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壽行作品集 《追捕》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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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追蹤 book18.org

                (一) book18.org

  要找到食物已經毫無指望了。 book18.org

  杜丘找到一條河,喝足了水。 book18.org

  河水甜極了。 book18.org

  他沿著河流,來到山下的一個小村落。 book18.org

  這個村落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已經能看見有幾處地方像鋸木廠一樣。   杜丘洗洗臉,抖掉身上的灰塵,然後又洗去鞋上的泥污,儘可能地整理了一下裝束,朝村落走去。 book18.org

  一個騎摩托的年輕人,在路上與杜丘迎面而過。 book18.org

  剛剛過去不久,又停下車來回頭張望,露出一副滿腹狐疑的神色,隨後開車揚長而去。 book18.org

  杜丘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村口的布告牌。 book18.org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剛才那個騎摩托的青年要停下車。 book18.org

  布告牌上正貼著一張通緝令,上面寫著逃進山去的杜丘的衣著打扮,還寫明他在某時某處可能下山,必須嚴加監視。 book18.org

  摩托車的聲音又轉了回來。 book18.org

  杜丘一閃身從大路站進森林,隱蔽起來。 book18.org

  正是剛才遇見的那個年輕人。 book18.org

  摩托車捲起一片塵土,駛進了村落。 book18.org

  顯而易見,這個年輕人一定是想起了通緝令上寫的相貌和服裝來了。   杜丘不顧一切地在森林中奔跑起來。 book18.org

  已經聽見有好幾台摩托車在街上奔馳的聲響,肯定是那些瘋狂的傢伙發現了獵物,立刻駕車追來。 book18.org

  連喊叫聲也聽得清清楚楚了,那是人類在捕捉自己的同類時的歡呼聲。   就連狗也莫名其妙地跟著一起狂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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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出狗來了? book18.org

  杜丘拚命地跑著,簡直是連滾帶爬。 book18.org

  腳象被竹籤子扎了一樣劇痛,胸口憋得透不過氣來。 book18.org

  但是絕不能停留。 book18.org

  這幫人要比警察更熟悉山路,跑得也快,而且兇猛異常。 book18.org

  摩托車有節奏的聲響,正說明了這一點。 book18.org

  這種有節奏的啥啥聲,宛如兒童們做遊戲時唱的一首歌,充滿了追捕逃亡者的無比快意。 book18.org

  不久,跑在前頭的狗追了上來。 book18.org

  真不知被他們抓住將會怎樣。 book18.org

  人捕捉人…這裡充滿了那種人捕捉動物時所無法比擬的殘忍的喜悅。   穿過了森林,他又登上了山崖。 book18.org

  追進森林裡來的那些年輕人,旁若無人地高聲大叫,彼此呼應。 book18.org

  搶在最前頭的是狗的叫聲,杜丘邊跑邊想,已經不行啦。 book18.org

  他深知阿伊努族人用來獵熊的狗有多麼兇猛。 book18.org

  杜丘並不象狐狸那樣機靈,他無法防備這每狗。 book18.org

  白天不同於夜晚,沒有藉以隱身的黑暗,即便是黑夜,在狗的面前也無計可施。 book18.org

  他踉踉蹌蹌地跑著,體力的消耗己達到了極點。 book18.org

  儘管如此,杜丘還是向前跑去。 book18.org

  跑著跑著,一個兇狠的念頭掠過腦海。 book18.org

  難道不應該站住,和這幫傢伙血戰一場嗎?…這幫傢伙憑什麼要追上來?他們有什麼權力非得要捕捉一個與自己無關而且又無罪的人不可呢?這夥人並不是警察。 book18.org

  他們為什麼要讓狗跑在前頭追呢?難道這幫傢伙沒有想過,逃犯也許是無辜的嗎?這幫傢伙,只憑一紙告示,就認準了逃犯是惡魔,於是,一心一意地來捕捉惡魔,體味著追捕的樂趣。 book18.org

  如果這也叫做百姓的話,那麼,這樣的百姓不正是惡魔嗎?這樣的百姓所支持的國家權力,又能是什麼呢?杜丘思索著。 book18.org

  這裡沒有什麼路,杜丘用兩手分開樹叢往前走。 book18.org

  會不會被這群比流氓更可怕的年青人包圍呢?這種不安的心緒油然而生。   身後傳來一陣響聲。 book18.org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只狗,一隻白毛的阿伊努狗象箭一般直奔而來。   有著狩獵經驗的杜丘,非常了解阿伊努狗,那絕非警犬之類的狗可比,就是面對大熊也毫不退縮,是一種不怕死的狗。 book18.org

  杜丘想揀一段木棒拿在手裡。 book18.org

  只要有根棒子,一隻狗還能對付。 book18.org

  可是卻找不到。 book18.org

  狗已經追上來了,但它只是追到跟前,用眼角看了看杜丘,就轉身跑遠了。   杜丘鬆了口氣,毫無血色的鐵青的臉上,堆滿了苦笑。 book18.org

  狗其實並不知道它自己在追什麼。 book18.org

  男人們在騷亂中把它們放了出來,於是它們就興奮地去搜尋獵物,各自奔跑著。 book18.org

  獵狗心目中的獵物,可能是鹿,也可能是狐狸,反正不是杜丘。 book18.org

  捕捉人的狗,只有警犬。 book18.org

  這隻狗很快又轉回來,站在那裡,對著杜丘搖了兩下尾巴,隨後急匆匆地朝著對面的森林跑去了。 book18.org

  傍晚時分,杜丘又找到一個小棚子。 book18.org

  看來,這種開採礦床時留下的朽爛的小棚子,幾乎到處都有。 book18.org

  雖然叫做小棚子,其實連露水都遮不住。 book18.org

  四壁百孔千瘡,破洞累累。 book18.org

  從裡面仰視夜空,星星都歷歷可數。 book18.org

  杜丘躺下身來。 book18.org

  全身疲憊得一動也動不了。 book18.org

  他出神地望著思星,漸漸地,在他的眼裡,星星越來越亮了,也越來越堅硬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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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去自首了? book18.org

