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 (純愛版00-20)作者:楚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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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1-2)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日期:21/2/2021發表於:色中色字數:26937 book18.org

免責聲明:首先致敬原作者氣功大師,如涉及版權爭議,請及時聯繫本人及論壇予以刪除。本改編文核心主題是母子純愛,但會借用原文的大部分情節、人物及敘事架構。其原作《寄印傳奇》作為純文學性質的手槍文,有大量綠母情節及肉戲貫穿整個故事,所以本改編文會出現不少虐點,男女主人設可能與其他H文類型不同,但不會有綠,肉戲主要在母子間展開,大家寬心。想看綠文的繞道,不喜勿噴。 book18.org

好了,長話短說,本次重寫為呼應狼友建議,前一改寫版本匆忙動筆,難免瑕不掩瑜,將永久停更。新版本會適當增加部分肉戲,敘事方式稍作了調整,同時刪減了部分繁瑣冗餘文字和涉嫌抄襲片段。但為了保持原著風格與完整性,整個故事還是會以倒敘與正敘穿插手法相結合,完結後可能是個中長篇,預計在35章左右,每章1 萬字出頭。網上這部作品的同人文續寫也不少,本來打算自己塗著玩兒,不再發出來獻醜。但留言箱總有狼友催更,所以再次提筆,權當湊個熱鬧。首次撰寫此類H 文,實有班門弄斧之嫌,另外由於時間有限,續更不及時時望喜歡此改編文的狼友們多點包容,絕對不會太監,本文會儘量保持不定時更新。 book18.org

新改編版前八章分兩次發完,每次4 章,後續章節將陸續推出,敬請關注,版主不用加分。 book18.org

下面開始前四章正文。 book18.org

*********************************** 序言 book18.org

我覺得我們可能是挺特殊的一代。這種特殊不是說多值得炫耀,而是某種介於年代、歷史、命運之間的特色。 book18.org

我們在貧與富的邊界上走過,在自由與約束的邊界上走過;在純良與邪惡的邊界上走過,在閉塞與開放的邊界上走過;在道德與道義的邊界上走過,在世紀與時代的邊界上走過。甚至在我們出生之前,長輩們可能就先決定了我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於是更加成就了這種特色。 book18.org

小學時我們一邊在老師面前唱「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麼背上小書包」;一邊在夥伴面前唱「我去炸學校,從來不遲到,一拉線,我就跑,學校轟的一聲炸沒了」;初中時我們一邊學人體生理衛生,一邊看《古惑仔》研究《滿清十大酷刑》;高中時我們一邊傳著紙條看著漫畫,一邊練習東西海三城模擬做四中黃岡試題;大學時我們一邊狂熱世界盃看《哈利·波特》同居翹課,一邊學鄧論馬哲毛概與時俱進的科學發展觀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 book18.org

我們吃過小豆冰棍喝過北冰洋汽水用過糧票,也吃過哈根達斯喝過JohnnieWalker用過信用卡。我們穿過棉衣棉褲白球鞋,也穿過ZARABOSS耐克阿迪。我們讀過《雷鋒的故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岩》,也讀過《神鵰俠侶》《月朦朧鳥朦朧》《幻城》。我們迷過《哆啦A 夢》《七龍珠》《灌籃高手》,也追過《名偵探柯南》《火影忍者》《海賊王》。我們學過唐詩宋詞,也自學過三毛席慕容。我們玩過魂斗羅刺蝟索尼克超級瑪麗,也玩過任天堂WiiPSP. 我們喜歡過四大天王SuperJunior 《超級女聲》,也喜歡過KaydenKross 波多野結衣蒼井空。 book18.org

我們一邊被人注目著,一邊被人鄙視著。我們一邊任人寵溺著,一邊任人聲討著。 book18.org

我們讓父母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默默保護著,和男朋友女朋友同學發小網友偷偷長大著。我們八零年以後這群生人,被叫作80後,現在又多了一撥愣頭青跟著叫90後,大多數別稱獨生子女。我們度過了沒有電腦和綜藝的童年,正經歷著沒有戰爭和飢餓的成年。就這樣,不知不覺,當新時代偶像比我們年紀還小; book18.org

當姚明退役小貝掛靴;當我們開始掙錢養家還房貸車貸;當周圍同齡人已經有人結婚生子,甚至有人結了又離;當一個傻逼跟我說,初戀那女生如何如何,遙想起當年怎樣怎樣。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已然長大,也有了所謂的曾經,也有了故事可講。 book18.org

這是個關於我和我母親的故事。沒有辦法,特殊的年代,特色無處不在。 book18.org

第一章 book18.org

剛從宿舍樓出來就感受到了那灼人的熱浪。才四月份而已,前兩天還穿棉衣呢。我撩了撩上衣,拍拍肚皮,叫了聲操,引得門前路過的兩個女生一陣嬉笑。 book18.org

但沒有辦法啊,我只能頂著大太陽向校門口走去。陽光下諸事不新鮮,卻足夠鮮活。特別是點綴在校園裡的青春少女。此外,我發現有些愣頭青已經穿上了T 恤和背心,這也太誇張了,真是喜感莫名。現在至少有一多半男生圍在各種顯示器前觀看NBA 直播。 book18.org

今天是火箭晉級季後賽的關鍵戰,主場迎戰掘金。4 月8 日干沉快船,止住5 連敗後,火箭氣勢大盛。另一邊如果馬刺拿下森林狼,火箭將鎖定前七。可惜今天的比賽有點差強人意,上半場掘金領先10分,命中率上更是以59%碾壓火箭的36%。第三節雙方狠拼硬磨,比分焦灼上升。我出門時第三節快過半,巴里接安東尼助攻命中一記超遠三分,掘金以66比57領先9 分。姚明顯然不在狀態,12投4 中,4 籃板,如范甘迪所說,他得失心太重。我也是這樣的人。越在意什麼就越會失去什麼,最近我才知道一個詞,叫墨菲定律。 book18.org

正值周末,校門口人潮湧動。大家在拚命享受這燦爛春光。我突然想起去年此時也是母親來看我。時值非典,正封校,外來人員和物品都不准入內。門外是里三圈外三圈的學生家長,門內是扎堆成排的莘莘學子,加上焦慮淒涼的氛圍,簡直像是在探監。我媽隔著鐵大門望著我,急得差點落淚。我朝旁邊指了指,示意她沿牆往東走。約莫走了五六百米有個拐角,兩邊各有一段兩米左右的鐵柵欄。 book18.org

我上去試了試,果然,有兩根鐵條輕輕一掰就取了下來。這是大一軍訓時我們的作品。我一米八三的大個,費了好大功夫才擠了出來。左右環顧不見人,心說我的傻媽喲,啪的一聲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哪個系的,還有沒有規矩?!」接著就被人抱住了,她哭著說:「我的兒呀。」 book18.org

今天同樣如此。正對著一鍋「稀粥」犯暈,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位香噴噴的lady(女士)正沖我笑:「傻樣,往哪看?」我堅信,如果尚有一種美能在不經意間滲透世間萬物,那就是母親的笑了:美眸彎彎,豐唇舒展,皓齒潔白,眼神明亮,豐沛充盈又圓潤溫暖,眼波流轉間周遭一切都仿佛寂靜無聲。 book18.org

「走吧,先吃飯。」她挽上我的胳膊,扭身就走。這一瞬間我甚至沒來得及喊一聲媽。 book18.org

「事兒辦完了?」撲鼻一股清香,我覺得自己有些僵硬。 book18.org

「沒呢,還得談。」母親大約一米六八,此刻穿著一雙黑色短高跟,步伐不大,腳步輕快。我都有些跟不上。 book18.org

「去哪吃?」我接過母親的風衣和手袋。她今天梳著偏分頭,腦後高高挽起一個髮髻,簡約幹練,端莊優雅。我能感到周遭射來的目光。 book18.org

「隨便——咦,你的地盤你問我?」母親用肘搗了搗我的肋骨,仰臉問道。 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每次母親外出時總會散發出一種活潑的氣息,或者說淘氣、可愛,和家裡面那個溫柔嫻淑、嚴肅認真的老媽子迥然不同。我微側臉就看到她晶瑩的耳垂、雪白的脖頸,以及豐隆的胸部曲線,不由一陣心慌意亂。 book18.org

陸續進了幾家飯店都是人滿為患,不知不覺我和母親沿著大學城的蜿蜒小徑一直走到了鎮上。鎮政府對面有家驢肉館不錯,這時人也不多,我們便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老闆娘忙來招呼,誇我從哪兒拐來個漂亮姐姐。母親在一旁直樂,也不戳破。最後點了個招牌菜秘制醬驢肉、涼拌腐竹,叫了一大一小驢肉熗鍋面。 book18.org

「這麼熟,經常在這兒吃啊?」母親遞來一包心相印。她不知什麼時候做了素色指甲,亮晶晶的。 book18.org

「啊,偶爾吧,琴房離這兒挺近。」我這才得空仔細打量母親。她上身穿著一件米色開叉針織長衫,小V 領,露出一截修長粉頸。下身是一條淺灰條紋休閒褲,小喇叭開口,蓬鬆地覆在腳面上。 book18.org

母親是典型的溜肩細腰寬豐臀,上身短下身長,成衣——特別是褲裝很不好買,不是腰粗就是胯窄,這麼多年來她的大部分衣服都在盧氏定做。 book18.org

平海盧氏是一家歷史悠久的祖傳手工老店,在鄰近幾個縣市小有名氣,追本溯源的話能夠到乾隆爺年間。50年代合作化之後一度銷聲匿跡,80年代初重新開張,火過一段時間,步入90年代中後期生意就越發慘澹了。誰知這兩年成衣定製反倒頗受青睞,盧氏手工坊的名頭伴著新世紀的曙光再度熠熠生輝。扯這麼多,我想說的其實是,母親這條褲子應該就是盧氏出品。 book18.org

