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book18.org
臨年根,急診科缺單人病房,一屋子三個病號,加上家屬,二十多平的空間塞了八九個人,渾濁的空氣使得這裡像個厭氧生物培養皿,殺得人眼睛發酸。奶奶恢復了意識,但還是說不了話,瞥見我時斜著身子、歪著嘴,開始哎呀哎的,只是連這「哎呀哎」都那麼微弱而模糊。隔壁是個食物中毒的,並發肺炎和急性腎衰竭,腫脹的臉上浮著一層鉛灰色的光,每次咳嗽起來整個病房都為之顫抖。母親的身影投射在水淋淋的窗戶上,被奶奶握住的手在朦朧的黑暗中越發顯得白,遠處是闊氣的平海大道,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更遠是北平河廣場,隱隱燈火閃爍、鑼鼓喧天,他們的喜悅隔這麼老遠你也無從拒絕,哪怕是在這樣一個蕭瑟的冬夜。直到把我的手也捏住,奶奶才揚揚下巴打了個噴嚏,登時枯黃的臉變得煞白,豆大的汗珠冒出來,裹挾著眼淚,沿著密布的河網快速奔逃而下。book18.org
我趕到人民醫院時快七點,跟父親再三確認才找到了病房,推開半掩著的門卻沒見他。越過一片龐雜,母親背對著門站在窗前,長發披散,雙臂抱胸,棗紅色毛衣很是惹眼。奶奶陷在病床上,如父親所說,睡著了,除了略顯歪斜的嘴,與以往似乎並無不同。我嘆口氣,輕輕叫了聲「媽」。母親這才回過神來,捋捋頭髮,抿抿嘴,卻沒說話。問起父親,她說辦手續去了——「可能人多吧,有一陣兒了。」她單手撐著窗台,眼帘低垂。book18.org
「外面好冷的哩!」說話間,父親拎著兩大兜東西進來了,笑得有點誇張。有家屬附和他,講了兩句老掉牙的隆冬諺語,身旁妻子模樣的人說他講錯了,兩人便爭執起來。接過父親遞過來的包裝袋時,我問奶奶好好的,咋就中風了。母親後退一步,沒吭聲。父親聞聞手裡的飯菜,嘟囔了一句,很快又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說:「就是中風了。」這跟沒說一樣。當然很快,他補充道:「正說著話呢,嘴一歪,口水就淌下來了。」「前兩天你奶不就說不得勁兒麼,查了查,小感冒,虛弱,舊炎症......」這麼說著,他拍拍自己的胯,似還想說點什麼,卻戛然而止。book18.org
「醫生說是動脈硬化,」母親總算張了張嘴,接著頓了頓,「說不能情緒激動。」她若有若無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沒人言語。走廊上傳來哭嚎,咒罵老天爺不長眼啥的,嗓音低啞,顆粒感十足。「吃飯吃飯!」父親撐開手裡的包裝袋,猛地晃了晃,似在掂量它的分量,「吃完早飯到現在一口饃都沒墊!」他向後扭了扭臉,也不知在跟誰說話。家屬也給面子,笑了笑。我手裡是些洗漱用品和幾個不鏽鋼飯盒,正要把飯盒拿出去洗洗,被母親搶了先,我說我來吧,她「嘖」了一聲。走了兩步,母親又回頭,問父親咋沒買洗潔精,後者怔了一下,說:「可不,給忘了。」book18.org
三份熗鍋面,倆熱菜,母親站著,我和父親蹲在凳子旁。「我尋思著大晚上的咋也得弄點湯水啊!」挑起麵條時,他笑著說。魚塘二十六已經起了塘,但明早還要走幾頭豬,吃完飯沒一會兒就讓父親回去了。為此,他還跟我們爭執了老半天,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但養豬場那些活我也幹不了啊,別說走豬了,連三種豬的飼料怎麼搭配都未必拿得准。到樓下租了個鋼絲床,靠牆扔在走廊上,外面也有暖氣,但相當有限,父親抱了床薄被回來,說先將就著用。book18.org
