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 (原版)(1-7) 作者:Black Des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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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十惡不赦】(原版)(1-7)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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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籤:#後宮 #熟女 #無綠 #調教book18.org

  第1章 奪妻book18.org

  話說這東袞荒洲地界,自古便有修真問道之風。   且說那真修大會,端的是三年一度,於蒼茫山麓間搭起九座擂台,專為遴選年輕俊彥。   晴空萬里如碧洗,浩淼煙波始長煙——看官你道這景象何等氣派?   實則暗涌翻騰,儘是爭名奪利之人。   擂台上,天驕們操縱法器,符籙雷電交錯,金鐵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再看眾人裝扮:有身著月白潞綢繡四合如意雲紋直裰的世家公子,也有粗布短打、腰系草繩的散修漢子;女修們或穿藕合杭綢比甲配蝶戀花紋羅裙,或披青褐麻布斗篷,頭上插著鎏金銀簪——端的琳琅滿目,便是那千年後所謂「現代」都市,亦未必有這般紛繁款式。   卻說此番比試,限定金丹期以下,骨齡不得逾六十。   規矩倒也簡單:但凡能守擂至午時三刻,便入八強,得那天衍宗內門資格。   縱是未入八強者,若表現尚可,亦能獲四大家族賜下的凝元丹,甚或一個投效門庭的機緣。   此言一出,多少散修紅了眼——那是搏命的買賣,拼的就是一線飛升之機。   且說場邊崑崙鏡下,人潮如沸。   親屬、崇拜者,個個扯著嗓子嘶喊,聲浪直衝霄漢。   你道這場景像甚?   恰似那凡俗戲園子裡名角登台,又似廟會社火,端的狂熱莫名。   人群中有個青年,喚作鞠景,生得平平無奇,穿一件半舊青布長衫,腰懸一柄尋常劍鞘。   此刻他被聲浪裹挾,雖不吶喊,卻也不由自主攥緊了拳——那邊散修擂台上,兩名漢子正斗到兇險處!   一個使九環大刀,虎虎生風;一個用鴛鴦短劍,靈巧刁鑽。   刀劍碰撞間,火星四濺,偶爾刃口擦過皮肉,便帶出一蓬血霧。   觀者屏息,鞠景亦瞪圓了眼,只覺頸後寒毛倒豎。   正此時,耳畔驀地傳來一聲輕笑,那嗓音清冷中透著霸道:   「想上擂台麼?去吧,本宮保你拿第一。」   鞠景霍地回神,轉頭望去。   身旁立著一位青衣美婦人,面上覆著白紗,只露出一雙含星眸子。   她身著天青雲紋杭綢大袖衫,腰間系條碧玉絲絛,通身氣度,竟將周遭喧囂都壓下去三分。   「我去做甚?」鞠景怔道,「我一介凡人,連練氣都未入門。」   看官須知,這話若讓旁人聽見,怕要笑掉大牙。然那青衣美婦人卻輕哼一聲,話音未落便道:   「給你的後天靈寶是擺設不成?」   此話當真石破天驚!   後天靈寶是何物?   乃天地孕化,有定數、無可複製的至寶。   尋常修士苦修千年,能得一件地階法寶已是,這美婦人卻將後天靈寶說得似街邊糖人般輕巧。   鞠景搖頭,暗忖這美婦人行事當真荒唐,口中卻道:「我不願持神器欺負人。況且——我喜歡看人鬥法,不喜親身下場。」   「倒是和本宮一般脾性。」美婦人眼中精光一閃,似是滿意,「帶你出來是對的,在家讀那些道經,讀死了反不好。」   兩人說話間,場上已分勝負。   使刀漢子一個踉蹌,左肩被短劍洞穿,血如泉涌。   裁判高喝停手,自有藥師上前敷藥療傷——那藥費需五十文錢,抵得過尋常農戶半月嚼穀。   負傷漢子咬牙摸出個破舊荷包,數銅錢時指尖都在顫。   鞠景看得心頭惻然,低聲道:「這番熱鬧,終究不似我想像中的仙道。馮虛御風、朝游北海暮宿梧桐的逍遙,怎會在此爭名奪利?」   「痴兒。」美婦人輕嘆,「『名』之一字,恰是這大千世界根基。故此大能們最恨旁人名號——你當那些為虛名打生打死的是蠢物?有名便有利,有利便有修行資糧。」   她伸出纖指,虛點那些擂台上廝殺的身影:「你看這些天驕,看似爭獎勵,實是爭命。天驕之名可聚香火願力,修煉時事半功倍,悟道時靈光頻現。他們爭的哪裡是勝負?分明是一條通天捷徑。」   鞠景驀然想起,身旁這美婦人本就是「名動四海」之輩——北海龍君,報出名號能止小兒夜啼的魔道巨擘。   正思忖間,美婦人忽握住他手,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傲氣:   「既然參悟道法月余仍尋不得引氣竅門,不如便從揚名入手。今日,本宮要為你揚名!」   「還要上?」鞠景蹙眉,「報名早截止了,擂主都快定下,難不成要硬闖砸場?」   話音未落,美婦人已笑著抬手欲摸他頭頂。鞠景急撤半步避開,那玉手懸在空中,僵了一息才緩緩收回。   「本宮是你夫人。」美婦人聲線壓低,隔著面紗都能想像她蹙眉模樣。   「可我不是孩童。」鞠景耳根發燙。大庭廣眾下被摸頭,羞煞人也。   「骨齡不過二十餘,不小是甚麼?」美婦人邊嗔邊將手搭上他肩,這次鞠景未躲,任那沁涼指尖捏了捏自己臉頰。   看官你道這二人關係?   端的若即若離,既有夫妻名分,又似長輩寵溺幼子。   正此時,美婦人蔥指忽地一撥他下頜。   鞠景只覺眼前景物飛旋,再定睛時,竟已置身一處高台,面前懸著面崑崙鏡,鏡中正映出另一座擂台景象。   「此人將是你成名的墊腳石。」美婦人柔聲道。   恰在此時,台下爆出震天喝彩:「東蒼臨,勝!」   鏡中現出一位青年,劍眉星目,身著赤金雲紋錦袍,袍襟繡著旭日東升紋樣。   他手持一柄日炎寶劍,劍身流轉火光,此刻正雙手抱劍,朝敗者施禮。   那敗者雖衣衫染血,卻連連拱手,口中說著「心服口服」。   好一個翩翩公子!周遭觀者——尤是那些年輕女修——早沸騰起來,鶯聲燕語此起彼伏:「東郎好劍法!」「二十歲結金丹,果是天驕!」   鞠景被聲浪沖得耳麻,下意識往美婦人身邊挨近半步。美婦人順勢握住他手,十指相扣。   此刻裁判高呼:「守擂結束,擂主出列!」話音未落,九座擂台各有人影昂然而立。   鞠景細看:四大家族各占一擂,剩餘五擂中三席被世家旁支奪得,唯兩席落於散修之手——那二人渾身浴血,喘氣如牛,顯是拼盡了底牌。   「還不上麼?」鞠景扭頭問,「莫非要等決賽時硬闖,教那人做嫁衣?」   美婦人將他攬入懷中,溫香軟玉霎時裹住周身。   她在鞠景耳畔輕呵口氣,聲如蚊蚋卻字字清晰:「急甚?待他登頂剎那,再雷霆壓下,那才叫震撼。」   鞠景望向鏡中東蒼臨,眼底掠過一絲憐憫。   辛苦奪魁,卻要為人作嫁,端的倒霉透頂。   再看身旁美婦人——這位可是屠宗滅門眼都不眨的北海龍君,同情二字於她而言,怕是字典里都尋不見。   正神遊間,八強戰已啟。東蒼臨對上的竟是同族兄長,名喚東獻武。兩人皆穿旭日紋袍,使的皆是東家祖傳的「流火劍訣」。   但見半空中兩柄飛劍纏鬥,砰砰金鐵交擊之聲密如驟雨。   火光四濺,熱浪逼得前排觀者連連後退。   二人身法如鬼魅,時而踏空折轉,時而貼地疾掠,火焰擦衣而過,竟在青石上灼出道道焦痕。   鞠景看得目不轉睛,暗忖這二人旗鼓相當,怕要斗上百回合。然戰至酣處,東蒼臨驀地袖中飛出一面青白玉牌!   玉牌凌空一振,盪出圈圈無形波紋。   東獻武似早有預料,急掐訣凝出火盾。   便在火盾成形的剎那,原本與他飛劍僵持的那柄日炎劍倏然一晃——竟是個虛招!   真身早化作赤芒,疾刺其眉心!   劍尖在額前半寸倏停。   東獻武額角沁汗,卻洒然一笑:「不愧是我東家第一天才,為兄心服口服。」   「承讓。」東蒼臨收劍抱拳,姿態依舊從容。   台下彩聲雷動。鞠景卻覺喉頭堵得慌——這算什麼?切磋時突然掏件法寶擾敵,與擂台規矩合麼?他側目看向身畔美婦人,卻見她唇角微翹。   「是否覺得勝之不武?」美婦人忽湊近耳語,「那你以為,比試中服食『爆炎丹』短暫提升功力,算不算作弊?」   鞠景一怔:「這……修行者服丹本是常事,但比試時用,似有不妥。」   「東獻武上台前便吞了顆爆炎丹,藥力值三十靈石抵得上一件黃階法寶。」美婦人輕笑,「修真界的規矩,本就是實力全盤較量。丹藥、法寶、道侶、靠山——哪樣不是實力?」   此言一出,鞠景如醍醐灌頂。   是啊,這擂台爭的既是「名」,誰管你手段光不光彩?   他下意識摸向腰間劍柄——那柄「混元一氣太阿劍」在鞘中輕顫,似在回應。   這劍是美婦人送他的聘禮。沒錯,是聘禮——北海龍君娶凡人鞠景為夫,聘禮是一件後天靈寶。此事若傳出去,怕要震翻半個修真界。   「所以稍後本宮為你揚名,莫要作態推辭。」美婦人指尖輕點他手背,「道侶亦屬實力,記住了?」   四強戰、決戰,果然如美婦人預料。   東蒼臨再未遇苦戰,劍光所向,對手皆在十招內敗北。   最後一場,他一劍指住對手咽喉,贏得滿場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頒獎時刻將至,鞠景又望美婦人。她卻老神在在,只撫著他手背,眸中掠過一抹玩味。   忽然天際霞光道道,幾道身影駕雲而至。   為首二人,男的身穿絳紫纏枝蓮紋道袍,威儀凜然;女的著彩霞雲袖長裙,面如芙蓉,發綰凌雲髻,簪一支累絲金鳳步搖,行止間環佩叮咚。   人群頓時炸開鍋:   「是雲虹仙子慕繪仙!」   「東家家主東屈鵬也來了!」   「難怪東蒼臨這般天資,原是仙胎道種!」   鞠景細看那雲虹仙子——確是個絕色美人,雖年歲長些,反添慵懶風韻。此刻她正含笑扶起跪受嘉獎的東蒼臨,眉眼溫柔,一派慈母情態。   東屈鵬取出一封金柬並一隻紫金鈴,朗聲道:「真修大會魁首,賜天衍宗內門玉碟,地階法寶『鎮魂紫金鈴』!」   台下吞咽口水之聲此起彼伏。   那紫金鈴少說值五千靈石,能在東袞荒洲主城置辦三進宅院帶靈田十畝。   幾個散修眼紅得拳頭攥得咯咯響,卻也只能幹瞪眼。   「夫人,該我們上了麼?」鞠景低聲問。當著人家父母面踩其子揚名,結的可是死仇。   「急甚?」美婦人悠悠道,「好戲才要開場。」   頒獎畢,東屈鵬宣布散會。觀者漸次離場,多還在熱議今日戰況。鞠景暗鬆口氣——看來美婦人是改了主意。   正自慶幸,手心忽被輕撓一下。美婦人牽起他手,隔著面紗都能覺出她笑意:「夫君可願陪本宮四處逛逛?」   「走罷。」鞠景應得乾脆。既成夫妻,扭捏作態反倒矯情。   二人下了高台,沿山道徐行。   路旁有散修擺攤,售賣符籙、礦石、妖獸材料,討價還價聲不絕。   空氣中混雜著硫磺、草藥、汗臭與烤靈薯的甜香,遠處還傳來鐵匠鋪叮噹打鐵之聲——端的煙火氣十足。   行至一株古槐下,美婦人忽駐足:「夫君怎不問本宮,為何不讓你上場揚名?」   「本就不喜那般行事。」鞠景坦然道,「無冤無仇踩人上位,沒意思。」   「可本宮是惡人呀。」美婦人笑聲里摻了絲戲謔,「屠宗滅門、強取豪奪的事做得多了。嫁與我這般魔頭,悔否?」   鞠景默然片刻,忽伸手探入面紗,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滑膩的臉頰。   「悔。」他輕聲道,「可既已嫁你,又能如何?你不負我,我豈能負你?」   那臉頰在他掌心漸漸回暖。   槐葉沙沙作響,有雀鳥啼鳴掠過,遠處飄來炊煙柴火氣。   鞠景心中清明——這美婦人確是十惡不赦,待自己卻掏心掏肺。   罷了,既入地獄,便陪她一同沉淪。   正自慨嘆,掌心下的臉驀地發燙。美婦人一把扯他入懷,音調陡然轉高:「本宮改主意了——現在就要為夫君揚名!」   「等……」鞠景話未出口,只覺天旋地轉!   眼前景物疾速倒退,一顆剔透龍珠霍地罩住周身。再定睛時,竟已置身萬丈高空!腳下雲海翻滾,一條白龍騰躍九霄,龍吟震得百里浮雲盡散。   方才還晴空萬里,此刻卻烏雲密布。雷蛇在雲層中攢動轟隆之聲宛若天劫降臨!   山腰涼亭中,慕繪仙正為兒子整衣襟,柔聲叮囑:「去了天衍宗,須謹記人外有人。二十歲金丹雖是奇才,修行路長,戒驕戒躁……」   東屈鵬含笑品茶,手中把玩只汝窯天青釉茶盞,盞壁溫潤如玉。   亭外有侍女焚著蘇合香,青煙裊裊,混著石楠花清苦氣息。   更遠處隱約傳來散市商販收攤時的喧譁、車輪碾過碎石的細響。   一家三口正享天倫,天色猝然一暗!   狂風捲地而來,啪嚓折斷亭外旗杆。烏雲壓頂,雷光如巨蟒穿行雲間,狂暴靈壓讓方圓十里鳥獸噤聲。   「何方妖孽?!」東屈鵬拍案而起。   天際傳來一聲長笑,那笑聲混著雷鳴,滾滾壓下:   「本宮乃北海龍君,近日婚配。夫君差個服侍左右、陰陽調劑的丫鬟,聽聞雲虹仙子貌美嬌姿——快快送來與我夫做個床伴!」   滿山修士駭然色變!   慕繪仙腿一軟,跌進丈夫懷中,唇瓣哆嗦著說不出話。   北海龍君?   那是個食嬰煉魂、動輒屠城的老魔!   床伴?   丫鬟?   這幾個字如冰錐扎進她心口,刺得四肢百骸都在發冷。   「大膽!」一聲暴喝自東山巔響起。   但見金光沖天而起,現出位白髮老道,正是天衍宗大長老東青石。   他振袖拋出一張巨符,符紙迎風便長,化作百丈金芒,萬丈銀蛇自符中竄出,撕開層層烏雲!   「是老祖的金陽玉符!」有人喜極大呼,「天階法寶,定叫那妖孽現形!」   慕繪仙心頭稍定,抓緊丈夫衣袖。然這口氣尚未喘勻——   咔嚓!   一道紫雷自九天劈落,不偏不倚擊中符紙中心。那百丈金芒如琉璃般炸碎,東青石仰天噴出血霧。第二道雷接踵而至,正劈在他頂門!   白髮老道如斷線紙鷂墜落山林,生死不知。   死寂。   滿山數千修士,此刻鴉雀無聲。唯有雷聲隆隆,一如催命鼓點。   雲中那聲音再響,已透著森然殺機:   「跳樑小丑。東家——本宮數三聲,再不獻出雲虹仙子,便屠盡你滿門,再煉了這真修大會上所有螻蟻的三魂七魄!三……」   涼亭內,慕繪仙渾身劇顫,仰面看向夫君,淚如斷珠:「夫、夫君……」   東屈鵬面白如紙,合體期的威儀早碎了一地。他嘴唇翕動,眼神渙散——能一擊重創大乘期老祖,這魔頭修為已超出想像!   「二……」   倒數如喪鐘。東屈鵬驀地低頭看向髮妻,那眼神里摻雜著恐懼、掙扎,最終凝成一片死灰般的決絕。   慕繪仙讀懂了他眼中意味。   她死死抱住丈夫腰身,指甲摳進錦袍紋繡,嘶聲道:「你我是結髮夫妻!臨兒還在……」   「一。」   一隻大手按上她雙臂。   一股巨力襲來,慕繪仙如敗絮般被推飛出亭!她凌空翻滾,彩霞裙擺綻如殘花,最後重重摔在青石地上,髮髻散亂,金鳳步搖叮噹滾落塵埃。   她掙扎抬頭,正對上亭中那雙眼——那是同床共枕三百載的夫君,此刻眼中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肝腸寸斷。   「娘——!」東蒼臨目眥欲裂,剛要撲出,卻被父親死死拉住。   旋風捲地而起,將她裹入空中。天旋地轉間,她跌進一個溫熱懷抱。睜眼時,正對上一張平凡少年的面容,那雙清亮眼眸里,滿是錯愕與不忍。   龍珠之內,鞠景抱著軟玉溫香,腦中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轉動脖頸,望向珠外翻騰的白龍,嘴唇翕動,半晌才擠出一句:「夫人……你這是搶人家娘親?」   珠外傳來殷芸綺的嬌笑,混著隆隆雷聲,竟有幾分癲狂的暢快:「怎樣?這般揚名,夠不夠響亮?」   正是:   白龍劫會奪雲魄,凡子懵懂入羅帷。   誰知仙途名運事,皆在佳人翻掌間。   欲知慕繪仙落入龍君手中將遭何等際遇,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2章 孔雀book18.org