  他想,為了不致餓死,也只好如此了。 book18.org

  在城市會怎麼樣且不說,反正在這山里是毫無辦法。 book18.org

  或許警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打算對他採取飢餓戰術的吧。 book18.org

  自己是不想默默無聞地倒斃山中的。 book18.org

  與其餓死,還不如無辜入獄。 book18.org

  杜丘把破爛不堪的外衣,蓋在頭上和前腳。 book18.org

  大雪漫天飛舞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宣告了嚴冬的到來。 book18.org

  今夜將是一個更加寒冷的夜。 book18.org

  不知是什麼聲音把他驚醒了。 book18.org

  也許是飢餓和寒冷使他醒來。 book18.org

  遠處山峰上,動物的啼叫聲劃破夜空。 book18.org

  「嘎伊…喲,嘎伊…喲!」這是蝦夷鹿的叫聲。 book18.org

  杜丘起身來到外面。 book18.org

  在冰冷的月光下,一片黑黝黝的山巒隱約可見,如果沒有看錯的話,遠處的山峰大概就是批利卡山一帶。 book18.org

  批利卡山是阿伊努語,意思就是女神山。 book18.org

  鹿的叫聲並不是從那麼遠的地方傳來的,它們就在眼前的山峰上啼叫。   這是在宣布鹿的交尾期已經到來。 book18.org

  「鹿在交尾嗎?」杜丘自言自語地叨念著。 book18.org

  鹿能在如此嚴酷的自然界中覓食、交尾、生存,真是令人欽佩。 book18.org

  而人呢,在這山里只過了一兩天,就要被迫做出抉擇,或者餓死,或者屈從於權力、放棄自由。 book18.org

  而人最終所選擇的卻是被剝奪自由這條路,因為覺得這條路畢竟要比餓死強得多。 book18.org

  「嘎伊…喲,嘎伊…喲,嘎伊…喲!」 book18.org

  在另外的山峰上,又有別的鹿在啼叫。 book18.org

  叫三聲的,是三叉角的公鹿。 book18.org

  那聲音強勁有力,清脆響亮,劃破了漫漫長夜裡的濃重的黑暗,越過一座座長滿茂密的蝦夷松的山峰,消失了。 book18.org

  然而,那激越的鳴聲,卻像被冰冷的月光粘附在一座座山峰上,仍然餘音裊裊,不絕如縷。 book18.org

  這是多麼令人感到有些超凡入聖的情景。 book18.org

  三叉角公鹿雄壯的叫聲,深深地震動了杜丘。 book18.org

  他面對著餘韻末消的山巔,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憤怒,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逃跑的信念重新占據了他的頭腦。 book18.org

  不,這不是逃跑,而是追蹤,必須窮追到底。 book18.org

  逃跑不過是權宜之計,而根本目的卻是窮追到底。 book18.org

  如果在這兒就縱失敗,那設置陷講的人就正中下懷了。 book18.org

  絕不能這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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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窮追到底! book18.org

  陷害自己的這個陰謀的內幕到底是什麼,這當然也要揭露,但現在杜丘已經沒有想要揭露陰謀、洗清罪責、以期求得自身安泰那種急切的心情了。 book18.org

  洗不洗清罪責,那是無所謂的,關鍵是要窮追到底,直到剝掉導演了這場喪盡天良的陰謀劇的人的假面具。 book18.org

  在這短暫的瞬間,杜丘暗自下定了決心。 book18.org

  他用自己今後的人生,做了這最後的賭注。 book18.org

  與其害怕餓死而交出自己的自由,莫不如一直活下去,直到餓死。 book18.org

  杜丘下了這個決心,反倒覺得不那麼飢餓難忍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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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向密林深處進發! book18.org

  警察可能不會封鎖所有的地方。 book18.org

  他可以吃一些野草毒和野香草,再找點獼猴桃充飢,不管要用多長時間,也要尋找一個警戒比較薄弱的村落跑過去。 book18.org

  絕不能因微不足道的飢餓而捨棄自由。 book18.org

  既然警察已在橫路家設下了埋伏,那就大體上可以確定,橫路敬二和寺町俊明就是一個人。 book18.org

  儘管還沒弄清模路目前的狀況。 book18.org

  但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book18.org

  杜丘回到小棚子裡。 book18.org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離開小棚子。 book18.org

  根據陽光確定了方向,決定朝西北走。 book18.org

  穿過野獸往來的小徑,先後跨過了三條小河。 book18.org

  從地圖上看,日高山脈發源的無數條河,展開了許許多多支流。 book18.org

  從昨天被警察追趕逃出的那個位置,計算了一下走過的距離,剛剛渡過的這條河很可能是幌別川上游的美那春別川或守漫川。 book18.org

  地圖上沒有標明這一帶有村落。 book18.org

  如果真有的話,杜丘很希望是個老人占多數的阿伊努族村落。 book18.org

  對於那些有著以捕人為樂趣、極端殘忍的年輕人的村落,杜丘再也不想誤人其中了。 book18.org

  他走得很慢。 book18.org

  兩腳有些不聽使喚,瑟瑟發抖。 book18.org

  一路上,他只吃了一點點野草毒和獼猴桃。 book18.org

  生香章難以下咽,可他沒有精神去生火。 book18.org

  再說,火柴和香煙也都沒有了。 book18.org

  只有水很豐富。 book18.org

  灌滿了水的肚子,每走一步,都要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book18.org

  長在蘆葦里的七度灶草,結著通紅的果實。 book18.org

  襯托著它的,是露出在連綿的峰巒之上的一片湛藍色的晴空。 book18.org

  然而,杜丘此時毫無詩意。 book18.org

  他看見了幾隻兔子,於是揀起塊石頭想打死它,可走了幾步立刻又把石頭扔掉了。 book18.org

  杜丘迷了路。 book18.org

  不,說迷路是不恰當的。 book18.org

  因為他一直是在不斷地判斷著那些獵人走過的小路,並沿著它走下去。   要說迷路,只能說是從最開始就迷了路。 book18.org

  即便如此,他也並沒有亂走一氣,總是看準了山勢,判斷出哪是豬人走的小路,儘可能地朝西北方向走。 book18.org

  自己過去打獵的經驗發揮了作用。 book18.org

  但是,現在走錯的這條路,分明是一條野獸常走的小道,已經被鹿踏得堅硬無比。 book18.org

  走野獸的路可是件險事,說不定在哪兒就會碰上熊。 book18.org

  杜丘站住腳,想往回走。 book18.org

  忽然,他大吃一驚,嚇得縮成一團。 book18.org

  就在眼前,大約十幾厘米的地方,扯著一條細線。 book18.org

  順著錢慢慢地看去,線的一端消失在繁茂的樹叢中。 book18.org

  「別碰線。」杜丘叮囑著自己,小心翼翼地鑽進茂密的樹叢。 book18.org

  在樹叢深處,一棵粗大的落葉松上,固定著一枝舊的村田槍(村田經芳於1880年設計的一種獵槍),這條線就連在板機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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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預先設下獵槍的作法,在獰獵法上是被禁止的。 book18.org

  由於設置時做過精心計算,因此只要路過的野獸碰上細線,槍就會自動發射而命中。 book18.org

  杜丘把槍從固定支架上摘下,打開彈倉,裡面裝著一粒鉛彈,是打鹿或熊用的。 book18.org

  杜丘全身冷汗涔涔,卸下獵槍之後,更加感到筋疲力盡。 book18.org

  剛才如果碰在線上,子彈肯定要射穿腹部。 book18.org

  他坐了下來。 book18.org

  他知道,一旦坐下,就不容易站起來了,所以從早晨開始就一直不停地走。   在太陽落山之前,要找一個睡覺的地方,而且必須找到食物。 book18.org

  但是,現在可以稍微歇一下了,因為手裡已經有了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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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得到獵物了。 book18.org

