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純愛版(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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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3-4)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日期:21/2/2021發表於:色中色字數:28474 book18.org

第三章 book18.org

第二天5 點鐘醒來,再也睡不著。腦海中不時浮現出母親胯間那團赭紅色的肉,我感到老二硬邦邦的,心裡更加煩亂。不一會兒母親在門外問我幾點起來,早上不還有比賽。我沒吭聲,盯著天花板發獃。母親又問了兩聲,見我沒有回應,就擰開了門。我趕緊閉上眼。母親敲敲門,說:「別裝了,不還有運動會,快點起來!」我不願搭理,索性閉著眼晴,瓮聲瓮氣地說:「8 點鐘比賽才開始,還早著呢。」 book18.org

在床上磨蹭到6 點半才起來。天已大亮。院子裡乾乾淨淨,瓷碗又換了個新的,連蒜苗都安然無恙。昨天下午的一切仿佛並不存在。昨晚母親什麼也沒跟我說,除了叮囑我洗洗早點睡。 book18.org

母親不在廚房,但早飯已準備好了。油餅,米粥,涼拌黃瓜。我洗洗臉,剛要動手吃飯,陸永平卻是來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小林啊,今天還有比賽吧?」我冷眼看著陸永平,想回一句,發現如鯁在喉,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好繼續埋頭喝粥,乾脆不搭理他。陸永平笑眯眯的,在我旁邊坐下,卻是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過了半晌,他說:「小林啊,我知道昨天是你。」 book18.org

我聽著這話,騰地站了起來。還沒發作,母親卻從外面進來。她看都沒看我,徑直走到陸永平身邊一把把煙奪過,丟在地上一腳踩熄,冷著臉說:「要抽出外面抽去,別在小孩面前抽。」陸永平堆起笑臉,連聲說:「好好好,曉得了……」待母親出去後,他才又轉頭對我繼續說道:「呵呵,我看見你車了,忘了吧?」被母親這麼一打岔,我渾身的力量也像被抽走了,才想起昨天人跑了,自行車還扔在家門口。現在透過綠色門簾,能模模糊糊看見它扎在院子裡。我心下惱怒,但又不知道該幹啥,只得坐下,把黃瓜咬得脆響。 book18.org

「哎……」陸永平這個時候嘆了口氣:「這裡面的事情複雜得很,林林你還小,你不懂……」 book18.org

「王八蛋。」我咬著牙打斷了陸永平的話:「不是為了我媽,我弄死你!」陸永平看著我漲紅的臉,拍拍我的手,嘆了口氣,說:「你也別怪姨夫啊小林,大人的事兒你不懂。再說了,我也不能白借給你媽錢,你爸這事兒一下子弄進去幾十萬,誰知道猴年馬月能還啊。說是借,其實就是給嘛,誰還指望還呢?」我放下筷子,瞪著他:「那什麼老闆還不是你引過來的人?」「你聽誰亂嚼舌頭?」這下陸永平是真愣了,看他發愣的樣子倒不似作假,我拿了個油餅,嚼在嘴裡,不再說話。 book18.org

陸永平這邊拍拍桌子:「這姓史的是我引過來的不假,但我引他來是玩牌,又沒整啥公司了、投資分紅了、高利貸了,對不對?這也能怨到我頭上?」雖然年少,平時我也沒少聽人議論,對這事也算有所耳聞,就說:「人家都投錢,你怎麼不投錢?」陸永平說:「怎麼沒?我不投了1 萬!」我冷哼一聲,繼續嚼黃瓜。陸永平見狀,很快又堆起了笑臉:「好好好,都是姨父的錯,姨父沒能替你爸把好關。但咱們想辦法,對不對,咱們想辦法把我和平老弟撈出來,行不行?」母親平時沒少在我面前數落陸永平,我下意識地一個字也不會信他。現在想來,陸永平也是個厲害角色,打老婆打孩子、貪污受賄,那是遠近聞名。不時有人到鄉里、縣裡告狀,查帳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陸永平倒是安然無恙。 book18.org

「誰稀罕。」放下筷子,我一邊往外走一邊說:「你要沒事兒,少往我家跑。」 book18.org

陸永平卻是急忙拉住我:「別急啊,小林,姨父求你個事兒。」我看著他不說話,陸永平繼續說:「昨天那事兒你可不能亂說,姨父這又老又丑的不要緊,可不能壞了你媽的名聲。」 book18.org

「滾開!做得出還怕別人說?」我聽得火冒三丈,平時在電影電視及村婦們的家長里短里,可沒少聽過誰家偷人養漢的事。只是萬萬沒有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母親身上,而且是與自家親戚。最讓我無法接受的,還是和這個讓她恨之入骨的禿瓢兒——陸永平! book18.org

我要走,陸永平又拉住我:「自己外甥呢,姨夫肯定相信你,你這正長身體,平常訓練量又大,營養可要跟上啊。」 book18.org

「誰是你外甥!」我甩開陸永平,陸永平卻摸出了兩三百塊錢往我手裡塞。這讓我始料未及,不由愣了愣。陸永平說:「拿著吧,親外甥,咱都一家人,以後有啥事兒就跟姨夫說。」我猶豫了下,還是捏到了里。說實話,雖然家境還行,但零花錢母親一向管得很嚴,除了交學費,什麼時候我身上也沒揣過這麼多錢。何況這是陸永平的錢,不要白不要。 book18.org

和陸永平出來時,在大門口正好碰到母親。母親表情冷淡,和平常差不多。我狠狠地瞪了眼陸永平:「快滾吧。」陸永平看了母親一眼,說:「那我先走了啊。」母親充耳不聞,囑咐我路上慢點。我沒吭聲,在門口站了半晌,等陸永平走遠才上了自行車。在路上碰到幾個同學,就一塊到撞球廳搗了會兒球。有個傢伙問起父親的事,弄得我心煩意亂,球桿一摔,直接蹬上車回了學校。在操場上溜達兩圈,又到飯點了。跟隨大部隊一起吃了飯,休息片刻,比賽就開始了。今天是800 米,入圍的有16個人,分兩組,我跑了B 組第2.半個小時後,結果出來,我踩著尾巴,拿了個第3 名。 book18.org

晚上回到家,母親已經張羅好了飯菜,問兒子成績怎麼樣,我淡淡地說還行。母親點點頭,也沒再說什麼。吃飯時沉默得可怕,幸虧有電視機開著。吃完飯,我剛要出去,卻被母親叫住:「林林。」我說:「咋了?」母親頓了一下,說:「恭喜你拿了獎。」我點了點頭,徑直進了房間。 book18.org

第三天上午是1500米決賽。我撒開了腿,可勁跑,一不小心就拿了個冠軍。教練高興地把我抱了又抱,好像是他自己拿了獎一樣。大家都向我祝賀,弄得我很不好意思。教練讓我發表幾句感言。我半天沒憋出一句話。末了才看見邴婕也站在人群里,我登時紅了臉。晚上母親很高興,做了好幾個菜,把爺爺奶奶叫過來一起吃。奶奶嘆口氣說:「林林啊,就是比和平強。」爺爺忙罵奶奶說的是什麼話。奶奶說:「我的兒啊,不知啥時候能見上一面。」說著就帶上了哭腔。爺爺說剛託人打聽過,審理日期已經定好了,過了五一假就能收到法院傳票了。完了又對我說:「林林放心,只要把集資款還上去就沒什麼大問題。」整個過程母親沒說一句話。而我,只是埋頭苦幹。 book18.org

5 月5 號下午舉行閉幕式,由贊助商親自頒獎。像生產隊發豬肉,我分得了兩塊獎牌和兩張獎狀。晚上學校弄了個慶功宴,請整個田徑隊啜一頓,主要校領導也齊到場。又是沒完沒了的講話,我實在受不了,就偷偷溜了出來。在路上烤了兩份香辣串,邊吃邊往家裡趕。到了家門口,大門緊鎖,我立馬有種不祥的預感。掏鑰匙開了門,家裡黑乎乎的,只有父母臥室透出少許粉色燈光。我徑直進了廚房,找一圈也沒什麼吃的,只好泡了包方便麵。期間我下意識聽了聽,父母臥室並沒有什麼響動。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傻逼,疑鄰盜斧。泡麵快吃完時,院子外傳來了由遠而近的響動,隨後,那慢條斯理的腳步聲讓我心裡一沉。陸永平踱進院子,掀開門簾走了進來,挺著個大肚子。這個人這麼肥,又有這麼大的一個肚子,總是讓我驚訝,以為他隨時會摔倒。他笑著說:「喲,小林,怎麼,還沒吃飯?」我沒搭理他。他乾笑兩聲,拉了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走,姨夫請你吃飯。想吃什麼隨便說。」我把麵湯喝得刺溜刺溜響。他自討沒趣,只好站了起來,說:「親外甥啊,有啥難處給你姨夫說,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撩起門簾,他又轉過身來:「你營養費花完沒,不夠姨夫再給你點。」我說:「沒雞巴事就快滾吧。」 book18.org

把自行車推進來,我又到街上轉了轉。路燈昏黃,10個有6 個都是瞎的。沿著二大街,我一路走到了村北頭,那裡是成片的麥田。小麥快熟了,在晚風裡撒下香甜的芬芳。遠處的叢叢樹影像幅剪貼畫。再往遠處是水電站,燈火通明。此刻天空明凈,星光璀璨,我一陣悲從中來,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直哭得瑟瑟發抖,心緒才平復下來。抹了把臉,清清鼻涕,我轉身往家走。遠遠看到母親站在胡同口,我快走近時,她一閃身就沒了影。進了院子,母親在廚房問我怎麼沒吃飯。我說吃了,沒吃飽。她問我還想吃什麼。我說現在飽了,就進了自己房間。脫完衣服躺到床上時,母親在院子裡喊:「不洗洗就睡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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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語文教研組副組長,雖不是班主任,但帶畢業班的課,臨高考,也挺忙的。以前午飯,我經常去找母親蹭教師食堂,那次五一節後我就老老實實呆在學生餐廳了。學生餐廳的伙食眾所周知,有時候實在忍不住就讓走讀生幫忙從外面帶飯。 book18.org

陸永平又到過家裡幾次,每次我都在,他一番嘻嘻哈哈就走了。關於陸永平,母親絕口不提,我也絕口不問。這個貌似並不存在的人卻橫亘在胸口,讓我喘不上氣。 book18.org