「咦,你發什麼愣?」母親歪頭看了看桌下的腳,狐疑地跺了跺,繼續說,「你說你不多看幾本書,整天搞這些沒用的算怎麼回事?」 book18.org

「哎呦,又來了。」 book18.org

「唉——上次不是說好要帶那小什麼讓媽瞅瞅麼,怎麼沒見人呢?」 book18.org

「她啊,有課。」 book18.org

「你就騙我這老太婆吧,啊?星期六上什麼課?」 book18.org

「真有課,混蛋老師多了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是實話實說,我們今天就有節民法課,不過一多半都逃課看球去了。 book18.org

「我還真不知道,你倒給我說說老師有多壞啊。」母親哼了一聲,撅撅嘴:「叫什麼她?」 book18.org

「陳瑤啊,說過多少次了。」 book18.org

「哎呦呦,這就不耐煩了?這媳婦還沒娶呢,就要把老娘一腳蹬開啊。」母親挑挑眉,隔著桌子把臉湊過來,一副仔細打量我的樣子。那麼近,我能看到她額頭上的點點香汗,連挺翹的睫毛都瞧得根根分明。那雙熟悉的桃花眼春水微恙,眼周泛起醉人的紅暈,濃密英挺的一字眉輕輕鎖起,戲謔地輕揚著,瓊鼻小巧多肉,微微翹起,豐潤飽滿的雙唇——這麼多年來,它們像是一成未變。母親化了點淡妝,皮膚依舊白皙緊緻,豐腴的鵝蛋臉上泛著柔美的光澤。不知是腮紅還是天熱,她俏臉紅彤彤的,讓我心裡猛然一跳。 book18.org

我想說點什麼俏皮話,卻一時沒了詞兒,只能抹抹鼻子,向後壓了壓椅背。 book18.org

幾縷陽光掃過,能清楚地看到空氣中的浮塵。 book18.org

「哈哈哈,你呀你。」母親笑了出來,向後撤回了臉。在陽光照耀下,她眼角浮起幾縷魚尾紋。母親今年42歲了,畢竟。 book18.org

我不由自主地掏出煙,剛銜上,被一隻小手飛快奪了去。 book18.org

「抽抽抽,就知道抽,啥時候變成你爸了?沒收。」一同消失的還有桌上的煙盒和打火機。母親板著臉把它們收進手袋,兩手翻飛間右手腕折射出幾道金屬亮光。 book18.org

那是一塊東方雙獅表,我去年送給母親的生日禮物。說來慚愧,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打75折,1800多,用去了大半獎學金。這件事令父親很鬱悶,每次看到表都忍不住要說我偏心,只認媽不認爹。我只能在母親得意的笑聲中點頭如搗蒜:「等下次,下次發獎學金一定補上!」 book18.org

這時驢肉上來了。我遞給母親筷子。老闆娘沖我眨了眨眼,弄得我不知該說什麼好。母親小心翼翼地夾了一片,放到嘴裡細細品味一番,說:「哎呦,不錯啊,快趕上你姥爺整的了。」我倆齊聲大笑,引得眾人側目。 book18.org

姥爺是國家一級琴師,彈板琴,年輕時也工過小生,剛退休那幾年閒不住,心血來潮學人炸起了驢肉丸。老實說,味道還不錯,生意也興隆。第二年,他就自信心膨脹,壓了半隻整驢的醬驢肉,結果親朋好友、街坊鄰居每家都收到了小半盆黑乎乎的塊狀物。這成了姥爺最大的笑話,逢年過節都要被人提起。表姐更是發明了一個成語:對驢彈琴。 book18.org

說起來,母親能搞評劇藝術團全賴姥爺姥姥在業界積累的人脈。這次到平陽就是為了商討接手莜金燕評劇學校的事。 book18.org

莜金燕是南花派評劇大師花岳翎的關門弟子,和曾姥爺曾姥姥是同門師兄妹,姥爺得管她叫師叔。評劇學校在八九十年代曾經十分紅火,窮人子弟,先天條件好的,都會送到爐子裡煉煉。一是不花錢,二是成才快,三是相對於競爭激烈的普通教育,學戲曲也不失為一條出路。但這一切都成了過往。時代日新月異,在現代流行文化的巨浪面前,戲曲市場被不斷蠶食,年輕一代對這些傳統、陳舊、一點也不酷的東西毫無興趣。加上普通教育的發展及職業教育的興起,哪裡還有戲曲這種「舊社會雜耍式的學徒制」學校的立錐之地?02年莜金燕逝世後,她創辦的評劇學校更是門庭冷落,一年到頭也收不到幾個學生。全校人員聚齊了,老師比學生還多。 book18.org

01年母親從學校辭職,四處奔波,拉起了評劇藝術團。起步異常艱難,這兩年慢慢穩定下來,貌似還不錯。去年承包了原市歌舞團的根據地紅星劇場,先前老舊的辦公樓也推倒重建。或許正是因此,母親才興起了接手評劇學校、改造成綜合性藝校的念頭。莜金燕是土生土長的平海人,但她的子女都在省會城市平陽定居,現在評劇學校的法人代表就是她的女兒。 book18.org

熗鍋面吃得人滿頭大汗。母親到衛生間補妝。老闆娘過來收拾桌子,嬌笑著問我:「這到底誰啊?」神使鬼差,我支支吾吾,竟說不出個所以然。老闆娘切了一聲,只是笑,也不再多問。 book18.org

從驢肉館出來已經一點多了,蔚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朵。母親說這次出來急,也沒給我帶什麼東西,就要拐進隔壁的水果店,任我說破嘴就是攔不住。出來時她手裡多了網兜,裝了幾個柚子,見我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就說:「怎麼,嫌媽買的不好啊?拿不出手?」 book18.org

我說:「啥意思?」 book18.org

母親說:「給陳瑤買的。」 book18.org

我撇撇嘴,沒有說話。母親挽上我的胳膊,說:「拿著,沉啊。放心,我兒子也可以吃哦,你請吃飯的回禮。」攤上這麼個老媽我能說什麼呢? book18.org

這時母親手機響了。鈴聲是《寄印傳奇》里冷月芳的名段:「我看似臘月松柏多堅韌,時時我孤立無依雁失群……」幾分鏗鏘,幾分淒婉,藍天白日,驕陽似火,我沒由來地打了個冷戰。母親猶豫了幾秒才接,說事還沒辦完,就掛了。 book18.org

我隨口問誰啊,母親說一老同學,聽說她在平陽想見個面。 book18.org

這一路也沒說幾句話就到了校門口。過了飯點,人少多了。我站在母親對面,心中仿佛有千言萬語,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母親把手伸到我腋下摟了一會,然後繞上肩膀輕輕拍了拍。我環顧四周,在她豐潤飽滿地唇上嘬了一口。母親笑著:「啊呀呀,真是越大越出息了!」笑完附唇在我耳畔,柔聲說:「媽這兩天不回了,晚上想吃啥不?」我不置可否,少年老成地苦笑一聲,笑完後感到自己更加蒼老了。兩人就這麼站著,相顧無言。一旁賣饢的維族小哥饒有興趣地吹起了口哨。母親抱著栗色風衣,臉上掛著恬淡的笑,緞子般的秀髮在陽光下越發黑亮。這時《寄印傳奇》又響起。母親接起,對方說了句什麼,母親說不用了,打的過去。 book18.org

我忙問:「怎麼,沒開車來?」母親說公家的順風車,不坐白不坐,說著莞爾一笑。 book18.org

母親前年考了駕照後就買了輛畢卡索,跑演出什麼的方便多了。 book18.org

我上前攔了個計程車。母親又拍拍我的肩膀,嘴角微翹,調皮地望我眨眨眼睛:「媽走了啊林林,晚上想吃啥早點打電話。」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她俯身鑽進了後排車座。一瞬間,針織衫後擺飄起,露出休閒褲包裹著的渾圓肥臀,碩大飽滿,豐熟肉感。我感到嗓子眼直發癢,不由攥緊了手中的網兜,神使鬼差地就想起前年高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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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一年村裡的拆遷款下來後,家裡條件有了顯著改善,經濟上寬裕不少。零零年征地時,父親已把養豬場搬到了城東小禮莊,零二年開春又和小舅合夥擴大漁塘規模,搞起了養殖。期間父母關係似貌合神離,父親索性把鋪蓋卷也搬到養殖場,很少回家。母親四處奔波,忙著劇團的事兒,與市文化部門接觸也自然頻繁起來。那段時間正是我高考衝刺階段,跟母親交流也不多,她也基本沒精力管我。有一天父親應該喝了點酒,跑到劇團和編劇兼副團長的鄭向東打了起來。為此父母又大吵一架,具體咋回事,我也不知道。後來問奶奶,她老人家罕見地沒一把鼻涕一把淚和我八卦,只丟下一句「近墨者黑,問你媽去」。我當然沒去問我媽,也壓根沒把這話放在心上。 book18.org

臨近高考,學習更加緊張。對於我這種體育特長生來說,好像除了吃飯、睡覺之外,其他的時間都在做題。函數,化學議程式,間接引語,過去完成時,虛擬語氣,朝代年表,農業的重要性。所有的考點都在腦海里亂成一鍋粥。被小火慢燉咕嘟咕嘟冒著泡。想當年我們剛出生的時候爭床位;入幼兒園的時候爭小紅花;入少先隊的時候爭第一批;小升初爭保送名額;初升高的時候1 :8 ;高考時1 :4.真是在獨木橋上成長,在戰火中前進啊。最後群逼們得出結論:我們真雞巴不容易。 book18.org

正如此刻眼前很多人擠在一起,每個傢伙臉上都是夏日裡特有的潮紅。天空像是被颶風刮過,乾淨得沒有一片雲朵。只剩下絕望而純粹的藍色,張狂地渲泄在頭頂。 book18.org