  杜丘查看了一下子彈。 book18.org

  這是自造的子彈,但看來總算還能使。 book18.org

  又看了看槍。 book18.org

  槍已經有年月了,相當舊,而且上了銹。 book18.org

  不過撞針倒是新換的,還沒大磨損,看來擊發是沒問題的。 book18.org

  必須要它一發必中。 book18.org

  打什麼呢?只能打鹿。 book18.org

  兔子太小了,消耗僅有的一顆子彈不合算。 book18.org

  打鹿正好,要是能打到一隻鹿的話… book18.org

  杜丘想起昨夜公鹿的雄壯叫聲。 book18.org

  正是那些鹿,把自己從絕望的深淵中救了出來。 book18.org

  現在要射擊它們,他有些下不得手。 book18.org

  如果沒有迴響在群峰之上的那強有力的鹿鳴,現在,自己也許已經搖搖晃晃地去自首了。 book18.org

  「真沒辦法。」杜丘自語著。 book18.org

                (二) book18.org

  他聽到一陣淙淙的流水聲,好象附近有一條小河。 book18.org

  除了流水聲,似乎還夾雜著別的什麼聲音。 book18.org

  杜丘站住了。 book18.org

  確實只有流水的聲音。 book18.org

  他想,也許是錯覺,於是又向前走去。 book18.org

  即使要打鹿,在這個無雪的季節,也絕非一件易事。 book18.org

  如果有一條狗的話還可以,否則,就只能藏在野獸往來的小路上,等候鹿的到來。 book18.org

  這是需要耐力的事,稍一急躁就要徒勞。 book18.org

  還不如先找個阿伊努村落,解決一下飢餓,再睡上一覺,然後打鹿不遲。   儘管這樣,杜丘還是極為留心地上價,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碰上獵物呢。   他來到一片草原上,前面是一片稀疏的落葉松林。 book18.org

  有一條狹窄的林間小道穿過松林。 book18.org

  漏漏的流水聲,就在前頭。 book18.org

  是往下去還是往上去?杜丘思忖著。 book18.org

  正在這時,他又聽到一陣聲響。 book18.org

  那是從山坡上傳米的,好象有人驚叫。 book18.org

  杜丘隱蔽在落葉松的陰影里,做出隨時逃跑的姿勢,注視著事態變化。   這回,清楚地聽見驚叫聲了,是個女人的聲音。 book18.org

  「救命啊!」 book18.org

  那是瘋了一般的顫抖的叫聲,絕非無緣無故。 book18.org

  杜丘走出樹蔭。 book18.org

  這個女人被人侮辱的場面,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book18.org

  他登上山坡。 book18.org

  這也許有危險,但絕不能見死不救。 book18.org

  登上平緩的山坡後,驚叫聲更清楚了,好象就在耳邊。 book18.org

  突然,匆征趕到的杜丘大吃一驚,驟然停住了腳步。 book18.org

  一陣可怕的吼聲,震耳欲聾地傳來。 book18.org

  有著狩獵經驗的杜丘,頗知熊的凶暴。 book18.org

  如果貿然衝過去,勢必被害。 book18.org

  看來,這個怒吼的龐然大物,絕不是村田槍所能對付得了的。 book18.org

  連續不斷的吼聲,使人戰慄不已。 book18.org

  但是,此刻也絕不能見死不救,偷偷溜走。 book18.org

  他檢查了一下上膛的子彈。 book18.org

  幸好,風從上面刮來,是頂風。 book18.org

  杜丘悄悄地靠近前去。 book18.org

  一個可怕的情景,展現在他面前。 book18.org

  有個姑娘攀登在松例上。 book18.org

  一隻看來有一百二、三十貫(日本重量單位,一貫為3.75公斤)重的金毛熊,一邊高聲怒吼著,一邊啃著樹幹,用利爪嘩啦嘩啦地抓著。 book18.org

  一會兒,它又好起來,兩隻強勁的熊掌抱住樹幹,拚命地搖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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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幹已布滿傷痕。 book18.org

  那棵不太粗的落葉松樹幹,幾乎被弄掉了一圈。 book18.org

  而且,能還在一個勁地搖著。 book18.org

  在高處拚命摟住樹幹的姑娘,被劇烈地晃動著,眼看就要掉下來了。   顯然,她已支持不了多久了。 book18.org

  熊很可能咬斷樹幹,把樹推倒。 book18.org

  它正發瘋地暴跳著。 book18.org

  杜丘迅速看好地形。 book18.org

  想用村田槍一槍打死它,是不可能的,只能打傷。 book18.org

  如果打一槍它就逃掉,那是再好不過的。 book18.org

  然而,吃人的熊,在槍響的瞬間,就會掉頭襲來。 book18.org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子彈裝的是發煙火藥,它就會朝著煙猛撲過去。   射擊之後迅即轉移,這是獵熊的訣竅。 book18.org

  現在這支村田槍的子彈,很可能裝的就是發煙火藥。 book18.org

  要是再有一發就好了,然而卻沒有。 book18.org

  是富有時間棄槍上樹呢?要想來得及,就得從遠處射擊,而那是否能把熊打傷都值得懷疑。 book18.org

  當熊掉頭襲來的時候,只能跳進奔流的河裡。 book18.org

  那條河就在大約二十米遠的地方。 book18.org

  比起經過訓練的賽跑運動員來,熊當然要快得多。 book18.org

  但只有二十米,不會逃不掉。 book18.org

  只要跳進河裡,就可以得救,而那個姑娘也能乘機跑掉。 book18.org

  只有這麼辦了。 book18.org

  杜丘扔掉上衣,向熊靠近。 book18.org

  熊只顧去咬樹上的人,絲毫沒有察覺。 book18.org

  驚叫不已的姑娘,拚命地抱住樹幹,也沒有發現杜丘。 book18.org

  還剩三十米遠。 book18.org

  這支村田槍也許打不響,再靠近就太危險了。 book18.org

  他的腿微微發抖。 book18.org

  驚天動地的吼叫,使他耳邊的空氣都震動起來。 book18.org

  瞄準了。 book18.org

  他從背後瞄準了熊的脊柱。 book18.org

  如果能命中。 book18.org

  當然也可以一彈斃命。 book18.org

  但是,隔著二十米遠,連來福槍也很難打准,這支村田槍就更不行了。   杜丘瞄準攀著樹幹站起來的熊,扣動了扳機。 book18.org

  「砰…」隨著一聲槍響,硝煙瀰漫。 book18.org

  杜丘不管是否擊中,立刻扔下槍,跑向河邊。 book18.org

  一剎那間,只見能掉轉頭,以排山倒海之勢猛撲過來,杜丘不顧一切地跑著。   就要跳進河裡之前,他回頭看去,熊正吼叫著撲上他掩護射擊的那棵樹,把樹幹都咬裂了。 book18.org