父親走後,母親讓我快洗洗休息去,說畢竟坐了幾個鐘頭車。我說不累,讓她去歇會兒,她說奶奶的事兒麻煩,我弄不來。我說真弄不來到時候再叫她。她沒爭辯,只是又強調了一句「你弄不來」,就在牆角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裝模作樣地摳了會兒手機後,我在侷促的空間裡兜了幾步,每每瞅到二號床擱在地上的鍋碗瓢盆和那個枯瘦沉默的中年婦女心裡就一陣堵得慌。或許時不時也會偷瞟身旁的棗紅色一眼,試圖說點什麼,卻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話頭。book18.org
奶奶便在這種相顧無言的氛圍中醒來。母親上前安慰兩句,要去喊護士過來輸液。奶奶死活不放手,就那麼哎呀哎的,一會兒叫我,一會兒叫她。一號床的女家屬都看樂了,說老太太精氣神真不錯,比她家的強。她家老頭也是腦梗,難說是睡是醒,狀態看起來確實不如奶奶。「第三次了!」她瞅瞅一旁丈夫模樣的人,無奈的口吻在突然而至的劇烈咳嗽聲中竟洋溢著那麼一絲喜慶。book18.org
輸了瓶液,奶奶就又睡著了。母親第二次讓我去休息,同上次一樣,我謙讓起來沒完沒了。她沒像往常那樣讓我聽話,或者佯裝生氣,再或者戲謔地調侃幾句,而是悄無聲息地起身,踱到了窗邊。大燈關了,只有緊貼在牆上的電棒釋放著微弱的白光,母親的影子斜戳在牆角和天花板上,變得無比龐大。她在巴掌寬的窗簾縫隙里往外眺了幾眼,棗紅色毛衣勾勒出纖細腰身,藍色闊牛仔褲包裹著臀腿自上而下越發蓬鬆。等轉過身來從床尾經過時,她小聲問我研究生筆試考得咋樣,我肯定猶豫了一下,隨後說還行。她「嗯」了聲,輕手輕腳地穿過狹窄的過道,拉開了門。我沒來由地鬆了口氣,跟著卻陷入一種難言的焦躁。book18.org
打衛生間回來,母親問被子是不是太薄了。我先是點點頭,很快又說:「應該不冷…。」她似乎笑了一下,攜著一縷清風坐回了凳子上。半晌我終於從手機上抬起頭瞄了一眼,不想她正盯著我看,於是那顆頭又迅速垂了下去——片刻,只能再次突兀地抬起來——「咋了?」我揉了揉眼。book18.org
「有時間把鬍子刮刮。」她笑了笑,往後攏了攏頭髮。羈押期間母親冒了幾根白頭髮,現在應該是拔掉了。她的手機還被暫扣著,是不是涉案物品也沒個說法。那天我說去管她要回來,或者再買個,她說算了——「反正眼下也沒演出啥的,用不著。」說這話時她語氣平淡,卻了無生氣。book18.org
「早上走得急,忘了。」我摸摸鬍子,笑了一下,在打了個哈欠後又說,「老外可都喜歡留鬍子。」book18.org
母親伸伸腿,笑著沒吭聲。book18.org
有一剎那,我真想談談案子的事,到底是沒張開嘴。環境合適與否另說,要真談起來,似乎也沒啥好掰扯的。或許我真正想問的,是這幾十天來她的遭遇,但這些事放到任何一種情形下又都是那麼不合時宜、難以啟齒。book18.org
在床邊又坐了會兒,我便哈欠連連,頭抵著護欄險些滾到地上,真不知以前打夜市的勁頭是從哪兒來的。這次母親讓我快休息時,我也就厚著臉皮沒推辭。但後半夜她並沒有如約喊我起來輪班,睜開眼已近七點,走廊上人來人往,連奶奶都醒了。刷完牙,隨便抹了把臉,等買早餐回來,臉都乾得起了皮。吃飯時,母親扭身摳了坨孩兒麵糊到了我臉上,那一瞬間我可能想躲,但終究是沒動。醫生查完床後在我催促下,她才去睡了幾個鐘頭,在此之前沒忘叮囑我一些輸液時的注意事項。「跟你奶奶說說話,可別讓她睡著。」她抹抹眼,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book18.org
