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96 作者:DS煉丹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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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後的續作為本人利用本地部署的DS,以氣功大師90前的文風為主煉丹而成,曾在某小群內作為遊戲之作分享。現特發96,大家看後請自行甄別,勿信謠言購買二次煉丹文。book18.org

車在小禮莊土路的顛簸中停穩時,村口土路上的日頭已爬高,鉛灰的雲層壓得低厚,十一點鐘的天光卻如同蒙著一層髒污的玻璃紙,透著一股昏沉的暖昧。屋檐下垂掛的陳舊冰凌根部洇著黃褐色泥點,尖端卻新結著白霜,裹在朦朧的寒氣里,像是凝固的、骯髒的淚痕。推開吱呀作響的鐵門,穿過零亂堆著陳年玉米稈的院落,冰冷的泥腥氣和柴火燃燒的焦糊味混在一起粘在人鼻孔里。穿黑色長羽絨服的陸敏背對著門口,蜷縮著坐在矮凳上,俯身對著地火坑裡升騰竄動的火苗填塞玉米芯,紅光把她臉頰一側燎得發亮。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聲音隨著灶膛里柴薪的噼啪聲飄過來,帶著習慣性的那種熟絡調侃:「喲,捨得爬起來了?太陽曬屁股的點兒才挪窩,昨晚兒是跟哪兒鏖戰呢吧?」我只能牽動嘴角回應一個乾澀的笑。確實,多數在平陽城裡碰頭,驟然在這舊屋昏蒙的院內撞見那張同樣帶著倦意的臉,有種時空錯疊的怪異感。剛想挨近那點可憐的暖源蹲下烤烤凍得微麻的手腳,她已解開頸子上繞著的厚厚米白色圍巾,也沒回頭,胳膊肘朝後一甩,示意我:「喏,捎屋裡去,順便看看水開了沒。」毛線的觸感沾著外面寒氣未消的冷硬。book18.org

堂屋低矮,光線沉悶,空氣里浮動著陳年舊家具和劣質香煙混合後發酵般的暖悶氣息。老式電視機螢幕閃爍刺眼,意外地,既不是喧囂聒噪的晚會歌舞,也不是吵吵鬧鬧的同福客棧,而是無聲播放著畫面。穿著藏青色舊棉襖的表姐夫像個被遺忘在屋角的稻草人,兩手深插在褲兜里,身形站得僵硬筆直地盯著螢幕上成排列隊、在冰天雪地里打著快板唱歌的士兵。掀開油膩厚重的棉布門帘進去時帶起一股冷風,我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問候:「哎。」他才像被驚醒似地轉過臉,也遲鈍地「哎」了一句,嘴角抿出一個拘謹的紋路,眼角的皮膚堆起細褶,仿佛這簡單的應和已算是極大的熱絡。那張原本圓滾的臉上似乎凹下去一點肉,顯出些不甚健康的輪廓,看來他時常掛在嘴邊的減肥計劃,終歸是提上了日程墊著幾分煎熬。我的話向來算不得多,眼前這位更是實打實能把空氣坐化的悶葫蘆,也多虧了那台兀自喧囂的老電視,農業頻道正在循環播放部隊過年的片段,講邊防戰士的硬氣如何化在吹拉彈唱的娛樂間隙,這主題如同滾熱的油滴進了他心頭的冷水,竟難得地催發了幾縷話語,讓他目光灼灼,磕磕絆絆卻喋喋不休地評點那畫面的壯闊與不易,即使廚房方向傳來陸敏尖銳的幾聲召喚,他還顯得有些意猶未盡,腳步躊躇。book18.org

走出沉悶的堂屋,帶出的渾濁暖氣瞬間便被庭院凜冽的空氣刺穿。表姐夫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踩出來。他高大的身影剛在門洞口顯出輪廓,正撞見拎著一疊油亮錫箔紙、掀起半截門帘往裡走的小舅媽。她那雙被灶火熏得常年紅亮的手揚了揚手裡的箔子,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乾脆:「你,屋裡去!新女婿上門可不能染手啊!」表姐夫臉上那一點殘餘的熱切迅速褪去,變得面無表情,從鼻腔里短促地「嗐」了一聲,如同吐出一口無意義的塵埃,最終也只是咧了咧嘴角,一個無聲的敷衍。book18.org

等我端著熱氣蒸騰、肥膩油亮的扣碗肉走出廚房,又隨手拖回一根沉手劈好的楊木乾柴添進地火口時,竹製蒸籠屜上瀰漫的水汽已悄然換了主角,魚腥味開始摻雜在肉脂的蒸汽里飄散。陸敏站在氤氳的霧氣邊,側頭睨我一眼,毫不客氣地奚落:「屋裡是給你下迷魂藥還是咋?進去就跟焊在那兒似的?」我避開她眼裡的不耐,只答:「那當然,難得跟我哥聊得投機。」「哎喲——」她拖長了調子,臉上掛起一個心照不宣又略帶酸澀的笑,「得,稀罕你倆能說到一塊兒堆去。那……來年,有啥章程沒有?總不能老這麼瞎晃蕩吧?」這問題像一根冰針扎進肺管,讓我動作瞬間凝固。捕捉到我那一瞬的凝滯,她立刻不著痕跡地接過話頭,語調隨意得像拂掉肩上的雪粒:「得,想啥呢,趁年輕還能再浪半年,抓緊時間撒開了玩吧,過了這村兒可沒這店兒!」提及論文的正事兒,她才哦一聲,嘆口氣:「也是,比我有正形兒。我那會兒……大學四年跟牛馬似的連軸轉,寒暑假都塞著要回部隊報道……」話音尚未完全消散在冷空氣里,一個拐彎,那話題就如同暗夜裡蟄伏的獸,猝不及防地撲向了最不願觸及的核心——母親的名字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拋擲出來。陸敏湊近了些,音量壓得如同耳語,眼睛卻緊緊盯著我反應。一句含混的「還好」像是預先設定的自動應答,從喉嚨里滑出。喉嚨深處似乎哽著些需要補充的言辭,試圖縫補那個搖搖欲墜的詞,然而對著那個自己都不知其內容的虛空承諾,唇舌終究滯澀僵死。「放心吧,准沒事兒!」陸敏的聲音很輕很輕,像在安撫一個易碎的幻影,隨之而來的卻是「啪」一聲,手掌帶著些微力道不輕不重地在我大腿外側反抽了一下,動作突兀得與其安慰的話語割裂開來,帶著點說不清的煩郁。book18.org

「你倆啊!我看這點地火都能給你們燒熄嘍!站風口上磨啥嘴皮子呢?!」廚房門帘猛地被掀開,小舅媽那因長期灶台勞作而刻著兩坨冬日高原紅的臉頰探出來,被灶火的溫度熏得更紅,語氣里糅合著鄙夷與不耐。雖然在我印象里,此人至今未學會燒火。book18.org

出現在小禮莊的緣由,源於陸敏昨夜那通沒頭沒尾的電話。先是用慣常的語調問我「正在幹嘛」、「幾時回平陽」,又狀似不經意地問母親是不是在醫院陪護。最後才卸下偽裝,直直說道她中午要去小禮莊,要求我無論如何務必趕到,不然她真不好意思上門。姥爺一早踩著薄霜去了村裡的活動中心,幾乎卡著飯點才背著手踱回。午飯前,在父親電話里遙控指揮下,我踩著冰涼泥濘的豬圈地面,和小舅媽一起、後頭還綴著聲稱要「學習觀摩」的表姐夫,給幾口飢餓喧譁的肥豬填補了潲水槽。在小舅媽穿透院牆的幾嗓子高聲催促後,樓梯才傳來遲緩的踏響,萌萌如同從牆壁里滲出來般出現在樓梯拐角。十四歲不到,身形卻已拔過了她媽,初秋就要被塞進初三的熔爐。鼻翼兩側臉頰上點綴著些新鮮的紅腫痘印,眼裡的光比幾年前似乎暗淡了太多,看人時總隔著一層無形的霾。book18.org