  話說那白龍奪了雲虹仙子慕繪仙,正騰空遠遁,忽聞身後一聲悲嘯:「不要,攔我,娘……」聲如裂帛,悽厲刺耳。   看官你道是何人?   正是那東家天驕東蒼臨。   這少年郎眼見生母被擄,早將生死置之度外,但見他一跺腳,祭出本命飛劍,周身真元鼓盪如沸,竟是不顧修為未穩,強催御劍之術直追而來。   那劍光初時瑩瑩如星,轉瞬化作一道赤色長虹,撕破雲層,朝著龍珠所在疾射——端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驕狂性子,救母心切,哪裡還顧得上思前想後?   九天之上,雷光乍現。   罡風層中本有天然雷障,尋常修士避之不及,此刻卻被這少年硬闖進來。   轟隆隆雷鳴炸響,道道紫電如蛟龍盤繞,東蒼臨卻是不躲不避,任由雷光擦身而過,衣袍焦黑處皮開肉綻,雙目只死死盯著前方那顆光華流轉的龍珠,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救娘親!」   龍珠之內,慕繪仙本自癱軟在鞠景懷中淚落如雨,忽聞這聲呼喊,如遭雷擊般驚醒。   她猛撲至龍珠內壁,雙手按在那琉璃般光滑的曲面之上,嘶聲哭喊:「臨兒,不要來,不要來……」聲音透過龍珠傳出,已是微弱如蚊蚋,卻字字泣血。   那副柔弱無力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雲虹仙子的威儀?   分明是個心碎的母親。   鞠景在旁看得真切,心中五味雜陳。   他原以為此番前來真修大會,不過是持著夫人賜下的後天靈寶,與那天驕爭個名頭,走個過場罷——誰曾想竟演變成這般「惡龍搶公主」的戲碼?   眼見那少年不顧性命追來,雷光道道劈落,險象環生,他終究不忍,脫口喚道:「夫人,不要殺他。」   話音方落,那白龍身形微頓。   便在這一剎,鞠景腰間劍囊中飛出一道青光——正是殷芸綺早先予他的那柄後天靈寶劍器。   這劍似有靈性,不聽主人使喚,自行化作匹練迎向東蒼臨。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東蒼臨急御飛劍格擋,奈何凡鐵如何敵得過後天靈寶?   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那柄溫養多年的本命飛劍竟寸寸斷裂!   少年如遭重擊,喉頭一甜,「噗」地噴出大口鮮血,雙目霎時赤紅如血,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從九天墜落。   「臨兒——!」慕繪仙嘶聲厲叫,整張臉貼在龍珠內壁,眼睜睜看著愛子跌落雲端,指甲在光滑壁面刮出刺耳銳響,卻無半點痕跡。   那悲痛欲絕的模樣,真真是撕心裂肺,聞者動容。   「殷芸綺!」鞠景亦是失聲驚呼,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他雖知夫人行事狠厲,卻未料竟真對個少年下此重手。   許是這一聲呼喊起了效用,那白龍並未追擊。   雲層中傳來女子清冷嗓音,字字如冰珠落玉盤:「蚍蜉撼樹,不自量力。夫君念你乃奴婢子,饒你一命,切莫自賤。」這話語傳遍四野,分明是當著天下修士的面,給東蒼臨釘死了「奴婢子」的烙印——自此往後,這少年縱有通天修為,也難洗此恥。   話音甫落,天際忽垂一道金光,化作劍形護住下墜的東蒼臨,緩緩托著他落至地面,「錚」地一聲插入其身旁泥土中。   那劍金光璀璨,靈氣逼人,竟是一柄天階法劍!   白龍之聲再度響起,這回卻帶了幾分戲謔:「本宮夫君乃真君子,不白拿你家女人做婢。賣身錢給你了,也算補你飛劍了。」這話說得輕巧,卻教下方數千修士聽得目瞪口呆——北海龍君強搶民女竟還留下「買賣錢」,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龍頭昂起,穿雲破霧,轉眼已至罡風層上。   但見奇景乍現:下方是滾滾雲海,上方卻是一派瑰麗星空,日月同輝,星辰如綴,流光溢彩交織成夢幻般的景象,恍若置身太虛幻境。   鞠景卻無心賞景。   他盯著身前白龍所化的絕美婦人,胸膛起伏,終是忍不住喝問:「你在幹什麼?你就是這樣給我闖蕩名聲的?夫人!」這話說得極重,語氣里隱隱含怒。   他雖知殷芸綺是為自己謀劃,可這般欺男霸女的行徑,實在挑戰他心中底線。   來此界時日不短,他早明弱肉強食的法則,可骨子裡那點來自異世的道德觀,終究未完全泯滅。   龍身蜿蜒,殷芸綺回首,那雙蒼青色的龍目中閃過玩味之色。   她卻不答鞠景,反而看向龍珠中癱坐的慕繪仙,話音溫柔似水,字字卻毒如砒霜:「你倒是問問雲虹仙子願不願意給你做奴婢——為了她兒子的安全。」   慕繪仙本自痴痴呆呆,聞此言如冷水澆頭,霎時清醒。   她抬首望向珠外那對男女,又想起方才愛子吐血墜落的慘狀,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滅了。   這美婦人咬碎銀牙,俯首貼地,顫聲道:「我願意……我願意給公子為奴……我願意……不要害了我兒。」說著竟連連叩首,雲鬢散亂,哪還有半分仙子風姿?   「你這樣威脅,她當然願意!」鞠景氣急,「夫人,你到底要做什麼?」他踩天驕腦袋揚名尚可理解,可強搶人家母親是為哪般?   真貪圖這仙子美貌?   他鞠景自認非正人君子,若這慕繪仙是什麼仇敵親眷,落在他手,為奴為婢作為報復倒也罷了——可這分明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白龍長吟一聲,龍尾輕擺,攪得周遭雲氣翻湧。   殷芸綺的聲音悠悠傳來,卻是在答非所問:「替夫君你揚名啊。天驕的稱號,總會遇到更加天驕的人。只依靠外物,總會被真正的天才比下去,失了天驕名頭。何不……另闢蹊徑走邪道?」   「另闢蹊徑?」鞠景一怔。   「凡人之姿娶大乘,為陰陽道天才,如何?」殷芸綺笑聲如銀鈴,在這浩瀚星空間盪開,說不出的妖異魅惑,「除了你的女人,誰又知曉你陰陽術的本事呢?況且本宮試過,確實不錯~」   鞠景聞言,先是茫然「啊」了一聲,旋即恍然大悟,麵皮竟有些發燙:「這……」他總算明白夫人要給自己立什麼人設了——什麼逍遙公子、品花客之流,說穿了,就是個高級淫賊!   正思忖間,眼前光華大盛。   但見一艘雲舟憑空顯現,長有三十餘丈,通體由白玉雕成,舟首刻蟠龍紋,舟身綴滿明珠,在星輝下流光溢彩。   龍珠緩緩落至甲板,「啪」地一聲輕響消散無形。   慕繪仙失了依託,嬌軀一軟,跌在鞠景腳邊,慌忙俯身趴伏,不敢抬頭。   與此同時,白龍身形收縮,化作人形落下。   殷芸綺此番未戴斗笠,真容盡露:但見她身著月白廣袖流仙裙,外罩一層冰綃薄紗,衣袂在罡風層特有的氣流中飄飛翻卷,真箇是飄飄欲仙。   滿頭青絲綰作驚鴻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垂下三串珍珠流蘇,隨動作輕晃,叮咚作響。   最奇是她額前生著一對珊瑚色龍角,狀若荊棘冠冕,襯得那張冷艷絕倫的面容更添三分妖異。   柳葉眼微微上挑,眸中蒼青色光華流轉,顧盼間滿是睥睨眾生的傲然——這便是北海龍君,山海世界頂尖的大乘修士!   鞠景卻無心欣賞夫人美貌。   他越過腳邊瑟瑟發抖的慕繪仙,對著殷芸綺連連擺手:「別這樣……這樣不好……」這話說得底氣不足,他自己都覺蒼白。   「可妾想與你共長生。」殷芸綺忽地柔了嗓音,緩步上前,伸出纖纖玉指輕撫鞠景面頰。   那指尖冰涼,觸感卻溫柔,「當你自稱為妾」這一句話出,鞠景心頭那點惱怒頓時消了大半,嘴唇蠕動半晌,終究沒說出話來。   是了,殷芸綺何等修為,何必費心為自己謀劃修行之路?   她這般做,全是為著自己……   見夫君沉默,美婦人貼近前來,幾乎鼻尖相抵,蒼青眸子直直望進他眼底,輕聲道:「正常的天驕之路,夫君你走不通。你只能如本宮一樣,走些邪道的路子。」   「我知道……」鞠景別開視線,不敢與她對視,「只是……這樣……」他心中天人交戰,一面感念夫人情深義重,一面又過不去心中那道坎。   殷芸綺卻似早有所料,退後半步,好整以暇地問:「你承認修行世界弱肉強食麼?」   鞠景思忖片刻,點點頭。這世界本質便是如此,他親眼見過太多。   「那便好。」殷芸綺唇角微揚,「只是你不想對普通人恃強凌弱——可她也不是普通人。不對,反正你覺得這樣不好,是麼?」她將鞠景方才那番含糊說辭複述一遍,語氣裡帶了幾分調侃。   鞠景被她說得面紅耳赤,自己那套說辭本就站不住腳,此刻更顯幼稚。他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辯駁。   殷芸綺不再逼他,轉而看向趴伏在地的慕繪仙,話音轉冷:「那換一種方式。雲虹仙子——」她刻意拖長語調,「若有人持一柄天階法劍,去你東家交換你,你家族可願意?」   慕繪仙正自悲苦,忽聽問話,渾身一顫。   方才這對夫妻的對話她聽得真切,早明白自己不過是為那少年揚名的「代價」,心中本已絕望。   可相較凶名赫赫的北海龍君,這位「公子」似乎尚有幾分底線,又給她一絲渺茫希望。   此刻話題轉到己身,她猝不及防,只呢喃重複:「天階法寶?」   是了,不論品級如何,天階法寶皆是大乘修士爭搶的至寶。   她雖是東家族長之妻,可這個代價……想起方才涼亭中丈夫決絕推開自己的那一幕,慕繪仙心底泛起徹骨寒意。   褪去情愛光環再看,以東屈鵬的性子,用一柄天階法劍換自己,只怕會毫不猶豫罷?   思及此處,這美婦人慘然一笑,輕輕點頭:「足夠交換奴了。」話音落,兩行清淚順頰而下,滴在甲板玉面上,暈開小小水痕。   殷芸綺滿意地微抬下頜,傲然道:「本宮給你兒子一柄天階法寶,你交換來給本宮夫君為奴為婢——可有虧待?」   慕繪仙俯身下拜,額頭觸地,聲音嘶啞:「無有虧待……感念龍君大德。」千般苦楚,萬種悲涼,盡數咽入腹中。   既已認命,便不必再做無謂掙扎。   「夫君且看,」殷芸綺轉向鞠景,笑意盈盈,「這般是否接受?」   鞠景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這……也不用當面強買強賣吧……」這話說得自己都覺可笑,立場已然崩塌,偏還要嘴硬。   殷芸綺笑意更濃,忽然伸手將他攬入懷中。   鞠景不及反應,便陷進一片溫香軟玉。   只聽夫人在耳畔輕笑,氣息呵得他耳根發癢:「夫君對揚名之事亦不排斥,對交換之事予以認可——本宮不過是把兩件事統合在一處為夫君揚名,夫君卻不能接受?本宮也不能理解呢,請夫君作解~」   「我……」鞠景語塞。   踩天驕腦袋揚名,他覺可行;以物換人,他也理解。   如今殷芸綺將兩事並做一件,似乎……並無不妥?   本質上,不就是去大會上露個臉,順便用法寶換了個天驕的娘親麼?   可為何總覺得哪裡怪異?   好比包養一月與包養一晚,說不對,卻又挑不出錯處……   正糾結間,忽聞一聲怒喝自九天傳來:「殷芸綺——!」聲如雷霆,震得雲舟劇烈搖晃。若非殷芸綺摟著,鞠景幾乎要摔倒在地。   但見星空之中,五彩光華大盛。   一隻華美絕倫的巨禽展翅飛來,羽色流光溢彩,尾羽鋪開如錦繡屏風,其上翎眼斑紋絢爛奪目——不是孔雀,卻更勝孔雀,若非那標誌性的尾羽,鞠景幾乎要以為是鳳凰臨世!   「氣急敗壞的傢伙找上門了。」殷芸綺輕笑,鬆開鞠景,柔聲道,「夫君稍候,本宮去應付一番。」說罷身形化作白光沖天而起。   慕繪仙慌亂間也趴伏在地,與鞠景一同降低重心。   二人目光無意相觸,又迅速分開。   一個不知如何面對這強買強賣來的仙子,一個對未來的主人忐忑不安——驕傲如她,從此竟要為奴為婢!   九天之上,白龍與孔雀已戰作一團。法寶碰撞之聲不絕於耳,神光暈彩炸裂如煙火,罡風層被攪得翻江倒海,雲舟隨之劇烈顛簸。   「孔素娥,本宮都還沒找你計較,你倒送上門來!」殷芸綺話音清冷,龍珠環繞身側,擋下道道五彩霞光——此乃孔雀一族成名術法「五彩神光」,端的是厲害非常。   那孔雀口吐人言,卻是女聲,怒火滔天:「卑鄙小人!把孤的徒弟交出來!」   「徒弟?」殷芸綺嗤笑,「那是本宮夫君!還是你讓他『嫁』給本宮的,如今後悔,未免太晚。去你鳳棲宮做個內門弟子,哪有與本宮為夫有地位?」這話說得刻薄,卻是實情。   以鞠景那平凡資質,無靈根在身,去鳳棲宮也不過空耗百年光陰,哪比得上在她身邊,享盡榮華,走邪道求長生?   孔素娥聞言更怒:「你不過是玩玩他罷了!孽龍,你這等罄竹難書之輩也會喜歡人?你若用他挑動孤的怒火——你成功了!」   「怎不會?」殷芸綺聲音陡然轉柔,「君以誠心待我,本宮自然以誠心回應。可不會如你們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本宮能為夫君護道,你這『師尊』能做到麼?」話音未落,龍珠疾射,與一道神光撞在一處,轟然炸響。   「就你這名聲,也不怕連累他!方才還去敗壞他名聲,這也叫護道?」孔素娥厲聲斥道,「孤看是你名聲還不夠惡劣,還想繼續挑戰下限!」修行界以「名」為輔修,惡名雖亦是名,卻伴霉運,非大毅力、大命格者不能承受。   縱是弱肉強食,修士也多懼身敗名裂,行事總要尋個由頭粉飾——如殷芸綺這般赤裸裸行惡的,實是異數。   殷芸綺卻渾不在意:「本宮倒覺是個好名聲——遊戲花叢逍遙客,陰陽術法稱天才,凡人之軀降惡龍……本宮覺著好得很。倒不知孔宮主準備了甚麼?鳳棲宮聖子?夫君修為可夠不上。區區內門弟子身份便想讓他回去,你把本宮夫君當叫花子打發麼?哦,叫花子倒是看得上~」   這番話夾槍帶棒,不止嘲諷孔素娥,連帶著甲板上的慕繪仙也覺刺耳。   鳳棲宮乃太荒前三的大勢力,她昔日想入其門而不得,哪怕做個普通內門弟子都覺榮耀——如今在殷芸綺口中,竟成了一文不值的施捨!   她忍不住偷眼去瞧身旁少年。   但見這公子樣貌平平,皮膚略白,面相帶些書生稚氣,身量也未長成,是個半大男孩的模樣。   若按殷芸綺所言「陰陽術天才」、「逍遙公子」的人設,這副尊榮實在有些……名不副實。   她心中暗忖:能讓兩大乘修士爭奪,莫非真是……活好?   正胡思亂想,忽聽鞠景開口:「你在看甚麼?」慕繪仙一驚,慌忙低頭。   卻聽那少年語氣溫和:「放心,我們無仇無怨。可能我家娘子是兇惡些,但你不願意,我不會對你做甚麼的。」   慕繪仙心中稍安,低聲道:「奴……不敢。」話音未落,又覺不妥,改口道:「不做什麼……」語無倫次間,更是心亂如麻。   鞠景見她這般模樣,反倒笑了:「感覺沒甚說服力。你也是被強買強賣的……唉,頭疼。要不你找準時機逃走吧。」他竟出此主意,顯是被殷芸綺說服,卻又未完全說服,矛盾得很。   慕繪仙哪敢接這話茬,只伏地道:「奴不敢逃……公子,龍君真是您的夫人?」她實在好奇,這凡人少年如何成了北海龍君的夫君?   鞠景聞言,神色有些恍惚,輕聲道:「我呀……」話剛起頭,卻頓住了,似是憶起甚麼往事,目光飄向九天之上那團戰光。   正是:   強買強賣論虧盈,弱肉強食理自明。   仙路崎嶇邪亦道,且看夫君怎生行。   欲知鞠景與殷芸綺如何相遇,孔素娥此番能否討得徒弟,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3章 娶親book18.org