五月末的一天,我晚自習歸來,在胡同口碰到了陸永平,應該是去往我家方向。我車子騎得飛快,擦著邊兒一晃而過,嚇得他急忙閃到一邊,嘴裡罵罵咧咧。看清是我,他才說:「你個兔崽子,連姨夫都要撞。」我進院子時,母親正要往洗澡間去,隻身穿了件父親的棉短袖,剛剛蓋住屁股,露出白皙豐腴的長腿。看見我進來,她顯然吃了一驚,說了句回來了,就匆匆奔進了洗澡間。短袖擺動間兩個肥白碩大的臀瓣似乎躍出來,在燈光下顛了幾顛。我這才意識到母親沒穿內褲。發愣間,身後傳來陸永平的笑聲:「我說林林,別堵路啊。」停好車,我上了個廁所,發現雞雞已經直挺挺了。陸永平在外面說:「林林,吃夜宵好不好?」不知為什麼,對於剛才的母親,我突然就生出一股恨意。一種屈辱感從胸腔中冉冉升起,讓我攥緊了拳頭。我到廚房洗了洗手,轉身出來對陸永平說:「滾遠點。」隨即一拳揮出去,我姨夫嗷的一下應聲倒地。 book18.org

晚上躺在床上,雞雞勃起的堅挺,依然困擾著我。出於對那一瞬間熔漿噴薄而出時身體愉悅的渴望,我不由自主地用手,重複了困惑已久的顫抖。沉沉黑夜,極度乏力的空虛之後,我腦中卻充滿恐懼。這似乎開始接近歌德的意圖。那位已故的德國老人曾經說過——顫抖與恐懼,是人的至善。是的,我手淫了。而那肥白碩臀和胯間黑乎乎赭紅色的肉,總是在眼前閃現,讓我茫然無措,惶恐不安。 book18.org

第二天是周六。當時還沒有雙休日,大小周輪休。大周休息一天半,小周一天。這周恰好是大周。中午在外面吃了飯,就和幾個同學去爬山。所謂山,不過是些黃土坡罷了,坑坑窪窪的,長了些酸棗樹和柿子樹。天熱得要命,爬到山頂整個人都要虛脫了。喝了點水,有個傢伙拿出一盒煙,於是我就抽了人生的第一支煙。幾個人在樹影下打了會兒撲克,不知說到什麼,大家就聊起了手淫。有個二逼就吹牛說他能射多遠多遠,大夥當然不信。這貨就勢脫褲子,給我們表演了一番。山頂涼風習習,烈日高照,乳白色的液體劃出一道弧線,落在藏青色的石頭上。我激動地淚流滿面,此情此景時至今日我依舊記憶猶新。青蔥歲月,少年心氣,那些閃亮的日子,也許註定該被永生懷念。 book18.org

5 點多我們才下山,等騎到家天都擦黑了。剛進院子,母親就沖了出來,咆哮著問我死哪去了。我淡淡地說爬山了。她帶著哭腔說:「嚴林你還小啊,不能打聲招呼啊?」我心裡猛然一痛,立在院子裡半晌沒動。母親厲聲說:「你發什麼愣,快洗洗吃飯!」 book18.org

姜麵條,就著一小碟鹵豬肉,我狼吞虎咽。真的是餓壞了。母親在一旁看電視,也不說話。當時央視在熱播《黑洞》,萬人空巷。但我家當然沒有那個氛圍。 book18.org

由於吃得太快,一顆黃豆嗆住了氣眼,我連連咳嗽了幾聲。母親這才說:「慢點會死啊,又沒人跟你搶。」話語間隱隱帶著絲笑意。我抬眼瞥過去,她又繃緊了臉。從父親出事起,我再沒見她笑過。一集結束,母親出去了。我吃完飯,主動收拾碗筷。到廚房門口時,母親正好從樓上下來,手裡抱著晾好的衣物,還有幾件床單被罩,看起來真是個龐然大物。我沒話找話:「怎麼洗那麼多,床單被罩不是才換過?」話一出口我就愣住了,母親嗯了一聲,也沒說什麼。把碗筷放進洗碗池,我感到飛揚的心又跌落下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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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談論世界盃。田徑隊的幾個高年級學生說起羅納爾多和貝克漢姆來唾液紛飛。大家都在打賭是巴西還是義大利奪冠。街頭巷尾響起了《生命之杯》,連早操的集合哨都換成了「HereWeGo」。當然,這一切和我關係不大。 book18.org

六月十三號正好是周六,我們村一年一度的廟會。在前城鎮化時代,廟會可是個盛大節日,商販雲集,行人接踵,方圓幾十里的父老鄉親都會來湊湊熱鬧。村子正中央搭起戲台,各路戲班子你方唱罷我登場。姥爺也蹬個三輪車帶著姥姥出來散心。姥姥這時已經老年痴呆了,嘴角不時耷拉著口涎,但好歹還認識人。見到我,一把抱住,就開始哭,嘴裡嗚嗚啦啦個不停。有些口齒不清,但大概意思無非是後悔將女兒推進了這個火坑裡。姥爺一面罵她,一面也撇過臉,抹起了淚。領著倆老人在廟會轉了一圈,就回了家。 book18.org

此時正直高考衝刺階段,母親忙得焦頭爛額,自然沒空。中午就由奶奶主廚,我搭手,炒了兩個菜,悶了鍋滷麵。幾個人坐一塊,話題除了麥收,就是父親。爺爺說:「放心吧,沒事兒啦,集資款還上,人家憑什麼還難為你啊。過兩天審完了,人就放出來了。」連我都知道爺爺的話只能聽一半,這都六月中旬了,法院傳票也沒下來。 book18.org

「這都吃上了,我沒來晚吧?」伴著高亮的女聲,進來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高挑苗條,花枝招展。這樣的女人出現在農村廟會未免太過顯眼。來人正是我大姨——陸永平的老婆。記得那天她穿了個V 領短袖,下身似乎是個短裙,沒穿絲襪,腳蹬一雙松糕涼鞋。那年頭正流行松糕鞋,但都是年輕女孩在穿,陡然見一個奔四的婆娘如此打扮,我還真是吃了一驚。一同來的還有我的小表弟,矮胖矮胖,三角眼,厚嘴唇,跟陸永平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叫了聲爸媽叔嬸,她就夾著腿直奔廁所,很快裡面傳出了嗤嗤的水聲。 book18.org

爺爺尷尬地笑了笑,奶奶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就起身招呼小表弟洗手吃飯。姥爺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姥姥夾著麵條慢吞吞地往嘴裡送,她是真的什麼也沒看見。我大姨邊洗手邊說戲班子唱的怎麼怎麼爛,姥姥姥爺要是出場肯定能把他們嚇死。在涼亭里坐下,她才問我:「你媽呢?」不等我回答,她又說:「哦,忙學生的吧,快高考了。」 book18.org

奶奶問:「鳳棠怎麼有閒來逛農村廟會,賓館不用管啊。」 book18.org

她說:「嘿,僱人家看唄,老在那兒杵著還不把人憋瘋?」張鳳棠長我母親兩歲,嫁給陸永平以後就在羊毛衫廠上班,後來在商業街開了家小賓館。表弟一聲不響已經吃上了。張鳳棠端起碗,說:「飯夠不夠,不夠我出去吃。」 book18.org

奶奶沒吭聲,爺爺忙說:「夠夠夠,做的就是六七個人的飯。」 book18.org

張鳳棠的到來讓飯局變得沉默下來,儘管她一張嘴說個不停。東家事西家事,又是賓館裡見到什麼奇怪的人,又是陸永平怎麼怎麼被人誣陷,一會兒又恭喜我運動會得了冠軍,說這下肯定要保送平海一中了吧。張鳳棠長相倒也端莊,長臉大眼高鼻薄唇,一頭酒紅色卷髮披肩,可惜右嘴角坐著顆嗜吃痣,沒由來給人一種刻薄的印象。她身上有股濃烈的香水味,讓人難以忍受。接連打了幾個噴嚏後,我放下碗筷,說出去溜一圈。關於張鳳棠,我也說不上好惡,只是單純地喜歡不來。直到後來上了大學,和母親經歷了太多磕磕絆絆,我才明白,對於張鳳棠,我應該是憐憫多於憎惡。又或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吧。 book18.org

回家時,姥爺姥姥已經走了。奶奶坐在門口納鞋底。我問爺爺呢。她說喝了點酒,床上眯著呢。我又說坐這兒不熱啊。奶奶說我這老太婆現在只知道冷,哪還知道熱。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自己落在紅磚牆上的影子,心裡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奶奶拍拍我屁股,壓低聲音:「你這個姨啊,自從你爸出事兒就來過家裡一次,以後再也不見影了。這不來了,東拉西扯,半句也不提和平的事兒。這可是你親姨呢。」 book18.org

我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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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兩天,家裡正好收麥。往年都是僱人,收割、脫粒、拉到家裡,自己曬曬揚揚就直接入倉了。老實說,自從機械化收割以來,連父親也沒扛過幾袋麥子。家裡地不少,有個六七畝,父母雖是城市戶口,但因為爺爺的關係,一分地也沒少劃。奶奶愁得要死,說這老弱病殘的可咋辦?爺爺硬撐:「我這身子骨你可別小瞧了。再說,不還有林林嗎?」我說:「對,還有我。」奶奶哼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book18.org

6 月24號母親回來很晚。記得那天正轉播阿根廷的比賽,爺爺奶奶也在客廳里坐著。一進門,母親就說我小舅會來幫忙,末了又說陸永平手裡有三台收割機,看他有空過來一趟就行了。奶奶說:「光說不行,你打過招呼了沒?得事先說好啊。」母親嗯了一聲,就去打電話。 book18.org

陸永平他媽接的電話,說人不在家。母親又撥了陸永平的大哥大。聲音很嘈雜,應該是在地里,他說:「自家妹子還打什麼招呼,不用你吭聲哥明天也會過去。」 book18.org

第二天我隨爺爺趕到地里,小舅已經在那兒了。他踢了我一腳,笑著說:「喲,大壯力來了?那我可回去咯。」小舅就這樣,直到今天還是個大小孩。沒一會兒陸永平也來了,帶著四五個人,開了台聯合收割機。人多就是力量大,當天就收了3 塊地,大概4 畝左右。26號母親也來了,但沒插上手,索性回家做飯了。兩天下來攏共收了6 畝,養豬場還有兩塊窪地,太濕,機器進不去,就先撇開不管了。 book18.org

高考結束後母親就清閒多了,多半時間在家曬麥子。別看爺爺一把老骨頭,七八十斤一袋麥子還是扛得起來的。母親就和奶奶兩人抬。我早上起來也試著扛過幾袋,但走不了幾步就得放下歇。母親看見了,說:「你省省吧,別閃了腰。趕快去吃飯,不用上學了?」我沒吭聲,咬牙扛完了麥袋。 book18.org

之後有一天我晚自習回來,正好碰見陸永平和爺爺在客廳喝酒。爺爺已經高了,老臉通紅,拉住我說:「林林啊,你真是有個好姨夫!今年可多虧了你姨夫啊!和平要有你姨夫一半像話就好了。」奶奶說出這樣的話,我可以當做沒有聽見,爺爺這麼說,讓我心裡十分不爽。 book18.org