酸枝木四方桌擺開,杯盤叮噹作響間便成了角力的戰場。幾口黃湯下喉的小舅像是找到了舞台,盯著扒拉碗邊米飯的女兒,忽然咧嘴笑嘆:「嘿,咱家這丫頭片子,倒是越發出落得像……像個姑娘家了啊!瞧這吃飯跟做賊似的,總往暗處鑽是想藏啥?」這本不算什麼的調侃,卻像根淬了火的針,直直扎進萌萌緊繃的神經里。少女瞬間漲紅了臉,仿佛那點新長的痘痕都在噴薄熱意,猛地抬頭頂撞道:「爸你瞎說啥!」聲音尖利帶著哭腔。這火星墜進乾柴,小舅如同被點炸的火藥桶,杯底往桌上一頓,震得碟碗叮噹,不顧旁邊小舅媽驟然變色的阻攔和越來越尖利的呵斥,酒精化作燃料讓他徹底燃燒,開始在飯桌上「公審」起女兒在學校里的「三樁罪,五條孽」……諸如上課出神、作業拖拉、成績滑坡……最後鐵口直判般下了定語:「一天天的三心二意,一中、二中看你能考上哪個?!」粗糲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女兒眼前。頭一次見他神情如此冷硬肅殺,像被泥水腌漬過又重新凍結的石頭。但這石頭過於滾燙和稜角分明,將周遭燒灼。眾人的責罵、勸解、呵斥如同沸水潑在冰面亂濺,小舅媽從臉紅到了脖根,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一直低著頭的萌萌終於承受不住,豆大的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玻璃珠子,一顆顆砸在油漬斑斑的桌面上。我剛抬起手,試圖說點什麼——哪怕是句空洞的「別哭了」——她卻像被滾燙的開水燙到一樣,猛地揮臂打開我的手,撂下只扒拉了一半的碗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扭身衝出了堂屋,身影消失在門外冰冷的霧氣里。book18.org

趕到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病患氣息的病房時,已過兩點。母親正端著兩個油膩的飯盒要擠出去刷洗,我趕緊搶了過來。催她坐下休息會兒,她揉著太陽穴搖頭,聲音透著熬夜的沙啞:「不了,睡了一上午,骨頭都睡酥了。」言語間父親如同地底下冒出來般,從門外暗沉的走廊閃身進來,帶著外面冷風的寒意,不容置疑地對母親說:「趕緊的,回家去歇歇!頂幾天了,自個瞅瞅,臉跟白灰牆抹過似的。」母親嘴唇嚅動了一下,顯然並不太願離開這逼仄壓抑但或許暫時安全的囚籠。「咋?還要我八抬大橋抬你啊?!」父親的嗓門猛地拔高,粗糙得像是砂紙刮鐵皮,在狹小的病房裡撞出刺耳的迴響,「敏敏女婿好不容易過來一趟,人家在平海統共就待兩天!你不回去看看?!」這話在理,也是我先前預備告訴母親的託辭之一,但他那陡然爆發的音量帶著一股強橫的推力,將最後一點商量餘地也碾碎。我探頭從門外探進身子,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試圖往那焦糊的氣氛里澆一瓢溫水,附和他也是安撫母親:「爸說的也是……」那笑容卻如同雪片墜入油鍋,瞬間湮滅。父親杵在床尾,像座線條生硬的假山,煩躁地抬手揉了揉布滿紅絲的眼。母親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沉默地跌坐回那張窄小的陪護床上,頭顱垂得極低,黑灰色的發漩對著慘白的被單。半躺著的奶奶喉嚨里開始發出含混的、規律性的「哎呀——呀——」的長腔,如同壞掉的老式風箱在拉抽。book18.org

陪著奶奶在病床上用一付邊緣卷邊的紙牌,機械地玩了兩三盤「爭上游」後,天色已陰沉得像一塊浸飽了髒水的抹布。擔心電動車的電瓶熬不住歸程的最後幾里坡路,便匆匆告辭。即便如此,抵達租住的小區門口時,儀錶盤上的電量也僅存渺茫的一格紅光,如同將熄未熄的煙蒂,冰冷地宣告它的力竭。踏進屋子,意料之中。母親並未如父親所令去休息。衛生間瀰漫著濕潤的、洗衣粉的香氣,她正費力地將一堆濕透擰絞過依舊沉甸甸的衣物從洗衣機滾筒里一件件拖拽出來,有我的厚外套,她的棉家居服,赫然夾雜著奶奶病中弄髒的沉重床單。客廳的桶裝拖把斜倚在水槽邊,水已半干,她剛挽起袖口準備拾起。我攔在過道,好一番言語拉鋸,甚至帶了幾分軟中硬的脅迫,她才終於放棄了那桶渾濁的拖地水,默不作聲地拖著步子去了裡間躺下。其實這方空間並未顯出太多髒態,年前那場大動干戈的掃除剛過去不久,只是那次掃除,父親母親不知因何瑣碎事由拌了嘴,激動之下奶奶竟中了風,母親手制的「擦玻璃機」一直扔在客廳牆根,還是前兩天我給收好的。除了兩個臥室似乎飄浮著塵埃,其餘地面光潔如常——當然,某些被遺忘的,如沙發底下、冰箱後面的陰冷角落除外,或許人少清寂時,灰塵也懂得見縫插針。book18.org

淺淡的、如同被撕碎又被強行粘合的薄眠並未支撐過兩小時,母親便又趿著拖鞋走出了臥室,臉上是洗去倦意後更顯慘澹的蒼白底色。她一邊嗔怪我怎不早些喚醒她,一邊徑直扎進了廚房。回來前她特地在小區超市短暫停留,帶回了幾袋東西,多是裹著冰凍薄霜的半成品:切配好的肉片、速凍的肉丸、裹醬的雞翅……節省時間卻也免不了繁瑣的揀洗回鍋。我進去幫忙剝著蒜瓣,辛辣的氣味直衝鼻腔。她將一把沾濕的上海青抖落瀝水籃的水珠,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洗衣機里那些……晾陽台沒?」 我說那還用說,她「切」一聲,笑了笑。或許是連續幾日黑白顛倒陪護留下的後遺症,她眼眶下暈染著濃得化不開的青灰色,臉頰繃著一層白兮兮的蠟光。我忍不住吸了吸發堵的鼻子,聲音悶在胸腔:「兩個人輪流看著,就不能踏踏實實睡一陣?就這樣還硬撐不讓我去換你。」book18.org

「咋,」她瞅我一眼,「黑眼圈兒可重?」book18.org

「那可……不。」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本能地就想躲開臉。book18.org

「是不是看著老多了?」她笑了笑。book18.org

「那倒不至於。」我悶著頭。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接話,刀鋒落在那團裡脊肉上,發出沉厚而有節奏的砧板聲響。直到那團肉被均勻地片開、細切、剁成粗細不等的肉絲,她才極輕極慢地、嘆出一口如同幽深地洞深處傳來的氣聲。「你那黑眼圈兒還說我哩?別光知道玩,啊,少抽根煙。」她將黏滿油脂肉末的刀在清水下匆匆衝過,刀刃在冷水中發出「滋」的一聲細微尖響,「……別光在遊戲里昏天黑地不知道休著,啊?」沉默如同廚房裡濃郁的油煙蒸汽持續瀰漫,「……煙也……少點抽吧。」良久,她才又補上這麼一句。這聲音輕飄飄的,卻像黏膩油膩的蛛絲纏繞進耳廓深處,混著砧板上的血腥氣和蒜瓣辛辣。book18.org

小夫妻過來時八點出頭,裹挾著一身室外的寒氣,說著下午的行程:原本計劃在平海街頭巷尾盤桓,未曾想剛沾到床墊的綿軟,再睜眼就被窗外的濃稠墨色圍住了。雖然聲稱已在別處用過餐,終究抵不過幾句例行勸慰,終究還是圍坐在餐桌旁,就著就著菜喝了點粥。。陸敏的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敲擊,目光掃過屋內不算新但齊整的家具擺設,聲音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對比感慨:「還是這兒舒坦。城北那鋼廠宿舍樓,真沒法比……」這話去年飯桌氤氳的熱氣里似乎就飄散過一遍,也許她自己已記不太清話頭的輪迴。話題像漂浮的塵埃,自然而然地落在奶奶身上。她擰著眉,語速略快:「下午真想去醫院瞅眼奶奶……讓我媽劈頭蓋臉罵回來了,說忒不懂規矩。」母親正收拾著桌上的碗邊殘羹,聞言停了手,眼皮也未抬,聲線平靜地接道:「罵得對。新人頭一回踏這門,哪有巴巴往醫院奔的?這都拎不清?」末了,尾音極輕地往上挑了一下,「就這還當領導呢?」這話引得桌邊的小夫妻都笑了起來,那笑意浮在臉上,我咧開的嘴角牽扯著麻木的肌肉,也跟著發出細微的顫動,配合著室內暖黃燈光下這場短暫的聲響。陸敏去歲冬被提拔做了科室副主任,步子邁得是略急了些,但以她那日復一日浸在瑣碎和條框里熬出的精幹,這位置倒也勉強算不得突兀。book18.org