  話說那鞠景在鳳棲宮飛舟甲板之上,被慕繪仙問及與北海龍君如何相識一段往事,神色恍惚間,思緒已然飄回那狂風驟雨、生死一線的初遇光景——   且說那一日,烏雲壓城,颶風嘶吼,暴雨如天河傾瀉,直將人間澆作一片汪洋澤國。   沿河湖心島上,一頂簡陋花轎孤零零立在漫漲水邊,那雨水順著轎檐嘩啦啦流成水簾,更有少部分穿透那薄如蟬翼的轎頂,滴滴答答落在轎中人兒臉上。   「明……明明都已準備赴死,何必懼怕……」轎中之人喃喃自語,聲音卻帶著顫,「說不得死了,便能回地球家中……」   看官你道這轎中何人?   卻是一名身著大紅嫁衣、頭戴鳳冠霞帔的「新婦」。   只是這「新婦」喉間有結,骨架略寬,面上妝容雖精緻,卻掩不住男兒本色——正是那穿越異世、無牽無掛的鞠景。   無處可躲的他抬手用鳳袍廣袖遮住冰冷刺骨的雨水,暗自為自家打著氣,迎接那必死的準備。   那化妝師傅手藝當真精湛,竟將平平無奇一男兒,裝扮成女子模樣。   這生平頭一回女裝,恐怕也是此生最後一回了。   如此精巧妝容,若被雨水沖刷露出本相,豈不枉費?鞠景只得用袖衣遮掩,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難安。思忖起此事原委,又是一陣唏噓——   此番盛裝打扮,身處漲水湖心島,乃是作為「龍君之妻」獻祭。說是娶妻,實則是替身,是冒牌貨。卻也怨不得旁人,原是他自家自願。   數月前他穿越此界,語言不通,餓得七葷八素,險些做了野狼口中食。   幸得河邊鎮上一戶姓陳的善人救回收留,教他言語,這才僥倖活命。   那陳善人乃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善人,膝下僅有一女,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   誰知天降橫禍,今歲抽籤竟抽中「龍君娶妻」這等惡事!   說是龍君娶妻,實則是獻祭人命。   那「龍君」原是一條惡蛟,每逢娶親後,河邊常能見新娘斷肢殘臂,有時甚至能瞧見死不瞑目的頭顱。   更有傳言道,喪生蛟口者,三魂七魄皆被拘禁龍腹,永世不得超生。   陳善人召集所有曾救助過的女子,詢問可有人願代替,卻無一人應承。也是,誰願替人赴這等永不超生之死?   鞠景冷眼旁觀那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心中暗忖:自家在這世上無牽無掛,多活的這些時日皆是人家賞的,感念救命恩情,此時不報,更待何時?   他本非甚麼高尚之人,深知自家有些小市民的缺點,也無甚麼奮鬥的底色。   父母親友皆在另一個世界,此間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一念及此,他便去問了:自家這男兒身,可否代替?   陳善人初時不肯,他卻再三堅持,最後終究應了。   於是便有了今日這般局面——鳳冠霞帔,紅妝加身,乘轎送至這湖心島,靜候那「龍君」來娶。   「蠢……太蠢了……」鞠景喃喃自語,卻不是後悔赴死,而是有些後悔前日拒絕了陳家小姐。   想起出嫁前夕,那陳家小姐竟溜進他房中,紅著臉說要與他「合卺」,卻被他嚴詞拒絕。   他只道:「小姐還需尋個好郎君,莫要因我這將死之人污了清白。」那恐懼之意,倒被這番正氣凜然壓下了幾分。   望著衣袖上展翅欲飛的金線鳳凰,鞠景自嘲一笑: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拒絕與美人歡好,僅要了對方一件嫁衣。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莫要拖拖拉拉不像樣子。   「唉,此刻後悔個甚?下輩子享齊人之福補回來便是……」轉念一想,「不對,說不得沒有下輩子了,三魂七魄都要被拘了去呢。」   正胡思亂想間,忽聽得外間雷聲滾滾。   他掀起轎簾一角,但見烏壓壓天空電閃雷鳴,慘白電光掠過,照亮他敷了粉的面頰,映得那張臉亦是慘白如紙。   送親人員早已離去,此刻湖心島上唯他一人。   河水流動之聲在雷暴間隙隱約可聞,竟短暫蓋過暴雨喧囂,成了此間唯一聲響。   緊接著,更狂暴的雨水便打破了這短暫寂靜,噼里啪啦擊打地面、水面、轎頂,各式嘩啦響聲混作一片。   能感覺到河水在漲,能感覺到危險在靠近。   要來了。   鞠景放下轎簾,暗忖那「龍君」該是何等模樣?   蛟龍,無角之龍麼?   傳說各異,有說似鱷,有說似魚,有說似蛇。   若非許多人言之鑿鑿說新娘被啃得只剩殘肢,他甚至要疑心這些人在杜撰了。   這等死滋味,真如溺水一般。掙扎無用,反抗無力。忽覺雨水不再擊打轎頂,唯余遠處河水流動之聲。他忍不住又掀開簾角,偷偷覷向外間——   這一覷,直嚇得魂飛魄散!   但見一隻水缸大小的紅色豎瞳,正貼在轎窗之外!那玻璃珠般眼球倒映出轎子形狀,宛如一面凸透鏡,將轎中景象盡收眼底!   鞠景驚駭欲絕,一把揪住嫁衣前襟,再不敢看第二眼。   這是個甚麼東西!這般大的眼睛!   他渾身發軟,癱坐轎中。原來真有這等怪物……   「嘎嘎——」   陰鷙沙啞之聲響起,如破鼓遭重錘。   花轎劇烈晃動,似是要將他搖出轎外。   尋常人怕已嚇哭失禁,鞠景也嚇得沒了力氣,只強撐著勇氣,死死抓住轎沿——出去是死,不出去亦是死。   不出去的理由,唯是對那巨物的恐懼罷了。   被搖弄兩三下,花轎忽止。一秒,兩秒……鞠景高度緊張,冷汗沁濕後背,人已喪失思考,腦中一片空白,僅存本能行事。   便在此時,轎簾「唰」地被拉開!   鞠景無神目光,對上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蛋。   看官你道這女子怎生模樣?有詩為證:   鵝蛋臉盤典雅生,桃花眼下滿堂春。   白頸玉腕翠玉點,雲錦紋袖舞風輕。   三十許人貴氣足,降落凡塵俏仙真。   但見她身著一襲月白廣袖留仙裙,那衣料非絹非紗,乃是北海冰蠶吐絲織就的「鮫綃雲紋緞」,外層泛著珍珠母貝般瑩潤光澤,內里卻隱隱透出淡青底色。   暴雨滂沱,雨水竟自動從她頭頂一尺處分叉流下,形成一道透明水幕,將她周身護得滴水不沾。   這美人云鬟梳作「凌虛髻」,長發及腰,幾縷青絲自鬢邊垂下,滑過凝脂般的頸側。   髻上無多餘簪飾,僅斜插一支「寒玉雕龍步搖」,那龍形乃用整塊北海寒玉雕成,龍口銜一串冰晶流蘇。   暴雨之中,流蘇輕撞,發出叮咚清響,竟壓過了風雨之聲。   女子腰間系一條「蟠龍蹀躞帶」,帶身以玄色犀皮為底,嵌七枚鴿卵大小的「避水青晶」。   那青晶在晦暗天光下幽幽泛光,映得她腰間一段曲線朦朧美妙。   裙擺之下,隱約可見一雙「綴珠凌波履」,鞋頭綴拇指大東珠,襯得身姿愈發挺拔。   最妙是那衣袖——廣袖之上以銀線繡滿雲紋,袖口處卻用金線勾勒出細密龍鱗紋樣。   她抬手時,袖擺拂動,那雲紋與龍鱗在電光下交替閃爍,恍若真龍在雲中翻騰。   此刻這美人正冷眼覷著轎中鞠景,冷哼一聲道:「呵呵,出來罷。竟用一男子嫁給本宮,未免太過敷衍。」   這聲音將鞠景驚醒,他顫聲問:「您……您便是北海龍君?」   「正是本宮。」美人淡淡道,「還不出來?」   鞠景顫抖著挪出花轎,雨水立刻拍打在他臉上。   既然暴露,也無須隱藏了。   他撲通跪在泥水中,高聲道:「是在下擅作主張調換祭品,請龍君責罰!所有罪責,我一併承擔!」   龍君桃花眼微眯,雨水在她周身水幕上濺起漣漪:「是替你喜歡的那女子?」   「非是喜歡,乃是報恩。」鞠景挺直腰板,儘管底氣不足,卻竭力站直身子,「救命恩人,不得不還。」   「愚蠢。」龍君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笑意,「甚麼恩情,值得你連命都不要?」   「狼口救人,多活數月。」鞠景簡略答道。   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畢業書生而言,穿越異世,餓了兩日,被狼群尾隨一日,萬分絕望之際被人所救——這確是救命之恩。   「這便值得獻出性命?」龍君嗤笑,「你的命,未免太廉價了些。」   「確實廉價。」鞠景坦然道,「反正此世已無親人在側,想以這一死祭龍君,換恩人一家平安。萬望龍君……恕罪。」   巨物的驚悚過後,他思路反倒清晰起來。雨水澆在臉上,冷卻了過熱的頭腦。   龍君笑聲戛然而止。她上下打量著鞠景,似要從他神情中辨出真偽。卻只見安寧,以及坦然——便是要被吃了,也是這般坦然。   「狼口救你,你要還恩。」龍君忽道,聲音里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意味,「那……蛟口救你呢?」   話音方落,鞠景忽覺頭頂雨水一停。他不由自主仰頭望去——   這一望,險些駭得魂飛魄散!   但見一個龐大黑影覆蓋了花轎上空,那身形大如傘蓋,將頭頂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細看時,竟是一條怪蛇:蛇身魚尾,鱷魚頭顱,身長數十丈,腦袋便有宮殿大小!   那怪物血盆大口張合間腥風撲面,齒縫間還掛著血肉殘渣,似是剛進食不久。   血盆大口上下開合足有四、五丈寬,尖牙利齒密密麻麻,比尋常鱷魚更多數倍,倒似那七鰓鰻一般,螺旋鋸齒在電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   最駭人是那雙眼——水缸大小的青色豎瞳,此刻竟流露出恐懼之色!這體型龐大的怪物,竟在懼怕面前這小小的人!   鞠景不由得後退一步,怪異、妖邪、巨大化的恐怖景象交織湧入腦海。   他忽覺傳言可笑:這等怪物,怎會留下人類屍體?   整個生吞都不夠塞牙縫!   正驚駭間,忽見龍君袖擺輕揚。   「嘩啦啦——」   數十道水柱自河中沖天而起,化作晶瑩鎖鏈,將那怪物牢牢捆縛!怪物別說掙扎,便是動彈一下亦不能!   龍君冷聲道:「冒充本宮聲名,其罪當誅。你回去告訴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龍君的妖魔,已伏誅了。」   話音剛落,她檀口微張,一枚龍珠自口中飛出。   那龍珠鴿卵大小,青氣環繞,甫一出現便引動天上雷電!   但見龍珠繞著怪物飛旋,珠身騰起青色電火,竟在暴雨中熊熊燃燒起來!   雨中之火,蔚為奇觀。那怪物被青焰包裹,發出悽厲哀嚎,聲震四野。河邊城鎮百姓聞此慘嚎,無不瑟瑟發抖,緊閉門戶。   鞠景此刻反倒不怕了。他放鬆下來,怔怔望著那燃燒的怪物,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怪物死了……死了……   不過片刻,怪物身軀焚盡,唯留一顆拳頭大小的寶珠懸在半空,與龍珠相互環繞。龍珠飛回龍君口中,那寶珠卻「嗖」地飛至鞠景手中。   「蠢貨,莫要被河水淹死了。」龍君冷哼一聲,忽地騰空而起!   鞠景頓覺雨水再度打在臉上。仰頭望去,但見一條白龍傲然凌空,在雷暴電弧中翻騰飛舞!那龍身赤白相間,正是他印象中真龍模樣!   同樣是蛇身,卻無怪物那般陰森可怖。   翻騰空中時優雅從容,威風凜凜中又帶著些許秀氣——只因她頭頂龍角並非傳統鹿角,而是呈珊瑚狀輻射散開,精緻秀美,宛如海底玉樹。   這……這才是真正的北海龍君?   鞠景握緊手中寶珠,暗忖:給我這珠子,是要我回去告知鎮上百姓,他們一直搞錯了?   劫後餘生的喜悅湧上心頭,怪物伏誅的暢快,死裡逃生的美好……然這喜意未持續多久,異變陡生!   剎那之間,天空紅光暴漲!   無數紅線自雲層垂下,交織成一張彌天大網!   白龍一頭撞上紅線,發出一聲痛苦哀鳴,竟從高空直直跌落,「轟隆」一聲砸入大河之中!   十餘丈高的巨浪沖天而起!鞠景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浪頭捲入河中,如一片孤葉在洶湧河水中翻滾沉浮!   他在水中撲騰,無處著力。幸而緊握寶珠,竟覺能在水下呼吸!正驚異間,一隻龍爪探來,將他輕輕握住,護在爪心。   還未及思忖,那白龍便在河水中痛苦翻騰起來!   痛苦之意順著龍爪傳來,鞠景只覺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   他死死抱住龍爪,心道:難受歸難受,總比在河水中無依無靠強些。   不知過了多久,白龍踉蹌爬上岸邊,蛇形身軀側倒在地,不再動彈。龍爪張開,鞠景才得以脫出。   雨水依舊滂沱,他卻感覺不到冰冷——似是寶珠之效。   小心翼翼繞至白龍面前,鞠景仰頭望去,但見這白龍身長數十丈,通體鱗片如白玉雕成,在晦暗天光下泛著瑩潤光澤。   巨大的身形帶來最直觀的巨物恐懼,鞠景心中害怕,可思及她方才誅殺惡蛟、又在河中護持自己,那恐懼又淡去幾分,矛盾得很。   細看時,白龍身上多處插著芭蕉葉大小的青綠色翎羽,深入鱗甲,周遭血肉已然焦黑。   這……便是她墜落的原因?   鞠景上前兩步,伸手欲拔那翎羽。指尖方觸,便覺如碰燒紅烙鐵!「滋啦」一聲,他沾水的手冒起白煙,直達心尖的劇痛傳遍全身!   「啊——!」   他痛叫縮手,攤開掌心,但見雙手已然泛紅,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你在做甚?還不快逃?」   虛弱女聲傳來。白龍閉合的雙眸睜開,身軀扭動,將龍頭對準鞠景。那龍目是漂亮的蒼青色,宛如寶石,只是大得駭人。   「我……我想幫龍君將這羽毛拔下。」鞠景忍痛道,「這該是害龍君痛苦墜落之物罷?」   「多管閒事。」白龍嗤笑,「沒將你弄死,算你命大。」   「因龍君方才從惡蛟口下救我,我也想救龍君。」   「本宮只是誅殺冒名妖魔,救你不過是要你傳話。」白龍目光落在他身上,見他臉上妝容被雨水沖得污糟,濕透的嫁衣緊貼身軀,更顯落魄窘迫,孤家寡人一個——倒與自家有幾分相似。   她語氣軟了三分,卻仍冷淡:「區區凡人,莫要多管。逃命去罷……罷了,你也逃不掉。」   「為何?哦……」鞠景先是反問,旋即恍然,「我見龍君升空時有紅線阻攔,我往外逃,怕也有紅線攔著?故而逃不出去,只能陪龍君……等死?」   「倒也不算太蠢。」白龍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確是如此。更緊要的是,算計本宮之人,不會留活口。你……要陪本宮死了。」   她說得冷酷,龍目卻緊盯著鞠景,似在觀察他反應,又似在無聊中尋些趣味。   鞠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死了也好。此世了無牽掛,死前能與龍君作伴,倒也是幾分榮幸。」   他說得平靜,特意加了「此世」二字。   回地球是不敢想了,能讓他甘心替死的原因,不也正是因著在這世上無牽無掛麼?   