記得拍畢業照的時候,也是這樣。所有人在烈日下面站隊,因為太陽太大,以至於大家在照片上都有點皺了眉頭,紅著一張臉,眾逼生動地形容像是趕死前的「八百壯士」。我們帶著悲壯的氣氛偽裝了天下無敵的氣勢,沖向那座早就不堪重負的獨木橋。然後聽到很多人「撲通撲通」落水的聲音。水花濺到臉上像是淚。淚水弄髒了每一個人的臉。可還是擋不住瘋了一樣地往前橫衝直撞。拍完後,一群人作鳥獸散,匆忙地趕回教室搬出參考書,繼續暗無天日地做題。 book18.org

這就是2002年的盛夏。炎熱讓人失去了說話的慾望。張張口都是乾燥的氣流,像要吐出團火來。所以每個逼都只是靜靜地站在高大的榆樹下,皺著眉頭,沉默不語。日光像是海嘯般席捲著整個城市。墨綠色的陰影似墨汁滴落在宣紙上一般在城市表面渲染開來。男孩子的白襯衣和女生的藍色髮帶,高大的自行車和小巧的背包,髒兮兮的足球和乾淨的手帕。這些年輕的具象,都如同深海中的生物,緩慢地浮游在整個城市的上空,令人永生難忘。 book18.org

語文是高考頭天——上午的第一個科目,當年的作文題目是任選兩個命題其中之一。一個命題是「近墨者黑」;另一個命題是「近墨者未必黑」。我選擇了「近墨者黑」,然後按照八股作文的形式,給出命題、陳述兩到三個論點,舉出論據,最後給出結論。上午的考試結束後,跟眾逼一聊,結果幾乎所有人都選了後者。午間吃飯,打電話給母親,她也同意我的結論。並告訴我說,不要被其他人的觀點影響,好好準備下一場考試。 book18.org

從考場下來,韓東拿著罐可樂碰了碰我的胳膊,一瞬間,刺骨的沁涼從他的胳膊迅速而細枝末節地傳遞到我心臟。我接過可樂拉開來,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喉結上下翻飛。記得三年前,還沒覺得喉結那麼突兀,下巴上,哪天忘記刮鬍子就會留下青色的鬍渣。 book18.org

我抬眼看看韓東,說:「操,我們就這麼畢業了。」 book18.org

這貨瞅著我,然後皺皺眉,說:「好像是的。」 book18.org

這一天下午很多人笑了,很多人哭了,然後很多人都沉默了。學校的老榆樹,每到夏天就會變得格外的繁盛。那些陽光下的樹陰,總會蔓延進窗戶裡面,我覺得我好像在樹陰里昏睡了似乎無窮多個夏天。然後,大家要離開了,難免感傷。 book18.org

我站在人群的邊緣,喝著可樂,偶爾低下頭和韓東互懟兩句。一個叫楊剛的二貨從遠處跑過來拍了拍我:「晚上我們出去玩,你和韓東去麼?」 book18.org

我抬了抬眼皮問:「都有誰?」 book18.org

「啊啊去去,我們去的!」韓東插進來,望著那貨笑眯眯地說。 book18.org

「那好,晚上給你們電話。」楊剛丟下話就迅速又切回了人群。 book18.org

我抬頭撇了眼韓東:「誰雞巴告訴你我要去?」 book18.org

韓東啊了一聲,然後面無表情地說:「哦,那就不要去。」 book18.org

我張了張口,什麼都說不出來。有點鬱悶,最後終於說了句:「……靠。」 book18.org

黃昏時學校里已經沒有人了。而這一次離開,將是最盛大的一次告別,我甚至可以看到呆逼們雙腳邁出校門時身後的影子突然被割裂的決絕。就像是人死去時離開身體的遊魂。帶著恍恍惚惚的傷心和未知的恐懼,眾逼們終於走了。帶著三年時光的痕跡,消散在了平河邊的各個角落。暮色四合。夏天的天空總是黑得很晚,可是一旦黑起來就會特別地快。一分鐘內彼此就看不清楚面容了。昏暗裡韓東說:「不想餓死就去吃飯。」於是我們就去吃飯。 book18.org

平海的街道總是很乾凈,市區到處都是白楊。我和韓東在街邊一個破爛的小攤上吃兩塊錢一碗的牛肉麵,儘管我們身上穿著幾百塊的白T 恤和粗布褲子。老闆是個年輕人,留著拉渣的鬍子,但依然掩不住年輕的面容:「你們是剛高考結束吧?」 book18.org

韓東來了興致,問:「你咋曉得?」 book18.org

「嗯嗯,你們高三學生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 book18.org

「哪種表情?」 book18.org

「啊,說不清楚,總之一眼就看出來了。」 book18.org

韓東把臉湊到我面前,盯牢眼睛問:「我現在什麼表情?」 book18.org

我頭也沒抬,一邊吃面一邊回答:「欠揍的表情。」然後兩個人開打,打完繼續吃面。我想,似乎和韓東在學校里幾乎每天都會打架,就這麼從高一,到畢業,一直打了三年。那些草長鶯飛的日子,好像渾身總憋著一股勁,無處發泄。 book18.org

面還沒吃完,楊剛的電話就來了。韓東拿著手機嗯嗯啊啊了一會兒,然後就把電話掛了。他坐在凳子上,翹來翹去如同個幼兒園小朋友:「你吃快點,他們在朝陽街的那家卡拉OK等我們。」 book18.org

我皺了皺眉頭,說:「怎麼又是這種亂七八糟的地方。」然後匆匆扒了幾口面後站了起來說:「走吧。」離開的時候天空有些暗紅色邊的雲彩,像是天堂失了火。 book18.org

「你兩個逼總算來了。」楊剛看到我和韓東進來,立刻跑過來。我指了指和他剛才在一起的那群人,問:「都誰啊?」 book18.org

楊剛說:「我也不認識,好像是孟辰君朋友,三線廠的。」 book18.org

我點點頭,說:「哦。你英文考得怎麼樣?」 book18.org

楊剛踢了我一腳,說:「忘記告訴你我們剛定的條約了,誰討論高考的事情,誰死。」 book18.org

別無選擇,我只能說:「靠。」 book18.org

他也說:「靠。」 book18.org

一起進來的韓東,還有另外兩個呆逼,他們同樣說:「靠。」 book18.org

兩杯扎啤下肚,天就黑了下來。真是不可思議。唱到12點大家都累了,於是作鳥獸散。剩下幾個貨,望了望,不知道該去哪,然後決定隨便走走。平海的夜晚,總是很安靜,沒有過多的霓虹和喧鬧的人群。這裡的人大多過了11點就會秒遁。畢竟,沒有夜生活的西北小城,大抵如此。從卡拉OK出來,幾個貨提著幾打扎啤走在大街上,踏著滿城月光。河堤上的老柳樹沒剩幾棵,周遭的水泥窟窿里卻戳出來不少槐科植物。具體是啥玩意我說不好,大概有拇指粗,一個個顫巍巍的,像再也扛不住頭頂的錦簇花團。風拂過時,它們就可勁地騷首弄姿,釋放出一股濃郁的屍臭味。於是我打了個嗝,說:「真臭啊。」 book18.org

「臭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一個呆逼說。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真的,這可是宏達專門從巴西搞來的。」 book18.org

「哪個宏達?」 book18.org

「還能哪個?現在牛逼著呢,全省連鎖啊,平陽不也有一家?」這貨以前說話磕磕巴巴的,這會兒倒流利得很。 book18.org

「現在人叫宏達娛樂集團。」楊剛上躥下跳,開始讓煙。 book18.org

猶豫了下,我還是接了過來,與此同時搖了搖頭。我確實不知道平陽竟然有個宏達大酒店。對於偏安一隅的我來說,進城就像老農趕集。管它集團不集團、娛樂不娛樂,跟我是毫無關係。呆逼們卻仿佛找到了一個好話頭,個個興奮得摩拳擦掌。 book18.org

是的,對昔日女同學的奶子和屁股,大夥早已厭倦。或者說時光荏苒,那些平庸的姿色就像多年前的一個浪頭,早已在滾滾洪流中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些相對不那麼平庸的呢?在現實中只怕會腐爛得更快。所以對於過去,我們怎麼再好意思覥著臉加以緬懷呢?不如裝裝逼,談談官場和黑社會吧。 book18.org

來到河堤邊的休閒廣場,韓東要了一副撲克牌。很快,在淡薄如霧的月色下,我們各又幹掉了一杯多。話題也似過山車般,從貪污腐敗到殺人放火再到男盜女娼轉了好幾輪。我自然只有聽的份。我覺得他們噴了太多的唾沫,混雜著菸草和屍臭,已成功地使我漂浮起來。 book18.org

「哎呀,甭管雅客還是那啥——還有宏達,說到底啊,還不都是你們鋼廠的?」 book18.org

放水回來時,呆逼們都癱到了椅子上,只有稀薄燈光下的菸頭在兀自閃爍。 book18.org

「鋼廠?肛毛!是人陳建業個人資產好吧?」孟辰君脫去黑襯衣,肥肉便溫柔地攤開來,連夜色都酥軟了幾分。這貨和王偉超都是鋼廠子弟,只不過孟老爺子大小是個車間主任,手底下管著百來號人。 book18.org

「個人?個人個雞巴毛!真要較真,那也是陳家的,他陳建業可挑不了大頭。」 book18.org

此逼又結巴起來。如何個結巴法,我就不示範了,還請自行想像。總之在第四杯扎啤見了底時,他才面紅耳赤地磕完了上述語句。韓東只顧接酒,也不搭茬。我揪了片飽含屍臭的巴西槐花,慢條斯理地把它撕成了更多片。我在想要不要擼一個肉串,卻也不敢罔顧幾欲脹裂的肚皮。 book18.org

