執意挖掘埋藏物的屎殼螂。動作劇烈到一個枕頭被擠落床頭,無聲地砸在厚實的地毯邊緣。book18.org
這令人作嘔的侵犯持續了十幾秒,母親急促的喘息里,喉嚨深處似乎溢出一絲難以辨別是痛苦還是生理反應的模糊哼鳴,短促而壓抑。這微妙的聲音仿佛在行刑者眼中點燃了鼓勵的信號。那拱動的頭顱和聳動的脊椎更顯狂猛,「吭哧」、「嘖嘖」的水聲如同劣質錄音帶放大了無數倍。他甚至猛地將她雙腿上提撈起,硬生生將這被侵入的身體重新按摜在床鋪凹陷里!接下來的小半分鐘,床墊發出沉悶的喘息般的呻喚。那具柔軟的、曲線豐盈的女體像離水的魚在砧板上徒勞地、激烈地擰動掙扎。呼喊聲被混亂急促的喘息切割成碎片:「……髒!……滾!……放開!」一雙光裸的、皮膚細膩的腳掌,在絕望的反抗中胡亂踢蹬在男人瘦削蒼白、凸起脊骨的裸背上,留下幾個短暫微紅的印子,卻未能擊退分毫。book18.org
終於在那個埋首舔舐的侵犯者抬起透不過氣的頭顱、貪婪地吸氣的一瞬,母親利用那千鈞一髮的間隙,借腰力猛地蹬踹在他的鎖骨和肩窩處,力量之大,把他整個上半身向後掀得踉蹌,幾乎跌下床沿!「——呸!」陳晨被這猝不及防的攻擊踹開,卻並未如預想中勃然大怒。他只是嫌惡地朝地毯方向吐了一口唾沫,似乎嘴皮子上沾了什麼雜草。他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荒唐與居高臨下般的神色,咧著嘴諷刺道:「給你舔你還不樂意呢」話音未落,他已然毫不介意地伸手擼動了幾下因激烈動作而依舊軟趴趴的陰莖物事,像是安撫一件差點掉落的工具。伴隨著這猥瑣的動作,他誇張地仰起臉,喉嚨里擠出幾聲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輕蔑的大笑,仿佛剛完成了一場無傷大雅的幽默表演。book18.org
稍作喘息,他再度覆壓上去,胯骨頂入柔軟的小腹下方,整個身體重量再次碾在那具剛剛經歷激烈反抗的身軀上。粗重的喘息噴吐在她的頸窩耳際。「……哎?」狐猴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發現,喘息著問道,手臂支撐起上半身,目光垂落,試圖捕捉那張被他壓著的臉孔的表情,「哎,那天在師大……你挺會裝啊?」聲音帶著剛剛施暴後的、還未平復的嘶啞。book18.org
身下的軀體緊繃著,如同繃緊欲斷的弦。沒有任何回應反饋到空氣中。book18.org
「——不認識老子,是吧?啊?!」這刻意的遺忘仿佛觸動了某個更深的暴躁開關。沒有任何預兆,他腰腹驟然發力向下猛砸兩次!瘦硬的骨盆狠狠撞在女人的恥骨上,發出皮肉骨頭沉悶的撞擊聲。book18.org
「輕點兒你!」母親失聲叫了出來。book18.org
就是這聲音讓狐猴臉上綻開了饜足般的笑容。「嘎嘎嘎嘎……」一種類似破漏風箱被瘋狂抽動般的怪異笑聲從喉管深處擠爆出來。他更來勁了,索性將身體徹底挺直,徹底變換了姿勢,像騎馬馴服烈獸般撈起並分按著她的大腿,直接改為跪騎在腰腹之上,挺著那根在反覆擼動中終於勉強有了點支撐的器官,開始了更為激烈的、活塞般的頂撞式衝擊!「我可不是……特意上門找你的!」速度加快,衝撞加劇,整個床墊連同床架也隨之發出不堪重負、瀕臨解體的「吱呀」呻吟。大半張雪白的羽絨被被他混亂的掙扎動作徹底踹拖下床。「純粹……他媽是碰巧撞上的……瞎湊個熱鬧唄!」他喘息著,像是解釋某種他自以為是的緣分,伴隨著每一次下體的猛力挺送,話語斷斷續續,「聖誕……過節……活動……地方……多了……去了!……」聲音在最後變得含混不清,仿佛被喉嚨深處湧上的、更洶湧的純粹肉體衝動所徹底吞沒,只剩下喘息和撞擊構成的、沒有盡頭的粘稠韻律。book18.org
火焰舔舐著濾嘴,最後一縷煙霧被深深吸入肺腑深處。煙殼被揉成一團,帶著指尖殘留的濕冷與煩躁,在空中划過一道無力的拋物線,跌落在離垃圾桶咫尺之遙、散落著灰塵的地板上。螢幕上粘稠的時空凝固了片刻,隨後在03年師大禮堂後台喧囂模糊的影綽里溶解——平安夜後的那個下午,期末的嚴寒驅散了多數看客,空曠的看台上人影稀疏。劇團排演的折子戲,《楊三姐告狀》、慣常的悲歡套子,甚至加演了肅殺的《高山下的花環》,幾位鬢角染霜的老角登台,鑼鼓點敲打著冷清的空氣。那隻東方雙獅表就是這天給母親帶過去的,那年她生日按陽曆算得到元旦後了,忙著複習衝刺,我也不可能回平海。而表嘛,當然是陳瑤陪同買的,在平陽市區跑了多半天,但到送表時她臨陣退縮,沒敢去。book18.org
意識的漣漪被拉回粘滯的當下。螢幕里那張鋪著慘白床單的大床正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嘎吱、嘎吱」呻喚,如同一個陳舊木偶在反覆拉扯關節時的、遲滯笨重的聲響。裹著灰色卡通絨布的狐猴正伏壓在母親起伏的身軀上,嶙峋的臀部以一種病態的頻率快速聳動擠壓,每一次徹底沉入時,皮肉拍擊的「啪」聲便清晰地撕裂空氣的薄膜,仿佛一種冷酷的節拍器。畫面中心的交合處被像素的混沌模糊了具體的形態,唯有黏膩的水光在模糊邊緣反射出刺目的亮點,如同腐爛水果滲出的汁液。這視覺的模糊絲毫無助於遮蔽顱內自行構築的圖像——每一個沉重的頂入都伴隨著想像中肉體被強行拓開的粘稠感與韌性。母親的雙腿在施暴者的鉗制下無法閉合,只余無力的、痙攣般的顫抖,每一次顫抖都牽動腿根緊繃的肌肉線條。低沉的、被擠壓的悶哼從她喉嚨深處斷續溢出,微弱得如同溺水者在渾濁水底發出的氣泡破裂聲,幾乎淹沒在劣質監聽設備電流持續的「滋——」噪聲里。book18.org
「最煩唱戲的了!」施暴者放緩了衝撞的節奏,喉嚨里滾出帶著濃痰阻塞感的喘息,「跟……陳建軍一樣,打小就是只蒼蠅……我他媽的……」話語被更深的、仿佛痰液倒流的嗆咳聲截斷,只剩下更粗重的、風箱抽動般的喘息。book18.org
身下的肉體如同一塊失去反應的暖玉,僵硬著,沒有任何可被捕捉的反應反饋於空氣中的振動。book18.org
沉默中,只有皮肉拍擊的「啪啪」聲孤零零響了數次,成為填充空白時間的粘稠填充物。book18.org
「……哎——」好一陣冗長得令人窒息後,陳晨猛地撐起上半身,暫時停止了腰腹的動作,汗濕油膩的中分碎發貼在他痙攣起伏的額頭上,「……聽說你還惦記著搞那個什麼……評劇學校?」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粘膩的目光如同蛞蝓爬過被汗水浸潤、微微泛紅的赤裸肌膚。book18.org
凝固。死寂般的空氣仿佛凝結成冰晶。book18.org
「……問你呢?!」耐心在瞬間蒸騰殆盡,他捏住一隻鬆弛、被反覆拉扯的豐滿乳房,狠狠一掐,同時腰胯報復性地發力向深處頂撞數次!book18.org
一聲短促、被砸碎的痛苦喘息從身下人喉嚨深處撕裂般擠出。book18.org
「……管得著你媽個屄?!」他像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蠢話,鼻腔里迸出哼笑,瞬間放棄了交談的意圖,重新俯身,讓整個身體的重量碾壓下去。床架再次不堪重負地拉長聲調「嘎——吱——嘎吱」呻吟起來,如同一根老朽的門軸被反覆粗暴地推拽。book18.org
「真是頭髮長見識短……能掙錢嗎,傻逼!」施暴者一邊承受著床墊的反作用力撞擊著恥骨,一邊斷斷續續地噴吐著惡毒的嘲諷,如同野獸進食時喉嚨里的嗚嚕聲。book18.org
回應他的,唯有肉體被持續撞擊的沉悶聲響與被單布料在激烈摩擦中被絞纏的窸窣,那沉默本身仿佛成了另一種更為粘稠的抗拒液體。母親的側臉深深埋進枕頭凹陷處,凌亂的髮絲粘在汗濕的顴骨上。book18.org
「哎……陳建軍……給你許諾了啥呀?」他一邊抽送,喘息如同破風箱,斷斷續續問完這兩句,突兀地完全停止了動作,仿佛力竭片刻,「——翻個身!」命令直截了當砸下,同時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再次捋過那被汗水打濕、更顯凌亂的中分發梢,然後在乳房上捏了一下。book18.org
母親的身體依然紋絲不動,如同沉入深海礁石。只有腰後脊線的繃緊透露出無聲的僵持。book18.org
「……靠!」他失去了最後一絲偽裝的耐心,不再等待,如同翻弄一件大型貨物般,粗暴地扳動肩膀、拖拽腰肢,將整具癱軟沉重的肉身強行翻轉成面朝下趴伏的姿勢。這個過程顯得笨拙而費力,他一邊調整自己雙腿的位置,一邊用膝蓋頂開女人緊並的膕窩,口中發出含混不清、意義不明的嘟嘟嚷嚷,仿佛某種野獸在布置巢穴。在這令人窒息的肢體交錯調整的間隙里,忽然插進來一句新的探尋:「……你那個……擱包里的手錶……是啥牌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刻意隨意。book18.org