旁人闔家幸福,自家煢煢孑立,若有家人牽掛,斷不會如此洒脫。   「了無牽掛?」白龍低聲重複,似是自語,「本宮……也是一樣。」   這話說得輕,鞠景卻聽了個真切。他心中一動,有些明白她方才為何護著自家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略顯自大,感懷龍君恩情。」鞠景整了整濕透的嫁衣,朝著白龍鄭重一揖,「在下願與龍君共死,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白龍蒼青色的龍目凝視他良久,忽地輕笑一聲。這一笑,竟將那巨物的恐怖沖淡幾分,透出些人性化的無奈與悵惘。   「你這凡人,倒是有趣……」她話音未落,龍身忽然劇烈顫抖起來!那些青綠翎羽竟似活物般往肉里鑽去,每鑽一寸,便有焦臭黑煙冒出!   「呃啊——!」白龍發出痛苦低吟,龐大的身軀在地上翻滾,震得地動山搖!   鞠景被震得跌坐在地,卻見那些翎羽已完全沒入鱗甲,只余羽毛末端在外。白龍氣息急速衰弱,蒼青龍目漸漸失去神采。   「龍君!龍君!」鞠景撲上前,卻又不敢觸碰,只在旁急喚。   白龍勉強睜眼,氣若遊絲:「此乃……孔雀明王的『五色神光翎』……專克龍族……快走……或許……或許紅線網有一線縫隙……」   「我不走!」鞠景咬牙,「縱有一線生機,龍君這般模樣,如何走得?」   他環顧四周,暴雨如注,河水暴漲,天際紅線隱隱成陣,將這湖心島圍得鐵桶一般。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正絕望間,手中寶珠忽地溫熱起來。鞠景低頭看去,卻見那寶珠內里泛起淡淡金芒,一閃一閃,似在呼應甚麼。   白龍亦有所感,勉力抬首:「那是……惡蛟內丹……你……你握住它,心中默念……『避水』……」   鞠景依言緊握寶珠,心中默念「避水」。霎時間,寶珠金芒大盛,竟在他周身撐起一個淡金色光罩,將雨水盡數隔開!   「果然……」白龍喘息道,「這惡蛟修行千年……內丹有避水之能……你持此丹……或可……或可潛入河底……從水下……遁走……」   「那龍君呢?」鞠景急問。   白龍沉默片刻,龍目黯淡:「本宮中了五色神光翎……龍珠被污……法力盡失……化不得人形……這數十丈龍身……如何潛得下水?」   她說得平淡,鞠景卻聽出其中絕望。是啊,這般龐大身軀,莫說潛水,便是動彈都難了。   「我不走。」鞠景忽然道,語氣斬釘截鐵。   「你說甚麼?」白龍愕然。   「我說,我不走。」鞠景在金色光罩中站直身子,濕透的嫁衣仍在滴水,模樣狼狽,眼神卻堅定,「龍君為我誅殺惡蛟,又在河中護我。如今龍君有難,我若獨自逃生,與禽獸何異?」   「你……」白龍怔怔望著他,蒼青龍目中神色複雜,「你這凡人……當真不怕死?」   「怕,怎麼不怕。」鞠景苦笑,「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譬如餘生良心不安,譬如午夜夢回,想起今日獨自逃生的懦弱。」   他走到白龍巨大的頭顱旁,伸手輕撫那冰涼玉鱗。觸手溫潤,竟不似想像中冰冷。   「龍君方才說,你我皆了無牽掛。」鞠景輕聲道,「既然都是孤家寡人,黃泉路上結伴而行,豈不也好過獨行?」   正是:   暴雨傾盆祭龍神,男兒紅妝替佳人。   蛟口逃生遇真主,龍珠入腹結緣深。   五色神光困英豪,一線生機破網陣。   莫道凡人無肝膽,黃泉路上伴知音。   欲知這一人一龍此後路途如何,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4章 爭徒book18.org

  話說鞠景在金色光罩中站定身形,掌心寶珠溫熱未散,那避水靈光雖能隔雨,卻隔不斷漫天殺機。   他抬頭望向白龍,但見蒼青龍目半闔,龍息微弱,五色翎羽深嵌玉鱗之間,隱有彩光流轉,將這數十丈龍身牢牢釘在泥濘灘涂之上。   暴雨漸歇,烏雲未散。   白龍沉默良久,那對珊瑚枝般交錯的龍角在昏光中折射幽芒。   她確是了無牽掛之人——自被北海龍宮逐出,親族盡絕,修行千載,仇家遍天下。   可比起鞠景這般輕生赴死,她偏要活下去,頑強地活下去,求證那無上大道。   故而這凡人「黃泉結伴」的懇求,她只凝眸不語。   沉默在雨聲間隙里橫亘。白龍性子高傲,鞠景更不敢叨擾龍君,只得握緊寶珠,與這龐然巨物一同靜候——等候那布下此局的幕後黑手降臨。   「嗯,人來了。」   正當鞠景覺著尷尬,開口欲言又止時,白龍忽抬龍首。   巨大龍爪橫伸,將他輕輕撥至身後,五根玉柱般的指爪微攏,留出縫隙。   鞠景從這爪間空隙望去,但見遠處雨幕中,一道人影撐傘而立。   說也奇怪,那人明明站在百丈開外,於鞠景眼中只是模糊輪廓,可對白龍而言,卻似近在咫尺。   恰在此時,天際烏雲忽裂開一道縫隙,金陽破空而下,化作瑞氣祥光。那光柱不偏不倚,正照在撐傘人影身上,將周遭雨絲映得晶瑩剔透。   鞠景凝神細看,不由失聲:「陳小姐?」   只見傘下女子,身披一襲月白底繡青鸞紋廣袖長袍,腰束五色絲絛。   那袍子用料極講究,外層是江南進貢的雲光錦,日光一照便流轉淡淡虹彩;內襯卻用蟬翼紗,行動間隱約透出裡衣輪廓。   她梳著驚鴻髻,斜插一支金累絲點翠孔雀步搖,孔雀口中銜一串明珠,每顆皆有龍眼大小,隨她步履輕搖,珠光與袍上虹彩交相輝映。   最妙是那一雙履——軟煙羅面繡鞋,鞋尖綴著拇指大的東珠,鞋底竟是以南海沉香木鏤空雕成,踏在泥濘中不染半分污穢,反散出縷縷清芬。   這般打扮,哪像是該出現在荒郊野嶺的弱質女流?   鞠景愣了片刻,忽想起自己正是替她獻祭,忙踏前幾步急道:「陳小姐怎會在此?此地兇險,快些離去!」   話出口才覺古怪:那避水光罩隨他移動,將他周身護得嚴實,孔素娥卻立於暴雨中,油紙傘面上雨水匯流成溪,她裙裾竟半點未濕。   孔素娥聞言,唇角微彎,露出一如往昔的親切笑意:「嫁衣的保護都未觸發,命倒真大。」她上下打量鞠景,目光在他手中寶珠停留一瞬,繼續道,「只是天賦差了些,修仙是沒什麼出路。入孤宮門,保你一生。」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鞠景卻聽得雲里霧裡。修仙?天賦?入宮門?   「明王下場做局,本宮輸得不冤。」白龍忽然開口,龍音低沉,帶著譏誚,「只是扮作小姑娘騙人,也不怕墮了明王名頭。」   孔素娥這才將視線移向巨龍,語氣不咸不淡:「若是為對付罪惡滔天的北海龍君,什麼模樣都不打緊。除魔衛道罷了。」   說話間素手輕揮。   鞠景只覺周身一輕,竟被無形之力憑空挪移三丈,穩穩落在灘涂另一側。   他踉蹌站穩,心頭駭然——這哪裡還是他認識的那個病弱閨秀?   「眼睜睜看著惡蛟吃人,引本宮前來,也能標榜正義?」白龍不否認自己惡名,可聽得「除魔衛道」四字,竟從喉間發出低沉龍笑,震得地面泥水微顫。   孔素娥撐傘前行三步,鞋底沉香木與碎石相觸,發出清脆微響。   她側首望向鞠景,露出些許無奈神色:「借用此地生靈作餌,自該收一門徒作為補償。本想收個女娃,奈何稍有天賦的皆無心性。」頓了頓,目光落在鞠景濕透的嫁衣上,「倒是這個沒天賦的,主動湊了上來,還通過了附加考驗,得了孤編織的嫁衣——這便是緣法。」   言至此,她轉向鞠景,神色陡然轉傲:「跪下,稱孤師尊罷。」   這話半是命令,半是施捨。   孔素娥下頜微抬,步搖明珠輕撞,叮咚聲中自帶一股睥睨之氣——這般天大恩賜,世上當無人能拒。   尋常修士欲入一般仙門,尚需苦苦哀求,何況是她這等站在太荒頂點的孔雀明王?   「你們可真會計算。」白龍竟不怒反笑,龍身雖被翎羽所困,依舊維持從容姿態,「凡人,你也是走了大運。這等機緣,萬年難遇。」   她緩緩道出那四個字:「鳳棲宮。」   鞠景自然不知,這鳳棲宮乃太荒三宮七宗之一,是人、妖、精、怪心中聖地。   多少修士夢寐以求,只為在宮門外當個掃地童子。   而孔素娥,正是鳳棲宮三位宮主之一,封號「孔雀明王」。   「原是小姐布的局麼?」鞠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   他拱手朝孔素娥一揖,語氣平靜,「抱歉,恕我不能答應。我方才已應了龍君,要與她共赴生死。」   「?」   孔素娥柳眉微蹙,那雙總含著笑意的杏眼裡,頭一次閃過錯愕:「你……是何意?」   「很謝小姐昔日救助之恩,但恩情我已用替嫁償還。」鞠景說罷竟不再看她,轉身踏著泥濘,深一腳淺一腳走回白龍身側。   他脫下濕透的外層嫁衣——那本是孔素娥所贈法衣——張開雙臂,將紅衣蓋在白龍一根爪趾上。   紅衣覆玉鱗,在昏光下紅白交映,刺目得很。   「你來作甚?」白龍垂首,龍目里半是迷惑,「你可知成為她弟子,意味著什麼?」   她實在想不明白。多少人打生打死,只為進鳳棲宮當條看門狗——她年少時也曾羨慕過。   「方才不是說好了,要陪龍君一起死麼?」鞠景仰頭大喊,似怕雨聲蓋過話音,「豈可背信棄義?」   這話說得孩子氣,卻讓白龍龍鬚微顫。她沉默數息,忽冷聲道:「本宮不需憐憫。你……也配與本宮同死?」   她說得刻薄,實則是想起幼時遭遇——那時她也曾這般可憐兮兮求人相助,換來的卻是嫌惡驅逐。   她順手救這凡人,不過是見景生情,哪想過螻蟻竟會記恩,還要以命相還?   「怎不配?」鞠景從懷中掏出那顆寶珠,高舉過頭,「我可是八抬大轎嫁與龍君的,這是龍君給的聘禮。」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有人陪著,龍君便不會了無牽掛了吧?」   這話說得天真,卻字字真心。白龍能聽出他心跳,能看見他眼底堅定——這凡人,竟真將方才戲言當了真。   「為這條惡龍?」孔素娥聲音陡然轉寒,她緩步向前,每踏一步,腳下泥濘便化作白玉石板,「你可知她做過什麼?」   傘沿抬起,露出她完整面容。   此刻她再無半點溫婉模樣,眉宇間儘是凜冽威儀,那身月白袍子無風自動,袍上青鸞紋竟似活了過來,在衣料上遊走低鳴。   「不知,也無所謂了。」鞠景搖頭,「橫豎都要死。我卻知你們拿活人喂蛟,以我為餌——你們又有多乾淨?」   他這話說得通透。若換個場景,無白龍將死在前,孔素娥要收他為徒,他定會歡喜叩首。他不是見不得腌臢事的聖人,這世道本就如此。   可此刻他沒得選。   「殷芸綺也非你救命恩人。」孔素娥忽然喚出白龍名諱,「你那嫁衣本可防蛟龍攻擊,從頭至尾,你都無性命之憂,談何欠她恩情?」   這話揭穿一層,鞠景卻笑了:「我知曉了。可我不想論什麼心學道理。」他朝孔素娥再揖,「多謝小姐厚愛。若念舊情,殺我時請下手痛快些,莫讓我多受苦楚。」   他不懂前因,不明後果,此刻全憑一股意氣——只是可憐這條龍將孤零零死去,只是不願背棄方才誓言。   「你當真要嫁與本宮?陪本宮隕落?」白龍低垂龍首,忽發出震天大笑。那笑里三分譏嘲,七分慨嘆——世間竟真有這般痴人。   「萬望龍君不棄。」鞠景閉目,再睜開時眼底已無猶豫。   白龍龍身微震,竟掙扎著從側臥轉為昂首立姿。   數十丈龍軀盤踞灘涂,龍目如炬,威壓如山:「孔雀明王倒給本宮做了樁好媒。」她一字一頓,「千年來,頭一回有人願陪本宮這天煞孤星死,還是棄了明王弟子之位——本宮怎會嫌棄?只怕你後悔。」   她說話時緊盯著鞠景。凡人是否說謊,她一望便知。此刻鞠景雖兩股戰戰,卻依舊高舉嫁衣,倔強昂首。   「你瞧見她那醜惡龍角了麼?」孔素娥忽然開口,聲音冷如碎玉,「此龍被北海驅逐,克天克地克父母親友,是修行界有名的魔頭。你要嫁這惡貫滿盈的怪物?陪她死?」   她說這話時,目光落在白龍那對珊瑚枝般的龍角上。   那角生得古怪,不似尋常龍角筆直向天,反而枝杈橫生,盤曲如古木,角根處還有暗紅紋路,似血沁入玉中。   民間傳說里,這般龍角稱作「孽龍角」,是大凶之兆。   鞠景順著她視線望去,深吸口氣:「我倒覺著很美,複雜精巧。」他頓了頓,「恰巧我也是孤家寡人,克便克罷。後悔是不可能的,龍君放心。」   「犟種。」白龍聲音忽轉冷厲,「莫說違心話。孔素娥已說過了,本宮非是善類。」   這話觸及她心頭舊疤。若鞠景老實說可憐她,或直言厭惡龍角,她反會高看一分。可這般直夸精美,倒似刻意討好。   「畸形龍角稱美?謊話連篇。」孔素娥搖頭,「這般奉承,可討不了這魔頭歡心。」   「旁人如何想我不知。」鞠景嗤笑,「都要死了,還管什麼災禍吉兆?我當真覺著好看——將死之人,何須騙你們?」他轉向孔素娥,「多謝小姐關懷,請動手罷。」   話音落,兩股威壓同時加身。   一股來自白龍,蒼茫古老,帶著深海潮汐之力;一股來自孔素娥,清冷凜冽,似九天罡風拂面。   兩股力道在空中相撞,激得雨滴倒卷,泥沙飛揚。   鞠景站在其中,只覺肩上如負山嶽,脊骨咯咯作響。可他咬緊牙關,硬是挺直腰杆,未跪半分。   「愚蠢。」   「無知。」   敵對的二者,竟異口同聲。   白龍靜默片刻,忽又大笑:「本宮還是頭一回聽人說,這雜亂龍角好看。」她龍爪輕抬,將鞠景托至眼前,龍目細觀這小小人兒——花臉妝容被雨沖花,渾身濕透如落湯雞,著實可憐。   可那心跳做不得假,那眼神騙不了人。這凡人,是真不在意所謂災星,甚至……有些喜歡這對角。   「夫君?」   白龍忽吐出二字,聲音裡帶著玩味。她千年來從未這般喚過誰,此刻叫出,既是試探,也是戲弄——更是為刺激孔素娥。   鞠景一愣:「嗯?」   「鞠景。」孔素娥忽收攏油紙傘,傘面雨水嘩啦傾瀉。   說來也怪,傘收一刻,天上烏雲竟裂開大片,陽光潑灑而下,照得灘涂金光粼粼,「你定要與這孽龍同死?不做孤弟子?」   「抱歉,是我自不量力。」鞠景在白龍爪心站穩,朝孔素娥拱手,「可殷龍君既認了這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的責任——如此更名正言順。」   他被那聲「夫君」叫得渾身不自在,可話已出口,若此刻反悔,豈非成了笑話?   孔素娥凝視他良久,忽問:「若孤放過她,你可願做我弟子?」   「願意。」鞠景答得乾脆,「這般也算還了小姐恩情。只是……」他苦笑,「小姐費這般周章擒龍,真會放過?」   「那你留下罷。」孔素娥面無表情,「跪下,叫師尊。」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鞠景怔在當場——這般兒戲?   「啊?」   「此刻還不願麼?」孔素娥忽展顏一笑。那笑容純凈可愛,眉眼彎彎,任誰也看不出這是能縱容惡蛟食人的主兒。   鞠景望向三丈高的地面,猶豫片刻,一咬牙便要抱著龍爪躍下。不料白龍爪趾輕舒,將他穩穩放落地面。   他踏在實地上,深吸口氣,撩袍跪下:「弟子鞠景,拜見師尊。懇請師尊……放過龍君。」   說罷叩首。   可頭還未觸地,身後龍爪忽緊握成拳,玉鱗摩擦之聲刺耳。   「殷芸綺,滾罷。」孔素娥對鞠景跪拜視若無睹,只素手虛抓。   鞠景便覺身子一輕,已被攝至她身側,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青翠翎羽,溫潤如暖玉。   她這話說得嫌棄,倒不像專為擒龍而來,反似只為收徒。   白龍盤踞原地,忽問:「你何時發覺的?」   「鞠景觸孤翎羽,嫁衣卻未觸發防護,孤便有了猜想。」孔素娥把玩著傘柄,語氣平淡,「果然不好對付——方才是在等孤大意出手,好反擊麼?」   「你也挺難纏。」白龍龍身微震,嵌在玉鱗間的五色翎羽竟紛紛轉黑、脫落。   