比起晌午在小禮莊院內凍土上那個泥塑似的剪影,此刻的表姐夫似乎從自己緊縮的殼裡探出些許鬆弛的觸手。他主動攀談起平海的行政區劃演變、藏在巷陌深處有名無實的古蹟、乃至街角那黏軟得齁嗓的本地糕點,像個試圖融入的生澀導遊。電視螢幕閃過幾幀體育新聞的片段,姚明龐大的身軀在籃球架下笨拙挪移,火箭主場險勝雄鹿的字幕在跳躍。他指節粗糙的手指戳向螢幕一角雄鹿那個陌生的6號身影,語氣帶著某種篤定的鄙夷:「這屆狀元?水貨。瞧著吧。」空氣凝滯片刻,我望著那張在賽場上全然陌生的臉孔,記憶的蛛網甚至捕捉不到姚明上次重傷何時——顯然,這一年籃球場滾動的喧囂里,他的眼球浸入的時間遠勝於我。原本想提起酒瓶添幾分微醺的暖意,卻被陸敏銳利飄過的一瞥無聲斬斷。這並未阻滯他話頭的綿密,如同蜂蜜流淌的舌根,反覆浸染著母親烹調的菜肴滋味,末了,竟突兀地將話鋒繞至自身際遇:「說起來,我這差事落定……也多虧了小姨費心走動……」這話像一顆小石子驟然投進沉滯的水面,母親正擦拭碗壁油漬的手頓在空中,臉上掠過一絲微小的茫然無措,忙不迭地搖頭,嘴唇囁嚅著擠出幾聲破碎的謙辭:「……哪兒的話……就……託人問問門道……能起……啥子力……」book18.org

發壓歲錢時那場面黏糊得像煮爛的米粥。一方遞出,一方縮手,你來我往的話語交織著客氣與窘迫的推拒。陸敏腰板挺得筆直,拒絕的理由鑿鑿:此行尚未循足古禮全套,算不得正式上門認親;只是惦著小姨操勞,「怕招人煩本不想來」。母親臉色沉了沉,一聲比一聲短促嚴厲的「陸敏!」終於將僵局撕開一道縫,紅封帶著雙方手指留下的微汗,勉強塞入對方攥緊的指縫。人影搖晃著步下樓梯,電梯下行指示燈剛熄滅片刻,又「叮」一聲亮起。門開處,陸敏閃身出來,眼疾手快地掐住那個紅封的邊緣,就往我外衣口袋的褶皺里死命戳擠。我不得不誇張地扭身,手肘幾乎抬到頸側格擋,動作幅度大得像在抵禦什麼兇器。前腳他們走,後腳母親收拾一通就要去醫院。送她出門時,我沒忍住,問表姐夫的工作是找誰幫的忙,母親「哎呀」了一聲,苦笑著說:「咱就找人打聽了下流程,能起啥作用,人女婿說好聽話呢唄!」book18.org

門鎖「咔噠」一聲咬合的餘音散去,屋內殘存著油腥與飯菜餘味攪和的暖悶。我陷在沙發深處凹陷的軟墊里,指尖機械划過手機冰冷的螢幕,電視機自顧自播放著同福客棧里誇張的喧鬧嬉笑,那些刻意製造的笑料在寂靜里浮腫變形。困意並非襲來,更像一堵厚實的、無聲無息傾倒的土牆,攜著無可匹敵的重量,將五感與肢體一同深埋。等意識掙扎著從泥濘中拔起,我看了眼手機,兩點過半。膀胱沉墜的酸脹頂著下腹,起身,拖著拖鞋邁入衛生間,擰亮刺眼的白熾燈。漫長的一泡冷尿衝擊著陶瓷便池,濺起細微的聲響。接著是牙刷摩擦齒齦泡沫堆積的粗糙感,涼水拍在面頰激起的輕微刺痛,最後是腳踝浸入塑料盆微溫水流帶來一息短暫的麻木緩和。洗凈茶几上兩隻沾著油脂的小碗,水流沖走泡沫的同時,一種冰冷的清醒也如同窗外零落響起的炮仗碎音,「啪」地撕裂殘餘的混沌。舊棉布窗簾縫隙里,隱約有嗆辣的椒煙氣味混在年關深寒的霜氣中鑽入鼻息。book18.org

躺回床上,被褥殘留著白日裡陽光曬過的陳舊乾燥氣味。身體繃著,如同一張拉滿又陡然鬆弛的弓。在床墊細微的彈簧呻吟里輾轉片刻,最終仍舊掀開那片溫吞的暖意。手指觸到電子鐘屏刺眼的藍光時,「02:41」的數字跳動著扎入眼底。book18.org

編號「4」里的視頻時長兩個小時整,以陳晨仰臉衝進衛生間為止,那件飄動的白T血跡斑斑。母親慢慢從狼藉濕污的床面支起上半身,後背抵靠著床頭冰冷的雕花木板,像個被暴力拆卸後勉強擺放的偶人,凝固不動。一股細微而頑固的麻癢感,如同潛伏在皮下組織深處的細小藤蔓,悄然復甦,開始沿著神經末梢攀爬、頂刺。甚至竄動出某種荒謬到骨髓的衝動:立刻撥通牛秀琴那個爛熟的號碼,或者更好——用冰冷的夜風灌滿肺葉,徒步穿行過大半個城市,砸開她在小禮莊那扇緊閉的鐵門,用牙咬碎那佯裝不知的渾濁瞳仁。這尖銳的妄念絞扭著,在意識被斷續的噩夢邊緣和窗外凝結的霧氣反覆搓揉,似乎一度在小禮莊地火坑那跳躍的紅光、玉米芯燃燒微甜的焦苦煙味里漸漸稀釋、沉底。book18.org

然而當滑鼠指針遲疑著點開標記為「6」的灰色方塊,那片熟悉的、裹著一層污濁磨砂玻璃視感的畫面再度在螢幕深處暈開時,胸口深處某個硬結的核,仿佛被無形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倏然抽搐著脹痛起來,那條潛伏的「藤蔓」的根系也隨之猛力收緊。book18.org

視野被刻意調暗了幾度,一種灰敗的底色籠罩一切。占據畫面正中的,是一張線條生硬、皮質泛著老舊灰白光澤的歐式長沙發。沙發前那張弧形黑色矮几的漆面反射著模糊的光暈,其上隨意丟著一個棕色大號挎包,滿身的金色「GG」標誌如同某種寄生蟲爬滿皮膚,令人眼暈。短沙發的右後方,半截冰冷光滑的圓柱突兀地切入視野——那大理石的紋路里嵌著模糊的倒影,頂上方的壁燈罩殘缺地探出一角,形狀竟像一個被人斜劈開的、乾癟的葫蘆瓢。視角的縱深處,本該顯露出書櫥與壁爐的輪廓,此刻卻只能窺見其底部沉重陰暗的邊界。但我知道——知道那壁爐上方本該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中的景象據說氣息恬淡悠遠,此刻早已被鏡頭刻意的切割與昏沉徹底放逐出視線之外。更詭異的是,整個視野的邊緣總像是永遠低垂著幾綹被油脂與灰塵黏連糾纏的劣質假髮,又或是浸飽了污水的粗劣黑紗,陰翳盤踞,揮之不去。目光幾乎是本能地滑向下方的文件名——「mini-DV-dcr-ip1k-20031013003.avi」。這串由字母數字機械組合的冰冷字符,散發著腐爛沼澤底部的氣息。book18.org

畫面猝然被撕裂。一個穿著筆挺白襯衫的背影迅疾地由右下向左上掠過鏡頭邊緣。喉嚨里隨意流淌出斷續的「啦……啦……啦……」音調,不成曲調,如同磨損的齒輪乾澀空轉。這哼唱在被畫面邊框吞沒了一半肢體時猝然中斷,取代的是一句模糊混雜著腳步踢踏悶響的催促:「……咣咣咣……快到了她。」這串音節餘韻未消,清晰的、帶著尖銳金屬叩擊質感的高跟鞋聲便從鏡頭右外側的地板深處響起,「噠、噠、噠」的節奏顯出幾分倉促。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刻板生硬的普通話:「……哎,你……周幾……去平陽?」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飄蕩,顯得突兀單薄。一片短暫的死寂。只隱約捕捉到一絲類似門頁開合或金屬鉸鏈摩擦的「吱呦——」。或許是等不到回應,男人煩躁的語調像繃緊了弦,「哎!!」緊接著一聲含混的短詞剛開了個頭,便被一聲沉重紮實、如同重物撞擊皮革又或是什麼結實肉體猝然倒地般的「哐——!」猛地截斷了咽喉。空氣里只剩下錄音設備捕捉到的、愈發濃厚的背景噪聲的沙沙底噪,仿佛無數昆蟲在啃噬著寂靜的骸骨。book18.org