始終垂著頭、讓黑髮和枕頭遮蔽臉龐的母親,唯有在這一刻,動作極其輕微地將臉側向右側床頭櫃的方向瞥了一眼,如同被電流瞬間觸擊又快速恢復常態的機械假肢,沒有吐露半個音節。高聳在頭頂的、挽得一絲不苟的圓形髮髻,像一朵綻開的花。book18.org
「……又他媽的裝聾作啞是吧?!」陳晨驟然拔高的音調如同冰錐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他揚起蒼白帶汗的手掌,左右開弓,噼噼啪啪——如同鞭打一個沒有生命的物件——密集而狠戾的掌印接連印在那渾圓挺翹、布滿指痕的雪白臀丘上!清脆響亮的肉擊聲瞬間爆棚!這突然的劇痛迫使母親猛地扭轉過半張臉,喉嚨滾動著試圖發出抗議。而這姿態似乎正巧滿足了施暴者某種畸形的審美。「嘖,」他發出一聲粘膩的唾棄,指頭竟在那片滾燙紅腫的皮肉上捏揉起來,指陷入滑膩的臀峰軟瓤里,同時猥褻的言辭從齒縫裡呲溜著滾出,「……操……都他媽快給老子肏得淌白漿了……這黑屄……熱乎著呢……屁股蛋子是真他媽的大……」污言穢語如同噴射的墨汁,玷污著每寸視覺與聽覺的神經。這還不夠,他另一隻手順勢捏了捏胯間那個因動作摩擦和視覺刺激而再度微微上揚的、顏色深暗的性器,隨即挺直腰背,將剛剛釋放過污穢言辭的釘錘,毫無阻礙、精準地再一次凶蠻楔入先前製造的、濕滑黏膩的入口。book18.org
一時之間,整個房間被純粹的、肉體高速撞擊的「啪啪」聲徹底占據。單調,重複,粘稠,如同鐵錘敲打著浸水的爛棉絮。book18.org
「……那表……」他在節奏緊湊的撞擊喘息間隙,依舊執著地用那偽裝的、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拷問著,「是不是誰送的禮物啊,那個表?」每一個字音都刻意咬得清晰,如同冰冷的碎玻璃碴撒在神經末梢上。book18.org
沒音,只有臀肉震顫的波動回應著他的探索。book18.org
「不問你呢?!腰往下塌,屁股撅起來!不說話?小爺辦服你!」他暴躁地單手拍擊母親一側肥臀,如同抽打一匹不馴的劣馬。book18.org
沉默頑固如深淵,但紅印卻在雪白處浮現。book18.org
「你是不是還有……那個啥啊?」他不知何故猛地再次停下抽送,仿佛一鍋沸騰的惡水驟然冷卻,聲音帶著某種更深、更粘膩的探究意味鑽進毛孔,「陳建軍之外你是不是還有那個……那個那個,啊?」 book18.org
空氣凝固得幾乎可以聽見心臟在肋骨下撞擊沉悶的迴音。book18.org
「還是……嚴和平買的?」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如同蛇信吞吐前的嘶嘶聲,粘稠地爬行,每個音節都帶著淬毒的試探。book18.org
「閉嘴吧你!」一聲突如其來的低叱猛擊在凝固的空氣里!那聲音尖銳、嘶啞、積蓄了太久的屈辱與厭煩,瞬間撕破了母親長久扮演的沉默假面,如同一根被拉至極限後猝然繃斷的弓弦!book18.org
「讓我閉嘴?騷逼!」 這抵抗的微弱火星頃刻點燃了更洶湧的戾氣火山!他猛然將那還在甬道里半硬挺著的性器拔出,帶著被黏液拉長的渾濁絲線。伴隨著喉嚨深處迸發的狂怒嘶吼,他揚起那隻剛剛還在實施插入的手,化掌為摑,再次擊打在面前那片毫無遮蔽的、雪白緊繃的臀峰上!「啪!啪!啪!」,左右開弓,力道沉猛!book18.org
「敢讓我閉嘴,我閉嘴……」 這逼咕咕噥噥,宛若犯了癔症,那反覆念叨著的「閉嘴」反而像是對自身暴力行徑的歇斯底里的背景樂。手下的力道沒有絲毫減損,每一次落掌都帶著要將皮下的肥厚脂肪打得爆裂開花的狠絕意圖。直到母親在那片劇痛中控制不住地弓起腰肢發出短促的、無法再吞咽的痛叫:「……別打了!……疼!」這哀求聲幾近碎裂,他才像突然被潑了冷水般驟然停止了機械的掄臂。book18.org
片刻的僵硬後,喘息聲再次充斥空間。那根顏色深暗的、布滿細微血管的棍狀物事被重新握起、捋動了兩下,然後,帶著一種黏膩的、不容置疑的強硬重新頂開那片飽受摧殘、紅腫濕滑的入口肌理。肉體的撞擊聲「啪啪」復起,黏稠的聲響如同沼澤復又合攏氣泡。book18.org
這一次,中分頭確確實實地閉緊了嘴巴。沒有嘲諷,沒有質問,只剩下被純粹獸慾支配的、沉悶如同夯土的喘息和更加精準、更加深入的衝擊力道。甚至連床邊的手機螢幕上連續兩次幽光亮起又熄滅,他都未曾分神投去一眼。那雙青筋暴起的手緊緊卡在母親纖細敏感的腰窩兩側,如同鐵鉗,穩定地為每一次衝撞提供支撐。衝擊的節奏時而放緩,如同磨刀霍霍,時而又驟然提速,如狂風驟雨。畫面像素模糊晃動,卻無法掩蓋他那緊繃大腿的肌肉塊壘與被衝擊得劇烈波顫、堆起雪肉浪涌的白皙豐臀之間猙獰的、赤裸裸的力量對比。母親整張臉深陷在被汗水淚水和不知名體液浸得深暗的枕芯里,雙手死命地、痙攣般地抓緊皺成一團的床單布料,但那原本尖細、微弱壓抑的呻吟,終究如同無法阻擋的春潮般,開始在每一次沉重的拍擊中,一點一點、毫無遮掩地從撕裂的喉管縫隙里流淌出來,混入那無處不在的電流噪音底噪層中。book18.org
持續了數分鐘,獸性的喘息也漸漸從狐猴的胸腔深處泄出,那聲音低沉、破碎,帶著某種奇特的、怪腔怪調的節奏感,混雜著喉音里粘稠的唾沫滾動聲,聽來竟與我先前在某個隱身的QQ群里瞥到過的、某個傢伙刷屏的「派大星」表情包那怪異的嘟囔有某種可厭的同構性。他似乎終於攀臨了某個無法壓制的高峰頂點,腰腹猛烈地抽送擠壓了幾下之後,整個身體驟然僵硬停住,喉嚨里擠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短促咆哮。book18.org
「騷逼!爽不爽!」 污言穢語伴隨著他猛地將沾滿濕滑黏液的器官抽拔出來,動作帶出飛濺的液體星點。沖頂後的虛脫讓他整個動作都停頓下來,粗重的喘息如同破舊風扇撕扯著粘滿蛛網的扇葉。book18.org
也就在這瞬間失去壓制的那一刻,支撐被抽離的瞬間,母親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骨架般徹底塌陷了下去,如同液體般無力地徹底平趴在冰冷的、早已一片狼藉的床單褶皺上。原本黏膩模糊、被撞擊聲覆蓋的背景音里,此刻兩人那截然不同卻同樣劇烈的喘息聲顯得異常清晰——一個粗礪短促如同刮擦砂紙,一個細長破碎帶著水汽——在狹小的房間內交織碰撞,瀰漫出濃烈得令人窒息的性腥氣息。這徹底癱軟的臣服姿態似乎短暫地滿足了征服者的虛榮,引出了狐猴喉嚨深處泄出的兩聲短促、乾癟,如同烏鴉叫魂般的「嘎嘎」笑聲。他那隻蒼白的手此刻帶著一種怪異、如同鑑賞家般的優閒遊弋起來,從母親微涼、緊繃的大腿外側向上滑行,停留在那片肥厚滾圓、布滿掌印的臀側軟肉上揉捏了一把,隨即又沿著脊椎凹陷的溝壑一路上溯至微弓的肩胛骨間那片光潔緊繃的皮膚。如同宣告所有權般,他側過身體躺下,緊貼上那具癱倒的胴體,一隻手臂橫越過去,手掌精準地再次攥住了其中一隻被壓垂、在動作間微微變形的柔軟乳肉。他湊近布滿汗珠的後頸皮肉,呼吸噴吐:「……咋樣?小爺我……厲害不?」book18.org
母親沒有任何語言的回應,只是身體微不可察地向一側擰了擰,試圖避開那具滾燙黏膩緊貼的男體和胸前那隻令人作嘔的揉捏。但這個微弱的、象徵性的逃逸動作僅僅進行到一半便宣告終止。如同砧板上彈跳了一下的魚,終究還是僵滯在原地,只餘下無意義的小幅度戰慄。那點徒勞的躲避並未激起陳晨進一步的暴怒,似乎連他的精力也在方才的癲狂中揮霍殆盡,他只是更緊地壓實了身體,手指在母親的乳房上無意識地滑動、收緊。book18.org
我向後深深地靠進椅背深處,仿舊的皮革發出咯吱呻吟。室內的空氣仿佛已經耗盡了一切可供呼吸的分子,只餘下一層濃稠、裹緊每一寸皮膚的、混合著煙草、汗液、舊家具灰塵以及電子元件焦糊味的渾濁粘膠。起身推開緊閉的窗戶,一股挾帶著冰碎晶體的凜冽氣流刀鋒般切了進來,與室內的濁熱猛烈交織。雪,果然還在下著,漫天漫地,稠密而無聲,固執地將所有光線、聲音、乃至生命的氣息都吸附吞噬進它那無邊際的純白幕簾深處。book18.org
坐回螢幕前粘膩的光暈里時,兩人又翻轉回了正面的體位。陳晨半支起蒼白的胸膛,用一種懶散的、近乎機械的緩漫速度挺動著腰胯。他忽然又開口,喘氣聲中夾雜著斷續的質疑:「當老闆有那麼忙嗎……啥沒空,我看你就是蒙我,對吧?」話音落下的同時腰腹發力又是兩次兇狠撞擊。book18.org
母親哼了一聲。book18.org