原本「重傷垂死」的巨龍昂首長吟,聲震四野,那數十丈龍軀騰空而起,哪還有半分受制模樣?   「這……」鞠景瞠目結舌。   「不錯。」孔素娥頷首,「九幽鎖魂陣都鎖你不住,難怪這些年圍剿之人屢屢失手。」   「若無壓箱底的本事,早死千百回了。」殷芸綺盤旋半空,龍目如電,「只是沒料到你真會為一個凡人收手。」   「那你瞧瞧此物如何?」孔素娥忽將油紙傘拋向空中。   那傘凌空展開,傘面竟非尋常油紙,而是百鳥朝鳳織金錦。   傘骨以萬年扶桑木削成,傘柄嵌著一枚鴿卵大的定風珠。   傘開一瞬,射下萬丈金光,如牢籠般罩住白龍!   「萬里定雲傘?!」殷芸綺龍音帶驚,「難怪你敢來害本宮!」   「專為你備的。」孔素娥冷笑,「游龍身法既破,今日便是你死期。」   話音落,她並指一點。腰間玉佩中飛出一道青光,初時細如髮絲,轉瞬化作三尺青鋒,劍鳴清越如鳳唳,直刺龍身七寸!   劍光如電。   鞠景呼吸驟停。   可下一瞬,青鋒穿透的竟是泡影。巨龍身形如煙消散,空中只余片片光屑。   「本宮的夫君,本宮帶走了!」   殷芸綺的笑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鞠景只覺腰身一緊,低頭看去,竟是一條龍尾虛影捲住了他。   再抬眼時,孔素娥身影已在百丈開外,那片青羽自他掌心飄落,緩緩墜入泥濘。   灘涂上空空如也。   唯餘一把油紙傘懸浮半空,金光漸散。孔素娥靜立原地,望著龍影消失的天際,許久,唇角彎起一抹莫測笑意。   「倒是個有意思的丫頭。」她輕聲自語,俯身拾起那片青羽,指尖輕撫羽片紋理,「不惜裝傷扮弱,演這一齣戲,就為試探那凡人心性?」   她轉身望向河中鎮方向,眸中閃過複雜神色。   那凡人或許不知,方才若他真應下拜師,殷芸綺便會暴起發難——那孽龍性子乖戾,最恨背叛。   可這鞠景偏偏選了最蠢的一條路,反倒讓殷芸綺……   「罷了。」孔素娥撐傘緩行,月白袍擺拂過泥濘,卻不染纖塵,「且看你這『夫君』,能陪你走多遠。」   她身影漸淡,最終消融在雨後初晴的天光里。   正是:   明王布網困真龍,凡夫仗義闖局中。   珊瑚角下證肝膽,青鸞袍前顯愚忠。   萬里定雲鎖不住,九幽鎖魂一場空。   誰言孽緣無善果,且看風雨再相逢。   欲知殷芸綺攜鞠景去往何處,這樁荒唐婚事又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5章 戲雀book18.org

  話說那灘涂一別,殷芸綺攜鞠景駕遁光離去,實則途中早已暗布玄機。   看官你道那龍爪下的鞠景是何物?   卻是一顆蜃境珠幻化的虛影!   原來殷芸綺早在盤旋半空之際,便以龍涎裹住懷中蜃珠,暗掐訣法,將那珠兒化作鞠景形貌。   待孔素娥收傘欲擒之際,真身早已隱入雲靄,只留幻影在泥濘中做戲。   那孔雀明王何等人物?   雖瞧出些端倪,卻未料這孽龍狡詐至此。   待青鋒刺破泡影,方知遭了戲耍,一張粉面登時漲作胭脂色。   想她堂堂鳳棲宮三宮主,太荒公認的第一美人,布下天羅地網擒龍,反被個凡人小子當面選了對頭,更被殷芸綺用這等幻術輕飄飄帶走——這哪裡是擒龍不成?   分明是讓人拿鞋底子往臉上狠抽了三記!   列位看官須知曉,孔雀這等生靈,最重顏面不過。   孔素娥自降世便是眾星捧月,何曾受過這般折辱?   一時間心頭鬱結,竟生出幾分心魔來。   她倒非真箇在意鞠景這弟子——凡人一個,靈根俱無,收來作甚?   可那日花轎前,那小子跪拜時的懇切眼神,拒她招攬時的固執神情,偏生如烙鐵般燙在她心尖上。   「孤的嫁衣他收了,孤的師門他知了,轉頭卻要陪那孽龍赴死……」每思及此,孔素娥便覺喉頭髮甜,似有逆血上涌。   這哪裡是收徒不成?   分明是她的「魅力」輸給了條孽龍!   此等奇恥大辱,若不討回,她這孔雀明王的臉面往何處擱?   故而此後數月,兩女一追一逃,交手不下七八回。   殷芸綺仗著游龍身法精妙,總在千鈞一髮之際遁走;孔素娥手持萬里定雲傘專克龍族,卻總差著毫釐。   每回失手,那張絕色容顏便青白一分,追索之心更狠三分。   如今話說回頭。   且看那東袞荒洲天穹之上,雷火與神光交織如網,兩條倩影在雲層間追逃纏鬥。   下方山巔,鞠景正與那新擄來的雲虹仙子慕繪仙相對而立。   那慕繪仙今日裝束,與真修大會上又自不同。   但見她一頭及腰青絲未盤未綰,只用一根藕荷色冰綃束作低馬尾,幾縷碎發自耳畔垂下,隨著山風輕拂,時而在玉頸間流連,時而掃過微紅的腮畔。   轉身時發尾輕擺,在暮色里泛起鴉羽般溫潤的烏光。   身上著一襲「彩霞流雲縷金裳」,這衣裳端的是巧奪天工。   外罩一層煙霞紫的輕容紗,薄如蟬翼,日光斜照時竟泛出虹霓般的七色暈彩;內里卻是妃色織金錦製成的交領襦裙,領口開得極低,直露出小半截雪膩酥胸與深邃溝壑。   那錦緞質地厚重緊實,將胸前雙峰裹得嚴嚴實實,每一下呼吸起伏,便漾開層層柔光,襯得那兩團軟玉更顯豐腴飽滿。   腰間束一條三指寬的玄色革帶,帶扣乃赤金鏨孔雀紋,冰冷堅硬的金屬邊緣緊壓在柔軟腰肢上,竟將羅衣勒出淺淺凹痕。   革帶下裙擺作百褶式樣,側邊開衩直抵腿根,行動間,一雙修長玉腿時隱時現——那腿上竟裹著層半透的肉色冰蠶絲羅襪,絲光流轉間,隱隱可見肌膚下淡青的血管脈絡。   襪口以銀線繡著纏枝蓮紋,緊緊箍在大腿中段,將豐腴腿肉擠出一圈誘人的微微隆起。   足下蹬一雙「步步生蓮履」,乃是湖藍緞面繡銀絲纏枝蓮,鞋尖綴著拇指大的珍珠。   那鞋底足有兩寸余高,襯得身姿愈發挺拔婀娜,只是行走時不免搖曳生姿,更添幾分弱柳扶風的嬌態。   耳畔一對赤金點翠孔雀墜子,隨著她每一次頷首搖頭,便在空中劃出流光,叮咚相撞之聲清越悅耳。   頸間佩著枚羊脂玉平安扣,溫潤白玉貼在鎖骨窩處,與冰涼的金屬革帶形成鮮明對比,激得那細膩肌膚上泛起細微粟粒。   這般盛裝華服,原是慶賀愛子奪魁所備,誰料轉眼便成了階下囚的衣裳?   慕繪仙心中悽苦,面上卻強作溫婉,那笑意里三分討好七分惶惑,偏生又混雜著與生俱來的書卷清氣,瞧在鞠景眼裡,竟生出種「貂蟬侍董卓」式的荒誕悲涼。   「公子何必嘆氣,難道個中有隱情不成?」慕繪仙覷著鞠景面上神色變幻,暗忖自己莫非觸了他痛處,嗓音越發柔媚。   鞠景回過神來,苦笑一聲:「沒什麼隱情,在下便是殷芸綺的夫君。仙子此番……算是倒了大霉。我那夫人性子專橫,這等關乎修煉的大事,她是斷不會聽我勸的。」   這話說得直白,倒讓慕繪仙怔了怔。她細觀眼前這青年,雖相貌平平,氣質尋常,可那雙眼裡卻無半分邪淫之色,反倒澄澈坦蕩得令人心驚。   「莫非……並非出自公子本意?」她試探著問,心中那點哀怨竟淡了些許——同是被強權所迫的可憐人,這認知讓她竟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歸屬感。   「非我本願。」鞠景坦言,抬眼望向天穹上激鬥的兩道身影,「但夫人自有一套道理,總能說服我。依在下看,仙子不如趁她二人纏鬥,速速遁去罷。此乃良機。」   慕繪仙聞言,眼圈卻是一紅。   她抽出袖中羅帕掩住半張臉,肩頭微微聳動,哽咽道:「奴若遁走……家中孩兒怎生是好?那東屈鵬死不足惜,可蒼臨……他才二十歲……」話至此處,已是泣不成聲。   原來那涼亭一推,早已將她與東屈鵬二十載夫妻情分推得粉碎。如今回想,昔年恩愛種種,竟如斷線紙鳶飄搖九霄,再尋不著蹤跡了。   鞠景見她這般情狀,面上愧色更濃,拱手道:「是在下失言了。說來慚愧,我這人頗有些……偽善。方才勸仙子逃遁,實則自己也知不妥——既要占這便宜,又擺出副慈悲模樣,可不就是俗語說的『做婊子立牌坊』麼?」他自嘲地搖頭,「在下初入修行界,許多規矩尚不適應。若仙子有何良策可脫此困,在下願盡力配合。」   這話說得誠懇,慕繪仙倒真箇愣住了。   她抬起淚眼,細細打量鞠景半晌,忽然屈膝福了一福:「公子何必自責?奴看得分明,方才龍君欲屠東家滿門,是公子出言勸阻;那太阿劍懸於奴頸上,也是公子令龍君收劍。」她說到此處,語氣愈發溫軟,「公子的恩情,奴銘記在心。」   ——這話半真半假。   真者,是她確實感念鞠景那幾句勸阻;假者,卻是她心念電轉間已盤算清楚:殷芸綺何等人物?   若無鞠景這層關係,自己早被取了元嬰煉寶去了!   要想活命,須得牢牢攀住這青年。   心思既定,慕繪仙神色愈發柔順,輕聲道:「奴不敢奢求公子違逆龍君,只盼公子……莫要為奴與龍君爭執。」這話說得巧妙,既顯體貼,又暗含試探。   鞠景哪知她這般多心思?只覺這婦人委實可憐,嘆道:「在下盡力周旋罷。只是夫人行事,向來難改主意。」   「萬萬不可!」慕繪仙急道,忽又覺自己失態,忙緩了語氣,「公子好意奴心領了。只是……縱使龍君放奴歸去,奴又能往何處去?東屈鵬既將奴推出涼亭,豈會再納這失節之婦?況且經此一事,奴的名節……」她悽然一笑,眼角淚光瑩瑩,「早已碎了一地,拾不起來了。」   這淒楚模樣,看得鞠景心頭一緊。他本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見對方這般示弱,越發覺得愧疚,拱手道:「還未請教仙子芳名?」   天穹恰在此時轟然炸響!   兩道神通對撞的餘波震得山石滾落,可慕繪仙卻恍若未聞,只專注望著鞠景,柔聲道:「奴姓慕,小字繪仙。公子喚奴繪仙便是。」說著又是一禮,「奴既是來侍奉公子的,自然該稱一聲奴婢。」   「奴婢」二字入耳,鞠景如遭針扎。他雖知此界風氣如此,可骨子裡到底還留著前世觀念,只覺這等稱呼實在折辱人。   「仙子莫要這般說。」他正色道,「我知你心中有怨。若有良策可免……免了那鼎爐之事,趁在下此刻尚有善心,定當盡力相助。」   慕繪仙聞言,心中卻是警鈴大作。   她暗忖:這公子眼下雖存善念,可若時日一久,被殷芸綺用那邪門外道「說服」了,說不準真會將自己當做爐鼎採補。   到那時,自己這化神期的元嬰,可不就成了絕佳的煉丹材料?   念及此,她背脊生寒,面上卻綻開如花笑靨:「公子說笑了。什麼善心不善心的,奴只求公子始終持這顆仁心,讓奴……能稍安些。」這話說得纏綿悱惻,瑞鳳眼裡波光流轉,竟真帶出三分情意來。   鞠景卻沉默了。   許久,他才低聲道:「不瞞仙子,在下……並非心志堅定之人。夫人若要用歪理邪說勸我,我多半是從的。或許再過些時日,習慣了這般行事,便不會再與仙子說這些話了。」   這話輕飄飄的,卻如重錘砸在慕繪仙心上。   她驀然驚覺:眼前這凡人青年,如今竟真真握著自己的生死!   今日他尚有憐憫之心,來日若被殷芸綺教唆得狠了,會不會真將自己採補至死,取了元嬰煉丹?   越想越是惶恐。   慕繪仙迅速權衡利弊:北海龍君乃太荒前五的高手,若存心為夫君搜羅鼎爐,什麼聖女仙子尋不來?   自己這「東袞荒洲十大仙子」的名頭,在人家眼裡怕與土雞瓦狗無異。   眼下唯一生機,便是趁這鞠景凡性未脫、稚氣尚存,儘快攫取他的好感!   主意既定,她再不遲疑。   那張保養得宜的芙蓉面上浮起嬌羞紅暈,瑞鳳眼微微上挑,竟帶出幾分少女般的依賴神情:「所以才要請公子憐惜……」她聲音壓得極低,似燕語呢喃,「奴別無他求,只求公子持守此心,讓奴能得片刻安寧~」   這話軟得能掐出水來,配上她那身華貴裝束與端莊儀態,竟有種荒誕的誘惑。   鞠景一時怔住了——他分明看出這婦人溫柔里透著虛假,可人家既已低眉順眼至此,自己若再追根究底,倒顯得矯情。   做人留一線罷。他暗嘆一聲,點頭道:「在下盡力。」   慕繪仙卻是心中一緊。   她察言觀色,見鞠景這模樣,分明是打算回去與殷芸綺理論——這還了得?   若讓那煞星知曉自己挑唆她夫君,怕不是要將自己抽魂煉魄!   「公子萬萬不可!」她急呼出聲,竟顧不得禮數,一把握住鞠景的手,「奴承受不起龍君怒火!求公子答應奴,莫要因奴違抗龍君之命!」   她情急之下手勁頗大,鞠景只覺得骨節生疼,「哎喲」一聲叫了出來。   慕繪仙這才驚覺失態,慌忙鬆手。   一張俏臉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原來她雖已為人母,可自小受的卻是大家閨秀的教養,二十載婚姻中與東屈鵬也是相敬如賓,何曾這般主動去握陌生男子的手?   此刻只覺掌心發燙,心裡亂糟糟的,既有羞恥,又有種墮落的異樣快意。   「抱、抱歉……」她聲如蚊蚋,慌慌張張又去捧鞠景的手,朱唇輕啟,吐出一口精純靈氣。那靈氣溫潤如春水,拂過處紅腫立消。   鞠景抽回手,苦笑道:「無妨。仙子莫要驚慌,在下省得輕重。」他抬眼望向天穹,輕聲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修行之人。仙子放心,我不會害你。」   這般體貼言語,卻讓慕繪仙心頭更亂。   她垂首立在原地,只覺臉上火燒火燎,目光飄忽不敢與鞠景對視。   一個是羞窘難當的美艷人妻,一個是煩惱躊躇的凡俗青年,二人默立山巔,氣氛竟比那天上鬥法還要詭異三分。   正尷尬間,忽聞天穹傳來殷芸綺清越龍吟:   「孔素娥!你真當本宮懼你不成?本宮一再忍讓,是看夫君念及與你那點師徒名分!本宮是奈何你不得,可你們鳳棲宮偌大聖地,成千上萬的門人弟子,難不成個個都有你這般修為!」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   原來殷芸綺自灘涂脫身後,性情愈發乖戾。   她本不欲與孔素娥糾纏,奈何這孔雀明王不依不饒,追著她打了七八場。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況她這曾經稱霸北海的龍君?   孔素娥的回應卻更狠:「殺便殺!那些又不是孤的弟子,不過是家中僕役罷了。自孤布陣擒你那日起,便不將鳳棲宮放在心上了。」她聲音清冷如冰玉相擊,「孤要借你之名證大羅道果,今日你交還孤那頑劣徒兒,孤便立誓永不尋你麻煩。」   這話聽著荒唐,實則句句真心。   看官你道為何?   原來孔素娥此番追擊,七分為臉面,三分卻真箇對鞠景起了執念。   那日花轎前,她是真箇動了收徒心思的——倒非看重鞠景資質,而是那凡人明知她是「陳小姐」時眼中的擔憂,拒她招攬時的義氣,拜師求情時的懇切,樁樁件件都烙進她心裡。   她堂堂孔雀明王,太荒第一美人,想要什麼不是唾手可得?偏生在這凡人身上栽了跟頭。這口氣若是咽下,道心恐生裂痕!   殷芸綺聞言,卻是嗤笑:「做你的春秋大夢!換做是你,捨得將自家相公送去旁人手上受苦?」   「你——」孔素娥被這話噎得氣息一滯。   「如夢似幻,似真非真,你這扁毛畜生怎就不長記性?」殷芸綺笑聲驟冷,龍口一張,又吐出一顆蜃境珠。   那珠子甫一離口,便如煙霧凝成的琉璃球,在空中滴溜溜旋轉,幻出萬千景象。   孔素娥早有防備,五色神光化作天羅地網罩下,卻只絞碎一片虛影。   蒼茫雲海間,哪裡還有白龍蹤跡?   孔素娥俏立雲端,面上無悲無喜,只靜靜望著掌心一面小巧銅鏡。鏡面泛起漣漪,映出她絕美容顏,唇角卻勾起一絲詭異弧度。   「下次……定要讓你好生長個教訓。」   話音落時,鏡中景象驟變。   卻見一片幽深海底,珊瑚叢生,白龍正化作人形,牽著鞠景的手往一座水晶宮闕游去。   那慕繪仙緊隨其後,彩衣飄蕩如霞,面上神色複雜難明。   孔素娥盯著鏡中鞠景側臉,指尖在鏡面上輕輕划過。   「等著罷……孤的『好徒兒』。」   她收起銅鏡,轉身化作流光投向西北。萬里長空雲靄翻湧,只餘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正是:   蜃珠幻影戲明王,雲霓彩衣裹悽惶。   柔腸百轉謀生路,鐵骨三分試熱涼。   羅襪勒痕隱淚跡,革帶壓雪掩心傷。   誰言孽海無舟渡?且看風雲起蒼黃。   欲知殷芸綺攜二人遁往何處,那水晶宮闕中又藏何等玄機,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6章 龍宮book18.org