當晚,父親從小舅那兒打包了好幾個菜,甚至帶了張摺疊桌過來,就這還放不下,又拼了張凳子。母親本想讓我倆先吃,但也架不住勸圍了過來,父親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小舅的手藝沒得說,跟中午醫院餐車裡的盒飯一比,更是天壤之別。一號床的家屬開玩笑說:「你們家真是來過年了!」如她所說,這確實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醫院吃年夜飯,無論如何,也確實好吃,只可惜沒能整點酒一一父親帶有,但母親說醫院可能不讓飲酒,前者猶豫了一下,到底是沒擰開。book18.org
飯畢,父親留下,我和母親回去了,除了問我穿得冷不冷,直到上車倆人都沒啥話。在車上也差不離,我明白應該說點什麼,卻好像喪失了那種功能。交通廣播里在放許巍的新專輯一一《每一刻都是嶄新的》,我這才驚覺這哥們兒已如此流行了。在老百貨路口等紅燈時,總算冒了一句話出來,我說:「派出所也不知道往家裡打過電話沒,咱家一直沒人。」母親沒搭茬。我用餘光瞄她一眼,隱約覺得這個話題不太合適,但又拿不准。好一陣,都快到數碼城西門了,她才說明天抽空到派出所打個招呼。我趕緊「嗯」了一聲,半晌又說:「大過年的,應該也不打緊。」洗完澡,收拾好東西,母親就又去了醫院。看她拎著大兜小兜試圖抱起一床厚被子時,我迅速走了過去。book18.org
再回來,瞅了幾眼電視,困意便襲來,也沒洗漱,到臥室倒頭便睡。這大概是十四歲以來我第一次沒在除夕夜熬百歲。醒來四點多,撒泡尿再躺下卻睡意全無。手機上有幾個未接來電,應該是呆逼們喊我喝酒,下午、晚上都有。這麼躺了一會兒,我開燈,去廚房飲了點水。book18.org
之後在客廳沙發上坐下,就著錄播的春晚發了陣兒呆,完了去衛生間洗漱,再回到客廳時隨便捏了幾個台,結果一個比一個聒噪。把前天傍晚匆匆擱在餐椅上的紅棉和背包歸置好後,我進了書房——老實說,每每看到那個包就渾身不自在。開了機,在屋裡兜上一圈兒,才意識到沒了硬碟。好在牛秀琴的那塊能拿來救救急,誰知裝上搗鼓了好半晌,一直藍屏,真懷疑是不是上次搜證給電腦搞壞了。book18.org
用手機在wap 網頁上查了查,等排余完故障再裝好系統,已是天光大亮。軟體安裝和各種基礎設置又是一個多鐘頭。如廁歸來,寬頻客戶端彈出個本地新聞窗口,關掉的同時,我瞥見頭條內容是:因涉及土地財政腐敗,平海市國土資源局、規劃局、住建局等部門的數名幹部被帶走調查....說實話,現如今對這種事我早已失去了耐心和興致。然而登上QQ沒聊兩句,還是忍不住上本地信息港瞄了一眼。同條新聞當然有,但看日期已是一周前的舊聞了,沒有任何回復。BBS里也一樣,除了一個標題為「咱們這裡是不是也要大地震了」的帖子,都是些市民生活貼,而這株獨苗的全部內容也就是這個標題而已。book18.org
回了幾條QQ信息後,又上天涯看了看,平海論壇難得有個近期熱帖,標題是:羅列下陳X軍的情婦!內容如標題,列了有四五個,部分還配上了照片,描述口吻跟聽過床似的,真真假假咱也不清楚。除平陽電視台的一個女主持人外(說是陳建軍在平陽期間的老相好),主要在講雅客的女老闆,跟有次看過的帖子內容差不多,什麼公共情婦、母女共侍一夫。重要的是,帖子列的這些人里並沒有母親。book18.org
本想關掉,猶豫間又往後拖了拖,結果在第三頁看到有人提及母親,說前段時間被查的劇團女老闆估計也是。有回帖誇他真能意淫,是個人才;有回帖質疑他知道什麼是情婦不,別是個女的就扣情婦帽子;有回帖則表示存在被潛規則的可能,哪有貓不偷腥。這人以同一內容回復了以上三貼:「你肯定沒見過女老闆真人,我要是當官的嘿嘿~」有人罵他下作,具體是以上三位中的哪一位,我也沒細看。這人回罵對方偽君子。於是一場大型網絡抬槓大會就此拉開了序幕,兩人你來我往對噴了十七八頁,最後還要約架,其中一位連小區、樓棟都發了出來。他們的最後一條信息是三天前,剛剛最新回貼則是詢問打架誰贏了。book18.org