「我咋聽說……聽說那天……幾號來著……恰好是你生日,」狐猴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刻意挖掘他人隱秘病態快感的粘稠,他一邊不緊不慢地抽送,一邊竟抬起那隻空閒的左手,對著手下那片因充血微微膨脹的乳峰頂端,「啪」地摑了一記耳光!嗓音也跟著那聲脆響陡然拔高:「生日咋了?!生日就不能陪爺玩玩了,生日……」一連串的污言穢語如同發酵多時噴射而出的膿汁。然而這糞污傾瀉般的話語在最癲狂的頂點兀地啞然中斷。下一刻,他猛地撲下身體,雙臂如同鐵箍般死死地、痙攣般地抱緊了身下的軀幹,那隻一直在保持著節奏起伏供應的嶙峋臀部驟然開始了徹底的、毫無節制的瘋狂聳動!像一顆被點燃後不顧一切爆炸的火雷!瘦削的腰部肌肉繃緊到極限,青筋在皮膚下如蚯蚓蠕動,整張床鋪隨之發出瀕死的、更劇烈痛苦的「嘎吱——嘎嘎吱——」呻喚,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架!在這毫無預兆的、狂暴的最後一波衝擊下,母親猝然發出了一聲被徹底顛覆節奏的、短促驚愕的哼聲!這聲音似乎成了點燃引信爆炸的終點。僅僅不到半分鐘的瘋狂衝刺,他整個人如同驟然斷線的提線木偶,瞬間癱軟下去,帶著精疲力竭的粗重抽噎,濕漉漉的臉孔深深埋進母親頸窩那片同樣汗濕、散亂的頭髮叢中,雙臂頹然垂落。大半張厚重的白色羽絨被,在他最後一番失序的蹬踹動作下,終於徹底脫離了床沿,沉重地滑落在地毯上,堆成一個蒼白的褶皺。book18.org
短暫的失神與虛脫後,母親艱難地抬起手掌,在他覆壓的沉重體量下推搡著肩頭,意圖擺脫這副死寂的肉體甲殼。推了幾下,他才不甘不願地將身體翻滾到一側。在脫離接觸的瞬間,他甚至還記得用幾根手指厭惡地捻住那皺縮、浸滿體液、如同被丟棄的果皮的保險套,伴隨著一聲宣洩般的短促:「……操!」 。book18.org
母親以近乎逃離的速度爬起,拾起散落的內衣遮掩著,雪白龐大、布滿了紅痕和濁斑的胴體狼狽地翻下床沿,像一頭被突如其來的電流擊中的母鹿,驚慌得失去了所有優雅和從容。book18.org
母親手臂抓著內衣的確擋住了床上狐猴覬覦胸部的目光,然而對著鏡頭這一側,一顆飽滿圓碩、色澤比周圍肌膚更為深釅、帶著劇烈起伏後汗漬閃爍的暗紫紅色、如熟透漿果般的乳頭,就這麼猝不及防地從濕冷布料繃緊的邊緣暴露出來,它如同被殘忍驚醒的沉睡花蕾,在粘滯的空氣中微微挺翹抖動了一下,在鏡頭前划過一個無比淫糜的驚弧,那瞬間的彈顫清晰得令人窒息!book18.org
緊繃的腰肢如同瀕臨崩斷的玉弓,拉扯著那驟然轟然展開的下身。那兩團渾圓如滿月、白膩到晃眼的碩臀根本沒有任何衣物遮掩,它們不再是誘人的曲線,而是驚慌逃亡中最暴烈的肉浪風暴,在急促到扭曲的奔逃步伐中,這對肥腴的活物徹底拋棄了所有矜持!book18.org
母親巨大的屁股——book18.org
像兩團被同時推下山巔、裹挾著無數滾燙雪球的雪崩,被臀根大腿股溝間那驚人的肉量驅動著,帶著一種蠻橫原始的生命力,炸裂般地波!涌!顫!聳!躍! 每一步都如同重錘砸落,激起臀肉深處令人心神搖曳的海嘯——肥碩的軟肉瘋狂地向上拋抖,擠壓繃緊如巨大的、顫巍巍的玉兔;又被自身體重和地心引力猛地拽拉!沉墜! 在豐隆的下緣堆疊出層層渾圓欲滴的、飽含汁液的折皺;在方向變換的瞬間帶著巨大慣性左右橫掃甩盪,將那驚人的重量感和彈性在空中劃出令人頭暈目眩的、乳白的光弧和陰影的漩渦,那急促的步履更像擂響戰鼓的木槌,每一次砸地都讓整個臀部從深陷的核心到最綿軟的邊緣,都炸開一圈圈帶著熱力的、肥波蕩漾的漣漪,如同投入一顆情慾石子的淫潭!book18.org
腿股間那片濕淋淋閃著水光的大陰唇時隱時現,每一次臀肉的極致繃緊與舒張,都像是在無聲控訴著剛剛被填塞衝撞的暴行餘韻。燈光下,整個白膩的背和臀部像是塗滿了流動的蜜油,汗水和……液體流淌的軌跡勾勒出起伏跌宕的無邊景致,每一寸肉浪翻滾的白皙都在詮釋著一種被粗暴打濕又倉惶奔命的絕望性感。book18.org
床上的男人喉間發出貪婪的「嘖嘖」聲,粘稠的目光如同實質的舔舐纏繞在那雙瘋狂扭動的肥丘上。這聲響如同鞭子,猛地抽在母親緊繃的神經末梢!她幾乎是觸電般,騰出一隻捂胸的手——那隻手沾著汗和不明液體——徒勞地、狼狽地向後試圖捂住那片完全失控的豐腴之地,遮住那兩團還在因慣性猛烈甩動惹人犯罪的月亮!book18.org
不知道是想擋住身後男人如芒在背的窺視,還是隔著時空阻隔那此刻正瞪圓了赤紅眼眸、被這活生生的母獸驚逃圖刺激得血脈賁張親生兒子的……無可逃避的、燃燒著羞恥與扭曲火焰的目光!這個遮掩的動作本身,更像是指引,將母親身體最豐饒、最不堪的部位,更清晰地刻在了鏡頭內外那兩雙燃燒的瞳孔里!book18.org
眼前一陣驚心動魄的晃動後,母親終於消失在畫面中,我咽了咽發乾的喉嚨,而狐猴躺在狼籍的凌亂中央,咂吧了幾下唇,似乎仍在回味方才母親留下的艷光,然後將那團沾滿穢液的乳膠甩掉,朝著衛生間的方向發泄般嘶嚎了一聲:「還有一次呢,你急個屁?!操!」嗓音因劇烈喘息而更加沙啞破碎。嚎完,他光裸著身體躍下床,精瘦的脊椎骨節在蒼白單薄的背部皮肉下清晰可見,徑直走向擺著雪茄盒的茶几。熟練地點燃粗大的褐色雪茄,他赤裸著身體,如同新剝出皮膚的青蛙一樣把自己摔進那張鋪著軟墊的躺椅深處,頭顱後仰,開始吞雲吐霧。灰藍的煙霧在頂燈下盤旋上升,扭曲著房間內的光影。看著這一幕,思維無法自控地被拉回那年的臘月二十三日——那時自己身在何方?大概仍被厚重的書頁和遙遠的期末考試關押在冰冷的異鄉宿舍里,連年關將近的寒氣都隔著千里,更遑論家中這團日益凝結的黑霧。book18.org
當洗手間的門再次打開,裹浴袍的身影重新浮現時,陳晨懶洋洋的聲音立刻黏糊地追了上來:「……來,還有一次,剛只算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已然被截斷。母親甚至沒有向他投去一瞥,徑直走向掛衣架旁。她側對著鏡頭,低垂著頭頸,專注地將那塊被塞回包里的腕錶重新小心地纏繞在腕部皮膚上,手指繫緊表扣,動作精準利落。隨後是那件熟悉的黑色長款羽絨服,拉鏈從胸口一直拉到下顎,發出細微平滑的金屬摩擦聲。她甚至捋平了衣襟的褶皺,整個形體被臃腫的布料重新包裹。book18.org
「……一次可不行……都積了多久的貨了……操!」陳晨在躺椅上不滿地呲著牙,但聲音里的暴戾似乎被抽走了一些疲憊,只剩下一種粘稠的、被忽略的惱怒。他試圖對母親曉之以理:「……這點規矩……咱不是早定下了?」book18.org
「……忙得很。」 三個字從拉緊的羽絨服領口上方清晰地吐了出來,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像冰錐鑿進空氣。母親拎起那隻擱在圓桌上的、沉默的棕色水桶包,挎在肩臂,腳步未停,身影即將再次融出鏡頭的左上角。book18.org
「……操……!」躺椅上傳來一聲被堵回去的低罵。book18.org
「……哎,這個你拿走!」陳晨猛地從躺椅上一彈,幾乎是跳躍著撲倒在躺椅旁的地上,從一片堆著雜物的暗影角落拖出一個碩大的、印著某奢侈品牌巨大Logo的白色購物紙袋,帶著一股積塵的味道,他看也不看就粗暴地拽起,大喇喇地朝著床上那片狼藉中心甩了過去!紙袋沉重地砸在褶皺變形的床單上,發出悶響。book18.org
「……幹啥啊?」幾乎同時,母親的身影重新從畫面右側探出大半截——她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靠近玄關的位置,羽絨外套拉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地掃視過來,像評估一件路邊的垃圾。語氣里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疑慮與警惕。book18.org
「……說了給……你了……操!」香煙嗆了一口,他咳了兩聲,仰癱在椅子裡,腳踝疊著晃悠,煙霧在頭頂盤旋,「……堆我這兒占地方……反正是沒人要的……破玩意兒。」每一個字都帶著刻意的羞辱性與施捨的傲慢。book18.org
母親沉默地審視著那個被隨意棄置在床鋪污跡中央的白色紙袋,如同看著一個充滿未知和惡意的陷阱。片刻後,她只是淡淡地抬起手背,將袖口上某個可能不存在的灰塵褶皺再次撫平。book18.org
「……你媽個逼!我跟你說話呢!」陳晨徹底被這無聲的、極具威懾力的拒絕刺中了最脆弱的「自尊」,他像被彈簧彈射般從躺椅上瞬間跳起,赤腳踩著冰涼的地板,幾個箭步就衝到了床邊,一把抄起那個巨大的白色紙袋!他臉上那病態的白驟然漲得發紫,牙關緊咬發出摩擦的微響。book18.org
「我看你是有毛病。」母親拎上包,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通。book18.org
「給你臉不要臉,騷逼,又給我裝!」他如同被無形的怒火燒灼著腦髓,聲帶幾乎撕裂般尖叫著,雙臂高高掄起——將那扎眼的、沉重的白色紙袋如同投擲炸彈般,用盡全力狠狠砸進了圓桌右側那個黑漆漆、張著大口的垃圾桶內部深處!「哐當」一聲悶響!紙袋和桶壁猛烈撞擊!book18.org