  話說那殷芸綺攜了鞠景與慕繪仙二人,自東袞荒洲海域一路北遁,穿重重水府,越茫茫冰洋,終至那北冥大澤深處。   但見咫尺天涯之妙境,龍騰九霄之餘威,盡數收斂於一池寒潭之中。   那白龍盤於北冥大澤,化作人形立於宮殿前時,恰是北風呼嘯凜冽之際。   正是:   蜃珠遁影隱龍宮,寒潭深處泊萍蹤。   青眸凝雪嗔嗔意,素手牽風款款衷。   名縹利鎖纏仙骨,情網心牢縛玉容。   莫道北冥無暖處,雲香閣內春意濃。   且說這北冥龍宮,外觀雖是琉璃水晶鑄就,寒氣逼人,內里卻別有洞天。   殷芸綺立於殿前玉階之上,蒼髮被北風吹得飄渺如霧,青眼靈動間卻凝著三分不悅。   她那一襲白金相間的廣袖流仙裙,外層是冰蠶絲織就的素白錦緞,用銀線繡著蟠龍暗紋;內襯則是南海鮫綃所制的淡金襯裙,行走時裙擺層疊曳地,此刻卻在呼嘯北風中搖曳舞動,恍若寒潭中綻開的一朵奇花。   「本宮不尋她晦氣,她倒是一日三遭來尋本宮不自在。」殷芸綺冷著臉道,聲音里浸著寒意,「不像只鳥,倒似條野狗,逮著人便咬。」   這話說得辛辣,卻見一旁鞠景上前兩步,溫溫吞吞執起她冰涼玉手,在掌心裡輕輕撫著。   那動作自然得很,倒叫階下侍立的慕繪仙看得心頭一緊——這凡人公子,竟真敢這般觸碰龍君!   「該氣急敗壞的是孔素娥,可是如此?」鞠景含笑道。   列位看官,你道這鞠景當真不怕麼?   卻也有三分怯意。   只是他思忖著,既已與殷芸綺成婚,雖過程略帶強迫,數月相處下來,心底卻真箇生出了情意。   見她氣惱,便不自禁要安慰。   這便是姻緣奇妙處,強扭的瓜若是澆灌得宜,竟也生出幾分甜意來。   殷芸綺被他這般一撫,面色稍霽,卻仍嗔道:「你又贏了。你若為她著惱,才是中了那扁毛畜生的圈套。本宮……」她頓了頓,青眸微轉,「本宮原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天才,她這般盯著不放,區區顏面,至於麼?」   鞠景聞言,哭笑不得。   他哪裡知曉自家對孔素娥那太荒第一美人的驕傲,是何等沉重的打擊?   那孔素娥背負正道、容貌冠絕天下,偏生他鞠景選了這龍角扭曲、行事乖張的殷芸綺。   這豈不是當著天下人的面,扇了孔雀明王一記響亮耳光?   「我料她糾纏,大抵便是顏面作祟。」鞠景無奈道,「否則我先前扮作凡人時,與她並無深交,何至於此?」   殷芸綺卻斂了神色,正色道:「此言差矣。在這太荒世界,『名』便是道之根基。」她牽著鞠景往殿內走,慕繪仙忙低首緊隨。   三人穿過九曲迴廊,廊外枯山水景致清寂,白石苔痕間透著禪意。   「太荒修士,不重修心。」殷芸綺聲音在廊中迴蕩,清泠如玉石相擊,「只要不墮偏執,心劫最易渡過。修為高了,不過是心緒更從容些。若為名利爭起來,仍是你死我活之局。」   此言道盡本世界道法根本。   這殷芸綺身為太荒頂尖修士,自是最能勘悟其中真意。   看官須知,那心路修行原也可行,萬千大道皆可求索。   只是這條荊棘塞途、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行走之人,寥寥無幾。   殷芸綺也罷,孔素娥也罷,都不過是略涉皮毛,防著道心種魔的法術罷了。   那修士五劫中,心劫最易躲避,卻也最易在名利場中再生心魔。   「故而為了那一點顏面,她定要收我為徒?」鞠景失笑,「可我如今過得甚好,她這般作為,倒似覺得我過得太愜意了?」   殷芸綺聽罷,冷笑一聲:「呵呵,做她的春秋大夢!她連嫁你都捨不得,還妄想和本宮搶人?」她側首瞥鞠景一眼,青眸里漾開些許柔色,「憑她開出的那些條件,也想換人?叫人家老爺不當,去做奴才不成?」   鞠景忙道:「縱使她肯嫁,也不能搶我。我是你的,便如你是我的——你將我視作何等樣人?」   他這話說得懇切。雖婚儀野蠻,他心底卻已認了這門親事。既成夫妻,便不會再生二心。這道理樸素,卻是他在此界立足的根基。   殷芸綺忽覺心尖一甜。   有人願陪她歸家——不,是有個家了。   她輕聲道:「本宮知曉。縱使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你也不會動心。」頓了頓,「我們回家。」   「家」字出口時,她蒼青色眸子微微顫動。這北冥龍宮,千萬年來不過是處暫棲的洞穴,如今卻因著一人,真成了家。   說話間已至主殿後的內庭。   但見庭院深深,竟不似苦寒北冥應有的景致。   昂貴的龍血天晶石鑲嵌於四壁,瑩瑩流轉,凈化著天地靈氣;各式符籙擺件陳設其間,雲香木構築的樓閣亭台,彌散著寧神靜氣的淡香。   庭院中央一池碧水,幾莖荷花伴翠葉靜靜綻放,錦鯉悠然擺尾,漾開圈圈漣漪。   更有仙花靈草、枯山水小景點綴,儼然江南煙雨水鄉的園子,精巧雅致到極處。   鞠景看慣了這景致,加之不識得那些器物的珍貴,倒沒什麼震撼。   他只知娶了個富貴的妻,卻不曉得這「富貴」二字,在太荒界是何等分量。   倒是慕繪仙跟在後面,步步小心,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那龍血天晶石,指甲蓋大小便足以引得元嬰修士廝殺;雲香木更是煉製靜心法寶的絕品材料,此處竟用來建屋!   正思忖間,卻聽鞠景溫聲道:「心動與否我不知曉。但無論如何,妻子只夫人一位。」   慕繪仙聞言,心頭咯噔一聲,暗道糟糕!   這公子怎敢用這般猶疑口氣,說什麼「心動與否不知曉」?   他將北海龍君當做什麼人了?   這可是大乘期修士,殺千萬人不眨眼的魔頭!   她偷眼去覷殷芸綺神色,卻見那龍君非但不怒,反而橫了鞠景一眼,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竟有種說不出的嫵媚。   「本宮才不信。」殷芸綺嗔道,「你是未見過孔素娥真容。你見著的不過是她假身法相,若見她化形本相……」她輕嘆一聲,「連本宮也不得不贊一聲絕色。」   鞠景卻笑道:「那與我何干?天上明月皎潔,不若我的太陽溫暖,能令我萌發生機。」   這話說得巧妙。   月亮再美,終是清冷遙遠;唯有陽光溫熱,方能滋養萬物。   殷芸綺聽罷,嬌靨如寒冬臘梅驟然綻放,給那冷玉般的面容添了三分春意。   她輕啐一口:「滑頭!滿口皆是哄人的話。本宮都要疑心,你是不是孔素娥派來對付本宮的手段——專給本宮這無軟肋的,造個軟肋出來。」   鞠景正色道:「那我盼你拿今日孔素娥對待門人的態度,對待這等威脅。」他頓了頓,「我不想成你的軟肋。若有三長兩短,替我報仇便是。」   他最厭那些挾持愛人、逼迫主角闖關的把戲。既入此局,便先斷了這後患。   殷芸綺沉默片刻,輕聲道:「嗯……但本宮不會容這等事發生。」她揚起下巴,帶著三分自得,「本宮可是登仙榜第三。」   「登仙榜?」鞠景奇道,「孔素娥排第幾?」   他心下已猜著七八分——既能與殷芸綺纏鬥數月,排名定在她之上。   殷芸綺卻不答,只娓娓道來:「修行境界分練氣、凝體、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大乘。世人只道大乘便是頂峰,卻不知大乘之中亦有高下。」   她引鞠景至庭中石凳坐下,慕繪仙乖覺侍立一旁。北冥的寒風被庭中陣法阻隔在外,只余暖融春意。   「登仙榜便是大乘期登仙品質的排行。」殷芸綺道,「世有五仙,天地人神鬼。天仙最尊,唯天仙可續仙途,入大羅境;地仙可達金仙;人、神、鬼三仙不過是苟延殘喘,若遇大災劫、天地崩壞,便隨之湮滅。」   這話說得平淡,內里卻藏著修仙界的殘酷真相。   鞠景聽罷,笑了笑:「那我不是要被夫人照拂著登仙?我也不貪心,做個人仙便好,能陪你千年,似乎也不錯。」   他生性樂天知命,對長生並無執念。能得便得,不得便安穩百年,與愛妻廝守。   殷芸綺卻搖頭:「不會。你是本宮夫君,無論如何,定要讓你成就地仙。」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該是怎樣便怎樣罷。」鞠景無奈,「我不想你因我四處樹敵。」   「樹敵?」殷芸綺忽而笑出聲來,那笑聲清泠泠在庭中盪開,「說得本宮好似沒有敵人似的。你當本宮的仇家少麼?樹敵?這天下儘是本宮敵人——你可怕了?」   她蒼青色眸子定定看著鞠景,明知答案,偏要問這一句。這便是女子心思,縱是龍君也不能免俗。   鞠景嘆道:「怕什麼?我原本無牽無掛,如今只牽掛你一人。若真到了共赴黃泉那日,便當死生契闊。旁人如何說你,是他們的事;在我這裡,你是我夫人。愛護你、維護你,是我的本分,我的私心。」他頓了頓,「這護短的心思,便與你護短我一般。」   這番話他說得無奈,卻字字真誠。   作為穿越之客,他只有小人物的覺悟。   縱使逆行天下,也願陪在妻子身側。   何況這段姻緣,他本就不十分抗拒——雖是被殷芸綺拖上床榻,可一見那千嬌百媚的玉體,主動之人,卻是他鞠景。   「你還真是自私。」殷芸綺滿意地看著他無奈神情,唇角微揚。   能真正下嫁於他,性情、態度、眼光缺一不可。這等歷經生死考驗仍不改的心意,最是真實可貴。   鞠景欲要解釋,殷芸綺卻伸指按住他的唇。那蔥白玉指微涼,壓在他溫熱的唇上,激得他心頭一跳。   「誰說你那個?」殷芸綺輕笑,語氣裡帶著訓斥與寵溺交織的意味,「本宮是說,你還不曾習慣嫁給本宮。」   「啊?身份麼?」鞠景困惑,卻順勢前進一步,壓著她手指貼近,展臂攬住她的腰肢,「我覺得甚為習慣。」   自家夫人,有什麼不習慣?莫說大乘期,便是天仙,他也抱得坦然。   殷芸綺被他攬著,卻不掙扎,只仰面看他:「本宮不是此意。是說你不曾擺正態度——夫妻之間,豈能算得那般清楚?若換作是本宮,你肯讓本宮只做人仙麼?」   鞠景語塞。確是如此,若二人互換,他定也會千方百計為殷芸綺謀個地仙前程。   「是這樣不錯。」他悶聲道,「可我只要你一人。我死也不願將你讓與旁人,更別說尋什麼鼎爐了。」   這話暗指慕繪仙之事。   殷芸綺聽罷,指尖划過他鼻樑,輕笑出聲:「這便是觀念差異了。本宮理解你的心思,這點倒與本宮相合——本宮自然也只有你一位夫君,你也不必改這念頭。」   她享受鞠景這般霸道的占有。千萬年來,從未有人這般將她視作私有,不容他人染指。   「只是有些觀念須改。」殷芸綺正色道,「譬如這單方面付出的心思。你總覺著身為男子,便該多擔待些——既不願拖累本宮,又願陪本宮赴死。這念頭,錯了。」   龍女洞悉鞠景性情,知是生長環境所致。可作為她的夫君,這般態度便不妥了。   「本宮求長生大道,誠如你所言,或許不能與你同壽。」殷芸綺聲音輕下來,卻字字清晰,「可本宮是你的妻。扶持你、護佑你、為你爭搶資源,本是分內之事,亦是本宮心甘情願。你不讓本宮做,豈不是自私?只顧著你待本宮好的心愿,卻忽略本宮想待你好的念頭。」   這話如醍醐灌頂。鞠景怔住,一時無言。殷芸綺說得在理——他不願她為自己惹麻煩,卻又願陪她承擔麻煩,這可不正是單方面的自私?   「我……」他張了張口。   殷芸綺卻續道:「同理,本宮求道長生,便如你求本宮一心。本宮滿足了你,非你不可;你也該滿足本宮,盼本宮成道。二者並無衝突。」她頓了頓,「至於你有幾房側室、幾個丫鬟、幾尊鼎爐,本宮不覺有礙——這本不是衝突之處。」   話說得更明了。   鞠景待她如妻,傾心寵愛;她待自家夫君,也是寬容大度。   這其中自也有補償之意——她求長生,不能常伴鞠景身側,便願他在別處得些慰藉。   「可我……」鞠景話未說完,殷芸綺忽從他懷中掙脫。   「好了,不說這些。」她牽起鞠景的手,「與孔素娥那扁毛畜生纏鬥許久,本宮乏了。來,服侍本宮就寢。」   說罷不由分說,拉著鞠景便往寢殿去。鞠景余話噎在喉頭,只得隨她前行。獨留慕繪仙立在庭中,進退維谷,只得垂首候著。   那寢殿布置得雅致,卻滿是女子閨閣氣息。   殷芸綺坐於梳妝檯前,對鏡自照。   鏡中人端莊秀麗,珊瑚枝般的龍角延伸,襯著一襲青底金邊的流仙裙,顯得雍容華貴。   鵝蛋臉透著成熟風韻,櫻唇小巧,多言一字便添三分嫵媚。   她從前覺著這副形貌醜陋,尤其那對扭曲龍角,在龍族被視為災禍之兆。   她也確如預言那般成了魔頭,屠戮千萬,仇家遍天下。   可如今被鞠景誇得多了,竟也覺出幾分好看。   正思忖間,鞠景的手已撫上龍角。   奇異酥麻自角根竄起,殷芸綺身子微微一顫。   分明龍角如指甲般,該無知覺才是,可被他這般觸碰,卻激起陣陣異樣暖流。   只因鞠景是真心覺著這角美,覺著她的人美。   這太荒世界,頭一回有人贊她龍角瑰麗。   「髮絲這般齊整,還梳什麼?」鞠景笑問,「解了又盤,不麻煩麼?」   殷芸綺雙頰泛紅,在鏡中橫他一眼:「又不是本宮麻煩。怎的,你不喜?」   她在夫君面前,毫不介意展露嬌蠻,要他寵著。自然,多半時候是她寵鞠景——也是她貪婪索取,強將他留在身側。   「怎會不喜。」鞠景執起她一縷蒼髮,那髮絲滑如綢緞,在指間流淌,「青絲如雲,教人愛不釋手。只是不知如何下手——怎麼看都美,散發也美,盤髻也美,每次都不知擇何樣式。」   他這話說得真誠,殷芸綺心中甜意愈濃。正要言語,卻聽鞠景又道:「夫人今日這身衣裳……」   話至此,他頓了頓。原來此刻細看,才發覺殷芸綺這襲衣裙之精妙。且容說書人徐徐道來,看官便知這北海龍君日常裝扮,亦藏著萬般心思:   但見殷芸綺那一頭蒼青長發,長及腰臀,此刻鬆鬆綰作靈蛇髻,余發垂落肩背,如瀑如雲。   幾縷鬢髮貼著臉頰蜿蜒,更襯得肌膚瑩白似雪。   那髮髻以一支白玉龍紋簪固定,簪首雕作盤龍銜珠狀,龍目鑲著兩粒碧海青晶,隨著她微微側首,折射出幽幽冷光。   再看身上那襲青底金邊的廣袖流仙裙,端的是精工細作。   外衫是東海鮫綃混著冰蠶絲織就,薄如蟬翼卻堅韌非常,青如遠山的底色上,用金線繡滿蟠龍雲紋,光線流轉時,那些龍紋竟似活物般游弋顫動。   衣衫制式是交領右衽,領口卻開得略低,露出一段精緻鎖骨,與頸間那枚墨玉龍形墜子相映成趣。   腰間束著三指寬的素白革帶,帶上嵌著九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此刻雖在殿中,仍泛著溫潤柔光。   最妙是這衣衫材質半透。   透過外層青光粼粼的鮫綃,隱約可見內里一件藕荷色主腰。   那主腰乃雲錦裁成,繡著並蒂蓮花紋樣,緊裹著胸前豐盈,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主腰系帶在背後交錯,於腰側打了個精巧的結,帶尾垂落,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往下看去,裙擺逶迤及地,側邊卻開著高衩。   行動間,可瞥見內里一雙修長玉腿,裹著極薄的肉色冰絲羅襪。   那羅襪凡品,是北冥寒蛛絲所織,薄如無物卻溫暖如春,緊貼著腿肉,勾勒出流暢線條,又在膝彎處微微堆起幾道細褶,燈下看去,竟泛著珍珠般瑩潤光澤。   足上一雙月白繡鞋,鞋面用銀線繡著流雲紋,鞋頭綴著米粒大小的東珠。   鞋底高約寸許,以沉香木為胎,行走時步步生香。   此刻她端坐凳上,一隻腳微微提起,繡鞋半褪,露出羅襪包裹的足跟,那襪緣勒進肉里,留下一圈淺紅痕印,竟有種說不出的靡麗。   這般裝束,動靜皆宜。   此刻靜坐鏡前,衣衫垂落,如青蓮初綻;若行動起來,廣袖飄搖,裙袂翻飛,金紋龍影浮動其間,真真是仙姿縹緲,卻偏又在半透衣衫、高開裙衩間,藏了三分欲說還休的風情。   鞠景目光順著她身子遊走,只覺喉頭髮干。   殷芸綺從鏡中覷見他神情,唇角微揚,忽而轉身,蒼髮隨著動作甩開,幾縷髮絲掃過鞠景手背,激起細微癢意。   「看呆了?」她輕笑,抬手拔下發間玉簪。   那頭蒼青長發頃刻披散下來,如瀑布傾瀉,直垂到臀下。髮絲在殿中明珠光暈里,泛著冷冷清輝,卻因著她面上那抹紅暈,生生染上暖意。   鞠景接過玉簪,指尖觸及她微涼的耳廓。殷芸綺身子輕顫,閉了眼,任由他擺弄。這副全然信賴的姿態,哪還有半分北海龍君的威儀?   正是:   冰綃透影掩春山,玉簪松落瀑雲鬟。   羅襪勒痕凝暖脂,革帶壓雪襯嬌顏。   鏡里雙影漸交疊,燈前一心已纏綿。   北冥縱有寒徹骨,難凍閨中旖旎煙。   欲知這二人鏡前纏綿還有何等情致,那門外慕繪仙又該如何自處,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7章 衷腸book18.org