畫面如同凝固的死水,粘稠的寂靜持續了將近五分鐘,只有時間在數字代碼的計數中無聲爬行。終於,一陣被空間扭曲的電子音劃破了沉悶——「叮」。緊接著是男人拖著長腔、混著鞋跟敲擊地板跺踏聲的不耐煩:「裝啥呢,又不是沒來過。」他似乎清了一下喉嚨里的粘連物,聲音帶著刻意的嘶啞。幾乎同時,極其輕微的、難以與迴音區分開的另一串腳步摩擦聲似有若無地飄過,迅速被吞沒。「哐!」一聲更響的悶響,像是身體或沉重物體撞到了門框或牆壁,隨後是拖著鞋底的摩擦音,「咣咣咣」地由遠及近,壓迫感隨著聲音逼近。短暫的一次停頓,大概是他放慢腳步轉向畫外:「走啊,木頭似的杵那兒幹啥?」話音未落,那個穿著修身白襯衣、條紋西裝褲的身影便大剌剌地闖入鏡頭視野中央,繞過那張滿是「GG」爬蟲標識的棕色挎包占據大半面積的矮几,旋身重重陷進灰白色的長沙發凹陷里。沒有絲毫遲滯,一條腿便翹起搭上另一條的膝蓋,蹺起生硬的二郎腿。報童帽斜扣在頭上,帽檐下那張本就缺乏血色的臉孔在陰影分割下顯得愈發慘白,如同廉價櫥窗里褪色的人偶面頰。他指尖捏著手機,下頜向著鏡頭左側不耐煩地一撇:「你不還有事兒嗎,大老闆?」book18.org

沉默像一層油膩的浮沫,粘附在空氣里。book18.org

「操,你不急,那我更不急了!」這逼把倆腳翹到了茶几上。腳上像是郵差鞋,我不確定,這方面大波挺有研究。book18.org

來人隱隱嘆了口氣。book18.org

他埋下頭,手指像挖掘機般粗暴地在手機上摳刮幾下,隨即將其拍在玻璃面上,「啪」一聲脆響。「上次在你們那個劇場,裝得還挺像回事兒呢,還讓我從垃圾桶里撿盒飯吃!我是不想跟你一般見識,要不然……」他揉著眼眶邊緣,像是要把裡面的酸澀揉進去,「我是不想跟你一般見識,要不然……」後面的聲音陡然坍縮下去,含混於他蠕動的唇齒間,像含了一嘴的泥沙,聽不清是威脅還是無意義的嘟囔。「哎——」他猛地揚了下巴,像突然想起什麼趣事,蹺著的那隻腳微微抖動著,腳尖對著畫外未知的點,「……你,手底下總共管著幾個人?我看著那破團也不……」book18.org

「啥時候算完?」母親聲音很輕,嗓子有點乾澀。book18.org

「啥玩意兒?」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膝頭投向畫面左下角的空白處,揉眼的動作又重複了一次,指關節用力按著眉骨。book18.org

「啥時候算完?」 還是很輕。book18.org

「等我玩兒夠了!!」那張慘白的臉驟然被暴怒的血色撐滿、扭曲,幾乎要從沙發上彈射起來,身體前傾,脖子抻得像只攻擊前的鵝,「我還能粘著你啊老大媽?」吼叫的迴音在空曠的廳堂里撞了幾下。他冷嗤一聲,將雙腳用力蹬回地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頭上的報童帽如同燙手山芋,被他粗暴地抓下,泄憤似地揉成一團砸向右側那張只露出半截扶手的短沙發,帽子彈跳了一下,滾落在地毯邊緣。book18.org

「換個地兒吧。」有腳步響。book18.org

「換個屌啊換!」他煩躁地低吼一聲,用手掌粗暴地刮過油亮服帖的偏分短髮,像要撣掉粘在上面的髒東西。猛地起身,徑直朝著鏡頭撲來,身形在幾乎占據整個視野的瞬間突然側閃,從螢幕右側消失。短暫的幾秒空白,耳機里滲出幾聲壓抑的、類似劣質中提琴或大提琴低音弦被手指隨意撥弄的嗡鳴,其間或許夾雜著遙遠的、不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極其微弱的、幾近窒息的小軍鼓點。等他搖晃著重新坐回沙發凹陷處時,那如同沼澤瘴氣般沉悶、帶著病態固執節奏的《波萊羅舞曲》主旋律已經死灰復燃,開始在每一個角落瀰漫開來。「哎,」他重新向後仰倒,雙手枕在後腦勺,膝蓋隨著音樂的鼓點微微抖動,「你跟……陳建軍,在這兒玩兒過幾次?」聲音不大,卻像淬了毒的針頭,精準地刺向畫面外的目標。book18.org

沒音。book18.org

「老子問你話兒呢?!耳朵塞驢毛了?!」 他歪著頭,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線,像是笑,肌肉卻僵硬地繃著。緊跟著一聲低罵「操!」,那剛歇下的二郎腿猛地收起,上半身像彈簧般前傾,手伸向褲襠中央——意圖表達某種猥褻的脅迫和命令。然而動作的滯澀暴露了他內在的虛弱與笨拙:先是將緊緊束縛下腹的襯衫下擺費力地從皮帶里抽出少許,騰出空檔;繼而去摸索金屬皮帶扣,手指在卡口處無用地摳弄了幾下,放棄了;轉而試圖直接拉開拉鏈,拉鏈鋸齒嚙合處發出的微弱「嘶啦」聲刺耳無比。整套動作充滿毫無效率的忙亂,與他預想中流暢的威懾相去甚遠,十幾秒徒勞的無效操作後,他略顯氣惱地抬起頭,右手不自覺地又在拉鏈上方擼抓了一把襠部,才終於啞著嗓子,用一種混合著命令與嘲弄的語調嘶吼:「來,給老子舔,還騙我說來……那個了不方便,那你來舔!」聲音在最後幾個字拔高,甚至因激動而劈了半音。book18.org

畫面外沉寂了幾秒,終於傳來一句壓抑的、帶著深深疲憊的詰問:「你長輩都是咋教育的?能成這樣?」聲音很輕,幾乎被音樂蓋過,但那字句如同沉重的鉛塊,砸在粘稠的空氣里。book18.org

他充血的眼珠猛地向畫外右下角某個點死死瞪去,目光如同淬毒的鏢。幾秒僵持的死寂後,隨著喉嚨深處擠出的一聲野獸般的「操!」,他猛然抬腿,蓄滿蠻力的腳掌狠狠蹬向前方沉重的茶几!茶几只是低沉地嗡響了一聲,連位移都吝嗇分毫,而他因反作用力猛地後挫,那張因為用力而再度漲成紫紅的臉頰皮膚底下,血管猙獰地鼓跳著,如同沸騰紫水壺表面的皸裂紋。「浪你媽個屌……」他仿佛承受了更大的羞辱,握緊拳頭反手砸在沙發富有彈性的靠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你媽個破爛屄!」book18.org

畫面右側外的空間傳出一串快速而堅決的高跟鞋「嗒嗒」聲,朝著遠離畫幅的方向疾速而去。book18.org

「你他媽敢走出去試試?!」陳晨如同被點燃的炮仗,「嗖」地從沙發里彈起,探出的手臂徒勞地抓向聲源方向,那疲軟的性器早已被匆忙拽下的襯衣襟角勉強遮蔽,消失了痕跡。「你走!」他用一種近乎尖嘶的、刻意標準的普通話咆哮,聲音里裹挾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威脅,「前腳走,老子後腳就把那些東西全他媽甩出去!臭爛屄反正也玩兒膩了!往劇團、往他媽……」惡毒的詛咒尚未編排完整,他便又被自己嗆住似的「操!」了一聲,幾乎是同時,手下意識地將褲子往上提了一把,整個人像條嗅到血腥的餓狼,猛地撲出畫面!book18.org

紛亂的腳步聲瞬間取代了旋律成為主角。鞋跟急促敲打硬質地面的「咣咣咣」聲混雜著布鞋底粗暴的拖拽摩擦音,像一場混亂的踢踏風暴在廳堂里席捲。緊接著是沉重的、連續的「哐哐」悶響,像是身體撞擊在門板或牆壁上,伴隨著一串細碎清脆的「叮鈴鈴」墜落的金屬迴音。粗重壓抑的喘息聲、肢體扭打對抗衣物的拉扯聲灌滿耳道。母親的聲音如同被扼住咽喉,斷續地、死死壓抑著嗚咽從牙縫裡擠出:「放開……!」重複了幾遍。與之對抗的是陳晨破鑼般的嘶吼,碎片般的詞語「後悔」、「發出去」在「操你媽」、「媽的」等狂暴咒罵中迸射出來,劈開的嗓音仿佛混進了玻璃碴子。指尖下意識摸向熟悉的煙盒位置卻撈了空,那點微末的麻痹工具也無影無蹤。就在猶豫是否需要起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窺聽之時,耳機里猛地炸開幾聲密集、短促的「啪!啪!」脆響,同時爆發出母親再也無法抑制的、如同被撕裂的、哭泣與憤怒交融的嘶吼。陳晨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操!」聲接續著,像一串失控的連發子彈。book18.org