緊接著,那似乎積攢了整場暴行的、無處發泄的暴烈狂怒,如同潰堤的洪流,匯聚到了那條精瘦的腿上。他幾乎沒有任何停頓,轉身就是對準翻倒在一旁的垃圾桶,用他赤裸的、腳踝纖細得如同枯枝的腳——裹挾著全身的蠻狠力氣——兇狠地、像踢足球射門般猛踹了上去!book18.org
「哐啷——嘩啦!」book18.org
這隻脆弱得如同紙糊的金屬垃圾桶哪裡承受得起這股帶著毀滅意圖的力量?它整個被踢得離地平空飛旋著橫貫過小半個房間,重重撞在對面的牆壁上,再頹然砸落在柔軟的地毯上!而它腔腹內承載的那些污穢之物——破碎的食品包裝紙、油膩的餐巾紙團、不知名塑料袋、煙灰、甚至幾枚被咀嚼得不成形狀的口香糖殘骸……如同遭遇了一場微型的、污濁的火山爆發,被巨大的離心力猛地拋甩出來,大部分帶著黏膩的濕痕和垃圾腐敗的氣息,洋洋洒洒、無可避免地——劈頭蓋臉地——飛濺在地毯上。而那些東西,就在母親的身影徹底從監控視野右上角消失無蹤的瞬間,完成了它們最終的、無言的、骯髒的墜落。book18.org
九十八book18.org
屋內的光線像被凍凝結塊的油脂,沉甸甸地附著在地板和牆壁上,僅余牆角一處呼吸燈的紅暈在暗處浮動,每隔兩三秒便掙扎般地膨脹、收縮一次,將朦朧的影子拉扯成一道近一米長的、詭異歪斜的輪廓。那影子的邊界融化在周圍的灰黑里,無從辨別其投射處的牆面是粉、是白還是淺黃,亦或是其他更曖昧不明的色彩。對那房間所謂「VIP」格局的模糊印象,在反覆凝視中愈發消散。能確定的只有一點:這漂浮的紅燈殘影,其形狀與17號光碟中那個以「P」開頭的文件夾里某張照片上的光源如出一轍。同樣,那張拍得糊成一片的「P0000217.jpg」里,似乎也能辨認出一角相似的橢圓形床頭板輪廓。但此刻任憑我如何瞪視這搖晃模糊的視框,也無法在視頻的像素深淵裡撈出半點與之對應的堅實證據。拖拽進度條時,熒幕上那頭動作著的模糊黑熊似乎配合著節奏加快了挺聳,連噪點剝落的模糊音響也同步發出沉悶粘滯的呼應聲浪。母親戳出床沿的右腿抖個不停,如傍晚的蜻蜓翅膀般透出清亮的光。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件灰白相間的碎花連衣裙漸漸在眼前清晰起來,我幾乎能看到被扒開的白色襯領和撩到腰間的荷葉邊裙擺。床的另一側,牛秀琴碩大豐肥的軀體宛如山丘橫臥,起伏平穩,沉重的鼾聲在渾濁的空氣里竟構成比畫面更切實的背景,沉穩地托底於那片粘稠的交媾噪音之上。比那鼾聲更深沉、幾乎融入黑暗背景底噪的,則是從音響深處流淌出的、帶著苞米茬子味的男性歌聲:說再見,再見不會太遙遠,傷離別,離別雖然在眼前……粘膩的字句盤旋在渾濁的空氣里,讓這方被監控探頭鎖定的、交疊著喘息與汗液的狹小空間,詭異地瀰漫開一種廉價塑料薄膜般虛假的明亮感。book18.org
煙癮像濕冷的觸手勒緊喉嚨,不得不衝出家門。在積雪深埋的街巷跋涉許久,才尋到一家快要打烊的煙雜店。老闆眉頭擰緊,鎖孔的冰冷仿佛提前釘在了他臉上,抱怨我耽誤了他關門的要緊事。雪花確如濕透的破敗舊棉絮團,碩大,垂落的速度卻帶著奇異的遲鈍,能在視線里看清它緩慢膨脹變大的過程。叼上煙點燃,狠狠地吸入肺腑,辛辣感刺穿喉管。就在火星驟亮的一瞬,眼角餘光掃到旁邊煙雜店那塊紅字燈牌,它在皚皚雪地上潑灑開一片不祥的、緩慢閃爍的猩紅投影。電光石火地,腦中像是被強光刺破的暗室,猛地一亮。未及下咽的煙氣混雜著冰涼的唾液瞬間反嗆入鼻腔氣眼,嗆得喉管劇縮,酸辣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汩汩淌下。顧不得擦,拔腿疾走,雪殼在靴底下碎裂悶響,絆倒摔了一跤也毫不在意,濕冷的雪粉灌進靴筒深處粘著小腿皮膚。踉蹌沖回家,在玄關胡亂踢騰掉靴子抖掉積雪,顧不上清理褲腳上濕透的冰凌碎屑,直奔書房角落那隻塵封的高箱老衣櫃,在衣物堆積的底層,指尖觸到了那幾塊冰涼的金屬塊。取出那塊移動硬碟,指尖被陳年灰塵與衣物纖維的混合氣味包裹。開機,螢幕藍光幽幽亮起,憑著殘存的記憶路徑點開最外層文件夾的首個視頻錄像,再從17號光碟里拷出那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屏息凝神地放大、挪移、並置……視線的蛛絲在幾個角落的紅光輪廓上反覆纏繞比對。結果冰冷地落在眼前,如同沉甸甸的石塊墜入胃裡——預感中的重疊被證實了。然而,當竭力想從視頻里那頭起伏聳動的巨大模糊暗影輪廓中榨取出清晰五官時,所有的放大聚焦都徒勞無功,只有一片濃稠的馬賽克般油汗淋漓的肉浪在翻滾,縱使我心底那根冰冷的針已篤定地刺向了陳建軍的名字。book18.org
靠著椅背,身體仿佛被抽乾了骨骼,意識浸泡在視屏關閉後殘餘的幽藍光暈里。片刻的虛脫之後,手指無意識地探向衣兜里的煙盒,試圖點燃一根。幾乎就在濾嘴抵到唇邊的瞬間,極其微弱的、細碎如蟲齧的聲響,從書房緊閉的木門縫隙外極輕微地滲了進來。摘掉隔音耳機凝神傾聽,那聲息又沉入寂靜的深潭。指尖懸停在門把手上猶豫了片刻,還是按了下去,扭開。客廳沉在完全的黑暗裡,餐桌上卻有影綽綽,鬼魅般沉默地堆疊著一堆大小不一的購物袋輪廓。問話擠出口縫:「咋不開燈?」影子動了動,聲音帶著爬完樓梯的粗喘:「這不占著手哩!」鑰匙甚至沒從防盜門鎖孔里拔出,也不知他如何騰挪著搬東西又旋轉的門把。問他怎麼這個鐘點摸回來,他喘著氣回:「你媽怕你餓死。」這話帶著一種家庭劇本里排練過的滑稽荒謬感,過於沉重的現實使其重量顯得輕飄,不得不稍作反駁。父親的臉孔在壁燈延遲亮起的昏黃里扯出一個短促的笑,隨即埋頭轉身,搓著手鑽入衛生間。幾乎是機械地,我旋身退回書房僅存的陰影,將那些攤開在桌面、如同傷口般刺眼的光碟、硬碟、照片數據線一股腦胡亂塞回它們棲身的硬塑盒子,推進抽屜最深的角落。尚未完全推合的縫隙間,父親的頭伸了進來,聲音帶著洗漱後的濕悶:「不早了,別老熬夜。」我僵著身子。在黑暗重新吞噬書桌之前,把青霞在QQ里告知的關於劇團里的同事可能去探病的消息說了出來。半個身子縮回走廊光影外的父親,悶悶甩來一句:「去就去唄!」聲音很快被點燃打火機的「啪嗒」聲和隨之瀰漫的劣質煙味所取代。關機,黑屏吞噬了所有色彩和聲場,如同一個巨大的句點。踱出書房去洗手間刷牙,父親已陷在沙發里,電視螢幕慘白螢光跳躍著春晚的歌舞昇平。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白在螢幕反光下顯得渾濁:「請護工了,明兒個就能去。」每個字都拖沓笨重,仿佛裹上了瀝青。book18.org
年初八清晨,父親前腳蹚著厚厚的積雪走向通往小禮莊的泥淖小路,我後腳也離開了家門。公共運輸系統被積雪癱瘓了大半,停運、晚點、繞行,地圖上短短的距離在現實里被拉扯得曲折漫長,如同在泥潭跋涉。深及小腿的寒冷雪層不斷倒灌入靴筒,鞋襪濕冷沉重地貼在皮膚上。真正抵達醫院病房門口,鉛灰色的正午天光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門內景象確如青霞留言所描述:逼仄的病房被八九個裹挾著室外寒氣的人頭擠滿。演員、琴師,都裹挾著冬衣厚重的體味,散亂占據著椅凳窗台,聲音不高卻如同蜂群嗡鳴不息,攪動著消毒水和塵蟎的空氣。張鳳棠那高亢拔調的嗓音最為突出,如同鈍器在空間裡揮舞:「……嬸子氣色好著哩!這病就得靠精神!」過於洪亮的笑聲似乎要把四壁單薄的石灰板都震落下來。鄭向東也在一片喧譁里插嘴,用他那濃重磨砂感的張嶺口音,煞有介事地列舉這病的護理要點與康復秘訣,權威性的土腔土調讓他莫名自帶幾分江湖郎中的唬人臉譜。過於浮誇的熱粥氛圍終於蒸出了奶奶的眼眶熱淚。無須費心揣測,此刻塞滿病房的熱情核心只有一個死結:劇團開不開工?幾時開工?母親彎腰給奶奶擦淚,邊笑邊小聲安慰,臉上浮著兩抹合乎氛圍的紅暈。渾濁的空氣和密集的人群像熱油般煎熬著神經,不得不尋個藉口,側身擠出暖烘烘的人肉罐頭,把自己挪到室外更廣闊的寒冷里。book18.org