  話說那北冥龍宮深處,水晶鏡前,殷芸綺將玉簪拔下,一頭蒼青長發如瀑傾瀉。   鞠景接過那簪,只覺這龍女雖是威震太荒的北海龍君,此刻鏡中閉目端坐的模樣,卻似尋常閨中少婦般全無防備。   殿內明珠溫光流轉,將二人身影映得朦朧朧朧,竟真有幾分世俗夫妻晨起梳妝的煙火暖意。   殷芸綺暗中歡喜得緊,尤其是鞠景撫她龍角時,那般小心翼翼又滿含珍視的觸碰,直教她心尖兒都酥了半截。   只是這等女兒心思,她平素何等人物?   斷不肯輕易說出口的,只將這份甜意藏在心窩深處,偶爾得他主動一碰,便如得了天大的獎賞般暗自回味。   「夫君且慢慢梳來,莫急。」龍女輕聲道,聲音里透出少有的柔順。   鞠景應了聲,執起那把萬年沉香木梳,沿著她髮根緩緩梳下。   這梳妝的手藝,亦是他在一次次笨拙嘗試里漸漸磨出來的——初時不是扯疼了她,便是綰出的髮髻歪斜鬆散,惹得殷芸綺雖不言語,那龍角卻會不受控地輕輕顫上一顫。   如今總算能像模像樣了,他心中也生出幾分自家廚子偷嘗菜肴般的竊喜。   他將那蒼青髮絲分作數綹,指尖靈巧穿繞,先是將鬢邊兩縷長發向後攏起,露出她光潔飽滿的額角。   那對珊瑚枝狀的龍角生在額頂兩側,並非筆直朝天,而是如天然珊瑚般分出幾枝細杈,在明珠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又隱隱透出幾分晶瑩剔透。   鞠景極愛這對龍角,梳發時總忍不住多看幾眼,手上動作便慢了下來。   殷芸綺從鏡中覷見他痴態,唇角微揚,卻不點破,只閉目由他打量。   這般靜謐時光,於她數百載修行生涯里,竟是頭一遭品嘗。   往日不是廝殺爭鬥,便是苦心算計,哪得這般閒適?   此刻殿中只聞梳齒划過髮絲的細微聲響,混著她身上淡淡的冷香,竟真教她生出幾分「家」的錯覺來。   鞠景手上不停,將那長發在龍角周圍盤繞綰結。   他特意留出幾縷髮絲,如藤蔓般輕柔纏繞在珊瑚枝狀的角上,既掩去幾分凌厲,又平添三分柔媚。   接著將余發在腦後綰成個墮馬髻,髻心微偏,斜插一支素銀簪子固定。   這般髮式最是典雅雍容,恰好將殷芸綺那成熟美艷的容顏襯得既有仙家清氣,又不失人間富貴氣象。   他退後半步,側首端詳,越看越是歡喜。   這般美人在前,又是自家明媒正娶的夫人,教他如何不珍愛?   前世那些銀髮白首的奇詭扮相,他本是半點欣賞不來的,可眼前殷芸綺這一頭蒼青長發,在光下流轉著冷冷清輝,偏生因她此刻面上那抹紅暈,生生染上暖意,真真是高傲冷艷里透著仙氣飄飄。   更緊要的是——這是他的妻。   念及此,鞠景心頭一熱,俯身正要細看鏡中成果,卻不防殷芸綺忽然抬手,一把將他攬入懷中!   「夫……」他話未出口,已被兩片溫軟唇瓣堵了回去。   「唔…唔……」鞠景先是一驚,本能便要掙扎,可那龍女臂彎何等有力?   何況她唇齒間送來的,並非蠻橫強迫,而是混著龍誕清甜氣息的深吻。   起初他還繃著身子,片刻後便覺那舌尖探入,在他口中纏綿攪動,帶起一陣酥麻癢意,竟真教人有些舒服起來。   殷芸綺吻得凶,齒尖偶爾擦過他唇瓣,留下細微刺痛。   可那刺痛未及蔓延,便有清涼潤澤的龍誕自她舌尖滲出,輕輕一舔,紅腫立消。   這般霸道里透著體貼的做派,倒讓鞠景尋不著反抗的由頭——這是自家夫人,夫妻閨中親昵,哪有推拒的道理?   良久,殷芸綺才鬆開他,二人唇間拉出一線銀絲,在明珠光下亮晶晶的。   她喘了口氣,青眸里水光瀲灩,睨著他笑道:「親個不夠,這般喜歡本宮麼?」   鞠景唇上還留著被她啃咬的麻癢感,聽得這話,心頭反倒湧起甜意,誠實應道:「不喜歡,為何要與你成親?自然是喜歡的。」   說這話時,他面上也泛起暈紅。殿中暖光映著他眉眼,竟真有幾分春風十里的柔情蜜意,那眼神里含著羞,帶著嬌,絲絲縷縷全是情意。   殷芸綺瞧得心頭髮燙,偏要逗他:「哦?不是本宮強娶的你?」   「自然是我娶你。」鞠景被她那成熟美艷中透出的純情羞澀模樣觸動了,主動湊近,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   那肌膚涼滑如玉,觸之生溫,教他心頭又是一盪。   只是想起一事,他斂了笑意,坐在殷芸綺懷中,直視著她蒼青色的眼眸。   那眸子真如寶石般明亮清澈,此刻正倒映著他自己的模樣,仿佛這龍女眼中只容得下他一人。   「只是…夫人當真喜歡我麼?」鞠景順著話頭問下去,手上無意識撥弄著她鬢邊垂下的髮絲,「若真喜歡,為何還要替我張羅床伴?莫非夫人不想與我同床共枕,日夜相守?」   他這話問得巧妙,既訴了衷腸,又趁機將那慕繪仙的事提了出來。此刻二人情濃,氛圍正好,正是說服她的良機。   殷芸綺聞言,櫻桃小嘴微微揚起。   這梳妝時分原是她特意讓出主動權的時候,平日裡哪得這般溫順模樣?   此刻見自家夫君耍起小心思,她非但不惱,反倒生出幾分趣味來。   「自然想。」她伸手撫上鞠景側臉,指腹摩挲著他下頜,「本宮恨不能教你日日夜夜都在我床上,半步不離。外頭那些事,搶人也好,揚名也罷,哪一樁不是為了替你鋪路?正是太喜歡你,才千方百計要引你踏上修行大道。」   她說到此處,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你可知道,本宮修煉的乃是水屬功法,與你那陰陽靈根半點不合。你我境界又相差太遠,若強行雙修,於你無益,於我反倒可能損了道基。這才煞費苦心,替你物色合適的鼎爐。」   鞠景聽得心頭暖意融融,卻仍握住她玉手,懇切道:「夫人的心意我懂。只是如今名聲已得,那雲虹仙子…可否放過了?我有夫人一個便足夠了。她不過化神修為,與大乘期的夫人相比,能有多大助益?況且我心中只有你,硬塞個旁人進來,反倒影響你我感情。」   他說得情真意切,倒真有幾分履行對慕繪仙承諾的意思在裡頭。   殷芸綺卻鼓起臉頰,佯作生氣道:「敗家子!那可是本宮用一件天階法寶換來的人,你說放就放?」   這話說是訓斥,語氣里卻無半分怒意,反倒因她鼓著腮幫子的模樣,透出幾分少女般的嬌憨可愛來。   頭頂那支步搖隨著動作輕晃,金穗玉墜撞出細碎叮咚聲,愈發顯得這龍女此刻鮮活靈動。   「況且本宮早就打聽仔細了。」她斂了玩笑神色,正色道,「雲虹仙子雖非純陰靈根,修煉的卻是陰屬性功法《太陰素女經》,正合你採補之用。本宮篩選了太荒上下無數女修,最後才定下她——容貌絕美是其一,修為不高不低便於拿捏是其二,功法相合是其三,最重要的是……」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她有個天驕兒子。這般話題,才最能教人記住『北海龍君之夫鞠景』的名頭。你當本宮搶人只為給你找個鼎爐?這裡頭每一步,都是算計好的。」   鞠景聽得暗暗心驚。他早知道殷芸綺行事周密,卻未料到連慕繪仙有個兒子都在她算計之內。這般心思,當真深沉如海。   「可如今她已知道你我許多秘密,哪裡還能放走?」殷芸綺話鋒一轉,語氣忽然冷了下來,「你若實在不喜歡,本宮殺了便是。反正太荒之大,化神修士雖不多,用心去找,『慕繪仙』這樣的,總還能尋著幾個。」   她說這話時面色平靜,仿佛在議論今日膳食用什麼菜肴般尋常。   那雙青眸里無波無瀾,分明不是在試探,而是當真覺得——若鞠景不喜,殺了便是,何必留著礙眼?   鞠景心頭一跳,背上忽地滲出冷汗來。他有種直覺,殷芸綺說到做到,慕繪仙在她眼中,真就與螻蟻無甚分別。   「別!夫人且慢!」他急急握住殷芸綺手腕,「你待我向來溫柔體貼,怎的一輪到外人,開口閉口便是打殺?那雲虹仙子又未得罪你,何苦取她性命?」   「你也知她是外人。」殷芸綺理所當然道,「你是本宮夫君,自然要特殊些。你待本宮如珍似寶,本宮便還你萬般寵愛。外人視我為災星魔頭,我便當真做那魔頭,有何不可?」   她說著,竟將問題輕飄飄拋了回來:「所以,這慕繪仙是留是殺,全在你一念之間。她既不肯做你鼎爐,留著也無用。你定吧。」   這般蠻橫霸道的做派,倒真如慕繪仙先前猜測那般——在她眼中,化神修士固然稀少,可放眼整個太荒,卻也並非無可替代。   慕繪仙唯一的價值便是給鞠景當鼎爐,這價值若沒了,那便與路旁石子無異,伸伸手指便能碾碎。   鞠景聽得頭皮發麻。   他情知殷芸綺並非虛言恫嚇,而是當真做得出來。   沉吟片刻,只得放軟了語氣:「夫人這般做,我會不高興的。何必因一個外人,惹得你我都不痛快?」   這話已是孱弱至極的威脅了。   他心知在殷芸綺面前,自己那點微末道行遠遠不夠看,只得打起感情牌,盼著她能看在夫妻情分上,將此事輕輕揭過。   不想殷芸綺聞言,反倒冷哼一聲,扭過鵝蛋臉去。頭頂步搖玉墜晃得愈發急了,泠泠聲響里透出主人心中不快。   「這是外人的事麼?」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本宮精心替你備下的禮物,你倒棄之如敝履。雖不是什麼稀世珍寶,可也是本宮的一片心意。你不領情,本宮心中更不痛快。你且去問問,這太荒上下,哪有女子會主動替自家道侶張羅鼎爐的?   鞠景見她真動了氣,忙伸手撫上那晃動不休的步搖。   手指觸到金穗,只覺冰涼堅硬,與殷芸綺溫熱的耳廓形成鮮明對比。   他將那步搖穩住,柔聲道:「夫人的真心,我豈會不懂?只是這觀念非一朝一夕能改,便如我初時見夫人龍角,也覺得奇異,如今卻是越看越愛。」   說著,他指尖輕輕觸上她額側珊瑚枝狀的龍角。   那角質地奇特,外層似玉石般光滑微涼,內里卻透著溫潤,指尖稍用力按壓,竟有幾分鹿茸般的柔軟彈性。   這般觸感,教他想起前世見過的珊瑚擺件,卻又比那鮮活靈動百倍。   殷芸綺被他撫著龍角,身子輕輕一顫,那股子怒氣便散了大半。   這角是她身上最隱秘的私處,平日絕不容人觸碰,唯獨鞠景…唯獨他的撫摸,能讓她從身子竄起一陣酥麻癢意,直衝天靈蓋。   「那就慢慢改。」她語氣軟了下來,卻仍蹙著眉,「總得適應這修真界的規矩。你先前明明應了的,如今又反悔…莫不是那慕繪仙背地裡與你說了什麼?」   她說著,又將矛頭轉向了慕繪仙。   倒不是真疑心什麼,只是不想與鞠景再爭執下去——尤其在他握著龍角的情況下。   那指尖每一次觸碰,都似撓在她心尖最癢處,教她神思都有些渙散了。   鞠景忙道:「是我先前被夫人繞糊塗了,如今清醒過來,關她什麼事?既然不能放她走,你我各退一步可好?就讓她在龍宮做個尋常婢女,莫提鼎爐之事了。」   這話方是他真正目的。   與慕繪仙談過之後,他知她無處可去,留在龍宮或許才是最好選擇。   既如此,不如退而求其次,先保她平安,再圖後計。   這「求其上者得其中」的套路,他前世便熟稔於心,如今用在殷芸綺身上,倒真起了效果。   「……」殷芸綺扭過螓首,柳葉眼裡映出鞠景那張放鬆中帶著幾分心虛的臉。   她何等人物?   這幾百年勾心鬥角下來,早練就一雙洞悉人心的利眼,怎會看不出他那點小心思?   二人目光對視片刻,鞠景終是心虛,先錯開了眼去。   殷芸綺瞧著他這小模樣,心頭那點不快反倒消散了,化作一聲輕嘆:「罷了,隨你吧。那鼎爐之事…你既不願用她,往後想如何?難不成去搶?」   她說「搶」字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分明是調侃他先前那副「不願仗勢欺人」的模樣。   鞠景被她這麼一問,反倒認真思忖起來:「用買的可行?搶人…我實在不願。雖這般最能揚名立萬,可要不了多久,『北海龍君之夫鞠景欺男霸女』的名聲就該傳遍太荒了。」   「是『北海龍君的丈夫』這名聲要傳出去了。」殷芸綺糾正道,眼中閃過狡黠笑意,「有傳音符與崑崙鏡在,你我成婚的消息怕是早已傳開。在這消息面前,搶個鼎爐算什麼大事?旁人只會覺得,能娶本宮為妻的,自然不會是什麼良善之輩。」   她說得輕鬆,鞠景卻聽得心頭一凜。這修真界的輿論風向,當真與前世大不相同。在這裡,惡名反倒可能是一種庇護。   「傳便傳吧。」他索性豁出去了,「反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又不是假的。旁人說破天去,我自有大乘期道侶護著,他們羨慕還來不及呢!」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倒讓殷芸綺微微一怔。   旋即她輕笑出聲,那笑聲如冰珠落玉盤,清脆裡帶著暖意:「倒也只有你會這般想。不過欺男霸女的名頭,終究落不到你頭上——這惡名本宮擔慣了,多一樁也無妨。若是買鼎爐…那便去四海閣,買最頂級的。」   她說著,心中已開始盤算起來。   先前造勢已足,後續的名聲積累不能斷。   本想著讓鞠景先與慕繪仙雙修,待他修為有些根基,再帶他去拍賣會一鳴驚人。   如今既然他不願,那便將這計劃提前些也無妨。   只是…殷芸綺暗忖,要不要先擄幾個宗門聖女,賣到四海閣去,再帶鞠景去買回來?   這般既能得最合心意的鼎爐,又能將惡名做實,倒是一舉兩得。   可轉念一想,自家這夫君性子執拗,若知曉內情,怕是又要如對慕繪仙一般心生抗拒,只得悻悻作罷。   鞠景不知她心中這些彎彎繞,只順著話頭道:「夫人不反對的話…那便試試吧。我既無金木水火土靈根,唯有陰陽之道可走,總得踏上修行路才是。夫人這般為我籌謀,我若再不領情,倒真不識抬舉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認命。   穿越至今,他總算明白這修真界的殘酷法則——在這裡,清高不能當飯吃,實力才是硬道理。   殷芸綺已退讓至此,他再扭捏,反倒辜負了她一片苦心。   殷芸綺瞧著他那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看你這般神色,倒像是本宮逼良為娼似的。你當那些女修是省油的燈?若非有本宮鎮著,憑你這般心性模樣,她們不將你生吞活剝了才怪。你要記著,這太荒上下,唯有本宮最愛你,也唯有你對本宮…是特殊的。」   