這樣的帖子我真不知該作何感想。揉揉太陽穴,不等關掉網站,父親就在客廳叫開了。他帶了些餃子,讓我趁熱快吃。昨晚上我還心說今天早點起床,去醫院給他們送早飯呢,這給忘得一乾二淨。嘴裡憋著餃子,我問父親今天還走親戚不。「啥也沒整,走啥?」他點根煙,去往衛生間,邊走邊回頭,「過幾天再說吧。」其實父親這邊也沒啥實在親戚,就本家還健在的兩個老叔伯和奶奶的一個堂姐,奶奶時常囑咐要多走動走動,關係嘛,是越走動越遠了。book18.org
打衛生間出來,父親直奔廚房,說家裡的餃子餡剁好後一點沒用,該放酸了。他拿出來讓我聞了聞,可能真有點酸,但我說不酸,這讓他非常滿意。我想問中午要不要給他搭把手弄幾盤,又覺得太誇張直到餃子吃完都沒能說出來。不一會兒父親就收拾妥當,說要上小禮莊喂豬去。我提出讓小舅幫忙跑一趟。「訂桌的忒多,他哪忙得過來?」他銜上煙,連打了幾次火機,「正好帶點菜去醫院,中午也省得弄了。」book18.org
在童年印象里,過年就是初二去姥姥家,人多,熱鬧,老人、小孩、鞭炮、壓歲錢以及伴隨著考試成績的得意或難堪,各種要素都齊全了。記得那時還在平每的小姑佬也會帶著幾個孩子過去,人最多時吃晌午飯要足足擺上四桌。今年算上老老少少,攏共六個人,勉強湊了一桌。小舅畢竟乾了些年飯店,口味刁,食材也全,魚蝦蟹貝,半桌都是海鮮,只是這豐盛的飯菜越發襯托得人丁凋零。張鳳棠就感慨這是一桌老弱病殘——「咱家敗了,」她亮麗的嗓音甩動起來,「以前咋也得坐兩桌,現在你瞅瞅。」book18.org
「這不都有事兒來不了嘛,敗啥啊敗,現在可都是獨生子女,過個二三十年讓你看看啥叫真的敗!」小舅媽給大家發著衛生手套,全程笑吟吟的。book18.org
「那也是。」我姨快速笑了一下,給身旁的小表弟捫了兩隻蝦,再抬起頭時面向姥爺,「你吃不吃啊爸?」book18.org
姥爺搖了搖頭,又示意我快吃。我沖廚房嚎了一嗓子,讓小舅別忙活了,出來陪我和姥爺喝點,他隱隱應了一聲。小舅媽撅撅嘴,抬肘拱了我一下。上午我前腳剛到,父親後腳就來了,直奔養豬場,回來後就開始打包飯菜。這時張鳳棠不知打哪兒冒了出來,問起奶奶,說親戚們要一起上醫院瞧瞧。父親說大過年的,算了吧。「那我們就節後去,」我姨無縫地接過話茬,「或者過完初五,上家裡去醫院都行,反正提前商量好。」父親沒吱聲,他趕著往醫院去,真的急。book18.org
姥爺正吃藥,喝了三小杯就被小舅媽沒收了工具,沒辦法,他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和小舅喝——在大家的再三催促下,做完紅燒鱔段,後者總算捏著半隻生紅薯上了桌。兩杯酒下肚,一通令人啼笑皆非的搞怪後,小舅感概以前家裡他最能喝,現在恐怕要數我了。「說得跟多好的榮譽一樣!」小舅媽直皺眉。book18.org
「那可不,一會兒給你弄個獎狀啊林林!」他頭髮是越剃越短,看著像個光頭。book18.org
「切。」小舅媽沖我倆拋了個白眼。book18.org
不想姥爺竟叛變了,一本正經地表示酒這東西能少喝就少喝,能不沾就不要沾。這話當然沒錯,但從他老嘴裡說出來,就過於誇張了。於是張鳳棠就說:「瞅瞅咱爸這覺悟!啊?都學著點兒吧!」book18.org
眾人大笑,煤爐的煙道都跟著顫了幾顫,我也只能笑了笑。小舅又跟我碰了一杯,問我是不是快畢業了,有啥打算。「考研了呀,」小舅媽起身把門帘撩了道縫後又扭過臉來,「林林這成績還要你操心?」book18.org