天空吝嗇地篩下雪籽,細碎如同乾癟的頭皮屑。甬道上的積雪被無數腳步反覆夯實,變成了冰晶混合著污泥的灰黑色板塊。幾個孩子尖叫著在上面積雪的硬殼上滑來溜去,塑料鞋底刮擦出刺耳的銳響。偶有車身覆滿污泥的汽車試探性地緩慢駛過這片冰板路,便不耐煩地摁響喇叭,那悠長的鳴笛聲如同報喪,在死寂的院落上空盤旋,更增添幾分寒意。胡亂吸完一支煙蒂灼燙的煙捲,將燃盡的濾嘴摁進雪堆。起身挪步,靴子陷入幾乎要埋沒膝蓋的疏鬆雪冢深處,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到枯敗的小花園角落避風處,停下來試著撥打了牛秀琴的電話,語音提示已關機。如你所見,我姨的消息大機率是靠譜的。待到病房裡的人語喧囂終於流散殆盡,我才拖著凍得麻木的雙腿返回。問母親他們都說了什麼要緊事,她嘴角牽動,浮起一個程式化的、略帶疲憊的笑紋:「還能說啥?」這堵透明的牆橫亘在問詢之前,便也失了繼續深究的氣力。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沒人拎東西,估計都是給的錢。中午用病房裡簡陋的電熱爐蒸了些米飯,炒了兩樣寡淡的時蔬,又給奶奶熬了碗鹹粥。剛捧起飯碗,房門輕響,前日聯繫好的護工到了。還是熟悉的那位,瘦高的身量像根竹杆,沉默寡言。母親招呼添副碗筷,護工搖搖頭,簡短回應在家吃過。下午母親去了趟轄區派出所,我問幹啥,她說昨天報到時說今天要核實一些情況,我覺得最好通知下矮子,她說沒事。「都是些例行流程,」母親攏攏頭髮,「派出所又不是……那啥。」她大概想說「看守所」,但並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午後的大部分光陰,仿佛凝固在這間充滿消毒水和塵埃微粒的斗室。人背倚著冰涼的玻璃窗,耳機線垂落在胸前,耳蝸里循環灌入的旋律也驅散不了眼前揮之不去的那片熒幕殘像。直至三人為了排遣這無所適從的粘稠沉悶,抓過一副磨損的撲克牌在床頭柜上笨拙地掀開,紙牌拍擊在塑料桌面的啪啪聲才短暫地切割著寂靜。五點過後,天色沉得如同墨汁倒入清水。母親來電話,讓我把手機遞給護工,說要麻煩後者再辛苦半個鐘頭,她打了個的,馬上就能到。我剛想說自己應付得了,病房門就被推開了。照母親吩咐,熬了點玉米粥,晚飯就著父親帶回來的燴菜,一家人對付了。飯後,母親就催我們早點回去歇息。父親嘴唇動了動,想表示要留下來守夜。母親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轉圜的力道:「前半夜伺候好,基本就沒啥事兒了。」隨即又補充,聲音從床邊小廚房隔簾後模糊傳出來,「請護工就是為了少折騰人,這護工也請了,你還耗這兒幹啥?」父親悶頭坐在塑料椅子上搓手,臉上溝壑深刻縱橫,仿佛喝多了似的執拗起來,嗓門也抬高了些:「你自個兒天天派出所兩頭跑……骨頭都繃著……不請個人搭把手能行?」眼瞅著他那布滿血絲的雙眼就要鼓突出來,嘴角下撇的紋路也深得像刀刻,我忙不迭插聲打斷這似要噴發的沉悶死水。等電梯時,父親忽然腳步跟了上來,至於為啥改了主意,他的理由是公交車不好坐,我打的還得花錢,完了他就抱怨我不聽話,「路不好走,老往醫院跑個啥?」他皺著眉,撓了撓老鴰窩。book18.org
擰開家門鎖已是晚上九點半光景。父親脫掉浸滿寒氣的大衣,坐在客廳那片唯一的光源——電視螢幕閃爍的光影里,倒出小半杯散白,慢慢地啜飲著。微醺的酒氣很快彌散在客廳里,混合著舊家具和陳舊空氣的味道。接著是漫長的洗漱聲從衛生間磨人的水泥管道滲出來,如同某種緩慢的滴水。聲音終於停息後不久,隔壁臥室傳來了沉重疲憊的、不甚連續的鼾聲。我悄然步出書房,確認主臥門縫下已經徹底暗了下去,這才折返,動作輕微但果決地轉動了書房的門鎖旋鈕,「咔噠」一聲輕響,將門與外部徹底隔絕。重新喚醒螢幕冰冷的幽光,將那片染滿詭異紅色閃燈的8號光碟塞入驅動。磁頭旋轉的細小嗡鳴如同蚊蚋鑽耳。畫面跳動,色彩失真,鏡頭被一隻醉酒般毫無章法的手持著,劇烈搖晃顛簸,視野忽明忽滅,視野邊緣是撕裂般的、模糊不清的色彩噪點。與之相伴的是刺耳尖銳的聲音風暴——像是粗糙的砂紙來回用力摩擦麥克風,又像是鏡頭在粗糙的壁紙上反覆剮蹭,震得耳膜刺癢生疼,逼得音量旋鈕被倉皇擰向最低處——在那狂暴的噪音間隙里,似乎還蟄伏著沉重的腳步落地悶響。視野像一塊漂浮在怒濤里的木板,有限的視角里,一片模糊卻濃重的、棕褐色調的牆面在劇烈顛簸的鏡框間倉皇閃退……緊接著,便是牛秀琴那極具標識性的、帶著市井油脆與誇張驚嘆的聲音驟然撕裂了粘稠雜音:「哎呀——!」隨著這聲拔高的呼喊,一片包裹著黑色皮革的沙發表面在鏡頭焦點裡上下猛烈顛簸晃動了幾下,整個畫面也隨之在眩暈般的搖動中開始天旋地轉!視野里的斷壁殘垣飛速切換:慘白的頂角線、深褐色的木門框、刺眼的液晶電視螢屏冷光、堆滿雜物的置物架玻璃、模糊的巨大雙人床框架邊緣……最後,畫面在令人作嘔的旋轉中終於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歪斜地停滯在一張仿石材貼面的冰冷桌面紋理上。塵埃落定般的瞬間,牛秀琴的聲波才完全釋放她剛才那句驚嘆的後半段:「還行呀!剛看茶水間也相當不錯!」 直到這老姨傾情獻聲,我才意識到眼前播放的又是一部DV作品,掃了眼文件名:mini—DV—dcr-ip1k-20040411001。book18.org
「給咱提行李的門童也可以,啊,小白臉兒,說話溫柔得嘞!」牛秀琴那含混帶笑的黏糊聲線刺破DV劣質的麥克風雜音,帶著市井酒館裡才有的廉價熱絡,畫面隨著她誇張前仰後合的大笑劇烈地顫抖、傾斜,畫框的上下沿和左側邊緣如同醉酒般溢出不穩定的黑色鋸齒陰影,視野里橘色的窗簾和天花板的射燈吊頂混亂地翻滾交錯。足有七八秒,她才像勒住脫韁的騾子般猛地壓下笑聲,拖長了調子「喲—」了一聲,「瞅瞅,是平陽大廈不?哎,鳳蘭!」話音未落,畫面猛地一頓然後朝前急促推去,鏡頭粗暴地撞近視野盡頭那片巨大的落地窗,隔絕了窗外霓虹色彩的、厚重感十足的橘色窗簾布占據了整個中央視框。室內壁燈暖黃的光暈潑灑在厚重的布面上,在其映照之下,勉強能在窗簾緊閉的縫隙邊緣與粗糙窗框的投影交織深處,捕捉到一絲城市夜色流瀉的光帶殘影,像是渾濁河水底下偶爾閃過的、無意義的粼光。book18.org
空氣里沒有傳來母親的聲音,只有DV運行的低沉嗡鳴和隱隱的電流底噪。book18.org
「景色不錯!」牛秀琴的指關節「叩叩」敲擊在冰冷玻璃表層發出的悶響透過揚聲器傳來。畫面隨即又是一陣眩暈式的滑移,鏡頭陡然朝下方墜去,一大片紋路模糊、髒橘色的地毯絨毛如同黴菌般鋪滿視野。牛秀琴的嗓音裡帶著飽腹後黏膩的愜意:「你睡這兒?那我睡外面。」說著說著,毫無預兆地發出一個響亮的飽嗝,混雜在氣流聲里,「這頓飯吃的,啊?」視野在毫無章法的旋動中短暫地掠過米白色天花板的邊角線,最終重重落定。當那片占據畫面中央的、鋪著雪白無瑕的緞面床單的大床和坐在床沿邊垂頭的身影終於被粗暴固定下來時,牛秀琴的聲音又粘了上來,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拋個話頭,「她這二閨女太他媽強勢了,媽個屄,」她嗤笑一聲,那笑聲從鼻腔噴出,乾癟得像摔裂的瓦片,「壓根不講理,最後把我都說火了!」憤憤的尾音里還裹著幾絲酒氣。book18.org
「……嗯。」一個極輕的、仿佛從牙縫裡擠出的音節終於艱難地從床沿的方向滲了出來。畫面中心,母親手緊絞著垂在膝頭——一條帶有暗藍色豎向條紋的長褲裹著豐腴渾圓的大腿輪廓,褲線因坐姿繃直的腿根而顯得格外挺括深刻。上身穿著一件深栗色的束腰風衣,衣領交疊,將那截即便在劣質像素下也顯得格外纖細白皙的脖頸繃得筆直,看不見臉。book18.org
「老三還不錯」畫面再度晃動起來,視角猛然抬起些許,母親的側臉在極速閃過的幀影里划過一道短暫而模糊的光弧,「說話、態度啥的都可以。」話音頓挫了一下,牛秀琴換成了普通話,:「哎,昨天跟咱通電話的是老三吧?」book18.org
「老二。」平海土話,調子沉墜乾澀。說話時母親側了半邊身子,手臂抬起,將放在身旁、一個深咖啡色皮革質地的梯形手提挎包扯到身前,手指在裡面無目的地扒拉摩挲著,包口的內襯布料被燈光打亮了一點點銀灰色的光邊。book18.org
「……嘖!」牛秀琴嘴裡發出個響亮的無意義音節,隨即拖長了調子恍然大悟地「哦———」,仿佛剛剛破解了什麼了不得的啞謎,「……敢情……昨兒個咱去的……是她老三家!打電話過來撒潑的……嘿,是老二那個刺頭兒!」她自己完成了這場邏輯閉環。book18.org
母親沒回應這無聊的確證,只是沉默地從包的某個暗袋裡摸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緩慢滑動了幾下。螢幕幽藍的反光短暫勾勒出她緊繃的下頜線條,但很快,那點光就被熄滅。手機被重新棄置回到雪白的緞面床單凹陷里。book18.org
「哎,她家老大沒了是吧?」牛秀琴的調子又黏膩地揚起,帶著挖人家陰私的不自覺興奮。book18.org
「……嗯。」母親依舊只是短促地回應,甚至沒抬起垂落的眼帘。book18.org
「那個啥,運動給打死的?也是閨女吧?」她毫無遮攔地追問。book18.org
「老大是兒子。」book18.org
「那你們整天二閨女二閨女的,我以為老大也是閨女!」牛秀琴像是逮住什麼錯處般咯咯乾笑兩聲,那笑聲攪動著空氣里懸浮的塵絮。book18.org
沉默如同一塊浸透了水的濕布,再次厚厚地落了下來,裹住了畫面中央那個垂頭的身影。只有牛秀琴那帶著酒後含混鼻音的話語在悶沉的空間裡漂浮:「這娘兒們,啊,讓文體局補錢,他媽啥瘋話都說的出來!」book18.org