  熊也立刻發現了杜丘,於是猛衝過來。 book18.org

  杜丘跳進河裡。 book18.org

  但河卻很淺,不能游泳。 book18.org

  糟糕!不過已經晚了。 book18.org

  熊能看見騰起的水花。 book18.org

  他胡亂地撥開水向前游著。 book18.org

  與其說是游泳,不如說是腳登河底,手扒石頭。 book18.org

  水流湍急,偶爾還要嗆上一口。 book18.org

  無論如何,總算遊了過來。 book18.org

  忽然,杜丘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熊已經不見了。 book18.org

  他頓時感到全身酥軟,四肢無力。 book18.org

  他好不容易走到岸邊,一上岸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一頭躺倒在草地上。   鞋脫不掉,手腳全是傷,臉上還流著血。 book18.org

  現在,連揚一下手的力氣也沒有了。 book18.org

  寒冷已無所謂,他只是困,眼皮沉得很。 book18.org

  他意識到,一睡著就會凍死,熊也可能再來。 book18.org

  他告誡自己,不能睡過去。 book18.org

  雖然在告誡著自己,但已經爬不起來了,只是掙開雙眼,注視著天空。   薄暮來臨,但水鳥還在昂首高飛。 book18.org

  不知它們是在飛向無邊的暗夜,還是想從黑夜遠遠地逃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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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姑娘跑掉了嗎? book18.org

  恐怕一看熊跳進河裡,她就一溜煙跑回家去了。 book18.org

  此刻,他忽然記起,那姑娘在暗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紅毛衣。 book18.org

  這是從潛在的意識中升起的記憶。 book18.org

  大概是個阿伊努族姑娘吧。 book18.org

  只要找到她,也許能給自己一些食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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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現在已經不行了。 book18.org

  杜丘想。 book18.org

  現在已經無力去尋找阿伊努族的村落了。 book18.org

  他預感到自己就要死去。 book18.org

  不被熊吃掉,就算萬幸。 book18.org

  他仰望著灰暗的天空,那些穿空而過的水鳥,已經飛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久久地注視過天空之後,杜丘合上雙跟。 book18.org

  他感到,漫長的逃亡生活就要成為過去。 book18.org

  剛要跌進沉睡的深淵時,他恍惚聽到有什麼在響,聲音很大。 book18.org

  熊?杜丘想,又是熊來了。 book18.org

  他勉勉強強抬起上身。 book18.org

  已經沒有一絲逃跑的力氣了。 book18.org

  如果熊朝自己撲來的話,只有再跳進河裡去。 book18.org

  黃昏已開始籠罩河面,暗灰色的河水顯得更加寒冷。 book18.org

  「呼…」他聽到一聲動物的喘息。 book18.org

  但那並不是熊。 book18.org

  他看到河灘上有個人騎在馬上,那姿勢好象美國西部劇里的牧童。 book18.org

  那人從馬鞍上撥出槍。 book18.org

  朝空中放了兩槍。 book18.org

  聽到槍聲,杜丘又無力地躺下了。 book18.org

  「不要緊吧?」 book18.org

  那個男人跳下馬來,扶起杜丘。 book18.org

  杜丘「啊啊」兩聲,點點頭。 book18.org

  頓時,人喊馬嘶,飛馳而來。 book18.org

  有十幾匹馬跑下了河灘。 book18.org

  其中一匹馬上騎著的就是那個姑娘。 book18.org

  「太好啦!沒讓熊吃掉哇!」她跑到跟前,說道。 book18.org

  「沒…吃掉。」杜丘在人們簇擁下,有氣無力地回答。 book18.org

  「睡得好嗎?」遠波真由美走進房間,問道。 book18.org

  「謝謝,睡得很好。」 book18.org

  杜丘叼著一支煙,正從窗子裡看著外面的景色,他轉過身來,輕輕點點頭。   「您的衣服太破了,光穿這套吧,是父親打獵的衣服。鞋也合腳吧。只是您的錢濕了,給您換了張新的。」 book18.org

  杜丘從真由美手中接過衣服、鞋和沒有摺痕的紙幣,走進旁邊的屋子。   厚運動服式的狩獵服,和自己的那套西裝不同,活動自如。 book18.org

  半長靴,再穿上厚襪子,也沒什麼不合腳。 book18.org

  杜丘本打算等恢復了體力再說,可一有了這身衣服,頓時又鼓起了逃跑的勁頭。 book18.org

  「正合身!」真由美從上看到下,「可是,我還不知道救命恩人的名字哪!」   「我姓前田。」杜丘低下眼睛,回答說。 book18.org

  他記起,被接到真由美的父親經營的這個日高牧場時,好象曾經對誰說過自己姓前田。 book18.org

  「前田君,你為什麼要在山裡呀?你好象不是本地人。」 book18.org

  真由美微微歪起頭,問杜丘。 book18.org

  在山裡的遭遇,真是一場可怕的幻夢。 book18.org

  正在千鈞一髮的時候,忽聽一聲槍響,往樹下一看。 book18.org

  只見一位身穿西裝的男人,向河邊飛奔而去。 book18.org

  熊用快得可怕的速度,緊追不放。 book18.org

  在河裡濺起團團水花。 book18.org

  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從樹上跳下來就跑回家,只記得那個男人穿著西裝。   「是旅行的,迷路了…」杜丘簡單地答道。 book18.org

  他自己也明知,這種說法根本不能令人相信。 book18.org

  或許,這個姑娘早已知道了他的身份。 book18.org

  她看來有二十二、三歲,一雙眼睛又黑又大。 book18.org

  身體的線條從緊身衫里清晰地顯露出來,使杜丘有點不敢正視。 book18.org

  「那麼,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到那種地方去呢?」 book18.org

  「我是騎馬去探望一位住在山裡的阿伊努老人哪!熊一撲來,我就摔下馬,從馬鞍上拿來福槍來不及了,才拚命爬上樹的。」她微微聳聳肩,「告訴你一個有趣的事,好嗎?」 book18.org

  「什麼呢?」 book18.org

  「聽說,從前日高山一帶的阿伊努人,一碰上熊,就把袍子前面捲起來,讓熊看下身。嘴裡念叨著,『你想看的,在這裡,已經為你把衣襟掖起。』要是女人就彎下腰,屁股對著熊,男人就站著讓它看前邊。」 book18.org