「我操操心咋了,林林當大官兒了不得提攜提攜他舅舅?」他嬉皮笑臉。book18.org
「瞅你一天那埋汰樣兒,林林理你!」小舅媽笑著撇了下嘴。她剛坐下,就又起身去給陸宏峰拿碳酸飲料,被張鳳棠攔住了,後者對著兒子就是一頓狂噴。book18.org
我想說自己未必考得上,興許順嘴還有個藉口,比如法大不好考,民商方向競爭也大,但不知為何並沒有說出口。這樣一來,心裡就愈加忐忑,在酒精的灼燒下甚至覺得自己犯下了什麼滔天大罪。悶光了杯子裡的酒後,我儘量冷靜地起身,上了趟廁所。回來再坐下,操起筷子卻不知該夾哪個菜。猶豫間小舅又來跟我碰杯一一他不知何時給我滿上了-一灼熱滾過咽喉的一剎那,耳膜上響起張鳳棠嗓音戲劇化的撞擊。book18.org
「啥人呀都有自個兒的命,要順著來,別不信邪,你強行咋的咋的,混得再好也是一時,到頭來都得還!別笑!你瞅瞅秀琴,對吧,這可真是個官兒,以前多滋潤啊,好幾套房一-七八套哩!」聲音低了下去,旋即又揚了起來,「穿金戴銀,外國包,那啥,阿二維,對吧,現在你瞅瞅,不還是進去了?」book18.org
小舅媽沒回應,起身問我要不要饅頭,我點點頭,馬上又說自己去拿,但她三兩步就把箔子遞了過來。就是這時,姥爺猛地一拍桌子,誰的茶水碟都震得掉地上摔得粉碎,「吃個飯,哪來那麼多話!」他直喘氣。book18.org
飯後姥爺去睡午覺,小舅騎著電瓶車說要找人談事,我幫忙收拾好碗筷,正要走,被小舅媽硬拽著上魚塘遛了一圈兒。過了馬路才發現張鳳棠在前面百十來米,看見我們她索性停了下來。小舅媽拉拉衣領,問我冷不冷,我搖了搖頭。她又清清嗓子,問我咋沒把女朋友帶回來,吸了吸鼻子後,我告訴她分手了。「分了好,」她愣了下,很快又笑笑,「分了說明不合適,可得找個合適的。」book18.org
我姑且「嗯」了一聲。她挽住我胳膊,歪著頭湊近我的臉瞄了一下,我只能笑了笑。這麼一小會兒,張鳳棠嗑了一地瓜子皮,她甚至掏一大把出來給我倆分,小舅媽捏了幾顆,我沒要。一路上她們都在談論周邊已經發生或即將到來的變化,羊腸道、河岸、路燈,包括養豬場西側的小樹林——小舅媽說要真規劃到這兒也沒辦法。就是站在樹林前姥爺開發的那塊菜地里時,張鳳棠突然問我:「這人出來了,應該就沒事兒了吧?」book18.org
「那肯定,我二姐福氣大著呢!」不等我回答,小舅媽就搶先說。book18.org
「那就好啊,」張鳳棠嘆口氣,「知道老二出來了,心說去看看呢,咱嬸子偏偏又住了院。哎一一青霞可見過了啊,二十八一大早,跑得可真快!」book18.org
小舅媽站身後玩著我的帽子,沒吭聲。我只能不知所謂地應了一聲——伴著翻湧的酒精,我說,「啊。」book18.org
「眼下劇團可正火著呢,我心說......」我姨笑了笑,兩手操兜踩了踩腳下的凍土,卻沒了音。再抬起頭時,她掃了眼半死不活的日頭,說:「咱打小就稀罕這個,回城後就又開始唱,在羊毛衫廠那可是文藝積極分子,廠子沒了還跟過團——不信問問你舅媽。」book18.org
「我哪知道?」小舅媽搭著我的肩膀,笑了笑。book18.org
「你咋不知道?!」鷂子在雲間翻了好幾番,「你哪年認識三兒的,啊?你自個兒說!」book18.org
打魚塘回來,堂屋電視在響,掀開門帘瞧了瞧,是陸宏峰在看電視——《武林外傳》。這劇最近挺火的,據說在除夕夜能硬扛春晚,現在有好幾家衛視同時在播。可惜我看不太懂,也沒覺得好笑,什麼佟掌柜、白展堂,吵吵鬧鬧,屙屙尿尿。但小表弟看得津津有味,不時仰起頭傻笑幾聲,再扶扶眼鏡拘謹地垂下去。他已經上了高三,他媽說初四一早就開學,首當其衝是三天模擬考。無論如何,這貨好歹學會了見面打招呼,比如邀請我坐下同看,比如在我問邢捕頭是不是炊事班兒里的老高時茫然地搖了搖頭。我兜上一圈兒,捏了兩顆瓜子,正打算戴上手套去醫院,隱約有人喊我,好半天才發現是姥爺。book18.org