陸永平也有點高,當下就說:「叔您這話可就見外了。親妹子,親外甥,都一家人,我就拿林林當兒子看。林林啊,營養費沒了吧,姨夫這裡有,儘管開口!」說著往茶几上拍了幾張小金魚。我理都沒理,遠遠地甩了一句:「滾你媽屄,別惹老子。」爺爺哼唧半天,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這時母親從臥室走了出來。她還是那件碎花連衣裙,趿拉著一雙粉紅涼拖,對我熟視無睹。直到送走爺爺和陸永平,母親都沒有和我說話。我洗完澡出來,母親站在院子裡,她冷不丁問我:「營養費咋回事兒?」我頭也沒抬,從她身旁擦肩而過,出了院門。 book18.org

7 月1 號會考,要占用教室,初中部休息一天。但田徑隊不讓人閒著,又召集我們開會,說是作學年總結。誰知到了校門口,門衛死活不放行。不一會兒體育老師來了,說今天教委要來巡視考場,這個會可能要改到期末考試後。完了他還鞠了一躬,笑著說:「同學們,真對不起!」既然這樣,大家迅速作鳥獸散。3 班的王偉超喊我去搗撞球,但我實在提不起興趣。他給我髮根煙,罵了聲蔫貨,就蹬上了自行車。騎了幾米遠,他又調頭回來,掏出一盒保險套,問我要不要。我接到手裡,看了看,就又扔給了他。王偉超收好保險套,問我:「真不要?」我說要你媽個屄喲。他嘻嘻哈哈地靠過來,朝我吐了個煙圈,說:「你覺得邴婕怎麼樣?」不等我反應過來,這貨大笑著疾馳而去。在街上轉悠了半天,我開始灰心喪氣。98年隨著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度,國企改制。大量下崗工人沒事可做,何況我這種「乳臭未乾地小毛孩」。陸永平那三百塊錢,卻如墓碑硌在了我心頭,讓我緩不過勁兒來。 book18.org

記得那天,當我從一條小巷逃也似的出來時,步伐已不再輕快,甚至有點漂浮。消毒水的味道仍未散去,雖然全身乏力,我卻難掩莫明的喜悅和忐忑。回到家裡時,院子裡陣陣飄香。掀開門簾,奶奶正在廚房裡忙活。她說:「喲,林林回來的正好,一會兒給你媽送飯。」 book18.org

我問往哪兒送。 book18.org

她邊翻炒邊說:「地里啊,養豬場那塊,今天收麥。」 book18.org

我說:「這地里能進機器了?」 book18.org

奶奶呵呵笑了:「機器?人力機器。」接著,她幽幽道:「你媽這麼多年沒干過啥活,今年可受累了。」 book18.org

我沒接話,操起筷子夾了片肉,正往嘴裡送,被奶奶一巴掌拍回了鍋里。我哼一聲,問都誰在地里。奶奶說我小舅、陸永平和母親。我說:「又不用機器,他陸永平去幹什麼?」 book18.org

奶奶笑罵:「陸永平陸永平,不是你姨夫呢。往年不說,今年西水屯家可用上勁了。」 book18.org

我又問:「爺爺呢?」 book18.org

奶奶揭開蒸鍋,一時霧氣騰騰:「你爺爺上二院去了,氣管炎作二次檢查。我也抽不開身,你叔伯奶奶今天周年,總得去燒張紙吧。」我到客廳看看錶,剛10點,就沖廚房喊:「人家早飯還沒吃完呢。」奶奶說:「我這不急著走嘛,飯在鍋里又不會涼,你11點多送過去就行。」奶奶前腳剛走,我就收拾妥當出發了。啤酒放在前簍里,保溫飯盒提在左手上,后座別了把從鄰居家借來的鐮刀。農忙時節,路上車挺多,我單手騎車自然得小心翼翼,約莫二十分鐘才到了養豬場。 book18.org

附近都是桔園,綠油油的一片,不少桔樹已冒出黃色的花骨朵。養豬場大門朝北,南牆外有一排高大的花椒樹。小麥種在東、西兩側,攏共9 分地。西側大概有6 分,已經收割完畢,金色麥芒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支支亟需發射的利箭。麥田與圍牆間是條河溝,在過去的幾年裡淌滿了豬糞,眼下只剩下一些板結的屎塊。我從橋上駛過,內心十分憂傷。時至今日,我對那些擁有巨型排便設施的事物都有種親切感。 book18.org

停下車,剛想叫聲媽,又生生咽了下去。我喊了聲小舅,沒人應聲。轉過拐角,放眼一片金黃麥浪,卻哪有半個人影。我提著飯盒,順著田壟走到了另一頭。地頭割了幾米見方,兩把鐮刀靠牆立著,旁邊還躺著一方毛巾、兩副帆布手套、幾個易拉罐。我環顧四周,只見烈日當頭,萬物蒼茫,眼皮就跳了起來。事實上眼皮跳沒跳很難說,但在我的記憶中它就應該跳起來。當時我確實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快步走到豬場門口,鐵門掩著,並沒有閂上。我心裡放寬少許,輕輕推開一條縫,卻聽叮的一聲響,像是碰著了什麼東西。今天想來,我也要佩服自己的機靈勁兒,雖然當時並不知其用意。我歪頭從轉軸縫裡瞧了瞧,發現門後停著一輛自行車。哪個王八犢子這麼沒眼色?我這就要強行推開門,想了想還是停了下來。四下看了看,我把飯盒放到門口的石板上,繞到了西側牆角。那裡種著棵槐樹,莖杆光溜溜的,還沒我小腿粗。但這豈能難住爬樹大王?我抱住樹幹,沒兩下就蹭到頂,屈身扒住牆頭,攀了上去。 book18.org

院子裡沒有人,也聽不到任何響動。腳下就是豬圈,蓋了幾層石棉瓦,脆得厲害,當然上不得人。而除了我這安身之所,放眼望去滿牆的玻璃渣子,更是別想過去。沒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順著棚沿,慢慢挪到了平房頂。一路啪嚓啪嚓響,我也不敢低頭看。平房沒修樓梯,靠房沿搭了架木頭梯子,我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直罵自己傻逼。著了地,我才鬆了口氣。前兩年我倒是經常在養豬場玩,後來就大門緊鎖,路口還有人放哨,父親也不准我過去了。院子挺大,有個三四百平。兩側十來個豬圈都空著,地上雜七雜八什麼破爛都有,走廊下堆著幾摞空桶,散著十來個飼料袋。院子正中央有棵死石榴樹,耷拉著一截粗鐵鏈,樹幹上露出深深的勒痕。進門東側打了口壓井,銹跡斑斑,蜘蛛羅網,許是久未使用。旁邊就停著陸永平的爛嘉陵。而大門後的自行車,正是母親的。平房雖然簡陋,但還是五臟俱全,一廚兩臥,靠牆還掛了個太陽能熱水器,算是個露天浴室。天知道父親有沒有做過飯,但兩個臥室肯定派上了用場。這裡可是方圓幾十里有名的賭博窩點啊。 book18.org

我側耳傾聽,只有鳥叫和遠處柴油機模模糊糊的轟鳴聲。躡手躡腳地挪到走廊下,靠近中間臥室的窗台:沒人。小心地扒上西側臥室窗戶:也沒人。廚房?還是沒人!我長舒口氣,這才感到左手隱隱作痛,一看掌心不知什麼時候劃了道豁口,鮮血淋漓。就在這時,我聽到了爭吵聲。從最東側的房間傳來,模模糊糊,但絕對是陸永平。一瞬間,眼皮就又跳了起來。那是個雜物間,主要堆放飼料,窗外就是豬圈。我豎起耳朵,卻再沒了聲響。捏了捏左手,我繞遠,輕輕地翻過兩個豬圈。豬出欄兩個多月了,圈裡有些干屎,氣味倒不大。雜物間沒有窗簾,蓋了半扇門板,我一眼就看到了母親。她臉撇在另一邊,看不見表情,一隻手撐開了身前的陸永平。一切俱在眼前,眼皮反而不再跳了。我感到腦袋昏沉沉的,左手掌鑽心地痛。 book18.org

陸永平穿著印有中國石化的那種工作服,他抓著母親豐腴的手臂,輕輕拉了拉。母親猛一把推開他,擺正臉,厲聲說:「你鬆開,別把我衣服弄髒了。」作勢就要起來,那頂米色涼帽滾了兩圈,落到了地上。這一推,陸永平被褲子絆了一下,一個趔趄,險些跌倒,露在褲子外的老二抖了幾抖。他的傢伙挺一般,尤其在一張大肚腩下顯得甚為可笑,至少當時的我應該也不止那尺寸。當然,我是正常男性,除了在影視作品和照片中,也沒機會見識多少勃起的成人陰莖。我再也看不下去,順著牆滑坐在豬圈裡。或許是因為疼痛,手都在發抖。不知什麼時候,不爭氣的淚水已經涌了出來。我抹抹眼,趕忙爬起來,又趴到窗口。陸永平挺著肚皮靠在牆上,猛然前撲,一把將母親抱進懷裡。母親驚呼一聲,左腳「騰」地落空,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她直起身子,盯著陸永平看了幾秒,淡淡地說:「放開。」陸永平乖乖鬆了手,待母親又不出聲才訕訕地說:「鳳蘭真對不住,哥一見你就激動。」母親不理他,徑直提上被扯松得長褲。陸永平說:「妹兒你不能這樣,哥我可憋好久了呢。」我掃了一眼,他確實憋著,直撅撅的,緊皺的睪丸上滿是黑毛。 book18.org

母親拍了拍長褲上的灰,母親四下看了看,應該是在找鞋。她的目光冷不丁地掃過來,我趕緊縮回腦袋,驚出一身冷汗。而後又禁不住恨恨地想:「我怕啥,我又沒做錯事兒,巴不得被她看見呢!」這麼想著,我不由嘆了口氣。這時屋裡又傳來一聲輕呼,母親說:「你真瘋了,快放開!」我緩緩露出頭,只見陸永平從後面抱住了母親,兩手應該握住了乳房。我只能看見兩人的背影,滿眼是陸永平的黑毛腿。母親掙扎著,「啪」地一巴掌甩過去,低吼道:「你放不放開?!」她真的急了。我不由攥緊拳頭,真想就這麼衝進去,傷口卻疼得直咧嘴。好在陸永平鬆手了。他說:「好,我放開,但你不能讓我一直憋著吧。」母親直起身子,拽了拽衣角,正色道:「你給我聽好了陸永平:第一,和平的事,不管是不是你在背後慫恿,也不管你打得什麼鬼主意,錢我都會如數還你;第二,我從沒給過你其他方面任何許諾,也不會讓你碰我。我們的關係,僅限於你是林林姨夫。」 book18.org