  「熊能跑嗎?」 book18.org

  「我來不及試驗哪!」 book18.org

  「啊…」杜丘笑了笑。 book18.org

  真是個大膽而開朗的姑娘。 book18.org

  他望著窗外,心想,大概正是這廣闊的牧場,才培養出了她如此開朗的性格吧。 book18.org

  窗外是一片草原,環繞著層層森林,一望無際。 book18.org

  「在北海道,這要算得上第二大牧場了,這是父親的驕傲啊。不過,他參加了道知事競選,眼下正忙著那些事呢…」 book18.org

  「養馬,還是養牛?」 book18.org

  「養馬,已經發出去好多英國純種馬啦。你會騎馬嗎?」 book18.org

  「不會。」 book18.org

  「你的工作呢,律師?」 book18.org

  「像嗎?」 book18.org

  「不知道。」 book18.org

  究竟是什麼職業,真由美想像不出。 book18.org

  但一看面貌就知道,肯定不是工人。 book18.org

  只是在精明聰慧的相貌中,流露出一絲冷酷的神情。 book18.org

  「您父親在家嗎?」 book18.org

  「在。」 book18.org

  「想去問候他老人家,另外,希望能把這套衣服送給我。可是…」 book18.org

  「怎麼,你要走?…」 book18.org

  「我還有事,再說,也不能總給你們添麻煩哪。」警察遲早會來的。   必須趕在警察之前離開這裡。 book18.org

  他不想讓真由美看到自己那時的狼狽相。 book18.org

  「請求您也不行嗎?您這樣的人,父親也一定要挽留的。」 book18.org

  不知為什麼,真由美對於就這樣把他送走,感到有些惆悵。 book18.org

  當然是他救了自己的命。 book18.org

  但是,對於自己來說,怎麼都能得救,因為一看見馬跑回來,救護隊立刻就出發了。 book18.org

  可他呢,用只有一顆子彈的村田槍,就把凶暴的熊引到河裡,該是多麼英勇而又果敢哪!她由衷地敬佩。 book18.org

  熊儘管不能上樹,可卻善於游水。 book18.org

  弄不好,他就會被吃掉的。 book18.org

  而且,在他額頭上顯露出的含蓄的神情,也深深吸引了她。 book18.org

  「您的盛情,我領了。」 book18.org

  澡也洗了,鬍子也颳了,奔向明天的追蹤的力氣加足了。 book18.org

  「看來,是留不住啦。」真由美無可奈何地站起來。 book18.org

  她原以為,這或許只是對一個過路人的一見鍾情。 book18.org

  可此刻她卻感到,在這個對自己神秘的旅程隻字不漏的前田身上,還有一種別的吸引她的東西。 book18.org

  杜丘隨著真由美走下樓來。 book18.org

  這是一座城堡似的宏大的西洋式建築。 book18.org

  也許是出於經營牧場這種職業的考慮,室內的設計是可以穿鞋的。 book18.org

  遠波善紀正在客廳里。 book18.org

  他是個高個子,五十歲上下,體格強壯。 book18.org

  「是前田君吧。」遠波起身迎來,「真不知該怎樣感謝您才好。」 book18.org

  「得救的是我。」杜丘依然站著說道,「我該走了。」 book18.org

  「您就走嗎?」遠波點點頭,毫無挽留之意。 book18.org

  「爸爸!」真由美插嘴說,「為什麼不挽留?真無禮。」 book18.org

  她一直認為,父親不是不懂人情的人,他一定會挽留客人,給他以應有的招待。 book18.org

  可現在…真由美不由得大為生氣。 book18.org

  「各人有各人要辦的事,真由美。挽留客人,有時也會給客人添麻煩的。」   遠波深褐色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但目光卻很鋒利。 book18.org

  「明白了,那我用馬送你,等一等。」真由美走了出去。 book18.org

  「我也失陪了,請稍候,真由美就牽馬來。」遠波打個招呼,也出去了。   杜丘原想步行走,但一想,光是離開這個廣闊的牧場,也要走好長一段路,於是決定還是騎馬走。 book18.org

  從遠波離開時的目光中,杜丘感到好象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抓緊自己的心。   那兒有報紙!在社會版上,引人注目地登載著一個逃亡的檢察官擺脫警察、潛入日高山一帶的詳細報導。 book18.org

  還有照片。 book18.org

  這本身並沒有什麼奇怪。 book18.org

  可那一部分內容卻被遠波摺疊過來,留下了仔細讀過的痕跡。 book18.org

  ┅ book18.org

  告密了? book18.org

  他很懷疑。 book18.org

  於是拿起報紙站了起來。 book18.org

  杜丘並沒有那種天真的想法,以為自己救了遠波的女兒,遠波就不會再去告密。 book18.org

  他腦海中掠過了那些熱衷於追蹤捕捉的男人們的殘忍神態。 book18.org

  天真的幻想是危險的。 book18.org

  他離開客廳,奔向大門。 book18.org

  也不知有多少房間的龐大的樓房,寂靜無聲,好象沒有一個人。 book18.org

  他越發感到,遠波全家都在屏息以待呢。 book18.org

  遠波參加了道知事競選,如果在自己家裡逮捕了盡人皆知的逃亡檢察官,那無疑會遠近聞名。 book18.org

  即使是思想正直的人,一旦參加了競選,也會不惜採取謀略手段的。   杜丘拿著報紙,走出大門。 book18.org

  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中間,有一條汽車道。 book18.org

  他知道,牧場的出口就在前面幾公里的地方。 book18.org

  但他沒有向那邊去,而朝著與汽車道垂直的方向跑起來。 book18.org

  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儘早脫離這個牧場。 book18.org

  跑了兩公里左右,他回過頭,看到有一匹馬追來了。 book18.org

  杜丘停住腳。 book18.org

  在草原上,誰也跑不過馬。 book18.org

  馬急馳而來,奔走如飛。 book18.org

  可以看到在馬上的真由美,頭髮上下飛舞著。 book18.org

  馬跑近杜丘身邊,踏起一陣煙塵。 book18.org

  真由美手握繩繩弓身馬上,左手凌空揚鞭,壯美無比。 book18.org

  「快!警察來了,有人告密?快上馬!」 book18.org

  杜丘來不及細問,抓住直由美的手,跳上馬背。 book18.org

  馬又全力飛奔起來。 book18.org

  「街上全被封鎖啦!」真由美人聲喊著,「來了三百機動隊,哪兒都出不去了。這個牧場所有交通要道,也立刻要封鎖啦!」 book18.org

  「上哪去好呢?」 book18.org

  「哪兒都不行!」 book18.org

  真由美的腰部劇烈地抖動著,杜丘從背後緊緊地抱住她。 book18.org

  「只有一個地方,到幌別川上游去!深山裡有個沒人知道的阿伊努老人的小棚子,到那去!一直躲到解除警戒。如果老人肯帶路,可以穿過肖洛坎別山谷,再翻越批利卡山走出郡境。只要沒有走出日高山脈,到哪兒都危險。你就先在那裡避一避吧。」 book18.org