母親似嘆了口氣,腿晃了晃,陰影里小喇叭開口下是雙白色一次性拖鞋。book18.org
「還得靠領導——,」牛秀琴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個調門,帶著刻意的、近乎諂媚的強調,同時鏡頭仿佛呼應般猛地向上揚升——母親那束得一絲不苟、渾圓如古玉發簪般的圓形髮髻,以及包裹在深栗色風衣翻領里、正僵硬扭轉向巨大落地窗方向的半張蒼白的臉,猝不及防地被推到鏡頭最前端。牛秀琴在畫面外不知所謂地、極其短促地「唔嗯—」了一聲,像被東西噎住喉嚨後艱難地吞咽,「給她壓壓價!」話音未落,鏡頭又開始令人目眩地無序平移、晃動,尋找新的焦點,「哎,其實只要價格談好,餘下的也快。」 book18.org
「……沒那麼容易,」母親的聲音輕得像窗外霓虹穿過厚窗簾縫隙後剩下的最後一點微弱螢火,在劣質電流雜質的底噪里幾乎湮滅不清,「申請舉辦者變更、財務清算啥的,一連串兒,也麻煩得緊。」 book18.org
「……喲?」牛秀琴像是被針猛地扎了一下,發出個高八度的疑問詞,隨即是兩聲乾癟癟的「哈哈」,鏡頭伴隨著笑聲劇烈地左右擺動了一下,「查得門兒清啊?擱哪兒取經了?還是跟誰……討信兒去了?」那笑聲黏膩得如同糊在喉管的稠痰,「有老陳呢,咱怕啥?!」book18.org
回應這鼓譟的只有錄像帶空轉似的沙沙聲,以及母親垂落在膝頭愈發蒼白的指尖。book18.org
「咋,不高興了還?」鏡頭再一次蠻橫地掃過房間裡冰冷的棕皮沙發,然後又重新落定在那片雪白刺眼的床鋪和僵坐其上的身影。牛秀琴語調帶著一種粗礪的誘導,活像集市兜售牲口的掮客,「有關係偷著樂吧,不用白不用!」book18.org
母親沒有搭腔,沉默地站起身。深栗色的風衣像一片即將枯萎的落葉,從她肩頭滑落,堆疊在床沿的白色床單上。露出裡面的米白色高領針織長衫,寬鬆垂墜的版式遮掩了腰腹,卻在走動時從兩側的分叉處,斷續地裸露出一線深色的褲邊。下擺處縫製的兩個口袋邊沿,密密麻麻綴著的銀色亮片在頭頂射燈的照射下,如同某種昆蟲的複眼,隨著她轉瞬即逝的動作軌跡閃爍出冰冷、細碎、令人眼花繚亂的碎屑寒光。「幾個衛生間啊?」她似乎只是想終止話題,聲音飄散,人已邁出攝像頭的視框邊緣。book18.org
「……倆?」鏡頭匆忙跟上,像一個嗅覺遲鈍但固執追趕獵物的鬣狗,視野在門框與牆壁交錯的褐色平面上瘋狂顛簸,「里外間兒都有好像。」聲音帶著毫無把握的猜測,更多的似乎是慣性使然。book18.org
母親像是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淹沒在腳步和鏡頭移動的嘈雜里。畫面緊咬著她停在一扇深褐色、疑似磨砂玻璃材質的門前。她伸手「啪嗒」打開頂燈開關,刺白的光線倏地從門上湧出,淹沒了螢幕一角。她只極其短暫地探頭朝里瞥了一眼,便立刻退了出來,幾乎沒做停留,扭身朝原路迴轉。整個動作乾淨利落,不帶一絲多餘的溫度。book18.org
「還行吧?」鏡頭像個急切邀功的蠢仆,黏糊糊地在母親身後追問,同時又是一陣令人作嘔的上下顛騰。book18.org
「……嗯。」一個幾不可聞的音節被捕捉到,仿佛只是空氣震動。畫面移動起來,像個醉漢扶著牆根踉蹌前行。糊滿整個視框的棕色牆紙上印著混亂蜿蜒的黑色抽象花紋,如同無數條擰在一起扭動的黑蛇。母親纖細的腰肢在她緩步前移時在鏡頭焦點裡小幅度地左右輕擺,米白色的針織長衫下擺隨著步履開闔擺動,剛剛好遮至豐腴圓臀的最底端,透出幾分緊繃布料下起伏的肉感輪廓。下身的休閒褲寬鬆,淺灰的色調像蒙了層灰燼,然而即便如此鬆懈的包裹,仍然在髖部、大腿外側、乃至小腿肚的細微處清晰地映襯出那副骨肉停勻卻飽滿得帶有肉慾感的成熟曲線。尤其從後側看去,那豐腴臀丘隨著步伐在輕柔衣料下微微波動的弧線,沉甸甸地垂墜著,如同熟透的果實被迫在枝頭低伏。就在捕捉到這步態傳遞出的那份久違卻熟悉的、被包裹在沉重日常下的身體韻律時——一個日期如同冰冷鋼印般猛地錘在感知的核心深處——2004年4月13日。那根原本模糊的時間線瞬間被拉扯得筆直、清晰、堅硬!book18.org
「明天別急著回去,咱在省會逛逛,昨天你忙,我自己跑平陽大廈轉了轉。」鏡頭總算勉強穩住時,牛秀琴再次操起那假模假式的普通話,聲音刻意輕快得像只盤旋的蠅蟲,難掩那急於兜售什麼的愉悅。book18.org
畫面里的母親走向另一處門後,重複著先前短暫開燈的審視動作——推開,看上一眼,利索地關燈後退——像應付差事。「……怕是不行,」母親雙臂環抱在胸前,站在原地,目光遲緩地環顧著這間堆砌著昂貴卻冰冷的裝飾物的、鋪滿濃重色彩的房間,視線短暫掠過鏡頭又迅速滑開,最終定在落地窗那片厚重的橘色幕簾上,「劇團事兒多。」話音剛落,不等反應,她已乾脆地轉身,頎長而沉寂的背影再次利落地滑出視框邊界。book18.org
「嗐!」牛秀琴似乎對她的不領情理不滿地咋了下舌頭,畫面隨即跟著母親消失的方向猛然撲去。畫面晃蕩得更厲害了,如同地震中的樓宇。掠過一片裝飾著剪紙般繁複鏤空雕花的扇形木板門框,視野顛簸翻覆得近乎癲狂,連視覺邊緣都開始拖出殘影。生理性的眩暈逼迫人不得不緊閉雙目。在短暫的黑暗帶來的耳鳴嗡響的間隔里,只聽得牛秀琴那不死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穿透噪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假撇清:「其實也不是自個兒,是跟那小孩兒,不聽話,硬要拉我去!」 book18.org
視覺的黑暗中沒能等到母親一絲一毫的迴音。重新睜開酸澀的眼帘,只見母親已經脫離鏡頭追蹤的中心點,再次回到了那塊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鏡頭。她雙手叉在渾圓的腰間,目光投射在窗外被厚重窗簾隔絕的、只有一線微光的模糊遠方。book18.org
「哎,鳳蘭,」牛秀琴的聲音驟然逼近,帶著一種熱切到近乎油膩的親昵。畫面如同餓狼撲食般猛地向前撞了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窺伺秘密的興奮氣息,氣流摩擦麥克風發出「嘶嘶」的雜波,畫面也因靠近窗前的陰影區域瞬間暗沉下去,「……告訴你個好事兒……」在一片漆黑濃稠幾乎只能根據聲音判斷距離的時間裡,她後半句裹著神秘感、如同吐著信子的蛇般吐出:「哎,古馳春季……送了兩套!放在我箱裡,待會兒拿給你。」 book18.org
話音剛落,畫面像憋久了的呼吸一樣猛地向後拉遠了點,重回光明。橘色窗簾的邊緣輪廓再次清晰,深灰色的地毯紋路蔓延至視框下方,而從那落地窗底部極細的縫隙里,正頑強地滲出一線不斷閃滅、如同脈搏斷續的、猩紅妖異的霓虹光暈。牛秀琴的聲音拔高,重新充滿這短暫亮起的空間,急於為主人表功:「……那孩子……心裡頭可惦記著你吶!別看今兒個飯桌上蔫巴巴悶不吭聲、還頂撞你那兩句……那不是沒睡醒嘛!……性子急赤白賴了點不假,」她急促地換了一口氣,話鋒轉向某種自以為是的評判,「……可那心眼兒……實打實的不壞咧!是個疼人的!」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某種普世真理。book18.org
「……你留著吧。」母親的聲音像是冰層裂開的縫隙。她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極其短促地側轉了一下脖頸方向,幾乎無法捕捉到表情,只能看到嘴角肌肉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向上僵硬地扯動了一下,構成一個轉瞬即逝、沒有溫度、只有線條的弧度,「我要這玩意兒沒用。」她的身體隨著話音再次啟動,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地擦過床沿,走離了窗口那片被污染的光源範圍。book18.org
「咋了?」牛秀琴的聲音霎時間褪去了那層裹著糖衣的熱絡,變得堅硬鋒利,如同冰凌墜地。一段快速晃動的、只能分辨出模糊色塊的混亂視野閃過,鏡頭在劇烈的、幾乎要扭斷的左右搖晃中,總算又對焦回剛才母親短暫駐足檢查的那個深褐色衛生間門口:「人送你的我留著幹啥呀?」 book18.org
「……不早了。」母親的聲音不知從畫面之外的哪個角落幽幽傳來,比先前更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閉溝塹的沉重決斷。那抹短暫存在過的、近乎面具的慘澹笑意再次被勉強提起 「……我洗洗睡了,」她停頓了一下,或許視線朝鏡頭方向投來了毫無實質的一眼,「……你也早點歇著吧。」言語如同最後一塊冰冷的石頭,砸碎了牛秀琴的盤算。book18.org