「啥?說個話文縐縐的。」陸永平似不甘心。 book18.org

母親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又說:「還有,以後別再給林林錢。」 book18.org

陸永平一本正經道:「親外甥,怎麼就不能給點零花錢了?別管是不是封口費,給錢我總不會害了他。」 book18.org

「我不管你什麼費,你給他錢就是害了他。」母親說:「他奶奶送飯該到了,我去接接。」 book18.org

陸永平似是非常生氣,就這一瞬間,他突然瞪直了小眼,大嘴微張,兩撇八字鬍使他看起來像條鲶魚。但很快,他笑了笑。 book18.org

上述情況就是這樣,或者說,應該是這樣。因為我咬著牙關,恍恍惚惚冷汗直冒,直至有腳步聲響起,我才如夢方醒。原來陸永平在對著我笑,他甚至還眨了眨眼,油膩膩的臉膛滑稽而又猙獰。我轉身翻過豬圈,快速爬上梯子,手腳都在發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石棉瓦是再也不能走了。我定定神,走到平房南側,強忍左手的疼痛,扒住房沿,踩到後窗上,再轉身,用盡全力往對面的花椒樹上夢幻一躍。很幸運,臉在樹上輕輕擦了一下,但我抱住了樹幹。只感到雙臂發麻,雙腿無力,我不受控制地滑了下去。潛能這種事真的很難說,因為花椒樹距離平房至少有三米多,即便加上高低差,就這麼蹦上去,一般人恐怕也做不到,更不要說一個半大小子。 book18.org

半晌才從地上爬起來,撲鼻一股臭味,我發現自己中招了。不知哪個傻逼在樹下拉了泡野屎,雖然已有些時日,但一屁股坐上去,還是在褲子上留下了一坨。關於這泡屎的成色,至今我也能說個真真切切,如果你願意聽的話。 book18.org

走到自行車旁我才發現落了飯盒,又沿著田壟火速奔到豬場北面。拿起飯盒,我瞟了眼,門還掩著,也聽不見什麼聲音。匆匆返回,站到自行車旁時,我已大汗淋漓,背心和運動褲都濕透了。那天我穿著湖人的紫色球衣,下身的運動褲是為割麥專門換的。在少年時代我太愛打扮了,哪怕去干最髒最累的活,也要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撿了幾片樹葉,用力擦了擦屁股上的褐色屎痕,可哪怕塗上唾沫,還是擦不幹凈。其時艷陽高照,鳥語花香,幾隻雄鷹滑過蒼穹,我感受著左手掌心一下下有力的跳動,眼淚就奪眶而出。 book18.org

我剛喊了一聲「小舅」,就有人出來了。是母親。她戴著一頂米色涼帽,叉著腰站在地頭。我轉身推上自行車,朝母親走去。 book18.org

母親面無表情,涼帽下臉色蒼白。她俯身撿起石頭上的毛巾,撐開,擻了擻,然後用它擦了擦臉。不等我走近,她就轉身往養豬場大門走去,邊走,她邊回頭問:「你怎麼來了?你奶奶呢?」碎花襯衣已經濕透,粉紅色的文胸背帶清晰可見。藏青色的西褲也是泥痕遍布,左腿褲腳似沾著更多泥濘。我張張嘴巴,似乎想吐些什麼出來,最終卻什麼也沒有。 book18.org

陸永平在走廊下坐著。看我進來,他忙起身,滿臉堆笑:「小林來了啊,你奶奶做啥好吃的?」我自然不理他,自顧自地紮好自行車。我發現母親的車已經移到了石榴樹旁。母親拿著毛巾進了中間的臥室。門好像壞了,只能輕掩著。陸永平從車把上取下保溫飯盒,打開聞了聞,誇張地叫道:「好香哦!開飯啦!」說著向廚房走去,又猛然轉身:「還有啤酒啊!太周到啦!」他的大肚皮已經收進了衣服里。廚房裡不知道有沒有廚具,即便有大概也沒法用,我沖廚房喊了句:「吃飯了小舅。」陸永平吃上飯了,母親才出來:「你小舅有事先回了。」她摘了涼帽,馬尾扎得整整齊齊,俏臉白裡透紅,腳上穿著一雙白色舊網球鞋。從我身邊經過時,她扇出一縷清風,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book18.org

我坐在地上,勉強用手指撐著碗底,左手卻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母親就呆在廚房裡,也沒出來。我偷偷瞟了眼,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book18.org

突然,母親說:「你的臉怎麼了?」 book18.org

是在和我說話嗎?我茫然地搖了搖頭。今天的滷麵不知怎麼搞的,讓人難以下咽。我強忍著想多吃兩口,卻感到喉頭一陣翻湧,大口嘔吐起來。飯碗也「啪」的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林林你怎麼了?」母親奔了出來。我卻再也抬不起頭,青天白日的,只感覺冷得要命。陸永平好像也圍了過來。模模糊糊地,母親似乎抱住我哭出聲來。我燒了兩天三夜。整個人云里霧裡,時而如墜冰窟,時而似臨炎爐。各種人事都跑到我的夢裡來,陸永平、母親,爺爺、奶奶,邴婕、王偉超,甚至還有父親——我以為自己忘了這個人。從小到大我都沒害過這麼大的病。據奶奶說,當時骨頭都露了出來,縫了二十來針,至今我左手掌上留著一道狹長的疤。而我記得的是,當醫生檢查完傷口,又瞅了瞅我臉色,雖有些訝異,卻什麼也沒說。只是盯矚,要多注意休息,失血過多,近期少做劇烈運作。 book18.org

至於是怎麼弄傷的,母親從沒問過。奶奶倒是問過幾次,我瞎扯一通就矇混過關。雖然每次說法都不盡相同,但奶奶似乎毫不懷疑。沒幾天就是期末考試,11門課,足足煎熬了3 天。這期間世界盃結束了,冠軍不是巴西,更不是義大利,而是東道主法國。誰也沒料到小丑齊達內的禿頭能大敗外星人羅納爾多。 book18.org

第四章 book18.org

養豬場一別,許久未見陸永平,直至七月中旬發布成績的那天下午。由於成績不太理想,或者說很糟——有史以來第一次跌出班級前十名,我一路悶頭騎車。在大街口一閃而過時貌似看到了陸永平,他還衝我招了招手。沖完涼出來,空氣里飄著股煙味,陸永平已經在涼亭里坐著了。這大熱天的,他穿著襯衫西褲,像趕著給誰送葬,一面抽菸,一面流汗。 book18.org

「手好點了吧?」他笑著問。 book18.org

當時傷口剛拆線,什麼都沒法干,洗個澡都得小心翼翼。我單手擦著頭,撇撇嘴,沒理他。 book18.org

陸永平就湊過來,小聲說:「小林啊,姨夫對不住你。」我沒答話,轉身就往自己房間走。他突然說:「你爸的案子就要開庭了。」 book18.org

我停下來,想暴揍他一頓,卻最終還是忍住。 book18.org

陸永平又說:「二十幾號。」 book18.org

我剛在床上坐下,陸永平就跟了進來。我皺皺眉:「還有事兒?」 book18.org

陸永平笑了笑,給我遞來一根煙,又說:「哦,傷員。」我真想一拳打死他。 book18.org

他四下看了看,嘆了口氣:「人啊,都是忘恩負義。」 book18.org

「你什麼意思?」我楞了一下,轉身在枕頭下面摸索一陣後,抽出了幾張小金魚,「給,還你。」 book18.org

「還啥?」他半張個嘴,唇角淌著愚蠢的口水,「你哪來的錢?」 book18.org

我置若罔聞,說:「我家欠你的那些,我也會還你。」 book18.org

「你曉得有多少錢?還……」好半天陸永平才緩過神來,搖了搖頭,「行吧,」他坐到我身邊,挪了挪屁股,「你這床挺軟的啊。」 book18.org

我說:「沒事兒就滾吧。」 book18.org

他嘖嘖兩聲,笑著說:「你啊,跟你媽一副脾氣。」完了又拍拍我肩膀:「外甥啊,姨夫真想給你說幾句心裡話。」 book18.org

我冷哼一聲,閃開肩膀。 book18.org

他又湊近:「那天你看見了吧小林?」 book18.org

我刷地怒火涌動,左掌心又跳起來,不由攥緊了右手。 book18.org

他繼續道:「不要怪姨夫,姨夫是正常人,像你媽這樣的,呃,誰不喜歡?」 book18.org

我攥緊拳頭向後躺倒,沒有說話。 book18.org

「你也喜歡對不對?」陸永平壓低聲音:「說實話,小林,有沒有夢到過你媽?」 book18.org

我騰地坐起來,他飛快地往後一閃。這貨還挺麻利。 book18.org

他得意地笑了笑:「青春期嘛,誰沒有過?別看姨夫大老粗,也不是傻子。」 book18.org

我重又躺到床上。 book18.org

陸永平繼續說:「你媽這樣的,標準的大眾夢中情人。更別說小屁孩,哪受得了?」 book18.org

我盯著天花板,想到床底下應該有根拖把棍。 book18.org

他卻在我身旁坐下,支支吾吾半晌,最後說:「有個事兒告訴你,可別亂說。小宏峰,呵呵,就搞過你姨了。」 book18.org

唉我操,這貨腦子有病吧。 book18.org

「想聽不?」陸永平猥瑣地嘿嘿兩聲,伸手拍拍我肩膀:「走,姨夫請客,吃火鍋。」 book18.org

神使鬼差地,我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沒再吭聲。 book18.org

街口就有家麵館,兼賣狗肉火鍋,開在自家民房裡。狗肉不消說,當然來路不正。陸永平是名副其實的大嘴吃遍四方,不等我們坐下,老闆趕忙過來招呼。陸永平讓我吃什麼隨便點,我就要了瓶啤酒。陸永平嘆了口氣,點了幾個涼菜,叫了兩碗面,又問我吃不吃火鍋。我說吃,為啥不吃。老闆娘在一旁賠笑,說:「林林啊,你可真是攤上了個好姨夫。」 book18.org

這會兒得有十點多了,店裡很冷清,就靠門口有兩人在喝酒。老闆去後房煮麵,老闆娘上了幾盤涼菜後就站在一旁和陸永平聊天。不記得說起了什麼,陸永平抬手在老闆娘屁股上拍了幾下。後者嬌笑著躲到一邊,說:「你個老狐狸,這麼不正經,孩子可看著呢。」老闆娘長得很一般,長臉大嘴,但她舉手投足間那種神情讓我一下硬了起來。老闆娘走開後,陸永平嘆了口氣,講起了陸宏峰跟大姨如何如何。故事的真實性不得而知,荒誕不經又無聊至極。我聽得索然無味。其實我也根本不餓,面挑了幾筷子,狗肉火鍋一下沒動。 book18.org