姥爺在樓上烤火,我問他不是睡午覺了麼,他沒回答,而是瞅了瞅太陽,說他這一冬天都沒咋出來。今天有點陽光,但遠還沒到值得誇獎的地步。不過,我挺喜歡烤火。姥爺問了問我的節後規劃,隨後就談起了母親。「你媽啊......」他拿鐵鉤輕輕地敲擊著木炭,好半晌才瞥我一眼,重又開了口,「記得那年夏天,五月底還是六月初了,你媽回來,風風光光的,教委和二中專門派人敲鑼打鼓去火車站接一一老火車站啊,還開了輛進口的那個......」「叫啥來著?」他問我。這還真把我給問住了。「桑塔納!」姥爺笑笑,「那時車多金貴啊,都是公家車,永平——你姨夫,提前跟廠里借了輛翻斗摩托,結果也沒用上。」book18.org
「是吧?」我只能這麼說。姥爺火燒得好,沒一縷煙。我說這火烤個紅薯多好,他說樓下有,多著呢。我「嗯」了聲,轉而把他手裡的鐵鉤捏了過來。撐著下巴,瞎戳了一陣後,我抬起沉甸甸的頭看了姥爺一眼。book18.org
「老二啊,本來是要留校的......」像是按下了開關,話匣子繼續播放,只是這次只有這麼半句。這個我倒問過母親,她說想回老家就服從調劑了。正猶豫著要不要吱一聲,姥爺又打開了另一個話匣子:「你媽機會多,路子多,偏偏就喜歡由著性子。她是真稀罕教書,八九年還是哪一年了,給提副校長候選,填張表就行,她不願意,說干不來領導的工作,往教委調也一樣,說沒啥意思,還有一中來挖人,好幾次哩,有次你都快上初中了吧?鶯鶯回來給我們說你媽要徵求大家的意見,你姥姥罵她傻,最後總算下決心要走,人學校哭鼻子灑淚一留,她就又不走了,你媽是磨不開臉啊,太念舊情......」book18.org
這麼絮絮叨叨了好一陣,天時陰時晴,小風都溜了起來。我不知道姥爺了解多少,但案子相關的事他一句也沒問過。思緒紛飛中,姥爺起身,說他下趟樓把煙斗拿上來。我趕緊說我去。沒兩步,問他擱在哪兒,他讓我找找,說應該在裡屋的茶几上。一樓主臥現在是姥爺住,小舅和小舅媽搬到了二樓西側房。book18.org
我一溜煙兒地衝進了客廳一一差點在門口摔個狗吃屎一一不想電視關了。幾乎與此同時,裡屋什麼「咚」地一聲響,窸窸窣窣的。推開門才發現裡面的電視竟然開著,那個大嘴女的應該叫姚晨吧,看電視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姨和她的兒子。「咋不在外面看了?」我倉促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啊?」陸宏峰靠著被子沒動,疑惑地著著我,像是沒聽懂。小屄崽子臉似乎有點紅,我說不好。book18.org
「林林啊,」張鳳棠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咋的了?」book18.org
「我姥爺的煙斗……」環視周遭,果然放在茶几上。book18.org
「喏!」我姨也恰好看見,伸了一截胳膊過來,「是不是以為大家都出去了,想偷偷啜兩口?」book18.org
「有可能。」我把那杆黃燦燦的煙斗抓到手裡,扭臉笑了笑。就這一瞬間,瞥見我姨的黑色多褶休閒褲門洞大開,從中溢出一抹鮮艷的玫紅色。被針扎了一般,我迅速移開了目光,一時腦瓜子都嗡嗡的。奔出門時,一股油膩的甜蜜涌了上來,讓人心跳加速,卻又幾欲作嘔。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