「那自然啊,」另一個呆逼笑了笑,調子拖得老長,「還得陳建生罩著唄。」 book18.org

「陳建生誰啊?」我終於吐了一句:「你們說的我都雞巴聽不懂。」 book18.org

「靠,」大夥投來鄙夷的目光:「平陽市市長啊,以前是咱們平海公安局局長。」 book18.org

我想哦一聲,以示了解,卻沒了機會——孟辰君遞啤酒過來,我只好接過去,順勢拍了拍肚皮。 book18.org

「多著呢還,」他搖搖扎啤桶,淫蕩一笑,於是奶子此起彼伏:「起碼還有一小半。」 book18.org

我絕望地嘆了口氣。倆呆逼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book18.org

「陳建生啊,就是陳家老大,陳建軍和陳建業他哥。」好一會兒,楊剛突然說。 book18.org

他洗著牌,山羊鬍一翹一翹的。 book18.org

「陳建軍?」我幾乎條件反射地操起一個羊肉串:「陳建軍誰啊?」 book18.org

「陳建生他弟。」 book18.org

「陳建業他哥。」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是——是不是文化局的?」孜然擱得太多,我差點打了個噴嚏。 book18.org

「文化局還是啥規劃局,反正籃球城、博物館啦都歸這逼管。」孟辰君說。 book18.org

「以前是老師吧,好像。」 book18.org

「文體局文體局,現在哪還有雞巴文化局?」楊剛有條不紊地發牌:「這逼可大有來頭,北大畢業生啊,以前是省師大教授,研究啥雞巴雞巴……」不遠處的方形平台上有人在跳舞。風把燈光推過來,連我們也變得五光十色。但楊剛什麼都沒雞巴出來。 book18.org

我只好不恥下問:「研究雞巴啥?」 book18.org

「啥雞巴土地經濟?反正鋼廠現在的學術委員會名單上還有他。搞個大照片,掛在展覽區,好些年了都。」說完楊剛瞅眼韓東,就沒了音。 book18.org

一時只剩逼逼屌屌。兩局過去才有人說:「咱小老百姓就別瞎操心了,人搞再多也不給咱發一分,都賴沒個好爹啊。」 book18.org

我打了個嗝,覺得再也喝不下去,只好順勢嘆了口氣。 book18.org

「咦,他爹叫啥來著?」 book18.org

「老重德唄,老重德最缺德,抄完平陽洗平海,哈哈哈。」 book18.org

「抄個雞巴,在平陽武裝部他也就是個副政委,屁都不算。」 book18.org

「上面有人啊,康XX可是老重德戰友啊,你以為呢?」 book18.org

老重德我貌似聽說過,但也就有個印象而已。康XX我倒知道,國務院主抓能源的前副總理,可謂我省最知名人物之一。我們學校就有他的題詞。於是在愈加飄渺而溫熱的屍臭中我告訴他們:「康XX八十年代初才平反吧,要上台得到中後期了都。」為何沒頭沒尾來這麼一句,我也搞不懂。效果嘛,該話題就此結束。扎啤終究沒能喝完。呆逼們散去時,晚風吻得人渾身發軟。有人提議搓澡去。 book18.org

我說我只想尿一泡。孟辰君建議要搓澡上他媽那兒。大夥齊聲問:「你媽那兒有雞嗎?」 book18.org

他說:「你媽那兒才有雞。」說這話時,胖子死壓著我的肩膀。我突然就想到歷史上那頭被稻草壓垮的倒霉駱駝。 book18.org

楊剛突然靠過來,壓著聲音說:「你媽是不是唱評劇的嚴林?一直沒來得及問你。」我吸了吸鼻子,點點頭,然後意識到光線太暗他看不到我點頭。於是馬上說了句「嗯」。很輕。這貨是神夏資深福迷,號稱中國柯南,信誓旦旦要用手中的筆墨向全世界的莫里亞蒂宣戰。據說父親也是退伍軍人,任職文體局某個部門一把手。一中有太多的官宦子弟,差不多每個沒心沒肺背後都是一無既往地權勢滔天。當然,像我這種貧下中農算是少數異類。 book18.org

「我應該見過你媽,不是在電視上。」半響,這貨才來了句。 book18.org

「在哪?」 book18.org

「陳建軍家。」路燈下一塊陰影投在他的臉上,讓他的面容隱沒在黑暗裡,只剩下眼睛裡的微光。文體局局長陳建軍的故事家喻戶曉,姥爺如是說,「這是個有膽識有魄力」的好乾部。「年輕有為,學識淵博,從當年知青中成長起來的孩子裡面,這樣敢想敢拼的領導人才時下可不多見了喲」。很顯然,母親極少提及這個人,來自於那位新時代楷模的「英雄事跡」,大多都出自姥爺之口,所以我印象不深。此刻從楊剛嘴裡聽聞母親和陳建軍交往如此縝密,讓我沒來由眉毛一跳。這樣的事情就如同聽到比約克喜歡去卡拉OK唱《夫妻雙雙把家還》一樣讓人震撼。閉上眼,各種景象紛至沓來:母親雋冷如水的眼神,還有月光下的健美胴體。那跑動中跳躍的乳房、左右顛動的肥白寬臀、光潔的背部曲線、豐滿結實的修長大腿…… book18.org

楊剛停了好像那麼兩三秒,然後這逼又吐出幾個字:「想不到阿姨交誼舞跳得那麼好。」 book18.org

「滾。」是韓東的聲音,音節很高。 book18.org

那天回到家時已經很晚,凌晨三點,氣溫開始下降,我感到有點冷。周圍悶熱的暑氣散去,大團大團略微帶著寒意的水汽瀰漫在御家花園。空氣里浮動著苦澀的流蘇清香,好像所有人都睡著了。打開家門,屋裡安靜的出奇,暮氣沉沉。 book18.org

父母臥室有沒有人我不確定,甚至連他們回沒回來我都不知道。兩者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同時出現在家裡了,畢竟。推開自己臥室的房門,把自己撂倒在床上,周遭無孔不入的憂鬱把我瞬間包圍。 book18.org

高三時學校組織了大量的模考訓練,基本上每次模考,我的成績只能在全班中游徘徊。因為報考志願是在高考成績公布之前,也就是高考完之後,學生要首先估計自己的分數,然後根據估分填報大學志願,毫無辦法。母親說,全國都這樣,她高考的時候也是這樣先估分再報志願的。那年時值西大在省內提前錄招,神使鬼差地,第一志願我就填了西大,好歹也是西北為數不多的重點大學。高考結束後,母親才問我,考得怎麼樣。我說,還行吧。英語是我的短板,打從初一我就厭倦英語課。身為高材生兼資深教師,母親自然明白我的自身稟賦,只是說了句,「盡力就行」。 book18.org

一中張榜公布成績的日子,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天氣特別的好,前一晚剛飄落點小雨,天高氣爽。學校選擇在校內主幹道旁邊的宣傳欄里,公布所有當年參加高考學生的成績。母親非要陪我去看。結果出來了,我的名字出現在所有該校參加高考學生名單中的25位。成績離估分差別不大,裸分612 ,與平時的模考成績極為類似。看完成績後,母親一句話沒說。但她把臉撇開的瞬間,我還是看到了她微紅的眼瞼,和秋水明眸里泛起的漫天水霧。 book18.org

02年是多災多難的一年,1 月奈及利亞首都拉各斯大爆炸2000人喪生;4月國航客機在韓國釜山墜毀128人失聯;5月緊接著北方航空公司一客機在大連灣海域失事112人遇難,月末台灣客機在澎湖附近海域發生空難死亡225人;6月雞西礦務局發生特大瓦斯爆炸111人失去生命;7月俄羅斯客機與貨機相撞造成74人見了馬克思。而8月下旬正當我和母親準備啟程之際,新聞上正在播報北京大學某社5名隊員在攀登西藏希夏邦瑪峰的過程中,不幸遭遇雪崩,2 人遇難,3人失蹤。 book18.org

如果說這一年還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那就是韓日世界盃及中國足球隊首次挺進世界盃決賽了。然而,這似乎並沒什麼卵用,國足一球未進三連敗無緣16強。而兩大主題曲《Boom》和《Let'sgettogethernow 》和《生命之杯》相比少了些火般熱情,多了份緊迫強勁的衝擊。這類風格我多少有些喜歡不來。不過那年的另一件新聞,卻令我印象深刻。29歲的香港三級艷星陳寶蓮跳樓身亡。據報道上說,不排除是感情問題,或是產後抑鬱症。她的片子我多少有所獵及。而其主演的那部《燈草和尚》,還是00年父親出獄後不久,在父母房間床頭櫃里發現的。記得除了幾套限制級DVD ——甚至I 級,抽屜底層,還壓著些標有西地那非、十一酸睪酮雙丸,阿伐那非的藥瓶藥盒。我清楚的記得,當面紅耳赤地檢驗完父母那些「淫穢收藏物品」,我全身像是裹了層濃稠的瀝青。連毛孔里也是,洗也洗不掉,很癢,但又毫無辦法。 book18.org

昏暗的房間內,電扇轉個不停,吱呀作響,把燥熱的暑期拉得越來越長。開學前,母親力排眾議,買了個搶鮮版的諾基亞6100給我,還說要親自開車送我去省城。理由是,為了彌補對我高考的缺席,順便想去平陽看看母校,散散心。我當然欣喜若狂,抱著她鼻子眼睛嘴巴一通亂啃,最後在母親一連串「啊呀呀行了行了口水都乎媽臉上了」的輕斥聲中,結束那次明目張膽地「逆襲」。記得那個時候很少有學生用手機,諾基亞均價6000,愛立信還沒和索尼合併,出了一個翻蓋型的就標價7200. 不說手機,連BP機都上千,這根本是普通高中生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同學間聯繫,都是用家裡座機。因此剛開學的時候,眾逼們就拿個記事本讓每個同學把家裡電話都寫下來。後來呢,聯不聯繫就不得而知,誰知道呢。 book18.org

沒過幾天,記得是八月中旬,母親又開回一輛嶄新的畢卡索。我問,多少錢,母親說,價格不貴,重在實用。我難得地調侃了一句,說:「香車,美女,咱家都齊活了唄。」 book18.org

「德性。」母親甩了一個白眼:「以後去平陽用得著,再說跑業務也方便。」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東西都收拾齊了沒,趁高峰期前,媽帶你去平陽多玩幾天。」母親麻利地整理著換洗衣物和用具用品。 book18.org