  「為什麼要救我?」 book18.org

  「我喜歡你!」 book18.org

  「我要是殺人犯?」 book18.org

  「我不管!」 book18.org

  「我…」 book18.org

  杜丘剛要喊出「我無罪。」但又吞了回去。 book18.org

  向一個姑娘做無謂的表白,又有什麼用呢。 book18.org

  有罪無罪,都無關緊要。 book18.org

  從真由美急速躍動的身上,他感到那裡有一股強烈的激憤,即使他終生逃亡,她也要捨身相報。 book18.org

                (三) book18.org

  「把杜丘圍在北海道了。」矢村警長聲音低沉。 book18.org

  瘦削的雙頰分不清是憤怒還是冷笑。 book18.org

  「圍在北海道了?…」伊藤檢察長仰起無精打采的臉。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真可笑,還不如說圍在日本了。」 book18.org

  「不是那樣。」矢村輕蔑地看看伊藤。 book18.org

  「他殺了橫路加代,又去追她的丈夫。可是橫路早就聞風逃跑了。殺了老婆,就不會放過丈夫。」 book18.org

  「這回成了報復殺人犯了吧?」 book18.org

  「不。」矢村慢慢地搖搖頭,「加代可能是他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殺害的,儘管如此,他還是想拚命洗清自己的罪責。為此,他必須抓住橫路敬二。橫路為了逃脫,只有回到東京,這樣才能得到陷害無辜的那個黑幕的庇護。追蹤橫路的不光是杜丘,我們也在追。所以,他想追上橫路,揭開黑幕,必須儘快地回到東京。」 book18.org

  「等一等,你是說,杜丘是冤枉的…」 book18.org

  「只是搶劫強姦罪是冤枉的,因為寺町俊明和橫路敬二很象是一個人,那個橫路連妻子出喪都不參加,躲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要是那樣,根本用不著逃跑。真愚蠢…」 book18.org

  「那種情況,就是我也得逃。不跑就得背黑鍋。」 book18.org

  「啊,倒也是。」伊藤憂心忡忡地點點頭。 book18.org

  「醫生有誤診,罪人也有冤枉的。」 book18.org

  「但是我想,審判時,在不能證明無罪之前,也是應該懷懷疑的。」   「他殺害了橫路加代,這說明,他已經知道倆個證人是夫妻關係了。這在逃跑當時是不可能知道的。」 book18.org

  「看來是那樣,問題是雇用那對夫妻的幕後人是誰。」 book18.org

  「橫路當過三年出租汽車司機,在那之前,曾經經營販賣試驗用的小動物,但規模太小,無法弄清真實情況。」 book18.org

  「與那個東邦製藥公司沒什麼聯繫嗎?」 book18.org

  「剛查過,據東邦製藥公司說,和他們沒有交易。即便有,估計數量也很小,從帳簿上查不出什麼痕跡。」 book18.org

  「如果東邦製藥公司就是黑幕…」 book18.org

  對於厚生省醫務技術官朝雲忠志的自殺,只有杜丘一個人特反對意見。   伊藤的腦海中,浮現出杜丘暗中跟蹤酒井營業部長的情景。 book18.org

  他看了看矢村的表情。 book18.org

  「如果橫路和杜丘唯一的聯繫就在東邦的話,朝雲之死可能正如杜丘所說,是有陰謀的…」矢村的臉上現出了負疚的神情,「如果是我判斷錯誤,我承擔責任。」 book18.org

  「那個就不要說啦。」 book18.org

  「不。」矢村固執地搖搖頭,「任何時候,我都滿懷信心。如果杜丘正確,我必須承擔責任。即使如此,也要抓住杜丘。只能由我來揭露殺害朝雲的罪犯。不是杜丘,也不是你,一定是我!」 book18.org

  「這我知道。」 book18.org

  看著矢村瘦削的臉頰上滿布著抑鬱的神情,伊藤點點頭。 book18.org

  儘管自己是檢察長,但在第一線戰鬥的只能是矢村,這在偵查上是不言而喻的。 book18.org

  如果真的讓年輕的檢察官吞下了一杯苦酒,矢村是敢於引咎辭職的。   對於漸露端倪的朝雲之死的背景所產生的悔恨,堆積在他的雙頰上。   「你是說,把他圍在北海道啦?」 book18.org

  如不儘早逮捕杜丘,就是伊藤,也要陷入被追究責任的窘境。 book18.org

  不管是為了揭露朝雲之死的背景也好,還是為了什麼別的也好,只要矢村能一心去抓杜丘就好辦了。 book18.org

  「那兒的警察採取的措施相當嚴密,他該交惡運了。肯定是牧場主的姑娘把他藏到了山里。我去看看。」 book18.org

  「你去嗎?」 book18.org

  「是的,我要單獨行動,這樣容易追上。不行的話,就解除包圍。另在擺渡碼頭、飛機場、漁港,所有能逃出去的地方都做好布置,引他出來。希望你也下令這樣做。」 book18.org

  「好的,這兒的特搜班全體出動,他們認識杜丘。盡一切努力吧。」伊藤鬆了口氣。 book18.org

  瘦長的矢村,心情有些沉鬱。 book18.org

                (四) book18.org

  按照真由美在地上畫的地圖,杜丘去找阿伊努老人的小窩棚。 book18.org

  真由美告訴他,老人名叫橫幸吉。 book18.org

  「小心熊啊!雖然這一帶是幸吉的領地,熊也害怕他,不敢來,可你也得小心!」真由美在馬上搖著手。 book18.org

  「你更要小心,有前車之鑑哪!」 book18.org

  「我不要緊,上次是掉下馬來,沒空兒拿槍。今天可以用來福槍,槍法准著呢。」真由美拿起馬鞍上的槍,晃了晃。 book18.org

  「喂!我不來你可不要下山哪,不來就說明警戒還很嚴!」 book18.org

  「好的,謝謝。」 book18.org

  杜丘向勒馬走去又回過頭來的真由美揚手回答,隨後踏進森林。 book18.org

  一聲嘶鳴,接著響起了一陣疾馳而去的馬蹄聲。 book18.org

  他沿著林中小溪溯流而上。 book18.org

  一串串通紅的野草苞掉在地上,裝點著初冬的河岸。 book18.org

  當這些果實紛紛撒落之後,取而代之的將是一片茫茫白雪吧。 book18.org

  密林深處,只有啄木鳥敲打樹洞發出的清脆聲響,如同鼓聲陣陣,在林中迴蕩。 book18.org

  除此之外,寂然無聲!每走一步,都更加感到寂靜,就連腳步聲也象被森林吸了進去似的。 book18.org

  偶爾踏到小樹枝上,才有點嘎吱嘎吱的聲音。 book18.org

  這才是逃亡者從一個神秘的境地踏進另一個神秘的境地的腳步聲。 book18.org

  正如設置陷講人所計劃的那樣,他被警察追蹤著。 book18.org

  杜丘再次體驗到這個國家的警察權力之大。 book18.org

  那權力不僅僅限於穿制服的警察,天真的年輕人還組成可怕的集團,維護著這權力。 book18.org

  也不僅僅是年輕人,大部分人的心裡都佩戴著警察的證章。 book18.org

  一旦抓到逃亡者,他們就可以在酒席飲宴上炫耀它好多天。 book18.org

  能逃出日高山嗎? book18.org

  必須儘早潛回東京。 book18.org

  杜丘看了從遠波家拿來的報紙,明白了這一點。 book18.org

  那些人利用橫路夫婦設下圈套,再殺害加代,藏起橫路敬二,這個謎底已經漸漸地顯露出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東邦製藥公司營業部長酒井義廣。 book18.org