陸永平氣得直搖頭,也自覺沒趣,之後招呼老闆、老闆娘一塊過來吃。這頓飯當然沒有現錢,照舊,記在陸永平帳上。哪怕他兜里揣著三百塊錢。 book18.org

從飯店出來,陸永平把我摟到一邊,說:「小林,給你商量個事兒。」我不置可否。他湊到我耳邊說:「你覺得你媽怎麼樣?」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陸永平補充道:「身材,你覺得你媽身材怎麼樣?」那時我正噌噌長身體的時候,得有一米六七,矮胖的陸永平也就一米六五。他佝僂著背,小眼在路燈下閃閃發光:「棒!太棒了!萬里,不,幾十萬,幾百萬里挑一。」 book18.org

我推開他,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book18.org

陸永平重新靠近我,小聲說:「你想不想搞你媽?」 book18.org

我一腳踹出去,這貨「嗷」的一下捂住大肚腩,噌噌後退幾步,「噗」的倒地。就像演電影一樣,這場景我再熟悉不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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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庭那天我也去了,在平陽市中級人民法院。觀眾席上人還不少。父親頂著青發茬,掛著個山羊鬍,貌似瘦了點,整個人慘白慘白的。他看見我們就紅了眼圈。神使鬼差地,我竟也眼眶一熱,忍了半晌,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book18.org

奶奶一見著父親就開始鬼哭狼嚎,被法官訓誡了幾次,差點逐出法庭。爺爺只顧低頭抹淚。母親卻板著臉,沒說一句話。 book18.org

同案犯史某、程某、鄭某也一併受審。史某、程某被指控集資詐騙罪,鄭某和父親一樣,被指控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據說,主犯史某是個老油條,早在80年代就因詐騙罪蹲了十來年,出來沒多久就開始干老本行。這次在全國3 省市均有涉案,總金額達五百多萬元。當然,對於坐在觀眾席上的我而言,這些毫無意義。案子並沒有當庭宣判。回到家,母親對爺爺奶奶說可能還會有罰金。爺爺問能有多少。母親說不知道,得有個幾萬吧。一家人又陷入沉默。 book18.org

對我的考試成績母親顯然不滿,她甚至懶得問我考了多少分,只是說馬上初三了,田徑隊什麼的就別想了。說這話時她正給我上藥,依舊蔥白的小手掌心遍布紅肉芽,燈光下的桃花眼眸明亮溫潤。我吸了吸鼻子,沒有吭聲。 book18.org

記得開庭後的第三天,我和母親到姥姥家省親。她戴了頂寬沿遮陽帽,上身穿什麼沒了印象,下身穿了條白色七分闊口馬褲,臀部緊繃繃的。她在前,我在後。一路上高大的白楊嘩嘩低語,母親的圓臀像個大水蜜桃,在自行車座上一扭一扭。我感到雞雞硬得發疼,趕忙撇開臉,不敢再看。 book18.org

當時為了照顧姥姥,二老住在小舅家。小舅時年三十四五,剛被客運公司炒了魷魚,遂在姥爺曾經下放的城東小禮莊搞了片魚塘。為了方便起居,又在村裡租了個獨院,和魚塘隔了條馬路,也就百十米遠。小舅媽也在二中教書,這樁婚事還是母親牽的線——二中就在城東,比起城西工人街的房子,這兒反而更近些。 book18.org

我和母親趕到時,門口停了個松花江,院門大開,家裡卻沒人。我一通姥爺姥姥小舅亂喊,就是沒人應。正納悶著,被人捂住了眼,兩團軟肉頂在背上,撲鼻一股茉莉清香,甜甜的嗓音:「猜猜看。」我刷的紅了臉,掰開那雙溫暖小手,叫了聲舅媽。 book18.org

小舅媽摟住我的肩膀,面向母親說:「喲,這小子還臉紅了,這身高,已成大姑娘了!」 book18.org

母親放下禮物,笑了笑,問這人都上哪了。 book18.org

「上魚塘溜圈了。」小舅媽把我摟得緊緊的:「一幫人跟什麼都沒見過似的。」見我要掙脫開,她又拍拍我肩膀:「二姐,你不知道,這林林在學校見到我就跟看到空氣一樣,哼。」 book18.org

母親笑著說:「咱大姐也來了?」 book18.org

小舅媽點頭,忽地放低聲音:「那打扮的叫一個……呵呵。」 book18.org

我想起陸永平的話,心裡猛然一顫。小舅媽又問起父親的事,母親說判決還沒下來,看樣子牢獄之災是免不了了。小舅媽嘆了口氣,小手捏著我的耳朵拽了又拽。說話間,大批人馬殺到。姥姥坐在輪椅上,由張鳳棠推著。身邊是姥爺和陸永平。門外傳來小孩的叫嚷,還伴著小舅的呼嘯。「林林來了!」還是陸永平反應最快。 book18.org

我沒理他,挨個稱呼一通,卻沒由來的一陣尷尬。姥爺摟著我,姥姥只會嗚嗚嗚了。母親叫了聲爹媽,姥爺就嘆口氣,擺了擺手。小舅媽說:「菜都差不多了,就剩幾個熱的,洗洗手,馬上開飯。」完了又沖門外喊:「張鳳舉,你滾回去上幼兒園吧,什麼時候了,沒一點眼色!」小舅嘻嘻哈哈地跑進來,頭上扎了個小辮兒,啪地踢了我一腳:「這是個大姑娘,啊,一會兒上婦女們那桌去。」眾人哄堂大笑,我不由臉更紅了。 book18.org

午飯在院子裡吃。身旁有兩株高大的無花果樹,芳香陣陣。婦女小孩一桌,我和姥爺小舅陸永平一桌。小舅燒完菜出來就抱著女兒,忙的不可開交。小表妹六七歲,扎著個沖天辮兒,老往我身邊拱。不知誰說林林可真受歡迎呢,小舅媽就笑了:「你以為呢,林林在學校那可是偶像,多少花季少女的白馬王子呢。」 book18.org

張鳳棠說:「是吧,也難怪,和平老弟那也是皮子好,當年不知多少人追呢。」她這話是往火堆上潑水,氣氛驟冷。我偷偷瞟了瞟,母親垂眼喝著飲料,神色如常。姥爺又嘆了口氣。陸永平皺了皺眉,沒有說話。小舅在桌下踢了我一腳,說:「林林一會兒看魚去,還有幾隻老鱉,前兩天走在路上撿的。」 book18.org

小舅媽切了一聲,笑罵:「德性!」 book18.org

張鳳棠那天穿什麼想不起來,印象中很清涼,露著大長腿,鞋跟很高。她身邊就坐著小表弟,10歲出頭,臉都還沒長開。陸永平的話顯然不能信。 book18.org

小舅媽問:「敏敏啥時候能回來?」她向著陸永平,而不是身邊的張鳳棠。陸永平說表姐今年考了軍藝,結果還沒下來。小舅媽笑著說:「這可有出息了。」 book18.org

張鳳棠哼了一聲:「還不是你姐夫拿錢跑的,現在啥不用錢啊。」 book18.org

飯桌上又沉默了。 book18.org

半晌小舅才接話:「那也得有錢啊,是不是哥?」 book18.org

陸永平大嘴一咧,端起酒杯,說:「啥話這說的都,來,爺幾個走一個。」 book18.org

張鳳棠不滿地嘟噥了一句:「開車呢,你少喝點。」 book18.org

陸永平一飲而盡,又滿上,說:「林林也來。」 book18.org

飯後來了幾個串門的,湊了兩桌打麻將。母親和小舅媽收拾碗筷。泔水桶滿了,母親問往哪倒。小舅說魚塘有口缸,專存泔水喂魚。母親就提桶去了魚塘。我給幾個小孩摘完無花果,發現陸永平不見了,當下心裡一緊,匆匆奔出門。 book18.org

剛過馬路,遠遠看見陸永平一瘸一拐地走來。見了我他也不掩飾,笑著說:「小林啊,你姨剛才說的別往心裡去,就當她放屁。媽個屄的滿嘴跑火車。」說著他銜上一根煙,又給我遞來一根。我怒目瞪視著他。他說:「真不要?切,我還不知道你們。」這時母親正好回來,步履輕盈,迤邐而行,手裡的泔水桶反而更襯托出她的美。走到我跟前,她輕聲說:「林林,沒事兒咱就回家吧。」 book18.org

父親宣判那天我沒去。上午11點左右奶奶讓陳老師攙著進了門,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悶聲不響。爺爺和母親緊隨其後。爺爺剛坐下就站起來,說到隔壁院取菸袋。母親忙招呼陳老師喝水。陳老師是母親辦公室的同事,開庭那天用的就是她的車。她連忙推辭說不打擾了,勸母親別多想,兩年而已,最多後年4 月份人就出來了。臨走她又把我拉到門外,囑咐說:「林林是男子漢了,可要多照顧家裡點。」 book18.org

陳老師剛走,客廳就傳出一聲直穿雲霄的哭號。半天不見爺爺來,我跑到隔壁院一看,他老人家地上躺著呢。 book18.org

父親被判處罰金2 萬元。爺爺腦淤血住院前後花了1 萬多,出院後半身不遂,走路拄著個拐棍,上個廁所都要人照顧。奶奶呢,只會哭。那段時間母親要麼守在電話旁,要麼四處奔波。爺爺住院最後由學校墊付了1 萬塊。親朋好友們過來坐坐,說幾句安慰話,也就拍屁股走人了。 book18.org

有天下午姥爺帶著姥姥來串門,塞給母親1 萬,說是小舅給了5 千,剩下的5 千就當沒看見。臨走他又囑咐:「已經給你姐夫打過招呼了,咱就這一個有錢的親戚,這會兒不用啥時候用。」這麼多天來神色如常的母親突然垂下了頭。我坐在一旁,看著透過綠色塑料門簾灌入的黯淡陽光,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和你想像的不一樣。 book18.org

爺爺住院時陸永平就來過,和張鳳棠一起,屁股沒暖熱就走了。那晚來送信封是他一個人,完了母親說:「謝謝哥,錢遲早會還的。」陸永平說見外,又扭頭拍拍我肩膀:「沒過不去的坎兒,小林。」 book18.org