「也沒啥可收拾的。」 book18.org

「你呀,」母親頭也沒抬,手上如行雲流水:「有時間也趕緊考個證。」 book18.org

出發的日子小舅小舅媽姥爺推著姥姥都來了。父親那天死活說要送我,母親陰沉著臉,坐在駕駛室一言不發。小舅看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說:「又不是啥生離死別,林林不是不回了,有姐代勞哥你還樂得消停點不是。」 book18.org

「呸呸呸,張鳳舉你會不會說人話,」小舅媽一聽急了:「啥死死死的,滾一邊啃你槽子去。」說完她自己眼眶卻紅了。 book18.org

奶奶隔老遠就眨巴著眉眼一路踉蹌,小舅媽忙跑過去扶著奶奶,才避免了她老人家上演了一場出師未捷的戲碼。當車啟動的瞬間,奶奶終於還是唱了出來:「鳳蘭啊,照顧好林林,」起初還能壓抑情緒,後來就完全原形畢露放飛自我了:「我的孫子呃,想家了,見天就趕緊回。啊?和平剛回沒幾日頭,這伢子又要跑嘞,老婆子我這命……」總之一陣稀里嘩啦送別獨奏曲,伴隨著車子開出了老遠,還能聽見她老人家那獨特而又充滿韻律的京韻大鼓飄蕩在城北上空。恍惚間,我不知道自己是去上大學呢,還是要去上戰場了。 book18.org

第二章 book18.org

平海隸屬平陽,離昭陵六七十公里路程。據說我鄉宗族大多乃太宗文德之後,多麼奇怪的事兒啊,這未免有些過於誇張。你如果非要弄出個一二三四丁卯丑寅,我也說不上來。60年代那場破「四舊」運動,北方地區的祠堂,宗廟——包括藏於其中的族譜家譜,基本都被推倒砸爛、焚燒殆盡。後來多次重修族譜,也沒弄出個所以然來。聽爺爺說,很早以前村裡大部分人家確實姓李,少部分姓嚴。後來李姓逐漸外遷,嚴姓卻多了起來,但孝李塘這個村名一直沿用下來。理所當然地,某些不成文的族訓也得以了保留,比如每逢鄉人赴外求學或仕途升遷,到昭陵祭祖,祈願帝靈蔽佑。顯然在我看來,這塊貧瘠土地上的那些先人們,頂多讓後世子孫求了個心安理得。至於出沒出啥能人,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出平海後,在畢卡索上母親說起這事兒,幾經猶豫,我們還是殺往了煙霞鎮。漂流、野營、探索了,這些肯定趕不上趟兒,母親說好久沒去過大雁溝了,於是我們先去大雁溝。大雁溝並不是溝,而是半截山坡子,昭陵九嵕之一。 book18.org

九嵕山勝在地勢險峻以及物種資源豐富,前兩年剛被列為聯合國物質文化遺產。當然,這些山山水水也就說起來好聽,其實沒多大意思。走在那些年代久遠的青石板路上,有炊煙從兩邊的木房子中飄出來,瀰漫在長長的巷道里,帶著世間甜膩而真實的味道。而不管到了哪兒,母親都有點奪人眼球。她白生生地俏立於視野之內,宛若一朵悄然盛開的蘭花。後來,母親在那些巷道的青石板路上玩起了跳格子,手舞足蹈,輕盈而歡快。還有那抹不經意泄出的燦爛笑容,剎那間足以讓萬物失色,這些都深深地刻在了我腦海里,永生難忘。那是我見過的母親最快樂的樣子。也許每個旅行的人,都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見證一個地方曾經留下的痕跡。我們會對著那些空曠峽谷、遼闊草原、溫柔的溪澗大聲呼喊,然後對它們說Bye bye.記得離開大雁溝時,我們的聲音一直在那裡飄蕩,回聲持續了將近1 分半鐘。 book18.org

光登頂就用了倆多鐘頭。中午買了兩份雞蛋面,泡上雞塊和母親做的牛肉乾,就著薯條和啤酒,怪異,卻別有一番滋味。飯後我倆在壇口的涼亭里呆了一陣。這前前後後橫七豎八給母親照了N 多相,她坐石凳上拿著數位相機一翻就是好半晌。後來,她指著其中的一張(單手抱柱,兩腿岔開)說很早以前她在這兒照過一張類似的。「好早,七九年,那會兒這麼矮。」母親比劃了一下。 book18.org

「那麼誇張,你說的是侏儒,畸形兒。」我笑了笑。 book18.org

「跟你姥爺姥姥一塊兒照的,他們就站這兒。」母親說。 book18.org

陽光充足,但山風凜冽,不時有人在我們身邊轉悠。當他們舉起相機時,毫無疑問會把我們作為背景囊括到他們的記憶之中。 book18.org

「你姥姥身體不好,姥爺背兒上來,氣都沒換一口。」母親嘆了口氣,又說:「今年都快七十了,也沒坐過纜車。」 book18.org

涼亭緊挨著峭壁,一眼望去鬱鬱蔥蔥,而那些裸露的岩石像是團團瘡斑,異常刺目。 book18.org

「也就是去師大報到那會。」脆生生地。 book18.org

遠遠能看到纜車,它們盪在空中,飄在淡薄的雲海里,裡面的人兒能否聽到風中的鳥叫?我吸了吸鼻子。堪輿家普遍認為昭陵的風水乃中國歷代帝陵之最,但我實在搞不懂「最」在哪。這裡開發成旅遊景區後,莊嚴肅穆早已不復存焉。 book18.org

後來娘倆騎著馬在山頂合影,拍攝者是馬夫,背景是連綿的大山。遠處烏雲壓頂,那坨灰色的鉛塊粘在畫面右下角,這驢日的還在東躥西跳地躲貓貓。「平陽十八怪,東邊下雨西邊曬。」母親說完,對我莞爾一笑,眼波流轉間,讓我眼皮猛然直跳。人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奇特,你根本無法描述。你講不出那個笑起來的嘴角弧度或眼神里暗藏的東西,比如霞光,晨霧,甚至一朵花。我徘徊在這淒迷的景象之中,然後心裡就湧出一朵花。 book18.org

「帥哥靠近一點,美女抬頭看這裡。」馬夫操著平普話,口齒不清。 book18.org

「頭靠近點。」馬夫說。 book18.org

「帥哥頭往左,美女往右。」馬夫說。 book18.org

母親那馬兒真白,白的耀眼,散發出股神秘光澤。我挑得匹棗紅色馬,頭大頸短,體魄強健。「這些都是蒙古過來的良駒」,馬夫告訴我們。誰知道呢。我們畢竟沒有草原勇士與生俱來的「調馬」天賦,只懂些簡單馭馬技巧,於是我就揪住了左側韁繩。馬的嘴巴被韁繩拴住,你一扯,它鐵定跟著動。它沒法不動,要不然它的嘴巴會痛(馬兒好慘)。我挽住韁繩往母親那邊扯,馬就靠了過去。和母親挨在一起後,鼻間遊蕩著一絲熟悉的清香,控制馬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下意識地,我轉頭看向母親。 book18.org

「噯,」馬夫說:「這樣好,看著看著。噯,好好好,帥哥親美女一下。」 book18.org

「馬夫真是深諳人意。」這麼想時,神使鬼差地,我順著他話就親上去。我的意思是——我只是撅起嘴唇,抬起下巴,樂呵呵地把嘴遞過去。母親側過臉來接我嘴唇,那難度不亞於接一個來路不明的飛鏢。 book18.org

然而她接住了,簡直不可思議。我五雷轟頂般親到母親絲綢般的臉龐,一股莫名氣流嘭地自肚腹冉冉升起,熠熠生輝。當那支隱秘的鼓槌在心頭敲起時,馬夫同志就在這一刻咔嚓了。照片里,我在吻母親的臉,眼睛睜很大,很圓,溢滿理所當然地惶恐。母親眉眼蹙闔,上唇微翹,似還有些調皮,卻又一付風平浪靜,如厚重的雲。九嵕山主峰山勢突兀,海拔1188米,頭頂天空藍的發亮,白霧正從半山腰升騰而起,和雲層媾合一體。遠處一塊顏色更深的灰濛濛幕布,遮斷四方,似潑灑地墨汁魔幻般渲染在上空。那個地方正在下雨,離我們拍攝的地方大概2公里遠。當晚,母親和我決定臨時留宿煙霞鎮,因為8 月20有個祭拜儀式。我當然不信鬼神,但也不好當母親面「以下犯上」、「公然忤逆先祖聖靈」,雖然我很早就「犯過上」了。 book18.org

找了家旅館,到前台登完記,房間就在2 樓。提上行李,理所當然我就直奔樓梯間,憋著一泡尿呢。樓道里有些昏暗。我像一陣風,把一個打樓上下來的年輕人撞了個趔趄。對方似乎操了一聲,當然,也許沒有,這不重要。此刻唯一重要的是我的膀胱。「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母親跟在後面,一邊給人道歉一邊低聲數落:「這麼大人了,瞅你那出息,像什麼樣?!」衝上樓打開房門,扔下行李我就撲向衛生間,還一邊大叫:「操,可憋死我了!」 book18.org

尿柱子急得像雷射槍,打在馬桶壁上嘩嘩響。我享受著釋放的快感,似乎看見了門外母親那苦笑和奚落的樣子。 book18.org

「樓道上撞著人了你不知道啊,看你這麼猴急?」母親大概剛進來,還挎著包。 book18.org

「是麼,我這身手還會撞著人?」走出衛生間,我吸了吸鼻子,笑笑。 book18.org

「行了你,」母親不置可否:「我去洗個澡。」 book18.org

接過遞來的包,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這才發現母親臉畔居然殘留著兩抹淡淡緋紅,我不由心裡一跳。剛想說什麼,母親已扭身進了更衣間。我在外面小心地叫了聲:「媽。」沒有回應,也許是沒有聽到。我又大聲叫道:「媽。」 book18.org