  據報導,橫路敬二離開北海道老家不知去向時,正是加代被害的當晚。   此後一直下落不明,連妻子出喪也沒參加。 book18.org

  當看到警視廳關於橫路經歷的調查上說他曾「販賣醫用實驗動物」時,杜丘立刻確信,利用橫路夫婦的就是東邦製藥公司。 book18.org

  經營醫用實驗動物,當然也就能經營藥理用實驗動物。 book18.org

  而且後一種可能性更大。 book18.org

  最近以來,醫學上用的都是無菌飼養的小動物。 book18.org

  無菌的要求,個人經營是無法做到的。 book18.org

  而藥理使用的則無須要求嚴格的無菌。 book18.org

  橫路與東邦製藥公司…說他們有某種聯繫,並不是毫無根據的。 book18.org

  疑點還不止於此。 book18.org

  朝雲家院子裡那些奇怪的景象,至今還留在杜丘的眼底。 book18.org

  厚生省醫務局醫事科技術官朝雲忠志的屍體,是在八月二十九日早晨發現的。   接到報告,杜丘和矢村一同前往現場。 book18.org

  朝雲住在世田谷區新代田。 book18.org

  在厚生省醫務局醫事科工作的人,幾乎人人都是持有醫師執照的醫生,朝雲也是如此。 book18.org

  那天早晨,女傭人悅子六點鐘按時起床,去取牛奶和報紙。 book18.org

  院子有五十坪左右,種植著一些花草。 book18.org

  在一個角落裡養了一隻日本猴。 book18.org

  沒有孩子的朝雲,很喜歡這隻猴子。 book18.org

  近來,這隻猴子常得病,食慾不住。 book18.org

  朝雲很掛心,常親自去照料。 book18.org

  所以悅子這天早晨也順便往那邊看了看。 book18.org

  這一著非同小可,牛奶和報紙都從悅子的手裡掉到地上。 book18.org

  朝雲和猴子都死在花叢中。 book18.org

  朝雲翻著白眼,那兩隻白眼正對著悅子。 book18.org

  悅子大聲驚叫著跑到大街上。 book18.org

  朝雲的妻子當時正在鄉下,不在家。 book18.org

  杜丘和矢村趕到時,現場勘驗已經開始了。 book18.org

  「怎麼樣?」矢村問部下。 book18.org

  「也可能是他殺。」中年刑警細江說,杜丘也和這個刑警面熟。 book18.org

  估計死屍時間,是早五點到六點之間,也就是說,悅子發現時是剛剛被害。   猴子也是這樣。 book18.org

  經法醫鑑定,喝下去的毒藥可能是阿托品。 book18.org

  「阿托品,那是什麼?」這是不常聽見的藥品,矢村皺了皺眉頭。 book18.org

  「具體不太清楚,好象是一種烈性藥。」 book18.org

  雖然弄清了喝下去的可能是阿托品,但卻沒有找到喝阿托品所用的容器。   對現場的每一片草葉都進行了仔細檢查,仍然毫無蹤影。 book18.org

  因此可以推測這是他殺,是殺人犯把容器帶走了。 book18.org

  「可奇怪的是,誰也沒有進過院子。」 book18.org

  細江側著頭,說道。 book18.org

  朝雲家的院牆是鋼筋預製板的。 book18.org

  高高的牆上密密麻麻地埋著一排玻璃碎片。 book18.org

  只要有人越牆,必然會留下痕跡,因為玻璃要被弄碎。 book18.org

  而且,院內牆邊鬆軟的土地上,沒有任何腳印,也沒有使用過任何工具的痕跡。 book18.org

  大門一直鎖著,是悅子打開門跑到街上去的。 book18.org

  假設兇手是在院內,又怎麼逃跑的呢! book18.org

  「容器?」矢村抱著胳搏,「毒藥不能是固體的嗎?」 book18.org

  「不,像是液體。」 book18.org

  「屋子裡邊呢?」 book18.org

  「都仔細檢查過了,沒有那種藥。當然也沒有裝藥的容器。另外,根據法醫鑑定和現場勘驗推斷,毒藥就是在他死的地方喝下去的。」 book18.org

  「明白了。」 book18.org

  矢村點點頭,朝法醫和鑑定員那邊走去。 book18.org

  屍體還在現場。 book18.org

  「在這兒喝的根據是什麼?」 book18.org

  「這個,有好多現象可以說明。」鑑定科一個老鑑定員答道。 book18.org

  阿托品是從日本野生的天仙子等茄科植物的根莖中提煉出來的,具有與度若鹼和菲沃斯相似的化學結構式。 book18.org

  經常與麻醉藥並用,或用於散瞳、防止結核病患者盜汗、治療腸和支氣管痙攣等等。 book18.org

  不過,因為是烈性藥,常用量僅為0.001克,致死量是0.005克。   超過致死量時,大多因延髓中毒引起猝死。 book18.org

  如果在室內喝下去,走不到院子就得死去。 book18.org

  可是,朝雲是穿著拖鞋死的。 book18.org

  任何一種毒藥的致死量,對不同的人稍有差別。 book18.org

  但如果從服藥到死亡存在一段間隙,那就要陷入狂躁狀態。 book18.org

  菲沃斯和莫若鹼都有相同的幻覺作用,它的特點是刺激大腦興奮,服後大吵大鬧,同居人對此不可能沒有察覺。 book18.org

  因此,可以斷定是在院子裡吞服,作用於延髓後立即死亡。 book18.org

  「猴子好象折騰得挺厲害。」 book18.org

  地面上有猴子亂抓亂撓、滿地打滾的痕跡。 book18.org

  一眼就能看出,它不象朝雲死的那麼容易。 book18.org

  「是的,一般認為,阿托品混在食物里對於猴子、狗、兔子、鳥等動物就不起作用。如果吃下提煉的純阿托品,可能就出現眼前這種現象。」 book18.org

  「是這樣。」矢村點點頭,「怎麼確定是阿托品呢?」 book18.org

  「這個嗎,沒解剖之前還確定不了,但也可以看得出來。」鑑定員指指朝雲的眼睛。 book18.org

  「眼睛?」 book18.org

  「是的,瞳孔擴大了。」瞳孔擴大是一般死屍的特徵。 book18.org

  但在朝雲的擴大了的瞳孔中間,有一塊水汪汪的黑點。 book18.org

  這就是阿托品的作用。 book18.org

  瞳孔周圍有一圈紅膜,內含色素細胞,有黑色、褐色、茶褐色、藍色等等。   阿托品就作用於虹膜括約肌,使虹膜成為緊縮的環形。 book18.org

  因為這種藥能使眼睛看來有如一股清泉,所以,過去的貴婦人為了使自己的眼睛澄清如水,都把含有阿托品的茛菪草視為珍寶。 book18.org

  此刻,朝雲正透過擴大了的瞳孔中那股神秘的清泉,凝視著死亡的世界。   「是這樣…」矢村不再說什麼了。 book18.org

  朝雲是在早晨五點到六點鐘之間死的。 book18.org