隨即,在《波萊羅舞曲》毫無憐憫的中部變奏片段里,一聲異常清晰、尖銳的「啪!」——短暫撕裂了管弦樂的編織。緊跟著,幾乎是瞬間的複製,又是「啪!」的一聲。這聲音的來源與意味更加暖昧不明。「媽個屄!想死了是吧?!啊——?!」陳晨撕裂的咆哮尾音拖著長長的哭腔,隨後是皮鞋底在地板上激烈蹭刮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噪音。螢幕里依舊只有冰冷的沙發、矮几、挎包和燈罩的影子,畫面外的廝鬥完全隱沒於不可見的暗幕之後,無從揣測那幾記脆響下血肉承受的形貌。幾乎是緊接在那刮擦噪音之後,所有的撕斗雜音詭異地驟然收束,只留下音樂第一主題那如同機械般精確重複、愈發聒噪難忍的銅管與小號聲流瀉回來。「整天他媽……跟老子裝,」陳晨的聲音喘得厲害,像破漏的風箱在拉扯,話語中帶著征服後的疲憊與施虐的余怒,「嚴和平……嚴和平知道你這麼賤不,又浪又賤,裝你媽呢裝!」 他每一個字都像沾著唾液的髒冰碴子,狠狠擲向無聲的畫面角落。book18.org

隨後兩人的氣息徹底消失了,被淹沒在音樂不斷疊加的、瘋狂增殖的聲浪之下。又是漫長到令人窒息的間隔。激昂的舞曲近乎咆哮著沖向頂點時,那雙郵差鞋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嗒、嗒、嗒」踏著地板的節拍聲再次踏入畫面,不緊不慢地踱回沙發,重重坐下。鏡頭內依舊沒有母親的痕跡。「我可沒打你,別裝!」陳晨朝著畫面右側下方那片視覺盲區瞥去一眼,語氣半是警告半是心虛。他抬起左手,用拇指突出的骨節用力頂壓著自己左側臉頰的顴骨位置,眉頭皺起,那姿態像是在抵禦某種劇烈傷痛——但鏡中那處皮膚僅僅浮起一片不明顯的、與整體憤怒潮紅相比幾乎可忽略的微紅印記。他終於鬆開手,抓起茶几上那隻手機,再次將兩隻腳蹬上了冰冷的玻璃矮几面。畫面之外,那片被沙發遮擋的無光之境,死寂依舊。儘管理智反覆穿刺那層名為「過去」的厚痂,提醒這一切早已凝固於不可更改的時間泥沼里,一股粘冷如蛇的焦躁仍無法抑制地從脊椎縫隙里鑽出,在五臟六腑間無聲地攪動、翻湧。book18.org

「上次在宏達那邊……你扇老子那幾巴掌,」他埋首在手機螢幕微弱的光照里,手指無意義地點戳著,「……老子可一個指頭都沒往你身上碰!」這話像是某種自證清白的聲明,又像是對那無形對峙者的安撫試探。他再度抬起眼皮,飛快地、帶著探究意味朝畫右下方掃了一眼。等待的空氣凝結得如同濕透的海綿,重重墜在胸口。母親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波萊羅舞曲》最終進入那無可救藥的、歇斯底里的迴旋、轟鳴與總崩潰,震耳欲聾地在耳機里、在顱骨內瘋狂疊加、炸裂,無情地碾壓著這片只剩下沙發、腳步和空無的空間,將一切感官攪入令人無法忍受的、機械且永恆的噪音漩渦之中。book18.org

正要去拉進度條,,畫面中挺立的人影已經驟然離席。腳步無聲地滑出視野邊緣,像被膠片吞噬的幽靈。停滯。片刻後,一聲拖長的「哎——哎——」打破了凝固的空氣,像是對著空房間確認自己的存在。多半分鐘的空白,鏡頭忠實地咀嚼著灰塵和光影。他終於踱回,步履間有種刻意的、近乎虛假的遲緩,在光暈邊緣坐下,身體的重量壓得茶几發出微弱呻吟。「別死我這兒了。」下顎托在手掌里,聲音透過指縫濾出來,帶著點無聊的悶鈍,眼神空洞地投向地板某處。我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上,指端無意識地拖動滑鼠滾輪。book18.org

畫面跳躍。他雙臂抱胸,倚著貼暗紋牆紙的牆角站立,身姿鬆懈,像一桿卸了彈匣的老槍。西褲前門洞大開,一片布料陰影覆蓋著那片剛收場的戰場,那曾經怒漲的兇器此刻蟄伏成模糊的褶皺輪廓。空氣里只餘留他粗重呼吸被磁帶扭曲成的沙沙雜音。繼續拖拽進度條,時間被強行撕開。book18.org

一抹鮮亮的紅色,突兀地刺破畫面深處濃稠的陰影。母親。裹在大得有些不合身的猩紅色連帽衛衣褲里,臃腫的紅色布料襯得她步履格外沉墜、蹣跚。腳上是簇新的白色網球鞋,踩在地板上沒發出預想的脆響,只有死沉的拖沓感。一頭深棕色的長髮此刻被高高綰起,用一根帶著廉價塑料白珠的皮筋束在腦後,形成一個生硬的馬尾。隨著她每一步艱難地向內室的移動,馬尾僵硬地晃動,那兩粒小小的、圓潤的白色珠子在她頸後規律地上下彈跳,折射著頂燈慘澹的光,像垂死的螢火在黑暗中明滅。我竭力聚焦,想穿透螢幕的模糊捕捉她此刻的神情——恐慌?麻木?還是屈辱後的空洞?像素點凝結成的屏障頑固地將我的視線阻擋在下頜弧線以上,那張曾對我展露過溫煦笑容的嘴唇緊閉成一條沒有血色的細線。book18.org

她移動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耗盡了氣力。行至房間中央那張猩紅色天鵝絨單座沙發側面時,腳步凝滯,遲疑地定在那裡,身體無意識地側向沙發尋求一點虛妄的倚靠。那團臃腫的紅,像一個巨大的、無法消融的傷口停在凝滯的光線里。book18.org

「左邊兒,左邊兒,」 男人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慵懶指導意味。一截裹著深色西服袖子的手臂從畫面左側猝然伸出,食指直直地刺向沙發左側那堆雜物的陰影深處,「——頂頭。」普通話字正腔圓,尾音乾脆地落下,沒有任何溫度。book18.org

也不知道母親從頂頭抓了什麼東西,她就從畫面里消失。陳晨坐回了那張矮小的玻璃茶几上,後背微弓,視線長久地、直勾勾地釘死在剛剛母親消失的方向,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古怪的凝固狀態。book18.org

片刻的死寂。然後像電路突然接通,他扭身,以一種極其刻意的、顯得毛躁的動作抓起了放在旁邊的手機。指尖在螢幕冷光上飛快地點擊滑動,那些纏繞在他指根和腕間的戒指、手鍊、腕錶的金屬邊緣在幽暗光線下閃爍不定,沉甸甸地堆疊著財富的枷鎖與虛妄。螢幕幽藍的光映著他下顎緊繃的線條、鼻樑青紫未褪的傷痕,以及嘴角那一點凝固的嘲弄。book18.org

他猛地從茶几上彈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台固執發出循環節拍的老朽CD機——《波萊羅舞曲》那千篇一律、層層堆疊的鼓點和長笛正行進到近乎瘋狂的重複高潮。他粗暴地「啪嗒」一聲按掉了機器。房間瞬間沉入濃稠的、令人耳膜發脹的寂靜。他沒有任何停頓,轉身直奔長條沙發的方向,整個人重重地摔了進去,像一截沉入深水的浮木,甚至連眼神都徹底闔上。book18.org

拖動進度條。畫面上的時間被無形的手無情拉拽。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的身影又從相同的右側陰影里浮現出來。那件刺目的腥紅被白色的大號浴巾取代,濕漉漉的頭髮鬆散地垂下幾縷,洇濕了肩頭的毛巾纖維。腳踝赤裸著,陷在厚厚的地毯絨毛里。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止地站在那裡。幾乎在她重新進入視野的同一瞬間,沙發上那個仿佛熟睡的身影驟然驚醒!如同被無形的電流猛擊,陳晨毫無緩衝地直腰坐起!瞳孔在短暫的失焦後瞬間銳利如鉤,牢牢鎖住了門口的白色身影。book18.org

「過來唄。」他抬手用力在後腦勺捋了一把汗濕的、略顯油膩的半長髮絲,幾縷額發被撥開,露出光潔但此刻因傷痕顯得猙獰的額頭和一雙清醒到可怕的眼睛。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讓她遞個杯子。book18.org

她依言前行,步履間的遲疑像是踩在刀尖上。白色的浴巾包裹著身體,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座移動的貞潔牌坊。停住在距離短沙發幾步遠的地方,再次止步不前。目光低垂,似乎落在他赤裸的腳踝上。book18.org