這時母親正好出來,問我怎麼了。我支支吾吾,最後說:「沒事兒。」母親噗嗤笑了出來,搖搖頭:「這孩子,莫秒奇妙!」說著,她趿拉著涼拖,拿著換洗衣服,就款款進了衛生間。緊束的浴袍下腰肢輕擺,肥碩的臀部繃出內褲的痕跡。我一陣驚慌失措。努力搖搖頭,擺脫掉頭腦里的「齷齪」念頭,儘管剛釋放完的老二脹的發疼,我還是慢吞吞地走向其中一張床。有點失落。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躺到床上,我少年老成地嘆了口氣。 book18.org

昭陵耽擱兩天,8 月21傍晚才到的省城,其時離西大報到也就四五天時間。很顯然,開學季,赴校生已經陸陸續續多起來。在大學城附近小鎮上逛了一圈,好些旅館竟然人滿為患,主要是雙人間稀缺。好在老媽子提前預訂了客房,如你所見,其實這應該是我第三次來平陽。 book18.org

平陽這座古都,總讓人憶起唐王為母盡孝築起的五座高台。第二天,理所當然就和母親去了雲居寺,據說整座寺院都是女尼。可惜只登到第二進院落,就不讓往裡面去了。據工作人員說,後邊的院落只有逢法事活動才開放,而且必須是皈依過的居士才能參與。看來雲居寺還是頗具神秘色彩的,這個安靜的寺院,倒是處沉心靜思的方外所在。但說不好為什麼,我卻有點喜歡不來。老媽子遊興不減,扯上我就殺往下一個目標。用她的話說,這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哪哪都是「詩情畫意、文化瑰寶」,祖國的大好河山,「你得多見識見識」、「開闊開闊眼界兒」。後來好像又去了師大,其實西大老校區離師大就不遠,都在市區東部那旮沓緊挨著。大學城是新校區,在郊外,與古城牆隔條馬路,西大的文、哲、史、法、藝、樂、商等院系全在這邊。但很顯然,與母親作游,我自然是流連忘返樂在其中。 book18.org

離開學還有兩天,韓東給我打來個長途,這傢伙已到了北航,剛開課。他問我到平陽沒。我說到了。他說楊剛和你都在西大,然後就沒了音。我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喂,喂好幾聲後,半晌,才聽到低沉而沙啞的男聲「我媽在省軍區醫院,得空幫我去瞅瞅,給她說,事兒都過了,該放下放下吧」。印象中韓東跟父母關系一直鬧得很僵,高三幾乎很少回平陽。什麼原因,韓東沒說,我也沒問。唯一能確認的,那兩位前輩無非都是省里「位高權重的頂天人物」、「隨便哪位跺跺腳,西北就得大地震」,這些是楊剛的原話。而我所知道的,是韓東一直住在平海小姨家,後者我倒見過兩次,一個留有齊耳短髮,幹練麻利而不失嬌柔的時尚女性。 book18.org

剛掛斷電話,母親洗澡出來,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秀髮,問誰呀。我說一同學。她說男的女的。我當然說男的,女的誰打電話給我。母親「喲」了一聲:「德性。」渾厚的燈光下,笑容打她豐潤的唇瓣溢出,在白皙的臉頰上蕩漾開來。母親心情不錯。 book18.org

我想說點什麼,卻只是摸出了一支煙。 book18.org

「咋說你來的。」一隻手飛快而來,白生生地。 book18.org

「摸摸不行啊。」我只好把煙又放了回去。但母親還是盯著我。這就很有點過分了,於是我也盯著她。 book18.org

母親小鼻頭肉乎乎的,輕微上翹,兩頰那抹熟悉的紅暈在暖氣烘烤下生動依舊。當然,此行為藝術大概持續了十幾秒,以我方失敗告終。紅著臉,我把頭撇過一邊,掏出煙盒遞過去,嘴裡嘟囔了句什麼。毫無辦法,母親得意洋洋發出了勝利的笑聲。記得那天晚上,天空散滿星斗,夜色深遠而明亮。我推開旅館窗戶的時候,就看到有個人在城牆下面吹塤。恍惚蒼涼的聲樂中,借著那彎銀白月光,鄙人得以一睹尊容。那人非常年輕,十八九歲的樣子,稜角分明,但很頹廢。他一個人安靜地站在那個地方,樸實而淡定。像山水畫介於潑墨與工筆之間的狀態,蒙了一層平河厚重的水氣。「靠,」我叫母親過來看:「在煙霞撞得是不是他?」母親走到窗邊,低低地哦了一聲,就不再說話。記得後來,母親嘆了口氣,雙手搭上我的肩膀:「長大了,媽也守不住你。」娘倆就那樣安靜地站在窗前,不知怎麼搞得,我突然心煩意亂。直到楊花般的星光落滿母親肩頭,我最終強忍住了轉身抱緊她的衝動。 book18.org

母親回平海那天,我在地攤上買了個很小的兵馬俑。磨蹭半天,我始終都沒說話。直到車子啟動,我才把兵馬傭塞進車窗,「還小啊你?離開家,終歸會和小時候不一樣。個子高了,邁的步也大,總不能老在原地轉悠吧,」在刺鼻的尾氣中,母親「敦敦教導」:「抬頭往前走走,沒準路就寬了,你覺得呢林林?」 book18.org

老實說,當她用某種特定語氣來表述一些事兒時,大多是做了某項重大決定。而我又能說什麼呢,我說:「媽,你知道我現在在想啥兒?」她問想啥。我說我想起了我還欠你什麼來著。母親向後倒,像要昏厥的樣子,說:「你真是——真是——」 book18.org

我說:「怕是以後沒得還呢。」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那就別還了。」 book18.org

楞了好一會,我只好笑道:「開車注意安全。」這傻逼國產言情劇橋段簡直令人絕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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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與大多數同齡人並無二致。兒時瑣碎的記憶中,印象深刻的,莫過於母親自行車的車鈴聲,和每次坐在母親膝頭懷裡,那首百聽不厭的童謠「月亮牙兒,本姓張,騎著大馬去燒香;小馬栓在梧桐樹,大馬栓在廟門上……」。後來上了學,盼望母親接送我上下學,便成了最開心的事情。 book18.org

記得有次小學數學比賽。時間是初春。白天仍然較短,晚上很長。按照慣例,比賽結束,我到隔壁的二中教研室找母親,母親沒在。問了幾位老師,都說,放學後,沒看到母親。後來門衛室的老頭告訴我:「你媽下了課大約半個小時後,就騎著自行車回家了。她沒跟你說?」我一下子不知道怎麼辦。這時剛好陳老師路過,看到了我站在校門口,就說:「你看看,都怪我,忙的把這茬給忘了。她有事先回了,讓你比賽完自個兒回去。」 book18.org

學校離家其實並不遠,大約兩、三里路的樣子。當時天已經黑得不像話,還刮著風。實際上,這條路,母親帶我騎車走過很多次。從二中出門左拐,路的盡頭就是小學。在小學的路口右拐,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下去,經過兩座橋後,前面就是正對水利局大門的那條環城路。這倒也沒啥,唯一害怕的,就是第一座橋旁邊的那片墳場。聽說縣公安局以前在那槍斃過人。有個傻逼說,每到月黑風高的晚上,時常有陰魂飄浮鬼火飛舞。那天也不巧,這段路的路燈剛好壞了,氣氛更顯得陰森。路上幾乎沒任何行人。風高月黑,獨步亂墳崗,鄙人畢竟還是頭一遭。經過那片墳場時,我總聽到後面還有另一雙腳步聲,老覺得有人跟著。猛然回頭,除了夜間那條慘白的柏油路,就墳場裡幾處黑森森的凸起,像女人的乳房。前一半路,我不知道是如何走過來的。後一半,好歹聽不到後面的腳步聲,卻又猛然想起,鬼魂沒有腳,又哪來的腳步聲?但感覺那個影子總在,而且離我越來越近,似乎伸出爪子要來抓我的脖頸。我禁不住脖子一縮,腳步加快,連走帶跑地往前沖。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那個影子就會直接衝到我的臉上。後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兩個手背過去托著書包,狂奔起來。一直到小橋之上,我才稍微放慢了步伐。 book18.org

小橋過去的街道兩邊,分布著一些小商店。昏黃的燈光,在風中晃蕩,路上映出了昏暗搖曳的樹影。沿著路邊,遠近聳立著幾棵老槐樹,這個季節樹葉基本上掉光了,新芽尚未長出。光禿禿的樹枝,當風掠過,樹枝間發出沙沙的聲音。伴隨低沉的嗚咽,僅有的幾片葉子,隨風搖擺,保持著可笑的堅貞和活潑。橋這頭的燈光,映的墳場那邊更加昏黃一片,我才發現頭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冷汗,還是熱汗。管它呢,反正最艱難的一段已經過去。誰曾想這時,橋下面突然一陣急促的響動,伴隨著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喘息,若有若無。在寂靜暗夜的嗚嗚風聲中,顯得尤為凌亂而突兀。這聲音讓我一度認為橋下有人大病初癒後又哮喘發作。然而接下來傳過來的一句話,異常清晰,卻使我落荒而逃。「用力,不管了……快點使勁干我!」一時間連腳下的水泥板橋都在抖動喘息。說不好為什麼,那種顫抖而歡愉的聲音,總讓我想起「地動山搖」這個詞。以至於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努力想起,這個似乎非常張狂又耳熟聲音的主人是誰。 book18.org

回到家,發現家裡人已經在吃飯。母親連聲說,林林回來啦,就趕緊起身盛飯。神使鬼差地我鼻子一酸,撇撇嘴,慢慢地一步一頓往母親身邊挪,靠在了她身旁。母親什麼也沒說,把我攬入懷裡,輕輕抱了會才吃飯。那天晚上,我遺精了,人生第一次。早上起來,掀開被子,杏仁味撲鼻而來。把濕漉漉地褲子胡亂塞在了枕頭下面,我就著急忙慌地上了學。晚上回到家,拿著那條充滿腥味的褲子我就往衛生間跑。然而,神使鬼差地,還是遇見了母親,理所當然我就漲紅了臉。 book18.org