陸永平前腳剛走,奶奶就進了門,問:「送錢來了?」 book18.org

母親點點頭。 book18.org

奶奶就坐下,幽幽道:「說來也怪哈,和平剛出事兒那會兒急用錢,西水屯家就借了2 千對不對?後來突然就拿了3 萬5 ,這下又是兩三萬,你說他家是不是開銀行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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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感到過一個暑假竟如此漫長。曾經魅力無窮的釣魚摸蟹幾乎在一夜之間被所有人拋棄。我也終於找到了一份工地發傳單的事兒,每天清晨天沒亮,母親還沒起床,我就出發了。趕個早高峰,兩個時辰,10塊錢。活不累,錢不多,但好歹有了第一筆勞動所得。後來,我還會時不時偷偷跑去工地上打些零工。幾小時的重體力活下來,收入明顯比上午可觀。每天上午和晚上回來,我都會到村頭水塘游泳,洗盡滿身的疲勞。水塘里幾十號人下餃子一樣撲騰來撲騰去,呼聲震天。游累了我們就躺在橋頭曬太陽,抽菸,講黃色笑話。暖洋洋的風拂動一茬茬剛剛冒頭或正在迅猛生長的陰毛,驚得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步履匆匆。有次房後老趙家的媳婦正好經過,我趕忙躍入水中。她趴到橋頭朝下面喊:「林林你就浪吧,回家告兒你媽去!」水裡的一鍋呆逼傻屌們轟然大笑,叫囂著:「有種你下來告!」我卻已蹲在橋洞裡,半天沒出來。 book18.org

偶爾會有人喊我打球,要麼在電話里,要麼遠遠站在胡同口,從沒人敢貿然步入張老師的勢力範圍。我當然沒去。學校組織老師們旅遊,母親也推辭了,雖然不過區區幾千塊錢。有次母親突然問我,整天不見你人,都死哪去了。我說找同學玩唄。她就說,作業寫完沒,也不見你溫習下功課。陸永平來過家裡幾次,每次都藉口送什麼東西,一雙小眼骨溜溜地轉。而每次我都「不解風情」地賴著不走,有時甚至會並不失時機地冷嘲熱諷他幾句。母親只是平淡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備課或者看書,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和她無關。 book18.org

八月中旬的一天王偉超來找我,不是站在胡同口,而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當時他已發育得相當成熟,好像比我還高,更難得的是超然於絕大多數同齡人,他已能夠平靜而嫻熟地應對張老師了。王偉超在我房間裡來來回迴轉了七八圈,問我最近在忙什麼。我說寫作業啊。他「呸」了一聲:「你個逼是不是去賣血了?」一通屄屌屄屌之後,給我遞來一根煙,接著又說,「我都看見了,新民巷那家黑診所給端了。」我指了指隔壁,用唇語說,別告兒我媽知道!他說你個軟蛋,不要命了。後來他饒有興趣地擺弄起我床頭的錄音機。換了十來盤磁帶後,他說:「都什麼屄屌玩意兒,下回給你帶幾盤好聽的。」臨走他貌似不經意地提起邴婕,說她想爬山,問我對附近的土坡熟不熟。我愣了愣,說去過幾次。他嘿的一聲:「那好,就這麼定了!」 book18.org

第二天還是第三天,我收工剛回,王偉超來喊我,說大清早你個逼跑哪了,快,她們還等著呢。到了村西橋頭就見著了邴婕,黃T 恤,七分褲,白球鞋,馬尾烏黑油亮。同行還有個女的,印象中見過幾次,圓臉圓眼,帶點嬰兒肥。她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嚴林你可算來了!把人等死了!」 book18.org

說著搗了搗身邊的邴婕。邴婕笑罵著施以回禮,紅著臉說:「一會兒天就熱了。」王偉超怪笑兩聲,也不說話。一路上涼風習習,草飛蟲鳴,無邊綠野低吟著竄入眼帘。那時路兩道的參天大樹還在,幽暗深邃的沿河樹林還未伐戮殆盡,河面偶爾掠過幾隻翠鳥,灌叢間不時驚飛起群群野鴨。同行女孩頻頻尖叫,邴婕只是微笑著,偶爾附和幾句。王偉超笑話不斷,我卻笑不出來,只覺心裡升騰起一股甜蜜,濃得化不開。 book18.org

不到10點我們就登上了山頂。在樹蔭下歇了會兒,望著遠處一排排整齊劃割如鴿籠般的房子,他們都感慨萬分。我也應景地唏噓了幾聲。王偉超甚至即興賦詩一首,引得大家前仰後合。後來我們摘了些酸棗和柿子,就下了山。在村西頭飯店,我請大家吃了碗面。雖然帶了些乾糧,每個人還是餓得要死。我和王偉超還各來了一瓶啤酒。直至分手,邴婕才跟我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謝謝你嚴林。」就是此時,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邴婕身後急駛而過,汗津津的心瞬間凝固下來。 book18.org

我回到家時已經下午4 點多了。院門大開,卻沒有人。紮好車,我四下看了看,一切如常。我走到客廳,甚至溜進父母臥室,也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book18.org

這時母親回來了。她叫了聲林林,我便在客廳坐好。她走進來問晚飯吃什麼,我說隨便。那天母親穿了件淡藍色連衣裙,一抹細腰帶勾勒出窈窕曲線。她問我玩得怎麼樣,我說就那樣。她不滿地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沖涼時我發現洗衣籃里空空如也,出來抬頭一看,二樓走廊上晾著不少衣物,其中自然有母親的內衣褲。但這同樣說明不了什麼。我進了自己房間,躺在床上,只覺焦躁莫名。吃晚飯時,我問母親剛剛去哪兒了。母親說去奶奶院看看爺爺,又問我怎麼了。我沒吭聲,把米粥喝得滋滋響。 book18.org

突然,母親站起來,啪得摔了筷子,低吼道:「嚴林你有什麼就說出來,你們一家人都什麼意思!」我抬起頭,只見一汪晶瑩的熱淚在母親眼眸里打轉,不由心裡一疼,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劇烈的惶恐不安。從小到大我從未見過母親當著我的面落淚。但也不知為什麼,我沒有說話,繼續吃飯。半晌,母親才又重新坐下,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卻儼然一尊雕像。 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母親都沒有和我說話。我有意識地討好,打掃衛生,洗碗刷鍋,連工地和村頭的水塘都不再去,但一切平靜地可怕。母親也始終不苟言笑。 book18.org

其中某個下午,天氣太熱,我也沒去工地。躺在房間的涼蓆上,聽著窗外焦躁的蟬鳴,百無聊賴地翻起了一摞西方文學名著。那是母親從學校借來的,馬克吐溫,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及柯南道爾等等。我隨便操起一本,便漫無目的地看了起來,結果一發不可收拾。直到母親喊吃飯,我都沒能從書上移開眼睛。那本書叫《湯姆索亞歷險記》。湯姆和哈克的旅行讓我忘乎所以,有生以來第一次發現原來書也可以如此奇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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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永平許久沒有出現,消失了一般。這讓我寬慰,卻又令我緊張,敵人一旦潛入密林,危險便無處不在。 book18.org

天越來越熱,晚上開著窗,連過堂風都夾著股暖屁。家裡也就父母臥室有空調,母親喊我到她房間睡,理所當然我拒絕了——我有些害怕,那些難以啟齒的夢,那些令人羞恥的勃起。每天傍晚奶奶都會在樓頂沖洗一方地,晚上鋪上幾張涼蓆,我們就躺著納涼。爺爺半身不遂,不敢張風,天擦黑就會被人攙下去。母親偶爾也會上來,但不多說話,到了10點多就會回房睡覺。 book18.org

有次母親剛下去,奶奶就嘆了口氣。我問咋了。奶奶也不答話。朦朦朧朧快要睡著的時候,奶奶拿痒痒撓敲敲我:「林林啊,不是奶奶多話,有些事兒你也不懂,但這街坊鄰居可都開始說閒話了。你呀,平常多替你媽看著點,別整天光知道玩。」我哼一聲,就翻過了身,只見頭頂星光璀璨,像是仙人撒下的痱子粉。 book18.org

之後的一天半夜,我下來上廁所,見洗澡間亮著燈,還有水聲,不由一陣納悶。我喊了幾聲媽,沒人應聲。正猶豫要不要推門進去,母親卻已從裡面出來,用毛巾擦著頭髮,說她房間空調壞了,出來洗個澡。記得那晚她穿了件白色睡裙,沒戴胸罩,跑動間波濤洶湧。我雞雞一下子就硬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撓著頭進了廁所,心裡砰砰亂跳。出來時父母房間燈已經關了。上了樓,奶奶在一旁打著呼嚕,我心想這天氣這麼熱,房間沒空調不怕熱出病麼。 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也是半夜,我回房拿花露水。走到樓梯口時隱約聽見了什麼聲音,忙豎起耳朵,周遭卻萬籟俱靜,除了遠處隱隱的蛙鳴。拿花露水出來,又仔細聽了聽,哪有什麼聲音啊,我這年紀輕輕就幻聽了嗎。躺在涼蓆上,我卻有些心緒不寧,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身上奇癢難耐,奶奶卻一如既往地呼呼大睡。猶豫了半晌,神使鬼差地,我爬起來,偷偷摸了下去。剛挪到樓梯口,整個人便如遭雷擊,恍惚間我仿佛回到了幾個月前那個下午。父母房間傳出了那個人可怕的聲音,模糊,然而確切,不容質疑。 book18.org

靠近窗戶,聲音清晰了許多。低沉的爭吵聲,女聲說:「幹啥你,出去。」 book18.org

「著啥急,哥想你了,每次來看你咋跟仇人似地?」 book18.org

「陸永平你還真是要臉啊?」 book18.org

「好好好,你就開不得玩笑。」 book18.org

母親說:「非要三更半夜老在外面敲門,你是要鬧得全村人都以為我跟你有啥事兒是不?」 book18.org

我靠上牆,輕輕吁了口氣,想就此離開,卻又不甘心。腦子飛快轉動著,像是徘徊在一個遍布錦囊的走廊,卻沒有一個點子能解我燃眉之急。這時陸永平說了句什麼。 book18.org

「起開。」推搡聲。母親似乎站了起來。與此同時,「哐當」一聲,陸永平「哎呦」了一下。啪,亮了燈,窗口映出一片粉紅,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一抹巨大而變形的黑影。「滾。」 book18.org

「咋了嘛?」陸永平吸著冷氣,看來剛才磕得著實不輕。雜亂的腳步聲,母親沒有說話,似乎在用力推開陸永平。 book18.org

「你啊,這啥脾氣?」陸永平想靠近母親:「姑奶奶,我錯了好不好?」 book18.org

母親似已推開了他,房間裡一陣可怕的安靜。 book18.org

「到底咋了你說嘛?」陸永平突然抱住了母親:「好不容易來一回,你就讓我弄一次……」 book18.org

「滾開,你小點聲,讓人聽見,我殺了你。」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聽起來就像是肥皂劇里的對白。如果換個場合,我可能已經笑出聲來,「還有,少給我污言穢語。」 book18.org