他失去了最後的耐心。猛地起身,一步跨越大半個空間的距離,手臂伸出,一把鉗住了她裹著浴巾的手腕,力道大得似乎要捏斷骨頭!粗暴地一扯——她整個人被不受控制地拖向自己懷裡。另一隻手幾乎同時揚起,順勢將那層濕冷潔白的屏障拽了下來!浴巾像斷翅的白色蝴蝶一樣委落在冰冷的玻璃茶几面。白光一閃,瞬間暴露於空氣下的,是那一身包裹嚴密、針腳密實的白色棉質內衣褲——質地厚實,款式老氣橫秋。在此時此地,這刻意的遮蔽反而成了最赤裸的屈辱標記。book18.org

身體驟然暴露於粘稠的目光下,母親本能地用雙臂死死環抱住自己,肩膀向內深埋,頭微低著,像要把自己縮進無形的殼裡。攝像記錄儀比昏暗的監禁探頭捕捉到更多細節:白色內褲的腰際鬆緊帶深陷進後腰飽滿的軟肉中勒出的淺紅壓痕,臀峰處布料緊繃拉扯出的細微褶皺,都被像素勉強刻畫出來,如同烙印。book18.org

兩人靠得極近,呼吸幾乎交融,空氣粘滯而滾燙。陳晨垂著眼,那隻剛剛扯落浴巾的手——帶著好幾個指環和腕錶金屬冰冷的觸感——毫無徵兆地伸向她胸口的棉布,指尖粗暴地勾住內衣邊緣。意圖明顯而狎昵。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聲清脆的拍擊!母親猛地揚手,精準有力地打開了他伸過來的爪子。力量很足。她同時也向後急退了兩步,背脊幾乎撞上冰冷的牆壁。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指節突出,聲音極輕極快地說了句什麼,嘴唇的翕動被掩埋在沉重的背景噪音里。book18.org

「那你趴好啊!」他眉梢立刻堆起不耐的褶皺,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喝斥。下巴朝那張猩紅色的單座沙發一點,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book18.org

母親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唇線抿得更緊。她避開他灼燒的視線,眼神掠過他的肩膀,腳步僵硬地從他身側繞過去,走向那張猩紅色的刑椅——就像走向自己的絞刑架。在她經過他側後方時,那隻剛剛被打落的手閃電般揚起,「啪」一聲脆響,毫不留情地拍扇在她那隻被緊繃的白色內褲包裹著的、圓飽豐碩的右臀上!力道不輕,臀肉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盪開一圈清晰的餘波。他仰起頭,鼻腔里發出一連串極其誇張、短促、帶著強烈羞辱快感的「哈!哈!」兩聲乾笑,眼角的淤傷隨之顫動。book18.org

大概自覺羞恥,母親磨磨蹭蹭的,但到底還是跪趴到了沙發上。。book18.org

「……脫了啊你!」陳晨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一絲懶洋洋卻又無比清晰的狎昵。他已經緊跟著踱到她身後,彎下腰,滾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側。一根手指輕佻地勾起她那保守內褲的鬆緊腰帶上緣,仿佛撥弄一件物什的標籤。指尖同時若有似無地、極其迅速地在那飽滿的兩股之間、被嚴密布料緊裹住的溫熱縫隙頂端快速刮蹭了一下。「不脫也行,」他喉間發出古怪的、吞咽般的聲音,帶著露骨的嘲弄粘膩,「更騷!」book18.org

母親身體驟然繃緊,後背僵直,卻未回頭。幾秒鐘後,如同徹底認命,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半轉過身,幾乎是跌坐在那張猩紅色的沙發上。背對著他——或者說是背對著那黑洞洞的鏡頭。她低著頭,雙手伸到腰際,以極其彆扭的姿勢,抓住那白色棉質內褲的兩側。布料被繃緊,拉長的鬆緊帶勒出更深的印記。一個極慢、極其沉重地下扯的動作。那厚重的棉布順著飽滿的坡丘艱難地向下滑動,碾過著圓潤的弧度。先是臀峰那兩團雪膩飽滿的渾圓肌膚——在燈光下近乎有光澤地彈跳出束縛——然後是連接大腿的豐腴膕窩,緊緻的肌肉線條,最後是徹底褪去的白色布料被扔到腳邊的地毯上。光裸的下體瞬間暴露在空氣里,像新剝的水煮蛋暴露在塵埃中。完成了這個動作,她並沒有立刻轉過身跪趴下去,反而極其突兀地、帶著某種決絕般的自傷姿態,將兩條雪白滾圓、修長卻充滿豐腴質感的大腿猛地屈起、收攏!雙臂死死抱著膝蓋,幾乎要將自己蜷縮成一個絕望的白色肉球,臉頰深深埋進雙膝之間。濃密的深棕色卷髮鋪散在她光裸的脊背和飽滿臀峰之間的區域,遮蔽了最後一點裸露的風景,也像一個徒勞的保護罩。只有那肥碩的、擠在一起的兩片白膩臀肉,沉重地壓陷在光滑的猩紅色皮革沙發麵上,被強光照亮,成為畫面中無法忽視的存在。book18.org

陳晨也開始了自己的動作,更直接、粗暴。西褲皮帶扣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拉鏈的嘶啦聲緊接著響起。深色的西褲和內褲被粗暴地扯下,胡亂地蹬掉甩向遠處。兩隻踩在暗色羊毛地毯上的腳猶豫了一下——左腳那隻襪子邊緣起了毛球,深色襪子口與同樣深色的西褲褲管堆疊在細瘦的腳踝上方——他只略停頓,最終選擇了保留那點遮蔽。襪子留在腳上。他彎下腰蹬掉最後的皮鞋。book18.org

當他也徹底袒露,那膚色異常白皙的身體在光下如同冰冷的石膏,缺乏血色與生氣,唯有小腹下方那根已經怒脹豎起的兇器,卻呈現出一種近乎妖異的、暗沉如陳年舊醬的紫褐色澤,與其蒼白的皮膚形成觸目驚心的分割,毫無過渡,宛如粗劣的貼畫,令人目眩。頂端的暗紅色頭顱猙獰顫動。他低頭瞧了一眼,另一隻手習慣性地上去,粗魯地擼了兩把,掌心裹著滑膩不堪的前液。「靠!」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一個單字。隨即,他直起身,帶著一種近乎炫耀的占有姿態,向沙發上的那個蜷縮的白色肉塊挺了挺胯下之物,目光灼灼地釘在那片被髮絲和臂彎遮蔽的顫抖區域:「大不大?」聲音裡帶著粗重的喘息和不加掩飾的狎玩意味。book18.org

「……戴套啊。」book18.org

聲音悶悶地從那圈膝臂構築的堡壘里傳出,如同蚊蚋,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清晰無比地穿透了粘稠的空氣。不是哀求,更像是一種瀕臨最後界限前、固執維繫著殘餘尊嚴的提醒。也許是最後的談判條件。book18.org

「沒有!」回應得乾脆利落,斬釘截鐵。他甚至沒瞥向丟在一旁的古馳挎包,眼神依舊鎖死在她身上,嘴角那點嘲弄的弧度更深了。book18.org

「……戴套。」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些,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持,如同瀕死的魚最後一次甩尾。埋著的臉微微抬起了一線,又迅速埋回去。身體抱得更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透出青白色。book18.org

「靠!」一聲不耐煩的暴喝像鞭子抽破了凝固。他臉上那點炫耀的狎玩表情瞬間剝落,露出底層焦躁的煩躁。那件敞開的淺色絲綢襯衫脫到一半掛在臂彎,左手臂卡在最後一個精緻的鈕扣——那似乎是個裝飾性的袖扣。他擰眉低頭,手忙腳亂地跟那顆頑固的小金屬物搏鬥,粗短的手指在微小的物件上顯得笨拙不堪。摳了幾下無果,他猛地抬臉,帶著一股無法宣洩的憤怒,將那隻被卡住的左臂朝著沙發方向蠻橫地一伸——「媽的!弄開它!」語氣是主人命令奴僕般的冰冷。book18.org

母親的身體僵持了幾秒,蜷縮的姿態出現一絲鬆動的裂縫。深埋在膝間的臉龐似乎極慢地仰起一瞬。透過凌亂髮絲的間隙,或許能看到她眼中那最後一絲掙扎的光芒瀕臨熄滅。又是幾秒令人心悸的沉默,仿佛時間在膠水中艱難流動。然後,她極其緩慢地從膝間抽出了一隻手臂——那隻手臂曾死死抱緊自己,試圖隔絕整個骯髒世界的侵蝕——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種近乎觸碰燒紅烙鐵的畏縮,伸向他的手腕。冷冰冰的指尖觸碰到了他同樣冰冷的皮膚和堅硬的袖扣金屬。她微微偏開臉,似乎不想與它有任何對視,也竭力避開他那灼熱的、充滿了不耐和不屑的視線。指尖摸索著那顆袖扣,動作輕微而準確,「咔噠」一聲極細微的輕響,紐扣開脫的機械聲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book18.org