母親見我拿著褲子,習慣性地伸手接時,被我擋開。 book18.org

「你好好的洗什麼褲子,不都是我幫你洗的嗎,」母親伸過手:「拿過來,做你作業去。」 book18.org

我側過身,臉紅得像要把屋子點燃起來:「不用,我自己洗。」繞過母親,驚慌失措地跑進廁所就把門關了起來。 book18.org

從廁所出來,甩著手上的水,剛伸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就看到母親站在廳堂的過道里,她望著我,臉上似笑非笑,「你個小屁孩兒,以為你媽不知道啊。」突然有種不安的氣流從身體里氤氳開來。我不知所措,低著頭,然後像只剁掉尾巴後活蹦亂跳的猴子,竄入了自己房間。 book18.org

「以後還是媽洗。啊。變小伙子了哦,哈哈。」母親笑得花枝亂顫。 book18.org

我關上房間的門,倒在床上,拉過被子捂住了頭。 book18.org

「嚴和平,你家寶貝兒子成大人了哦,哈哈,我跟你說……」門外母親的聲音,清脆又清亮。 book18.org

躺在床上,蒙著被子手伸在外面,我摸著牆上電燈的開關,按開。又關上。按開,再關上。燈光打不進被子,在眼皮上形成一隱一滅的屎黃色。像極了院子裡傍晚的天空。之後過了幾天,我卻有了一輛屬於自己的自行車。這一度讓村裡的那群逼們和王偉超羨慕了好久。 book18.org

記得一天清晨,我和母親正準備去學校,剛出院門,就碰到大姨張鳳棠和小舅媽來竄門。我一向跟我親姨不太對付,於是拉了拉書包,從她們身邊擠過去,低聲說了句,媽我先走了。我剛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聽說林林哦——嘿嘿。」小舅媽吃吃的笑。 book18.org

「哎哎,李秀琴你這個大嘴巴。」母親的聲音里也隱隱帶著笑。 book18.org

「啊呀呀,這是好事啊,早日抱孫子還不好啊。哈哈哈。」我親姨那討厭而張狂的笑聲,總讓我想起奶奶常講的狼外婆。 book18.org

小舅媽說:「現在的小孩子真是早熟,當初我15歲才——」 book18.org

我把自行車從院子裡用力推出來,以至於太過用力,鏈條脫落,輪子死活動不了。 book18.org

「喲喲,害羞了!哈哈,你家林林還真是嫩得出水了。」 book18.org

「什麼嫩得出水?姐你也老大不小了,咋這麼不正經。」母親笑罵一句,跑過來扶正自行車,「卡住了,不會輕點你。」 book18.org

「小屁孩兒懂個逑,怕啥。」 book18.org

小時侯,當我發現因為內褲的摩擦會導致下體的膨脹時,心裡總會騰升起一陣陣的緊張和愉悅。那讓我總是想把手伸下去撓騷的微微的酥癢,在不合體的夏季短褲或冬天層層疊疊的秋褲里,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吸引我可恥的注意力。最可怕的是,學校的夏季校服,完全不符合生物學地從二年級一直穿到了五年級。 book18.org

那晚的夢遺,讓我心煩意亂憤怒無比的同時,卻也憑添了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五年級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滿嘴的小絨毛,雖然稀疏,卻很明顯,腋毛和陰毛也開始往外攛。嘴邊的絨毛沒法遮掩,只能任由它成為鄰居打趣的對象,總有好事者偶遇時大聲地喊:「林林嘴上長毛了,下邊長毛了沒,快脫褲子讓你叔瞅瞅。」而我則像被現場逮到的小偷做賊心虛般滿臉通紅。卻又理直氣壯地嘟囔出一句「當然沒有」,然後將腳步提高百分之十五的速度撤離。雖然嘴上那麼說,洗澡時,我卻忍不住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這些令人羞澀甚至噁心的東西,讓我總是彷惶不安。我每天都要盯著鏡子裡嘴唇上的「鬍子」,腋下的腋毛,下體的陰毛和時不時勃起的老二無數次。只要確認別人也一樣,我就可以舒好大一口氣。 book18.org

上初中後,對女人這個詞的淺薄了解,完全依賴於王偉超的啟蒙。我記得那個春天來臨的傍晚,我們一群同學跟著他走在校門外大街上。他對眾逼說,他父母有一本很大的精裝書籍,書上有一張女人陰部的彩色像片。他說:「女人有三個洞。」那天王偉超神秘的口氣和街上寥寥無幾的腳步聲,讓我的呼吸急促緊張。一種陌生的知識恫嚇著我,同時又誘惑著我的滿腔熱忱。 book18.org

幾天以後,王偉超將那本精裝書籍帶到學校里來時,我面臨了困難的選擇。顯然我和其他逼一樣激動得滿臉通紅,可是放學以後王偉超準備打開那本書時,我徹底慌亂了起來。在陽光還是那麼明亮的時刻,沒有膽量投入到這在我看來是冒險的行為中去。所以王偉超說,應該有一個人在門口站崗時,我立刻自告奮勇。作為一個哨兵站在教室門外時,我體會到的是心臟和耳膜的強烈衝擊,尤其是聽到裡面傳來長短不一的驚訝聲和繪聲繪色,我心裡一片塵土飛揚。 book18.org

失去了這次機會,就很難得有第二次。王偉超的大膽總是令人吃驚。那張彩色圖片只向男同學出示,使他漸漸感到膩味了。有一天,他竟然拿著那本書向一個女同學走了過去。於是讓我們看到了那個女同學在操場上慌亂地奔跑,跑到圍牆下面後她嗚嗚地哭了起來。王偉超則是哈哈大笑地回到了我們中間,當我膽戰心驚地提醒他說,小心她去告狀。他一點也不慌亂:「告個雞巴,不會的,你個逼放心。」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王偉超的話是正確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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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我14歲,上初二。整天異想天開,只覺天地正好,渾身有使不完的勁。開始有喜歡的女同學,在人群中搜尋,目光猛然碰觸又迅速收回,激起一股陌生而甜蜜的愉悅。這種感覺我至今難忘。 book18.org

就在這年春天,家裡出事了。父親先因聚眾賭博被行政拘留,後又以非法集資罪被批捕。當時我已經幾天沒見到父親了。他整天呆在豬場,說是照看豬崽,難得回家幾次。村裡很多人都知道,我家豬場是個賭博據點,鄰近鄉村有幾個閒錢的人經常聚在那兒耍耍。為此母親和父親大吵過幾次,還干過幾架,父親雖然混帳,但至少不打女人。每次家門口都圍了個裡三圈外三圈,然後親朋好友上前勸阻。母親好歹是個知識分子,臉皮薄,一哭二鬧三上吊那套她學不來。爺爺奶奶一出場,當眾下跪,她也只好作罷。這樣三番五次下來,連我都習以為常了。爺爺是韓戰老兵,家裡也富足,88年時還在村裡搞過一個造紙廠,也是方圓幾十里有頭有臉的人物。唯一的遺憾是沒有子嗣。父親是從遠房表親家抱養的,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從小嬌生慣養,不敢打罵,以至於造就了一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父親高中畢業就參了軍,復員後分配到平海市二中的初中部教體育。父母親本就是高中同學,母親師大畢業後分配到二中的高中部,就這樣兩人又相遇了。 book18.org

說實話,父親皮子好,人高馬大,白白凈凈,在部隊里那幾年確實成熟了不少,加上家境又好,頗得女性青睞。母親在大學裡剛剛結束一場戀愛,姥姥又是個閒不住、生怕女兒爛到鍋里的主,隔三差五地安排相親。母親條件好,眼光又高,自然沒一個瞧上眼的。父親一見著母親,立馬展開了攻勢。對這個曾經劣跡斑斑又沒有文憑的人,母親當然不以為意。父親就轉變火力點,請爺爺奶奶找媒婆上門提親。姥姥一瞅,這小伙不錯,還是老同學,家裡條件又好,這樣的不找你還想找什麼樣的?姥爺倒是和母親站在同一戰線上,說這事強求不得,何況處對象關鍵要看人品。無奈姥姥一棵樹上弔死的架勢,就差沒指著鼻子說,這就是欽點女婿。父親臭毛病不少,但人其實不壞,甚至還有點老實,母親和父親處了段時間,也就得過且過了。 book18.org

84年我出生,學校給分了套四十多平的兩居室。94年民辦教師改革,父親被趕到了小學。混了幾天日子,他索性拍屁股走人,在我們村東頭桔園承包了片地,建了個養豬場。第二年在老宅基地上起了兩座紅磚房。因為交通方便後,村裡環境又好,市區的房子就空到那裡,一家人都搬回村裡住了。當然,其實我童年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農村度過的。母親有時上課忙,只能把我撇給爺爺奶奶。後來在城裡上小學,也是爺爺或母親每天接送。 book18.org