  從猴子身上二拴著繩子這點看來,當時他正在逗弄猴子。 book18.org

  就在這個地方,他喝下阿托品,侵蝕了延髓,和猴子一起死去了。 book18.org

  但是,沒有容器,朝雲和猴子又用什么喝的阿托品呢! book18.org

  也許是兇手花言巧語騙他喝下阿托品,然後把容器帶走,但卻沒留下任何出入住宅的痕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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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密室中的犯罪。 book18.org

  也許,矢村並不這樣想吧?杜丘看著矢村陰沉的胳,想道。 book18.org

  當然,矢村的臉上從來也沒有過一絲柔和的表情。 book18.org

  「阿托品的氣味和顏色?」杜丘問。 book18.org

  「無色無味。」 book18.org

  「是嗎。」杜丘細心地觀察著周圍。 book18.org

  「猴子的嘴、鼻子都沾上了蜘蛛網,這是為什麼?」 book18.org

  「蜘蛛網嗎?」細江在旁邊答道,「我們來的時候,滿是扯破的蜘蛛網。可能是猴子太痛苦了,臉撞到蜘蛛網上了吧。」 book18.org

  杜丘默默地點點頭,向空中望去。 book18.org

  旁邊有棵高大的銀杏樹,樹枝和屋頂之間掛了三個蜘蛛網。 book18.org

  蛛網很奇特,好象只織了一半就不織了。 book18.org

  而且破裂得相當厲害,留下一些奇形怪狀的幾何圖案,三個蛛網一模一樣。   「這是受到公害影響的蜘蛛。」一個鑑定員說著,把照相機對準了蛛網。   「由於環境污染,它們把結網的方法都忘啦。」杜丘仍然默默地觀察著銀杏樹。 book18.org

  「檢察官。」細江說,「從牆上跳到這棵銀杏樹上是不可能的,已經查過了。」 book18.org

  「搞得怎麼樣啦?」矢村有些不耐煩地說。 book18.org

  酷熱的陽光開始灑向大地。 book18.org

  第二天,矢村打來電話。 book18.org

  「朝雲是自殺。」矢村說,「在朝雲的兩隻手上,發現了相當數量的阿托品。他是在屋裡把阿托品倒在手掌上,到外面喝下去的。這就是結論。」 book18.org

  「猴子呢?」 book18.org

  「可能也學著他的樣子喝的,猴子的手掌上也有藥。」 book18.org

  「即使是在室內倒在手掌上的,那先前的容器呢?」 book18.org

  「那好解釋,例如用杯子把藥倒在手掌上,然後把杯子放到水槽里,用胳膊肘擰開水龍頭沖洗一陣,再關上水龍頭,這樣就可以了。那個水槽里確實有一隻杯子倒著。」 book18.org

  「我反對自殺的看法,如此複雜的自殺,聞所未聞。」 book18.org

  「那麼,你是說,犯人進了院子,把藥放到朝雲手上讓他喝下去,然後又讓猴子喝的了?要知道,朝雲是醫生!而且犯人的出入地點又怎麼解釋?再說,他也有自殺的動機。」 book18.org

  「那麼微不足道的動機就引起自殺,我不那麼看。」 book18.org

  「好吧。」矢村有些冷笑似地說,「我們這裡的見解是一致的,你們那裡隨便好了。」矢村放下了電話。 book18.org

  事情就從這開始了。 book18.org

  杜丘開始獨自追查朝雲的死因。 book18.org

  他了解到,朝雲死的前一天晚上,有三個人來過他家。 book18.org

  從十點多一直談到凌晨三點。 book18.org

  一個是朝雲的同事青山禎介,另一個是厚生省藥事局藥事科長北島龍二,再一個就是東邦製藥公司營業部長酒井義廣。 book18.org

  三天前的晚上,這三個人也來過一次。 book18.org

  另外。 book18.org

  據女傭人證實,出事的那天晚上三點之前她來送茶時,酒井義廣說他要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到院子裡去了一趟。 book18.org

  從客廳可以直接走到院子。 book18.org

  杜丘就在跟蹤那個酒井的時候,冒出來了那件所謂「搶劫強姦案」。   雇用橫路夫婦的就是酒井,或者說就是他們那個集團。 book18.org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不這樣懷疑了。 book18.org

  此外再也想不出還能有別人。 book18.org

  但是,也還不能完全斷定就是酒井。 book18.org

  因為警視廳認定為自殺,沒有設立偵查總部,所以酒井可以說安然無事。   僅僅因為一個年輕的檢察官的活動,就設置一個很可能是自掘墳墓的陷阱來陷害檢察官,似乎無此必要。 book18.org

  ┅ book18.org

  但這也是可能的。 book18.org

  橫路敬二曾經經營實驗用小動物,而酒井則是製藥公門審實權的營業部長。   他們過去就有過某種聯繫,所以現在有這種關係也毫不奇怪。 book18.org

  還有那個厚生省藥事科長也是一樣。 book18.org

  如果橫路與酒井沒有什麼聯繫,杜丘的推論就是不值一提的無稽之談。   但如果能夠了解到其間的其種聯繫,這個推論就能達到預期的結果。   ┅ book18.org

  那個蜘蛛網… book18.org

  杜丘感到奇怪的景象,就是掛在院子裡銀杏樹上的那三個既象幾何圖案又不象幾何圖案、只織了一半的蜘蛛網。 book18.org

  供實驗用的小動物,當然也有蜘蛛在內。 book18.org

  近來在城市裡,蜘蛛已很少見。 book18.org

  然而,朝雲家裡卻布滿了蜘蛛網,又是那麼奇特,這是怎麼回事?經營實驗用小動物。 book18.org

  製藥公司、藥事科長、醫務技術官之死,再加上為檢察官設下的圈套…   杜丘看見一條奇異的蛇從冬眠中醒來,從他眼前蜿蜒爬過。 book18.org

  這令人戰慄的蛇,要爬到哪裡去呢? book18.org

  這條蛇襲擊了橫路加代,咬死了她,現在又要逼近橫路敬二了。 book18.org

  它一屈一伸地活動著軀體,向前爬去。 book18.org

  不能讓它肆意橫行! book18.org

  必須儘快回到東京,杜丘想道。 book18.org

  此刻,真由美所說的榛老人的那個小窩棚,已經出現在一個小池塘邊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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