幾乎在袖扣解開的同時,他手臂猛力一甩,將那件該死的、礙事的絲綢襯衫如同甩掉一塊骯髒的破布般狠狠摜落在地。又一聲怨毒的「靠!」隨著呼吸噴出。book18.org

他大步走向那隻昂貴的古馳挎包所在地,粗暴地掀開包蓋翻找。昂貴的皮革因粗暴的動作發出被揉捏的呻吟。他的身體側對著鏡頭,眼神卻像無形的繩索依舊牽繫在沙發上那個白色身影上,口中帶著一種不耐煩的催促和脅迫的意味甩過去一句:「趴著!趴著!」book18.org

沙發上那個近乎石化的身影,依舊固執地盤踞在她最後的安全島嶼上。身體蜷著,膝蓋緊貼著小腹,臉深陷在臂彎里,只露出一點繃緊的後頸弧線。「……這樣不行?」聲音悶悶地傳出,輕顫著,帶著一絲微弱卻清晰的牴觸,幾乎是在絕望地質疑「非得如此不可嗎?」。book18.org

翻找的手陡然停歇在包口的深處。book18.org

「那我不戴了!」book18.org

這幾個字像冰坨子,一個字一個字砸出來,帶著巨大的重量和徹骨的寒意。伴隨著宣告,剛剛翻出來的一個藍色正方形塑料包裝被他捏在手裡看也未看,扔在一邊。他猛地轉過身,完全面向她,同時那隻空閒的左手極其迅速、極具視覺衝擊力地在胯間那根依舊暴怒昂揚、沾著滑膩體液的紫黑色器具上狠狠擼了一把!動作狎昵而囂張,像在擦拭一件沾了塵土的武器。蒼白修長的手指包裹著深暗粗碩的柱體,對比強烈到刺眼。「看見沒?貨真價實!」他甚至還惡趣味地挺了挺胯,將那醜陋之物又逼近了幾分。book18.org

「……快…點吧你!」book18.org

母親的聲音幾乎是瞬間崩潰出來的,尖利,短促,帶著強弩之末的嗚咽。同時,她的身體猛地向下一坍,原本抬起的臉頰更深地埋回雙腿之間,整個上半身徹底埋進了膝蓋構成的、那圈徒勞的、最終被宣告無效的庇護所里。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無聲地震顫。book18.org

陳晨盯著她這副姿態,嘴角扭曲地扯了一下,不知是得意還是失望。他不再多說,彎腰撿起地上那個藍色的小方塊包裝,撕扯開時塑料發出刺耳的聲響。動作粗暴地為自己套上那層隔膜。book18.org

直到親眼確認他撕開錫箔包裝的手指動作完成、那滑膩的乳膠薄膜裹上猙獰的柱身,母親才緩慢地、像一個被擰斷髮條的偶人般轉過身,鬆開了蜷抱雙腿的手臂,挪動膝蓋。身體前傾,上半身沉重地伏趴到了冰涼的沙發寬闊、堅硬的高靠背上。行動間,腿根深處隱密地帶因動作而暴露又被衣擺遮掩的、幾簇深色叢生的毛髮斷崖,在視覺邊緣倏忽閃現又消失,如同禁忌的幽靈。她盡力夾緊臀縫,背脊僵硬地梗起,臉深埋進交疊的手臂彎成的屏障深處,但那無法被完全遮掩的、從低垂的肩頭到驟然收緊的腰肢、再到渾圓豐腴臀部的S形曲線,依舊在暴力剝開的視野里驚心動魄地鋪展出一片滑膩的、沉甸甸的肉感風景。book18.org

錄像機像素有限,但這瞬間的驚鴻一閃,在這滯重窒息的氛圍里,帶來的是一陣刺穿骨髓的眩暈感,濃烈得令我瞬間喉嚨發緊,一股真實的渴意竄了上來。book18.org

「屁股撅起來啊大媽!」陳晨的聲音黏膩而殘忍,他靠近,一隻濕冷的手掌按住那緊繃的脊柱凹陷末端,指腹用力下按著凹陷的腰窩,隨後掌緣順著脊椎的溝壑一路壓過尾椎骨直抵豐臀頂端。緊接著是一記帶著懲戒意味的耳光,「啪!」地摑在隆起的雪白臀丘上。「傻愣著呢?!!」book18.org

「……快……點吧!」母親的聲音從臂彎的黑暗中擠出來,沉悶得壓抑嗚咽,但身體終是帶著徹底放棄抵抗的疲憊,順從地向上撅起了那片沉重的、被反覆羞辱過的碩股。book18.org

他像駕馭一匹生馬,抽腰、撈胯、反覆按捏著脊柱和腰臀連接處的肌肉,擺弄、調整了近乎令人神經斷裂的長度時間,才似乎找到了一個自以為完美的入侵角度和支撐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如同禽獸般亢奮又滑稽的短促哼鳴。他屈起胯骨,用那包裹著濕滑橡膠、依舊醜陋的腫脹器官在那片被迫高高奉上的臀丘表面來回磨蹭、碾壓,感受著皮肉的彈性與滑膩。他甚至探手,強硬地撥開那緊緊夾持的臀瓣縫隙,指頭在那幽深的、濕熱的褶皺入口摳挖探尋了好一陣。空氣里瀰漫著微腥潮濕的、令人窒息的氣息。在母親帶著崩潰邊緣的語調反覆低促催問之下,他仿佛才從這折磨性的前戲中獲得滿足,抬手再次——左右各一下——「啪啪!」拍在飽受摧殘的臀肉上,隨即腰腹猛然發力,那橡膠包裹的硬物頂著壓力強行擠開軟肉的屏障,伴隨著一聲粗糲沉悶的肉體嵌入聲(「呃……」/「滋……」),深深捅了進去。整個插入過程中,他粘稠壓抑的嘟囔如同魔咒般絮叨著,音節破碎得無法連成意義,但每個音節的邊緣都磨著惡意的冰碴,鑽入耳蝸。book18.org

「好了沒?……」悶悶的、帶著哭腔的催促幾近崩潰地從沙發扶手處傳來,每一次抽插般的摳刮都幾乎要抽斷她最後的神經。book18.org

指頭如同毒蛇的信子般被狠狠抽離那個被褻玩得水光淋漓的入口區域。他抬起粘膩的手掌,帶著一種饜足的暴戾,毫無預兆地——「啪!啪!」又是接連兩下響亮的巴掌扇在那已經飽受虐待、顯出深紅掌印的雪白圓臀上!顫抖的臀峰上留下新鮮的、交疊的紅痕。book18.org

「出點聲音啊——騷屄!」低沉嘶啞的咆哮混著興奮的喘息。話音未落,他猛地挺腰!裹著藍色橡膠薄膜的深紫色猙獰頭顱精準無比地抵住了那片剛剛被指奸得微腫濕潤、此刻仍微微翕張的核心褶皺的入口!腰部肌肉賁起如鐵!「操!……」伴隨著一聲泄憤般的、極其低沉的咒罵和喉嚨里擠出的一股濁氣,book18.org

猛地!腰臀發力!毫無緩衝!一個悍然的、如同攻城錘撞擊朽木門板般的深頂動作!book18.org

噗嘰——!book18.org

粘膩濕滑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穿刺聲!如同熱刀狠狠切開了浸滿油脂的豐腴脂肪。book18.org

捅!了!進!去!book18.org

身體瞬間貫穿連接的瞬間衝擊力巨大。book18.org

「……啊——!」一聲短促得無法連貫、混合著極度痛楚和猝不及防的、幾乎變了調的、如同雛鳥被折斷脖頸的尖叫瞬間刺破了粘稠窒息的空氣!母親埋著的手臂瞬間反弓!十指死死摳住扶手的真皮邊緣,指甲幾乎要刻進皮革里!整個脊背反弓繃緊如同受驚的龍蝦!那顆一直低伏的頭顱猛地向上揚起!脖頸拉伸出瀕死的、優美又脆弱的曲線!被汗水黏貼在額角和頸側的髮絲劇烈抖顫著!雙腿下意識地蹬直、痙攣!兩隻雪白的腳掌痛苦地繃緊成極致的弓形,腳趾蜷曲摳抓著光滑冰涼的沙發皮革,發出細碎的刮擦聲。豐腴大腿外側和腿根的肌肉群瘋狂地抖動、彈跳,如同受驚的馬群在皮下奔騰!緊繃的大腿帶動著上面那兩瓣渾圓豐碩、此時正承受著劇烈外力貫穿衝擊的臀部——那兩團巨大的、被緊緊夾擊的、白膩脂膏般的臀肉開始不受控制地、失控地高頻震顫、鼓盪——每一次震顫都反饋著撞擊的巨大能量!如同投入沸油的冰錐引發的劇烈漣漪。book18.org