「好好,你說啥就是啥,都是哥的錯。哥一見你就激動。」陸永平在母親身上摩挲著:「鳳蘭,成全哥一次吧……」 book18.org

「你……嗯……幹什麼?!」黑影一晃,床咚的一聲響:「放開,放開你!」母親在掙扎:「再動手我真對你不客氣了。」 book18.org

「哥也不想啊,小林看你那麼緊,還有你婆婆,喊你出去你又不願意,哥能咋辦?」 book18.org

「我管你咋辦,你能要點臉不?」母親的聲音低沉而冰冷:「那天……林林就……」 book18.org

「哥小心點,好不好……」 book18.org

「不可能!以後別來了,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母親聲音清脆,寒意徹骨。 book18.org

我早已大汗淋漓,身體像被抽空了一般,胸中卻充斥著劇烈的熔岩。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讓我不舒服,讓我疼痛、饑渴、憤怒,甚至怨恨。我緊緊靠著牆,卻不知該干點什麼。也許我的出現會讓母親難堪,也許陸永平馬上就會發現我,也許我應該勇敢地迎上去,暴揍那傢伙一頓,畢竟——被欺辱的是我母親! book18.org

陸永平啥時候走的,我記不清了,這貨死纏爛打的功夫遠近聞名,慶幸的是母親始終沒給他任何機會。那晚我躺在涼蓆上,感到一種徹骨的無奈和徬徨。頭頂是神秘星海,耳畔是悠長鼾聲,我握緊拳頭,任眼睛一眨不眨直至天明。 book18.org

第二天奶奶早早把我敲醒,讓我下去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卻再也睡不著。拿起《福爾摩斯探案集》翻了四五篇,看看鬧鐘已經六點半了,遂起床、洗臉刷牙。母親還沒起來。我到奶奶家吃了早飯,蹬上自行車就出了門。忙完事兒回來九點多,不知不覺到了村頭水塘,理所當然地,我脫掉衣服就跳了進去。水有些涼,我不由打了個寒戰。遊了幾個來回,實在冷得受不了,我就在橋洞裡蹲了會兒。同樣,理所當然地,我吼了幾聲。它們在橋洞裡穿梭、迴蕩、放大,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於是我忍不住又吼了幾聲。直吼得喉嚨沙啞,我才又躍入水中。這時已經艷陽高照。我躺在橋頭晾了晾,直曬得昏昏欲睡都不見人來。我不由想到這世界是不是只剩下我一個人了。穿上衣服,我去了撞球廳。往常人滿為患的撞球廳竟然關著門,敲了半天,老闆才過來開門,說這兩天檢查,歇業。就這麼蹬上車,漫無目的地瞎晃,竟晃到了校門口。大門緊鎖,雖然這會兒高三已經開學了。我停下車,在校門口杵了半晌也不見什麼熟人。突然想到王偉超家就在附近,我決定前去拜訪。他家我去過一次,印象不太深,但東摸西摸還真讓我給摸著了。王偉超他媽來開的門,說他不在家。我留了個名,就下樓又跨上了爛車。 book18.org

那真是令人沮喪的一天。我四處奔走,然後發現自己是個多餘的人。鎩羽而歸時已是午後2 點。我直接騎到奶奶家,卻發現大門緊鎖。可憐我饑渴交加,只好硬著頭皮進了自家院子。停好車,母親出來了,問我去哪了。她還是碎花連衣裙,粉紅拖鞋,高高扎了個馬尾,清澈眼眸映著牆上的塑料藍瓦。我沒吭聲,轉身進了廁所。 book18.org

「嚴林問你呢,耳朵聾了?」母親有些生氣。 book18.org

我慢吞吞地走出來,只見母親雙手抱胸,板著個臉。 book18.org

「去玩了唄。」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book18.org

母親一愣,眉頭微蹙:「又咋了你?」 book18.org

我指了指喉嚨,徑直進了廚房。 book18.org

「上火了?感冒了?」母親跟在身後:「還沒吃飯?」 book18.org

我洗了洗臉,就著水管一通咕咚咕咚,飲牛似的。母親在一旁不滿地咂了咂嘴:「說過多少次了,又喝生水。」我也不理她,掀開鍋看了看,操起勺子舀了一嘴米飯。母親伸手拍開我:「一邊呆著去。」她身上依舊是熟悉的清香,我卻接連退了好幾步。 book18.org

「咋吃?蛋炒飯?悶咸米飯還是啥?」母親忙活著,頭也不抬:「你嗓子要不要看看?」 book18.org

「隨便。」我吐了句,就走到了陽光下。仰臉的一瞬間,我看見二樓走廊上晾著幾件衣物,欄杆上還搭著一張早已曬乾的舊涼蓆。 book18.org

「隨便隨便,隨便能吃嗎?」 book18.org

整個下午我都臥在床上看書。柯南道爾筆下的維多利亞時代著實令人神往。更重要的是,窗外的蟬鳴,白得耀眼的世界,一切,都暫時和我無關了。直到6點多鐘,在母親百般催促下,我才出去吃了晚飯。飯間母親問我嗓子好點了沒。我邊吃邊回答,說的什麼自己都搞不懂。母親又問我下午都在忙什麼。我懶洋洋地告訴她:「看閒書唄。」母親說:「看啥閒書我不管,先把作業寫完就成。」我埋頭喝粥,沒吭聲。母親似乎張了張嘴,但終究是沒說什麼。 book18.org

飯畢,母親收拾碗筷。奶奶在樓上喊:「林林乘涼啦!」我起身就要上去,母親突然說:「也不知道你咋回事兒,整天吊兒郎當、愛理不理的,我還是不是你媽啊?」 book18.org

我愣了愣,吸吸鼻子,還是快步邁出了屋子。 book18.org

樓頂涼風習習,分外宜人。遠處誰家在放《杜十娘》:「叫聲媽媽你休要後悔」,奶奶搖著蒲扇跟著瞎哼。和奶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我感到眼皮越來越沉,翻了個身,就睡著了。恍惚間母親似乎也上來了,跟奶奶談著父親的事。突然,母親發出嗯的一聲悶哼。我趕忙扭頭一看,母親一絲不掛地撅著屁股,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正是陸永平。兩人連在一起,有節奏地搖動著,製造出淫靡的聲音。我離他們很遠,又好像很近。對這一切,奶奶卻視而不見,還是自顧自地嘮叨個沒完。我走到母親跟前,叫了幾聲媽,她都充耳不聞。陸永平一臉猙獰地看著我,越動越快,母親的叫聲也越來越大。我一步步地後退,突然一腳踩空,只覺身體一輕,就墜了下去。 book18.org

睜開眼,星空依舊璀璨,褲襠里卻濕漉漉的。我喘口氣,坐起身來,一旁奶奶正呼呼大睡。剛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我想著應該去洗個澡,卻一仰脖子又躺了下來。迷迷糊糊似乎聽到大門在響,極其輕微,叮叮咚咚的,像是電影里有些人家陽台上的風鈴。我倒有個風鈴,猴年馬月表姐送的,卻從來沒有掛過。這麼想著猛然一凜,我騰地坐起身來,豎起耳朵。只有不遠香椿樹的嘩嘩低語以及模模糊糊的犬吠聲。我不放心地爬起來,走到陽台邊往胡同里瞧了瞧,哪有半個人影。猶豫片刻,我還是小心翼翼地下了樓,杵在樓梯口聽了半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book18.org

天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母親已不見了。上個廁所,又到洗澡間洗了把臉。剛要出去,一撇臉就掃見了洗衣籃里那條內褲。猶豫了下,我把它輕輕掂起。整個襠部都是濕的,撲鼻一股濃郁的腥臊。我心裡怦怦直跳,老二一下又硬了起來,趕忙扔下,倉皇而出。臥到床上,好久才平靜下來。也沒啥心思去工地,遂翻出《福爾摩斯探案集》,記得已看了大半,那天正好讀到《最後一案》。看到華生在懸崖上聽著震耳欲聾的瀑布聲緬懷摯友時,我只覺胸中震盪,險些落淚。夏洛克福爾摩斯怎麼會死呢?當然不會啦,下面就是,每篇篇幅長了許多。雖然早知如此,但看到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再度現身時,我還是激動得要歡呼雀躍。正看得入迷,門被推開,母親探了個頭:「亮著燈在幹啥啊,喊你也不應聲。」我抬頭看了她一眼,揚了揚手中的書。母親說:「你還吃不吃飯嚴林?」我這才發現窗外已艷陽高照。 book18.org

起身出門,母親在院子裡洗衣服,手中正搓著那條內褲。我徑直進了廚房。老三樣,油餅、雞蛋疙瘩湯、拍黃瓜。我操起筷子夾了塊黃瓜。母親在外面笑著說:「年紀輕輕就老年痴呆,趕上你奶奶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心頭火起,啪地摔了筷子。半晌,母親才問:「咋了?」我隔著門簾說:「天天都是油餅湯黃瓜油餅湯黃瓜,吃不煩啊。」母親站起身,朝廚房走來:「嚴林我給你說,想吃啥你可以自個兒做。」 book18.org

「你是我媽!」我簡直在吼。 book18.org

「你媽怎麼了,你媽就得把你像老天爺一樣供著?」母親走到門口,停了下來。娘倆就隔著門簾站著。母親俏臉通紅,朱唇緊閉,幾縷髮絲輕輕垂在臉頰。我匆匆撇開眼,盯著她尚帶著泡沫的手:「不吃了!」說著掀開門簾,轉身上了樓。母親站在一旁,沒有動。到奶奶院樓頂時,母親喊:「嚴林你有本事兒就別回來!」 book18.org

奶奶家已經吃過早飯。我到時奶奶正在刷鍋。我在廚房轉了一圈,拿了張油餅就啃。奶奶問:「咋,沒吃飯?」我說沒吃飽。奶奶說:「你媽幹什麼吃的?還有點雞蛋疙瘩湯,給你熱熱。」我趕緊點頭。吃完飯,進到客廳,爺爺在捋狼毫,電視里播著《西遊記》。造紙廠關門之後,爺爺做過兩年狼毫,留了點,儲在樓上。上小學時,狗雜老師們總是委託我從家裡捎。初中不練毛筆字之後,我也是好久沒見過這種東西了。我問爺爺怎麼現在又開始倒騰這玩意兒了。上次腦淤血後爺爺就有點口齒不清了,他說練練手,對身體恢復好。我也跟著在一邊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會兒奶奶也進來了,說地里的玉米苗怎麼怎麼不好,草都比人高。 book18.org

很快到了晌午。新聞里儘是泛濫的長江水。爺爺咂著嘴,開始老生常談,講六八年大水時自己如何英勇地搶救公社的豬。奶奶直搖頭,說老伴竟瞎扯,那年頭哪有那麼大的豬。我兩耳豎起,傾聽隔壁動靜,殷切奢望母親能來喊我吃飯。但當然沒有,我有點忐忑不安,又有點決絕的快意。中午奶奶擀了點麵條,吃蒜辣撈麵。飯間奶奶問我:「不用給你媽打聲招呼?」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飯畢,又捋了會狼毫,我實在呆不下去了。奶奶家能把人憋瘋。那種無處不在的衰老氣味說不出是該敬畏還是厭惡。 book18.org