父親的事讓一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爺爺四處託人打點關係,最後得到消息說要責任人跑了,擔子當然落到父親頭上,號子肯定得蹲,至於蹲幾年要看「能為人民群眾挽多少財產損失了」,「誰讓命不好,趕上嚴打」。上大學之後,我才知道97年修刑後的新一輪嚴打,我父親就是受害者。父親辦養豬場幾年下來也沒賺多少錢,加上吃喝「嫖」賭(嫖沒嫖我不知道),所剩無幾。家裡的存款,爺爺奶奶的積蓄,賣房款(市裡的兩居室和宅基地上的一座自用房),賣豬款,賣糧款,造紙廠的廢銅爛鐵,能湊的都湊了,還有12萬缺口。當時姥姥糖尿病住院,姥爺還是拿了3 萬,親朋好友連給帶借補齊5 萬,還缺4 萬。這真的不是一筆小數,母親當時1 千出頭的月工資已經是事業單位的最高水準了。家裡不時會有「債主」上門,一坐就是一天。奶奶整日以淚洗面,說都是她的錯,慣壞了這孩子。爺爺悶聲不響,只是抽著他的老菸袋。爺爺也是個能人,平常結交甚廣,家裡遭到變故才發現沒什麼人能借錢給他。母親整天四處奔波,還得上課,回家後板著一張臉,說嚴和平這都是自己的罪自己受。一家人里最平靜的反倒是我。最初鬱悶的哭過幾次鼻子,後來也就無所謂了。最難堪的不過是走在村裡會被人指指點點。當時學校里來了個新老師,教地理兼帶體育,在他的慫恿下,我加入了校田徑隊,每天早上5 點半都得趕到學校訓練。母親4 點多就會起床,給我做好飯後,再去睡個回籠覺。她已經許久沒練過身形了,毯子功不說,壓腿下腰什麼的以前可是寒暑不輟。 book18.org

有一天匆匆吃完飯,蹬著自行車快到村口時,我才發現忘了帶護膝。為了安全,教練要求負重深蹲時必須戴護膝。時間還來得及,我就又往家裡趕。遠遠看見廚房還亮著燈,但到大門口時我才發現門從裡面閂上了。我敲門喊了幾聲媽。不一會母親開了門,問我怎麼又回來了。我說忘了帶護膝,又說廚房怎麼還亮著燈,我走時關了呀。這時,從廚房出來了一個人,矮矮胖胖的,似個不倒翁,小眼大嘴,是我姨夫。我也沒多想,打了聲招呼,拿上護膝就走了。 book18.org

姨夫是鄰村村支書,手裡多少有點人脈,這時來我家,肯定是商量父親的事。父親出事後來家裡串門的親友就少多了,以前可是高朋滿堂啊。姨夫可謂我家常客,而且聽說他也經常到養豬場耍耍。說實話,母親對這個人一直評價不高。所謂家醜不外揚,不清楚的,以為是張家姐姐看中了陸家的人脈和錢財。實際上,卻是張鳳棠還在讀中學那會,被這個陸永平不知道耍了啥手段,灌醉後弄到床上給肏了。後來陸永平拿著鈔票軟泡硬磨、死纏爛打,張鳳棠一個中學生,哪裡招架得住。儘管百般不願,卻還是讓這個陸永平得手了幾次,居然把肚子給搞大。當時母親一家差點和陸永平鬧翻了天,也就我姥爺好面子,才沒鬧得鄰里皆知。後來權衡再三也實在是沒了別的法子,張鳳棠只得輟學嫁給了陸永平。當初因為年齡不夠,沒領證就擺了個酒。知道內情的母親,因此就恨上了這個陸永平,從沒給過好臉色,也經常罵父親少跟陸永平混一塊兒。 book18.org

又過了幾天是五一勞動節,為期5 天的全市中學生運動會在平海一中舉行。我主練中長跑,教練給我報了800 米和1500米。一中操場上人山人海,市領導、教委主任、一中校長、教練組代表、贊助商等等等等你方唱罷我登場,講起話來沒完沒了。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參加這麼大型的群體活動,也是我有生以來見識過的最漫長的開幕式。太陽火辣辣的,我們在草坪上都蔫掉了。比賽開始時,我還恍恍惚惚的。教練匆匆找到我,說準備一下,一上午把兩項都上了。我問為啥啊,這不把人累死。教練說組委會決定把「百米飛人大賽」調到閉幕式前,原本放在下午的1500米就提到了上午。沒有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跑了。 book18.org

喝了葡萄糖,跑了個800 米初賽,小組第二,還不錯。歇了一個小時,又跑了個1500米,比想像中輕鬆得多。一個女老師帶大家到教學樓洗了把臉,又領著我們到外面吃了頓飯。我記得很清楚,牛肉刀削麵,我一大海碗都沒能吃飽。飯畢回到學校,結果已經出來了,我兩項都進了決賽。教練誇我好樣的,讓我好好休息,等明天下午「決一死戰」。 book18.org

之後挺無聊的,除了運動員和拉拉隊,這裡也沒幾個熟識的同學。印象中,我跑到體育館裡打了會兒籃球,正玩得起勁被幾個高中生趕走了。於是我決定回家。在停車場看到了3 班的邴婕,她背靠柵欄和幾個男生閒聊著,其中有田徑隊的王偉超。我從旁邊經過時好像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但又不敢確定,就沒有答應。一路上我騎得飛快,想到邴婕走路時腦後搖搖擺擺的馬尾,又是激動又是惆悵。 book18.org

到家時,我家大門緊鎖。去參加運動會,我也沒帶鑰匙。靠牆站了一會兒,我打算到隔壁院試試。隔壁房子前段時間剛賣出去,建房時花了7 萬,賣了4 萬。不過買主不急於搬進去,爺爺奶奶暫時還住在裡面。自打父親出事,爺爺的身體就大不如前,加上高血壓、氣管炎的老毛病,前兩天甚至下不了床。這天該是趁放假,讓母親陪著看病去了。隔壁東側有棵香椿樹,我沒少在那兒爬上爬下。輕車熟路,三下兩下就躥上主幹,沿著樹杈攀上了廚房頂。順著平房,一溜煙就進了我家。樓上養著幾盆花,這段時間乏人照料,土壤都龜裂了。我掏出雞雞挨盆尿了一通,才心滿意足地下了樓。本想到廚房弄點吃的,拐過樓梯口我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是個男人,簡直像頭老牛。第一時間我想到的是,父親越獄了!我甚至想到他是不是受傷了,需不需要像電影裡面那樣上藥、扎繃帶。 book18.org

很明顯,聲音就來自於父母的臥室。正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突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緊接著是一聲女人的怒斥。尖銳而刺耳,像砸碎一地的玻璃,沉入了黑暗裡,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讓人心亂如麻。我雖未經人事,但也不傻,想起在電影里看到的那些性犯罪情節,腦子裡頓時炸開了鍋。我躡手躡腳地靠近窗戶,這下聲音豐富和響亮了許多。除了男人的喘氣聲,還有扭打聲和女人的叫罵聲。深呼一口氣,我小心地探出頭。窗簾沒拉嚴實,室內的景象露出一角。首先映入眼帘是兩個半裸的身軀,禿頭男人兩腿岔開,兩手撕扯著什麼,脊樑黝黑髮亮。女人掙扎著,裙擺扯至小腹以上,一截藕臂在空中揮舞抓撓,一雙瑩白的豐滿長腿不斷蹬踢,胯間黑乎乎露出赭紅色的肉,一根跳動的老二不得其入。看不見兩人的臉,但我知道,禿頭就是我姨夫陸永平,而他身下的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book18.org

意識到這一點,我一陣心慌意亂。雙腿突如其來顫抖著,汗如雨下,卻也不由怒火狂生。拳頭攥得緊緊的,我都能夠清晰的聽見自己骨頭節節爆裂的聲音。強自鎮定下來後,我一腳踢在瓷碗上。瓷碗里養了些蒜苗,平常就放在樓梯間,從沒覺得礙事。今天它可是立功了,翻滾著跌下樓梯,在地上摔成了七八瓣。我愣了愣,轉身往樓上狂奔,手腳並用,三五下就躥到了奶奶家。很快,驚動的人上樓了,正是陸永平。 book18.org

他四下看看,輕輕喊了聲「小林」。見沒人應聲,他放大音量,又喊了聲「林林」。不一會兒母親也上來了,她穿著件碎花連衣裙,梳了個馬尾。這打破了我僅存的一絲幻想,那個女人,那個兩腿大開差點挨肏的女人,就是我的母親。 book18.org

陸永平上前想要和母親說些什麼,「滾開!」母親不耐煩地把他推開。他再一次環顧四周,朝著奶奶家方向喊了聲林林。完了他朝母親攤攤手。母親「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回聲響徹屋宇。陸永平倒沒什麼激烈反應,摸了根煙,又拍拍褲袋,沒再說什麼,怏怏下樓,從院門口晃了出去。我縮在廚房裡,透過竹門簾瞧得真真切切。當時我想如果他們下來,發現我,該怎麼辦。想到號子裡的父親,想到年邁的爺爺奶奶,又想到明天的比賽,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恐將我完全吞噬。 book18.org

在外面晃到七八點我才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先去的奶奶家,她說:「咦,你媽到處找你,你跑哪兒去了?」我支支吾吾,最後說:「餓死我了,還沒吃飯呢。」奶奶去熱粥,我隨手拿了個冷饅頭就開始啃。玉米粥熱好,奶奶又給我炒了倆雞蛋。 book18.org

還沒開口吃,爺爺就回來了,和母親一塊,掀開門簾他就說:「你個小兔崽子跑哪兒去了,害得一家人好找!」我沒說話,嚼著冷饅頭,腦袋裡卻裝滿翻騰滾盪的熔漿。我要不要掩飾? 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他們仨在一旁嘮嗑。先說爺爺的病,又說今年麥子如何如何,最後還是說到了父親。母親說不用擔心,餘下的4 萬會湊齊的。爺爺磕著菸袋,問:「從哪兒弄的?」母親說:「管同事借了5 千,剩下3 萬5 西水屯他姨夫先拿出來。」爺爺冷哼一聲,含著濃痰說:「這個王八蛋,全是他害的!那個什麼老闆還不是他引來的?!」奶奶不說話,又開始抹眼淚。 book18.org

我突然一陣火起,摔了筷子,騰地站起來,吼道:「媽的,我去殺了這個王八蛋!」 book18.org

三個人都愣住了。還是奶奶反應最快,過來摟住我,說:「我的傻小子啊。」 book18.org

爺爺說:「看看,看看,說的什麼話!好歹是你姨夫。」 book18.org

「狗屁姨夫。」我摔門而出的時侯,母親端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沒說。用餘光掃了母親一眼,我感到臉龐熱熱的,大滴淚水砸在了腳面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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