身體本能的抵禦在一波猛過一波的連續衝撞中被強行壓制。繃緊的脊背在持續不斷的深頂中逐漸脫力、塌陷下去。頭重新重重地抵回手臂交疊處,長發凌亂地鋪散在猩紅色的扶手上。鼻息間只剩下絕望的、破風箱般的沉重喘息——抑或夾雜著幾縷破碎到無法連綴的、如同被扼斷脖子的鴿子的慘鳴?我強迫自己分辨,卻被那越來越快、越來越響亮的、毫不掩飾的、充滿原始蠻力的撞擊聲完全覆蓋淹沒!book18.org

「啪!啪!啪!啪!啪!啪!……」book18.org

肉與肉。肉與肉。book18.org

一聲重過一聲!密集得如同疾風驟雨!皮肉相擊的迴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扭曲、重重疊疊,如同無數冰冷的巴掌扇在我的神經末梢上!整個沉甸甸的猩紅色沙發底座,都在這狂暴的力量輸出下發出了沉悶的「咯吱——咯吱——」的呻吟!連帶著茶几上那杯喝剩的威士忌杯底座都在微微顫動!渾濁的琥珀色酒液中盪開細碎的漣漪。book18.org

「——還不是他媽出水了?!」他在猛烈急促的沖頂間隙,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一串字句破碎、氣息粗喘、混合著勝利者般狎昵嘲弄的話語!汗珠順著他脖頸的筋腱線條滾落,喉結因喘息劇烈滾動,汗水浸透了他蒼白的皮膚,幾縷濕透的黑髮黏在了腫脹的顴骨傷口旁邊。每一次深頂帶來的臀肉震顫,都伴隨著那裹藏在皮膚下、懸掛在股間的兩枚深色、充滿褶皺如同脫水霉變橘子般的睪丸猛烈地甩拍擊打下去!重重地、沉甸甸地抽甩在她雪白緊繃、卻已失去反抗力量、被迫鬆弛開的大腿根部內側的軟肉上!發出「啪嗒」、「啪嗒」令人作嘔的、實質的肉擊聲!book18.org

視線被釘死在那片瘋狂動盪的白色肉浪里——每一次撞擊都使那兩團巨大的、沉甸甸的彈性物質被擠壓到極限變形!深深凹陷!又在撞擊退出的瞬間被強大的彈性復原力和慣性地心引力扯拽著瘋狂回彈!高高揚起!形成一片令人頭暈目眩的肉色波濤!臀峰凹陷又彈起的驚人幅度。劇烈波動間,股溝深處那兩瓣緊密貼合、剛剛承受了激烈侵入的嫩紅褶皺在濕滑的光線下如同驚鴻般一綻即隱。被一次次頂撞而微微張翕翕口的邊緣帶出星星點點的水光。book18.org

這一次機械的姦污持續了十幾分鐘。男人起初還維持著弓背屈膝、如同原始野獸般發力的姿態,很快便不耐煩,改為單腳踩在沙發的邊緣,靠前臂箍緊身下那被鎖住的細腰,藉助槓桿的力量支撐更為猛力、直上直下的夯擊。動作粗暴起伏間,懸掛在他胯下、布滿褶皺如脫水霉斑顏色的陰囊囊袋,隨著每一次衝撞、每一次抽離與插入的交錯,晃蕩著、甩動著,不時從身體的縫隙或從畫面邊緣探入視野,如同不斷拋出的腐壞器官圖騰。母親的臉始終深埋在手臂構築的漆黑囚籠里,但鼻腔深處卻無法遏制地,隨著身後每一次沉重的夯伐,泄出節奏紊亂的、壓抑不住的、仿佛被碾碎的泣音。更暴露的是那雙裸露的光腳,腳掌無意識地在冰冷空氣中絕望地一張一弛,努力蜷起又繃直,每次繃緊發力,大腿後側那片豐滿瑩白的脂肪便隨之劇烈地、如同果凍般無助地顫抖波盪一次。book18.org

喘息與撞擊聲浪如同實質的海潮衝擊著錄像機破舊的揚聲器。終於,在某個幾乎要將沙發頂散架的沉重撞擊之後,「噗嗤」一聲粘膩的水聲!是他猛地將裹著藍色滑膩套子的東西從某個極度緊絞、幾乎無法脫離的熱濕陷阱里強力拔出的聲音!動作帶著巨大慣性的呼嘯!book18.org

「嗯……哼!……」母親的身體因體內驟然脫空的劇痛感而猛烈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了一下!喉嚨深處擠出一絲破碎的嗚咽。同時,在巨大的慣性抽離下,她的雙腿甚至短暫地痙攣伸直!腳跟又一次痛苦地反弓了一下又癱軟。book18.org

但僅僅不到半秒!陳晨甚至剛剛站直身體在喘氣,母親的身體驟然爆發出一種瀕死小獸般的應激反應!一隻沾滿汗水的白皙手臂閃電般從沙發扶手裡抽出!死死地捂在自己兩股之間那片剛剛被暴力貫通、此刻紅腫微張的、濕漉漉的狼藉地帶!同時——book18.org

她猛地、極其艱難地翻轉過身體!book18.org

整個身體像一條離水的魚在床上掙扎彈跳般,扭過腰肢,強行改變仰躺的姿態!book18.org

那是一種充滿絕望防禦和本能警惕的轉身!動作太大太劇烈,牽扯得被汗水浸透、凌亂粘膩的深棕色髮絲甩動飛舞,馬尾上那兩顆廉價的白色珠子隨之瘋狂地跳躍、碰撞!她屈起了膝蓋,雙腿下意識地想要抬起防禦!但因為疲憊和痛楚,動作顯得滯澀沉重。那渾圓得如同滿月、此刻遍布鮮紅掌印和指痕、深深淺淺如同劣質油畫的巨大滾圓臀瓣在轉身過程中不可避免地隨著重心移動而劇烈波動、翻滾碾壓!在猩紅皮革上發出沉悶粘膩的肉體摩擦聲!腰肢間因屈身的動作擠壓出數道充滿成熟風情的、粉白色的溫潤褶子,連接著豐滿臀丘的巨大曲線在模糊的像素里依然驚心動魄。翻轉過來了!她仰靠著沙發寬大的扶手,胸脯劇烈起伏,汗水將幾縷髮絲濡濕緊貼在同樣汗津津的、透著劇烈運動後紅潤的臉頰邊緣。那雙杏眼裡盛滿了驚恐、尚未散退的痛楚、巨大的疲憊、以及對眼前這個男人下一秒行動無窮無盡、無法預測的深層恐懼!她看著他,視線焦點甚至有些渙散,但瞳孔深處依舊燃燒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絕不熄滅的戒備火焰。她的右手仍舊死死地覆蓋在雙腿之間那片私密混亂的區域之上,指縫間隱見潮濕。如同護住巢穴的母獸,絕望而徒勞地維護著自己最後一寸不堪破碎的尊嚴領地。book18.org

這個轉身的瞬間,像一把滾燙的烙鐵,猛地摁在了我的眼球上!book18.org

那腰間的褶皺……那肥厚圓潤到仿佛能獨立成其星球的曲線弧度……那劇烈潮紅褪去後殘留著驚心動魄羞恥緋暈的臉頰……甚至連那根皮筋束縛下跳躍碰撞、此刻顯得無比刺目嘲諷的兩粒白色小珠……book18.org

像一股無形巨力狠狠攥住我的心臟!book18.org

胸腔里的空氣瞬間被徹底抽空!book18.org

眼前螢幕的畫面驟然閃過一片刺眼眩暈的白噪點……book18.org

錄像機發出的嘶嘶噪音猛然放大,充斥了整個耳蝸。book18.org

渴。喉嚨乾得像撒了一把滾燙的沙礫。book18.org

焦渴……book18.org

那巨大的聲響在我耳內迴旋膨脹,像一個不斷漲滿的氣球。book18.org

渴得幾乎要燃燒。book18.org

喉嚨里仿佛堵著一團浸水的棉絮,每一次徒勞的吞咽都帶來粗糙澀痛的摩擦感。我下意識地伸手摸向旁邊的矮腳凳——那裡曾放著一罐冰冷的、凝結著水珠的啤酒。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鋁罐表面時,金屬的質感瞬間喚醒了麻痹的神經末梢。book18.org

冰涼。堅硬。帶著刺骨的寒意。幾乎灼傷了指尖。book18.org

指尖在金屬罐體光滑表面停留,那股冰冷的溫度沿著神經向上蔓延,試圖撲滅胸腔里那團莫名湧起的燥熱與撕裂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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