我到工地逛了兩圈,沒找到工頭。說實話,這貨倒挺爺們。見我年紀小,人也機靈,就總安排些輕鬆活計給我,工錢「隨時可以預支」。他說「窮苦人家的孩子,不容易」、「在你身上,總會看到了我曾經桀驁不馴的影子」。他讓我叫他刀哥,可我沒理他。回來在水塘遊了會兒泳,也不盡興。置身水中,淹沒在歡娛之間,我卻有點心不在焉。在一片呆逼的叫罵聲中,我光著脊樑又到了家裡。大門反鎖,母親應該在睡午覺。我從奶奶家進去,上了樓。拐到二樓走廊,眼前晾著洗好的衣物。一旁那些盆栽什麼花早枯成了乾柴。院子裡靜悄悄的,我到客廳里坐了會兒,也聽不見母親的動靜。出來後,我徑直進了自己房間,又沉浸在福爾摩斯的世界中。 book18.org

5 點多我上了個廁所,母親似乎在廚房忙活著。天不知什麼時候陰了下來,暮氣沉沉,難怪剛剛悶得要命。我專門進廚房洗了洗手,母親在揉面,準備包包子。儘管窗戶大開,吊扇轉個不停,廚房裡還是熱浪逼人,簡直像進了桑拿房。母親連衣裙濕了個半透,垂首間大滴大滴的汗珠滾落在案上。「毛巾。」母親頭也不抬,突然說。我趕緊到洗澡間扭了條毛巾。「嗯」母親揚了揚紅彤彤的俏臉。我上前把毛巾敷到母親臉上,仔細抹了一通。完了又搭上香肩,順帶著把脖子也擦了擦。母親哼了幾聲,扭開臉,也不看我:「有個吃就不錯了,你以為換個樣容易不把你媽熱死。」她周遭升騰著一股濃郁的氣流,說不好是什麼味道,卻讓我臉紅心跳。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攥著毛巾,傻愣著。母親擠了擠我:「去去去,別杵這兒礙事兒。」 book18.org

晚飯小米粥,包子,涼拌萵筍。包子是韭菜雞蛋餡兒和豆沙餡兒,母親各拾了幾個,讓我給隔壁院送去。隔壁掩著門,黑洞洞的,就廚房亮著燈。爺爺奶奶可能在街上納涼吧。農村有端著碗到外面吃飯的習慣,母親卻幾乎不出去,父親出事後更不用說。飯間,母親問我這幾天在看什麼書。我說福爾摩斯。她問好看不。我說還行。她哼了一聲,幽幽地說:「這麼有本事兒,你還回來幹嘛?」我半個包子塞在嘴裡,差點噎住。 book18.org

就是這一天,王偉超給我帶來了幾盤磁帶。多是些校園民謠。印象中有羅大佑的《愛人同志》、老狼的《戀戀風塵》、一個拼盤《紅星一號》以及張楚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老狼我以前聽過,羅大佑聽說過,至於張楚和《紅星一號》的諸君那是聞所未聞。王偉超興沖沖地進來,滿頭大汗,藍體恤前襟濕了大半。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出一塑料袋磁帶,在床上一張張地鋪陳開,興奮而又滑稽地指給我看。我望著那些色彩陳舊而又眼花繚亂的玩意兒,一時摸不著頭腦。接下來就是王偉超的音樂課。他打開錄音機,一張張地輪替、翻面、快進快倒,喋喋不休,唾液四濺。這是我最早的音樂啟蒙。至今每當我拿到一張新專輯、聽見一首好歌或者邂逅記憶中的熟悉旋律時,都會想起那個昏暗小屋裡年輕而明亮的眼神。那種饑渴和清澈,那種因快速發育而瘦骨嶙峋的青澀和純粹,以後的許多年裡我再也沒遇到過。 book18.org

中午王偉超在我家吃的飯。我難得地和母親多說了幾句,她卻愛理不理。王偉超一個勁地夸母親做的菜好吃,奉承得近乎諂媚,卻讓她笑得合不攏嘴。王偉超臨走才提到邴婕。他問我為毛不問問邴婕。於是我就問了問邴婕。他就告訴我邴婕去了平陽她父母那兒,要再過幾天才能回來。我說哦。他說哦你媽屄啊哦。 book18.org

當晚,我從廚房往樓上扯根線,插上了錄音機。還沒放幾首,奶奶就抗議了,說:「這鬼哭狼嚎的都什麼玩意兒,有戲沒,聽段戲。」我假裝沒聽見,結果被一痒痒撓敲得蹦了起來。 book18.org

夜深人靜,只剩下星星的氣息。奶奶早已呼呼大睡,我卻支著眼皮,苦苦煎熬。晚飯又喝了好多水,以便半夜能被尿憋醒。我像個夜遊症患者,遊走於樓頂、樓梯口、院子和父母房間外,側耳傾聽。一連幾天都是如此,陸永平似乎再沒來過。好幾次我都想給母親說不如讓我睡到她的空調房裡,但她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讓我的勇氣煙消雲散。 book18.org

即便如此,記得那天晚上,酷熱把人砸得頭昏腦漲,四肢發軟,空氣仿佛都在冒煙。躺到涼蓆上,那團劇烈的岩漿又在我體內翻騰。捏了捏拳頭,神使鬼差地,我就站了起來。我甚至面對那盞昏黃的月亮打了個哈欠,又輕咳了兩聲。一路大搖大擺、磕磕絆絆,我都忘了自己還會這樣走路。 book18.org

我站在院中,喊了幾聲媽。洗澡間尚亮著燈,但沒了水聲。我耷拉腦袋,抱條涼蓆鋪在了父母臥室地板上。母親沖完涼推門出來,嗒嗒嗒的輕微腳步聲由遠而近。扭頭一瞥,我登時全身僵硬。只見母親一絲不掛,香肩微縮,藕臂掩胸,步履輕盈,瞬間就進了屋內。母親抬頭撇了我一眼,稍顯訝異,卻似波瀾不驚,說:「要臉?轉過身去。」我如夢方醒,急速轉身。窸窸窣窣中,背後傳來幽幽地「上面呆著多舒坦」。記得後來母親穿得是件藍白睡裙,烏亮秀髮披肩,稍顯散亂。幾縷濕發粘在紅霞飛舞的臉蛋上,清澈眼眸吸納著熒色燈光,再反射出一潭飽滿湖水。至今我看不懂那樣的眼神,像銀色厚重的風,雋永、豐饒卻又荒誕不經。我坐在涼蓆上,胸口砰然直跳,腦子裡方寸大亂,頭也不敢抬。望著呆如木雞的我,母親突然噗嗤一聲,說:「發什麼愣?要睡睡床上啊,睡什麼地下。」她的話使我瞬間石化,恍然間覺得我的一舉一動,都令自己陷入到了窘迫當中。當時我感覺自己應該特猥瑣、特傻逼。 book18.org

我站起來,懷著惶恐的心情趴到了母親床上,就那麼直挺挺、僵硬地趴著。一接觸那雙明亮的眼睛,我馬上垂下頭,既羞愧,又害怕。不知所措中,我堅難地吐出一句:「空調啥時修的。」 book18.org

「重新加雪種了,沒壞。」母親頭也沒抬,手上翻著一本書。「你趴著睡啊?」她突然說。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隻手拍在我屁股上,「唉?翻身。」於是我翻身,燈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不知愣了多久,被鼻翼間縈繞的香氣喚回神來。其時甚不算晚,牆上座鐘敲響9 下,餘音繚繞。母親丟開書,把頭枕到我臂彎上,腳趾摩沙著我的腳掌,不經意地搔著痒痒。我的腿扭來扭去,仿佛為了使僵硬的身體顯得活潑,頭也在跟著晃動。她被我弄得煩了,索性用雙腳夾住:「皮癢啊,別動。」說話間母親似帶著一縷笑意。我動彈不得,朦朧氤氳從身體里蕩漾開來,愉悅中帶著尷尬。母親卻一臉風輕雲淡。 book18.org

「媽。」我扭過頭,從睡袍岔口望過去,圓潤豐乳如龐然大物倒扣在上面,膨脹地躺臥在豐腴肉色中。我深吸一口氣,慌忙撇過頭。 book18.org

「咋?」聲音很輕。 book18.org

「不咋。」盯著天花板,我少年老成地嘆了口氣。 book18.org

楞了片刻,母親翻身,用手捧住我的頭,明眸中水霧瀰漫,盯著我說:「平時有這麼乖巧就好了。」 book18.org

「我答應了陳老師照顧你的。」這句矯情話溜出嘴時,我卻慚愧的無地自容。 book18.org

「好啊,這你自己說的啊,還要每天晚上下來陪媽,你可別反悔。」母親似笑非笑。我楞了楞,眉頭痙攣著縮成一團,心裡已擂響了那通巨鼓。 book18.org

「倒還勉強你了,去去去,不情願就滾蛋。」母親胳膊肘拐了我一腳,香氣怡人。 book18.org

「什麼味兒,」我訝異道,「沐浴露這麼香嗎?」 book18.org

母親噗哧一笑:「好聞啊?狗鼻子你。」 book18.org

「好聞,比姥爺的鹵豬腳還好聞。」我由衷說道。 book18.org

「滾。」母親輕拍一下我胳膊,又掐我腰眼的肉,「埋汰你媽呢?」 book18.org

我說是真香,再聞聞,作勢從腋下嗅至頸間,頓覺鼻腔中乳香四溢。 book18.org

母親輕哼一聲,推開我,說:「行了行了,哪有人香水抹那的。」 book18.org

躺回原處,手不知該往哪擱,嗓子眼直發癢。母親側過身子躺平,抓過我手枕在頸脖下,微眯上丹鳳眼。嘴角似撇著一抹輕笑,表情平靜,彷如沉入了深邃的湖底。母親顎下不斷跳躍著的青色脈絡,通過身體淌進我耳朵里的共振,使我不得不抬頭死盯著那修長瑩白的脖頸。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我僵直地雙腿一陣痙攣,神似鬼差地老二就頂到了她髖部。 book18.org

母親「嗯」地低呼一聲,睜開眼,詫異地撇了我一眼。隨即挪開了距離。瞬間我汗就下來了。搞不懂為什麼,當時非常突然,我確實直挺挺地硬了,那始料未及的勃起,讓我再次陷入窘迫與慌亂。 book18.org

「明兒個早點起。」母親也不看我,翻過身去:「睡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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