「說你點兒啥好,啊,」牛秀琴的音調驟然垮塌下來,像一根繃斷的劣質琴弦,混著懊喪、不滿和被拂了面子的隱怒,後面含混的指責被鏡頭失控般快速前沖帶來的劇烈顛簸扭曲成了「嘶嘶」的噪音,畫面在極速晃動中掠過衛生間緊閉的門扇、淺灰色的衣帽櫃門板、牆上抽象的掛畫邊框、最後又猛地甩回那張巨大的、此時顯得格外空曠冰冷的白床床尾。book18.org
「這麼急啊,急著挨肏呢!」一個年輕男性沙啞含混的聲線如同淬了冰渣般,猝不及防地撕裂了房間內瀰漫的僵滯低壓,「洗去啊!洗乾淨點兒!」那聲音的來處仿佛是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或者地板縫隙里憑空擠壓出來的,帶著一股濕冷的、粘膩的寒氣。即便心底早已知曉這座無形的囚籠,也仿佛預感到這蟄伏的獵食者終將在暗處現身——但當這聲音真實地、帶著肉質感地撞進耳膜時,胸腔深處依舊無可避免地傳來一陣沉重墜落的悶響,如同心臟被拋進冰冷污濁的深水。book18.org
「……好好說話!」鏡頭劇烈晃動中,牛秀琴那帶著嗔怪和急於滅火的嗓音擠了出來,帶著一種虛假的親昵和責備,「你咋來了?」責備的尾音顫抖著,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隻「獸」隨時會失控的恐懼。畫面在劇烈的震盪中徹底失焦,變成一片混沌攪動的顏色漩渦。book18.org
那道屬於陳晨的瘦長身影只是在紊亂的視野邊界一晃便消隱無蹤,他沒有搭腔,那沉默本身如同一種冰冷的、帶有粘液質感的宣告。緊接著,「啪」的一聲脆響便撕裂了房間懸浮的渾濁空氣,不甚響亮卻異常刺耳,像指關節捏碎了某種薄脆的昆蟲硬殼。連牛秀琴都無意識般地跟著聲音同步發出一個短促的、類似舔舐嘴唇時摩擦的「咂」聲。細微倉促的腳步聲在短暫停頓後響起,如同受驚的鼠類在地毯深處潛藏。那個傻逼拖長了調子,一聲沉重做作的嘆息自畫面外傳來,像是胸腔里擠出一口堵塞的濃痰。緊接著,那嘆息又被一種更渾濁黏膩的笑「操」字徹底覆蓋了。鏡頭慌亂地追著聲音來源搖擺扭轉,最終勉強將他框入視界:此刻他大喇喇地陷坐在潔白無瑕的緞面床褥中央,一件廉價的純白長袖T恤裹著單薄身軀,泛白的牛仔褲繃在腿上,叼著香煙的濾嘴被牙齒碾得變形。他抬手將額前垂落的中分劉海向後敷衍地捋了一把,下巴朝一側揚著,衝著陰影里那個方向,噴吐出的濃厚煙霧在頂燈照射下捲成一道道灰白蜿蜒的毒蛇。「……洗去啊!」他命令道,聲音因香煙停留在唇角而含混不清。book18.org
「……外面抽去!」陰影里的女人只硬邦邦甩出這一句,如同擲出一塊冷硬的石頭,緊跟著,那倚牆而立的軀體便從鏡頭的角落裡徹底抽離消逝。book18.org
紈絝子弟對驅逐的指令置若罔聞,甚至更加放肆地將燒紅的煙灰朝著身下雪白的床單邊沿隨意一磕。灰白的殘燼無聲墜落,在平整光滑的織物上洇開一小片醜陋的圓形陰影。「操—」他對著那片污跡哼道,仿佛在為彈落的節奏伴奏。book18.org
畫面激烈地翻轉、迴旋,牛秀琴的聲線和身體似乎也一同陷落在那片白色織物里。「……幹啥呢?!」她的驚叫帶著刻意放大的擔憂,聲線如同被蜜糖浸潤過的絲線,柔軟地纏上來,「……別給燒了……」book18.org
「……又咋?」他扭著脖頸,像條不馴的蛇。book18.org
「……別瞎胡彈!……哎,瞅你,喝迷糊了是吧?」乾媽的腔調愈發溫柔纏綿,如同哄睡一個巨嬰。接著話音陡然帶上一絲虛假的、帶著鉤子的推拒,「……嘖!爪子放規矩點兒!別瞎摸騰!」話音未落,鏡頭視野被一片晃眼的白色牆面猛地占據,側面牆壁過道里潑灑下的橘色暖光流淌進來,畫面劇烈旋轉顛簸,如一隻盛滿渾濁液體的、被無形手掌反覆搖盪的玻璃杯盞。牛秀琴拖長的尾音在晃動中溢出一點急促的輕喘,「……哎喲……聽乾媽的!先——洗澡去!把你刷乾淨了來,啊?……乖——」那最後一句「乖」字拖得百轉千回。book18.org
「……操!」陳晨煩躁的咒罵聲剛落下,一隻皮膚蒼白、指關節突出的手突兀地從鏡頭底部邊緣晃過,伴隨著一聲幾乎貼在麥克風上、帶著毒液熱度的嘀咕,「……騷屄又開始給我裝了!」book18.org
「……嗯——……」牛秀琴鼻腔深處溢出一串粘糯到近乎溶化的鼻音,帶著安撫幼獸般的、浸透了諂媚的酥麻,「行了,乖,洗澡去先,聽話!你聽不聽話?!嘖!」 命令包裹在棉花糖般的誘哄里。book18.org
陳晨像是覺得有趣,竟也學著她那拖長的語氣「嘖」了一聲,鏡頭捕捉到他嘴角肌肉一個模糊且短暫的、帶著譏嘲意味的提拉——姑且算是個未成形的「笑」。片刻,那聲音再度變成一聲短促的「操」,人已從床墊凹陷中彈起。腳步聲「嗒、嗒」地響起,落在厚重地毯上是悶啞的鈍響,緩慢卻帶著浮誇的施壓感。中間短暫停滯數秒,仿佛在某個節點上側耳傾聽或調整姿態,隨即腳步聲陡然加快,變成一連串急促的、帶著發泄意味的重踏。最終,伴隨著一聲刺耳老化門軸承受重壓時發出的、如同肉體被強行撕開的呻吟——「吱呀」——浴室門粗暴地被撞開又被反作用力彈回,那空洞的迴響持續了半秒才徹底消寂。book18.org
「……這小祖宗……磨死個人唉,啊?」牛秀琴終於吐出一口長長的、混合著疲憊和某種奇異興奮的濁氣,聲音很快又被強行揚起的、試圖活躍氣氛的乾笑覆蓋,「……瞅瞅……咋弄啊咱?」這自問的語句如同一塊投入粘稠液體的石子,甚至在她問話的間隙里還夾纏著又一口綿長幽深的吸氣吐納。鏡頭如同醉漢開始拖曳著移動,那盞在我視野里占據了漫長而幽暗時光的、橘色圓柱體壁燈總算被拖拽出視框邊界,被更深的角落陰影吞噬,只剩下畫面在無序的顛簸震顫中持續失焦。「……難伺候……得緊喲……」 book18.org
母親沒音。book18.org
「瞅這風刮的!」牛秀琴的注意力跳轉到那片巨大的橘色落地窗簾。右下角,窗簾厚重垂墜的邊緣並未完全貼合窗框,從那條微啟的裂縫裡,能窺見窗外夜色的碎屑——玻璃反射的、混亂的車燈流光被擠壓變形,如同荒莽原野上被狂風撕扯驅趕、四散奔逃的絕望螢火蟲。她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那聲音缺乏根基,更像是一塊布匹被蠻力撕裂,「哎,心裡難受,過不了坎吧?」她自問自答般繼續,「其實都有個過程,誰都一樣,我一開始也受不了啊,但人家是刀,咱是那個啥,沒法子啊!回頭……自個兒琢磨明白了,你想啊……又不會少塊肉……長得也帥,啊,又年輕又帥,那玩意兒……」她的聲音猛地裹上某種刻意的熾熱,促使畫面抖動的是一串銀鈴般的笑聲,不,也不能算銀鈴,確切說像延遲力度開到最大的JOYOR07,「對不,啊,讓他伺候,舒服的是咱啊。」book18.org
沒音。book18.org
「要嫌我不正經了吧,但你想想,我說的是不是實話?其實就這麼回事兒!啊?你想想,有些事兒一想清楚,思路就打開了。」牛秀琴毫不在意地繼續她的單口獨角戲,如同面對一塊頑固冰面的鑿冰手,她停頓了幾秒,像在等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回應,隨即再次讓笑聲撐起搖搖欲墜的粘黏氣氛,「其實吧,我說句你不愛聽的,」嗓音兀地低沉下來,「……又不是沒弄過,對不?……有時候真覺得你……擰巴!有點——嗯——假清高呢?……就小孩兒說的那個詞……裝!」最後的單字如同針尖刺破鼓脹的氣球。book18.org
那無形的、沉重的「裝」字的尾音被房間更深處的靜謐吸收吞噬。長時間的沉默像一塊厚厚的、浸透了冰水的棉絮,嚴嚴實實地捂住畫面和聽覺。book18.org
「早上在車裡,你那一巴掌鼻血都打出來了,他不也沒怎麼著嘛,啊,頂多摔摔車門兒,這小孩兒就是性格怪一點兒,人不壞,昨兒個還問起你那學校的事兒,說辦手續啥了都包在他身上,別去找……嗯,那個老陳了。」她又爆發出一種刻意渲染的、甚至帶點豁達爽朗氣息的虛假笑聲,聲音不停歇地衝撞著,「他說啊,你仨倆月都沒理他——,還騙他——,不然,也不敢在車上胡來!」 book18.org
「……你不覺得荒唐?啊?!」母親的聲音如同一把沉寂多年、此刻終於被暴力從爛泥里拔出又瞬間斷裂的銹刀,猝然斬斷牛秀琴的喋喋不休!語氣急促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從氣管深處硬生生擠出的氣流,隨著一聲沉重的、仿佛身體猛然撞擊地板的悶響「咚—!」,那聲音更衝破桎梏般撕扯著拔高,「幹啥呢這是?!啊?!這……這都……啥事兒啊這?!」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強力擠壓崩裂的石塊,帶著粗礪的絕望碎屑砸向空氣。book18.org
牛秀琴所有的聲息都在這劈頭蓋臉的崩潰式質問前瞬間喑啞、斷裂。畫面在細碎紛雜的腳步挪移聲中抖動片刻,視野的邊緣短暫窺見那片潔白床單再次占據下沿角落——似乎是母親被迫重新坐回了那張巨大的、如同受難祭壇的床上,徒勞地尋找一個支撐的支點。DV高靈敏度的劣質收聲器似乎將兩人此刻沉重粘滯、帶著壓抑震顫的喘息聲都細微地捕捉放大在耳畔。十幾秒如同漫長的冰河紀掠過畫面凝固的靜止。牛秀琴的聲音終於重新小心翼翼地、帶著試探性的粘膩度,混著鏡頭再次啟動時令人暈眩的移動響了起來:「嗐,男女不就那點事兒嘛,荒唐啥?」當畫面穩定,視野里只剩下深淺交錯混亂、如同打翻的調色盤污漬般深淺不一的棕色長條狀木地板紋路,她的嗓門也似乎找回了一些虛假的底氣,「都是女的,誰能沒臉沒皮啊,不給你說了嘛……這樣吧,你不要急,」聲音再次壓低,裹上一種熱切私密的黏滑包裹感,「……我先把他搞定,男人嘛,那泡漿泚出來就老實了!」 這麼說著,她吃吃地笑了一陣,晃蕩的畫面中,聲音幾不可聞,「……對不,不能硬來,你把他惹急了,咱倆都沒法弄,不好收場!」 那最後半句幾乎變成氣音,帶著沉重的粘稠感滑入無聲的黑洞。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依舊被沉默的黑布層層裹纏。視野里,只有巨大床體慘白的織物表面占據了大部分視框。一條被緊裹在純黑色打底褲下的腿無意識地橫亘在視框左下角落,那條腿緊繃的線條、豐滿的大腿輪廓在純黑的、帶著模糊光澤的布料包裹下,如同遙遠貧瘠地平線上唯一高聳、冰冷又孤絕的黑色山峰。房間一隅被過道溢出的暖橘色燈光潑灑,暈染開一小片粘稠昏濁的金橘色霧靄。book18.org
「搞定個男人還不容易?」牛秀琴那刻意拔高的音調如同劣質的廣播劇,笑聲空洞震盪著空氣,「放心吧,別拉著你那張俊臉蛋兒了,啊,我給你說……」 可惜老天爺沒允許她說下去。book18.org
打斷這表演的,是浴室門軸那標誌性的、如同骨裂般的尖叫呻吟「吱——」。緊接著,浮誇沉重、如同戰鼓擂踏的腳步聲便篤定地叩擊著地毯,裹挾著水汽撲面而來。「……操—(,」那道熟悉嘶啞的男性聲線帶著淋浴後濕重的混響,「衛生間真垃圾!」水流、瓷磚的冰冷感似乎能從話音里淌出來。book18.org
「……刷牙沒?」牛秀琴的聲音追著腳步聲急切地響起。畫面劇烈搖擺扭曲,如同即將散架的攝影機。當視野勉力聚焦後,驟然撞入視框的是一個赤裸的背影。他隨意地在腰間兜了條勉強蓋住胯部的白色浴巾,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珠正沿著削瘦的背脊溝壑向下流淌。他就那樣光著脊樑,叉腰杵在床尾與沙發之間的空地中央,如同展示某種戰利品般姿態倨傲,那姿態透著一股粗野的、走在綠茵場上睥睨眾生的下流感——他甚至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自顧自地展示著那具缺乏肌肉深度的年輕胴體,那塊遮羞浴巾下頂著的隆起物態,便如同他唯一得意的獎盃般,坦然地朝著這間冰冷牢籠里每一個潛藏的窺視角落宣示著所有權。book18.org
「……老子牙縫都刮乾淨了。」陳晨不屑地應道,朝著黑色的沙發扶手方向踱去兩步。那浴巾下的隆起物隨著他步伐有意無意地繃緊。似乎為了彰顯某種力量,他在靠近沙發但並未落座的瞬間——臀部在那皮面扶手稜角處虛虛挨了一下就彈開——整個腰腹區域如同表演般短暫繃緊收攏。昏暗頂光下,那幾道因刻意呼吸發力才勉強擠壓顯現的、淺得近乎錯覺的腹溝痕跡一閃而逝,旋即消失無蹤。book18.org
「哪那麼快?啊,頭都沒洗!」乾媽的聲線揚得又高又尖,帶著一種摻水的甜蜜責備,在乾兒子那具濕淋淋的身體帶著冰冷氣流驟然撲過來的瞬間,拖長了嗓子發出一聲黏膩的假性驚呼,「擦乾呀倒是!沒法說你!」那斥責里飽含的寵溺遠大於真實的怨氣。book18.org
這逼在畫面邊緣站定,將濕漉漉的身體逼近床尾那個凝固的身影。「坐唄,跑啥呢,操!」純正的字正腔圓普通話突然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像甩出的冰疙瘩,砸向角落的虛空。他頓了兩三秒,似乎欣賞著對方的沉默,隨後嗓子猛地一抖,裹挾著一種命令牲口般的赤裸直白與輕佻,穿透渾濁的空氣:「來,先口!」book18.org
「幹啥呢?!」牛秀琴鼻腔里迸出一聲類似老牛悶吼般的恐嚇式鳴音,試圖壓下這句太過赤裸的羞辱與命令。隨著她拔高的音調,鏡頭如同被無形之手向上猛地拉扯抬起,視野在混亂的、仿佛癲癇發作的天旋地轉中失去焦點!當視野最終被粗暴地重按下來時,一片狹長搖晃的黑框里猛然撞入一張濕發貼頰、面無表情的臉孔——正是那張令人憎惡的中分頭!它下方赤裸連接的軀體赫然全無遮攔,浴巾早就不知所蹤,隨意地搭掛在左腿腿根處,拖到了暗色地毯上沾附絨屑。起釘錘此刻因毫無顧忌的袒露和其主人的精神亢奮而直撅撅地支棱著,像一根充血後泛著暗紅油光的、形狀猙獰的工業零件。他用左手粗魯地攥住根部,毫不避諱地來回揉弄擼動著。那曾被他刻意繃緊展示的腹肌早已鬆弛平坦,如同泄了氣的、皺巴巴的廉價皮囊。乾媽應該是坐到了床對面的沙發上,畫面左上角烏雲般壓著一截桌底。book18.org
「誰先來?」這逼意外地沒有勃然作色,甚至從那半張被黑框邊框切割出來的臉孔上,能窺見嘴角幾不可查地歪斜了一下。他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玻璃,帶著施虐前的愉悅慢搖晃,「誰先來——,你倆?」他那深暗渾濁的瞳孔在房間裡緩慢掃視,如同君王巡視領地,最終定格在床鋪方向。畫面里沒有母親的輪廓,只有床頭上方一大片白色牆面冰冷反射著頂燈光線,牆上掛著一幅令人費解的抽象畫,畫框鑲嵌的玻璃鏡面在光源照射下折射出針尖般銳利、又如同失神眼睛般蒼白空洞的晃眼光斑,刺痛視界。book18.org
「嘖,不聽話?」鏡頭又開始癲癇患者般的瘋狂顫抖震盪,數秒後才如同力竭般勉強穩下。「來乖,你先跟我來,」牛秀琴的腳步聲響起,鞋底摩擦地毯發出乾澀悶響,「……來呀!」 她命令兼誘哄的聲音朝某個方向逸散。book18.org
「幹啥——又?!」畫面中那根猙獰的起釘錘因視覺角度和其主人玩弄姿態的擠壓,在鏡頭前顯得異乎尋常的粗壯膨脹,他甚至帶著幾分褻玩珍寶般的沉迷感把玩著自己的器官,語氣極度不悅。book18.org
「有事兒給你說,先過來,聽話。」牛秀琴停下腳步,聲音浸泡在一種刻意泡軟的、如同糖汁熬到拉絲般的粘甜里。book18.org
手終於離開了起釘錘,但人並沒有起身。這逼腿上滿是細長毛,即便在陰影里也瞅得很清楚。book18.org
「乖,聽話,來!過來!」乾媽的聲線似乎往回勾了一點,音高再次強制拔開。book18.org
「……操——!」乾兒子對著自己那支棱著的「起釘錘惡狠狠地從根部擼了一把,動作粗暴像在發泄對一根不合作的橡膠管的怨懟。他終於扭過臉,脖頸帶動僵硬的顴骨線條,衝著鏡頭之外——那片被牆壁陰影和無形的絕望所籠罩的左側虛空位置——噴出一句裹挾著冰碴的吼叫:「老站那兒幹啥呢你?!」等他那充滿厭憎暴怒的臉孔扭回攝像機這一側時,終究還是從那片展示區域裡——如同野獸暫時收起利爪般——站直了身體。這逼竟也殘存著一絲羞恥?他彎下腰,略顯笨拙地一把撈起地上那塊被踐踏過、潮濕骯髒的白浴巾,重新胡亂地圍在腰間纏繞了一圈,勉強遮住了那醜陋猙獰的根源部位。「……幹啥呀——?!」他帶著被強行打斷、無處宣洩的煩躁與滿腔積蓄的戾氣,邁著沉重拖沓、裹挾著水汽和冷風的腳步,徹底踩出了視框所及的邊界之外,消失在更深的陰影走廊方向。book18.org
鏡頭重新孤獨地捕捉著這片無聲囚籠。那張巨大的白色床笫如同一方慘澹無垠的祭台,除了那隻深棕色皮革手提挎包,旁邊還多出了一個灰色的、圓筒狀的旅行包,記得母親在百貨清倉甩賣時買的,一百多塊,容量不大但輕巧勝在便宜,她以前跑臨近縣的短途演出常把這個或者那個黑皮箱輪換著用。畫面凝滯在空蕩的房間,時間流淌在指針無聲的滴答里,被拉長凝固成焦油狀態。隨後,一個身著米白色針織長衫配淺灰色條紋休閒褲的女性身影從鏡頭前急速掠過。她步履輕得如同飄落的灰燼,幾乎未在地毯上擾動任何纖維。又過了漫長的、幾乎能聽到心臟在肋骨上掙扎敲擊的數十秒,同樣輕悄的細碎腳步聲再次折返。這一次,她沒有立刻隱入暗影,而是雙臂如同兩把銹死的閘門般死死環抱在胸前,直挺挺地杵立在離床鋪邊緣一步之遙的光暈邊緣,成為了這片死寂空間裡唯一凝固的、散發著絕望寒意的雕像。就在她站定的那個沉重瞬間,耳朵幾乎幻聽般地捕獲到從遠處門縫深處、抑或房間角落揚聲器里漏出的……一絲牛秀琴那嬌滴滴得令人作嘔的尾音笑聲?這聲音如此遙遠、混濁卻又尖銳,如同針尖划過神經末梢——亦或只是被壓抑聽覺強行拼湊出的扭曲回聲?無法斷言,也無需確認。不過有一點毫無疑問,這老姨的包留了下來,連同DV一起,又一次地,如此隨意而自然。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