她說最後幾字時,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同時她微微仰首,將那對珊瑚龍角往鞠景掌心送了送,似在無聲祈求更多撫慰。   鞠景會意,指尖在她龍角上細細摩挲。   那角質地奇異,觸之生溫,紋理卻又如天然玉石般細膩。   他動作尚有些生澀,卻因著全然的珍視,每一次觸碰都讓殷芸綺身子發軟,青眸微微眯起,露出饜足如貓兒般的神態。   這龍女已活了幾百載歲月,勾心鬥角、生死搏殺從未停歇,早將人心看得透徹。   鞠景那點「小富即安、知足常樂」的脾性,在她眼中簡直澄澈如溪水,一望便知底。   偏生就是這樣一個人,教她那顆萬載寒冰般的心,漸漸化開一角。   「罷了,說這些你也未必懂。」鞠景嘆了口氣,手上動作卻未停,「我只覺著自己撿到了寶,須得加倍珍愛才是,斷不能教你受半分委屈。」   這話說得誠懇,殷芸綺聽得心頭一顫。幾百年來,旁人不是懼她恨她,便是貪她一身龍鱗龍骨,何曾有人這般…將她視若珍寶?   她壓下心中翻湧情緒,岔開話頭:「本宮倒不覺著什麼。倒是你,既要去買鼎爐,總得說個喜歡的類型,本宮才好替你物色。」   說話間,鞠景掌心溫熱透過龍角傳來,讓她身子愈發酥軟,幾乎要倚進他懷裡。   那蒼青長發因著她仰首的動作,從肩頭滑落幾縷,發尾掃過鞠景手背,帶起細微癢意。   鞠景沉吟片刻,道:「便按夫人這一型的尋罷。莊重優雅如晚秋桂風,暗香浮動教人尋蹤,看似清冷,內里卻不乏溫柔嫵媚。」   他是真心這般想。   殷芸綺那大姐姐般的寵愛,如秋水般沁潤心扉,從不教他猜來猜去。   雖行事霸道,可每一樁都是為他好,這份深情厚意,他感受得真真切切。   殷芸綺聞言,先是一怔,旋即唇角漾開笑意:「倒是頭一回聽人用『溫柔嫵媚』形容本宮。平素那些修士,不是罵本宮蠻橫霸道,便是斥本宮無惡不作。」   她說著,心頭卻泛起細細密密的甜。   旁人的褒貶於她而言,早已如過耳清風,不留痕跡。   偏生鞠景這一句簡單誇讚,卻能在她心湖中盪開圈圈漣漪,久久不散。   許是因為…這是頭一個不怕死的,敢站在她身側,說要與她共赴黃泉的人罷。   這對珊瑚龍角自她降生便被龍族視為不祥,逃離龍宮後,修士們又對她一身龍鱗龍骨虎視眈眈。   這幾百載走來,連凡夫俗子見她都是驚恐瑟縮。   她本以為自己這顆心早已凍成萬載玄冰,再不會為誰融化,卻不料在飛升前夕,竟能遇上這麼個人,讓她嘗到情愛滋味,歷經這「情劫」。   「那是他們不識貨。」鞠景笑道,將殷芸綺先前的話原樣奉還,「夫人說過,我是你夫君,自然有優待。你是我夫人,在我眼中自然也是特殊的——溫柔嫵媚,天下無雙。買鼎爐就照這個標準來。」   他說得理直氣壯,殷芸綺聽得眉眼彎彎。鞠景於她而言,又何嘗不是特殊的?是她第一個男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君,更是她…動心的初戀。   可鞠景說完這句,忽地又搖了搖頭:「還是罷了,到時看誰效果好就買誰罷。」   「怎的又變了主意?」殷芸綺湊近他臉龐,青眸里滿是探究,「方才不是說得挺好?」   鞠景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低聲道:「若真買個與夫人一般模樣的…我哪裡捨得拿來當鼎爐?到時候免不了又生事端。不如換個其他類型的,我也少些負累。」   這話倒是實在。他心知自己性子,若真遇著個與殷芸綺肖似的女修,定會愛屋及烏,哪裡狠得下心採補?屆時反倒麻煩。   殷芸綺聽得哭笑不得:「你呀,這性子…買來的鼎爐,什麼類型你都會有負擔。付了靈石,也不過是求個心安。待相處久了生出情分,你照樣會排斥。看來這採補之法,當真不適合你。」   她說著,語氣裡帶出幾分無奈。方才一時心軟,未將鞠景底線徹底擊穿,如今再要勸他行採補之術,怕是難了。   鞠景鬆開撫著她龍角的手,嘆道:「夫人說得是。用傷人的法子修煉,我心中總有疙瘩。前世玩遊戲時,嘴上說得狠,可真要面對活生生的人…實在下不去手。是我冥頑不靈,食古不化了。」   他這般坦誠,反倒讓殷芸綺心頭一軟。她抬眼望他,蒼髮在明珠光下流轉清輝,語氣似無奈又似寵溺:「看來本宮又要多費心了。」   「不必麻煩的…」鞠景本能想推拒,卻想起她曾說過夫妻間莫要計較太多,只得將話咽了回去,改口問道,「夫人又想做什麼?」   殷芸綺正色道:「本宮原打算,在飛升前將你修為提至合體期,這般即便本宮離去,你也能逍遙自在,穩步修成地仙。可你既不願採補,便只能用那雙修之法——此法男女皆益,不傷女方根基,只是…修煉進境慢些,兩百年內難成化神。」   她說著,眼中閃過惋惜之色。一條通天大道擺在眼前,自家這夫君卻偏要走那崎嶇小徑,教她如何不嘆?   「所以本宮得替你重新謀劃布局。」殷芸綺抬手輕撫他臉頰,指尖冰涼,「總不能在飛升之後,留你一人在此界無依無靠罷?」   鞠景聽得心頭暖流涌動,可轉念一想她這話里意思,不由抬眼古怪地瞅了她一眼——這龍女,莫不是將他當兒子養了?   正是:   珊瑚角軟訴衷腸,鮫綃衣輕掩春光。   謀局原為百年計,貼心早勝九迴腸。   四海閣深藏嬌燕,北冥宮暖棲鸞凰。   莫道仙途多險惡,閨中有計護檀郎。   欲知殷芸綺要如何為鞠景重謀修行路,那四海閣中又藏著何等人物,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8章 收奴book18.org

  話說上回,殷芸綺道出那兩百載飛升之期,欲為鞠景重謀修行路,這番苦心孤詣,雖藏閨閣權謀,卻盡顯夫妻情熱。   正是情到濃時方覺淺,恩深反易生嗔怨。   且看那北冥龍宮深處,萬載寒冰榻上,又上演怎般旖旎戲碼。   且說殷芸綺那番「飛升計」說罷,鞠景面上神色便是一僵。   這龍女哪裡知曉,她這般掏心掏肺的謀劃,落在鞠景這前世凡人眼中,倒有七八分肖似那為兒孫計深遠的慈母了。   殷芸綺覷他神情異樣,青眸流轉間暗忖:「莫不是怕被本宮這般驚世駭俗的孽龍連累~?」心頭既盼他能舍了那些迂腐,又憂他當真將底線棄如敝履,一時五味雜陳,竟脫口道:   「怕了麼?怕被本宮連累麼?那便用採補之法,早日晉入合體境,甚或渡劫之境,在這天地之間也有自保之力。」   話音裡帶出三分激將,七分試探。   鞠景聞言卻是一笑,那笑意里摻著無奈與暖意:「非也,只是不曾想夫人慮得這般長遠,連飛升後事也思忖周全,我倒渾未曾慮及,然則亦不過如此罷。」他頓了頓,將那「夫人好似我娘親」的荒唐念頭死死壓下,只尋個由頭岔開:「懼的是那採補之術,恐連最簡單的心劫也渡不過。」   這話倒是實在。   殷芸綺聽罷沉吟半晌,蒼青色長髮自肩頭滑落,在明珠光下流轉如瀑。   「心劫麼?也是。」她暗忖鞠景這三觀性情早已鑄成,強扭終究不甜,或許順著他那套仁義心腸修煉,反是最穩妥的路徑。思及此,她頷首贊道:「你這般心性,倒是修真界裡難得的。」   鞠景見她沉思,心下越發軟了。   這般處處為他著想的夫人,莫說是與整個修行界逆行,便是與天地為敵,他也甘之如飴。   只嘴上仍要苦笑自嘲:「若是隨便有個甚麼五行天賦,或許便不需你這般費心了罷。」   殷芸綺卻道:「若你是那等尋常資質,本宮又豈會瞧得上?」這話說得霸道,偏又透著十二分的真切。   二人這般交心,先前那些彆扭隔閡漸消。   鞠景不再言拖累之語,只憐她苦心,抬手輕輕觸了觸她額間那對珊瑚枝般的龍角,指尖傳來溫潤微涼的觸感。   殷芸綺身子輕顫,青眸半闔,任由他撫弄——這龍角是她身上最私密之處,唯他能碰得。   「這兩百年閒來無事,正好陪你耍耍。」殷芸綺忽地展顏一笑,那櫻桃小嘴微微揚起,戲謔中透出幾分可愛來,「你不修採補法要修雙修法,那便需往合歡宗走一遭,那裡方有頂尖的雙修功法。」她話音一轉,竟帶出些許好奇:「不知可會有更多姿勢呢??」   這話說得她自己先是一怔,旋即頰上飛紅。   鞠景卻是心頭一熱,起身彎腰,伸手穿過她小腿之下,另一手扶住她平坦後背,竟將這豐腴高挑的龍女整個兒抱將起來。   他身量不過六尺有餘,比起殷芸綺還矮上半頭,這般以小制大的抱法,倒顯出幾分滑稽又溫馨的反差。   「你想試甚麼姿勢?」鞠景笑問。今日談心交心,又爭得保全慕繪仙的「大勝」,他自覺該主動些,算是補償夫人讓步的情意。   殷芸綺依偎在他懷中,那蒼青色髮絲拂過他頸項,帶來酥麻癢意。   她張了張口,想說「你怎樣本宮都喜歡」,可話到嘴邊又卡住了——若真說要試試更多姿勢,豈非顯得她太過好色放蕩?   這般心思在心頭翻湧,言語便凝在喉頭,只余滿面醉酒般的紅暈。   「只是……只是……」她支吾半晌,扯著鞠景內襟衣衫,粉靨半埋進去。   鞠景瞧她這般模樣,心下瞭然,巧言解圍:「只是好奇罷了,我也好奇,修行者該會有許多高難的動作罷,譬如身子柔韌性經過凝體後應會極好。」   殷芸綺聞言,心頭那點羞窘稍解,暗忖:「這冤家倒會體貼人?~」手上卻將他衣襟扯得更緊。   這龍女素來是「要臉又不要臉」的性子——對外敵自然不講甚麼顏面,殺了便是;可對著自家夫君,越是相處情深,反倒越拉不下臉來。   「睡罷。」她輕聲道,被鞠景抱到那萬載寒冰床上時,張開雙臂邀他。鞠景一個不慎,便被拽倒榻上。   「冷冷冷……」寒氣自玉榻四溢,饒是這床有強身健體之效,那刺骨冰涼也教鞠景連連叫苦。   殷芸綺卻輕笑:「那還不把本宮抱緊些,讓本宮替你暖著。」說話間,她抬手摘下發間那支赤金點翠鳳釵,隨手擱在床邊小几上。   鳳釵落在玉幾面,發出「叮」一聲脆響,其上流蘇輕晃,在明珠光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別這般,夫人這才梳好的流雲髻。」鞠景見她散開發髻,忙要勸阻。   殷芸綺卻已捉住他腰間絲絛,輕輕一扯,那睡袍便鬆了大半。   「故爾明日再梳不就好了。」她心道:「偏要你多梳幾回頭,好多摸摸本宮的角~?」   原來二人姻緣,本就起於這對龍角。   若非當初灘涂之上,鞠景在孔素娥死亡的威脅下,仍說喜歡她這「畸形」的角,覺得精緻優美,她又怎會將他帶回北冥?   這般心思,她自不會說出口,只化作行動,將鞠景拉入懷中。   看官你道這萬載寒冰榻上是何光景?且容說書人細細道來。   但見殷芸綺那蒼青色長髮鋪散玉榻,如瀑如雲,襯得她肌膚越發瑩白似雪。   她身上只著件月白鮫綃寢衣,那料子薄如蟬翼,隱隱透出底下肌膚色澤——外層是重磅真絲,內襯卻以冰蠶絲織就,貼膚生涼。   此刻因二人糾纏,寢衣領口已散開大半,露出裡間一件藕荷色肚兜,其上繡著並蒂蓮紋,金線勾勒的花瓣在明珠光下泛起細微流光。   那肚兜系帶原是件齊胸襦裙制式,此刻上襦半解,露出肩頸大片肌膚。   肚兜系帶在頸後與腰間勒出淺淺紅痕,更顯肌膚嬌嫩。   寢衣真絲緞面緊裹酥胸,隨著她呼吸起伏,漾出柔滑光澤,而內襯蟬翼紗則在動作間摩挲肌膚,發出窸窣微響。   鞠景睡袍早已散開,露出精瘦胸膛。殷芸綺玉指划過他胸前,帶起一陣戰慄。她俯身過去,櫻唇含住他左側乳頭,舌尖輕輕舔舐。   「嗯……」鞠景悶哼一聲,只覺那處傳來酥麻電流,直竄脊柱。   殷芸綺抬眸覷他,青眸中漾著水光:「夫君這身子,倒是敏感得緊。」說話間,她齒尖輕齧,換來鞠景更重的喘息。   她身上寢衣因動作滑落肩頭,真絲料子與冰蠶絲內襯摩擦,發出更加清晰的窸窣聲響。   窗外月光透過水晶窗欞灑入,在她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光影隨著她俯身的動作,宛如活物。   光斑掠過處,肌膚泛起細密粟粒,又被真絲料子輕輕壓平。   鞠景抬手撫上她背脊,掌心觸感滑膩微涼。   他順著脊柱一路向下,指尖划過那腰間系帶,輕輕一勾,肚兜便鬆了大半。   殷芸綺身子一顫,卻未阻攔,只將臉埋在他頸窩,吐氣如蘭:「你倒是熟練……」   這話說得曖昧,鞠景老臉一紅:「皆是從連環畫上看來的。」   「哦?」殷芸綺挑眉,玉手卻已探入他睡袍下擺,握住那早已挺立的陽物,「那連環畫上,可教了你這個?」   她掌心微涼,握上去時,鞠景倒抽一口涼氣。   那物什在她手中跳動兩下,頂端已滲出清液。   殷芸綺拇指撫過馬眼,將那點清液抹開,指尖黏膩觸感讓她眸色更深。   「夫人……」鞠景喉頭滾動,欲要言語,卻被殷芸綺以唇封緘。   這個吻纏綿深入,她靈巧舌尖撬開他齒關,勾著他共舞。   津液交換間,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混合著情慾蒸騰出的甜腥氣息。   鞠景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手下意識揉捏她胸前軟肉——那乳兒豐腴飽滿,一手難以掌握,乳尖在他掌心漸硬,隔著肚兜薄紗,能清晰感到那兩粒凸起。   殷芸綺被他揉得身子發軟,鼻腔溢出甜膩哼聲:「嗯哼……輕些……」   嬌艷龍女說著輕些,腰肢卻不由自主地扭動,將那私密處貼向自家夫君腿側摩擦。   鞠景能感到她腿心已是一片濕濡,那濕熱透過薄薄布料傳來,燙得他心頭火起。   「夫人濕了。」他在龍女唇間低語。   殷芸綺頰上紅暈更甚,卻不退縮,反倒捉住他手腕,引著他向下探去:「還不是你撩撥的……」   鞠景指尖觸到一片濕熱,那處花瓣早已濡濕綻開,指尖稍稍探入,便被緊緻溫熱的嫩肉裹住。   他屈指輕刮內壁,殷芸綺身子猛地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啊!」   那聲音又嬌又媚,與北海龍君平日冷傲模樣判若兩人。   鞠景心頭激盪,手上動作越發大膽,兩指併攏,尋著那處微微凸起的軟肉,抵住了便反覆碾壓刮擦。   「唔嗯……那裡……莫要……」殷芸綺話不成句,腰肢隨著他手指動作起伏擺動,蒼青色長髮散落滿榻,與鞠景墨發糾纏在一處。   髮絲掃過她裸露的背脊,帶來細微癢意,又被鞠景掌心壓住。   美婦腿心已是泥濘一片,愛液汩汩湧出,順著鞠景手指流淌,將二人身下玉榻濡濕一小片。   那液體在明珠光下折射出淫靡水光,空氣中甜腥氣息越發濃郁。   鞠景抽出手指,帶出咕啾水聲。   指尖牽連著銀絲,他舉到殷芸綺面前:「夫人瞧,這般多……」   殷芸綺羞得別過臉去,卻被他扳回,以沾染愛液的手指抹過她唇瓣。   那微甜帶腥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她瞳孔微縮,竟伸出舌尖,將他指尖舔舐乾淨。   舌尖掃過指腹時,帶起細微酥麻。   這般舉動徹底點燃了鞠景。他翻身將殷芸綺壓在榻上,那萬載寒冰的涼意透過布料傳來,激得她又是一顫。   鞠景抵住她腿心,龜頭在那濕潤入口處研磨,卻不急於進入。   「夫君……」殷芸綺難耐地扭腰,主動抬起雙腿環住他腰身,「快些……」   「夫人不是言,要試試合歡宗的姿勢?」鞠景卻存心逗她,腰身下沉,只將龜頭淺淺送入一寸,便停住不動。   殷芸綺被那一點填塞感撩撥得心癢難耐,內壁空虛地收縮,渴望更多填充。她咬著下唇,瑞鳳眼裡水光瀲灩:「你……你欺人……」   話雖如此,嫵媚龍女腰臀卻主動上挺,試圖將那物什吞入更深。鞠景順勢沉腰,整根沒入,直抵花心。   「啊——!」殷芸綺仰頸長吟,那聲音拔高轉調,在寢殿中迴蕩。花心嫩肉被龜頭撞擊,酸麻快感自小腹炸開,竄遍四肢百骸。   看官道是為何?   原來這龍女雖是渡劫之境,可那處卻是最嬌嫩的私密處,平日連碰都碰不得,更何況這般貫穿?   然則正因是自家夫君,這羞恥感反倒催生出極致的快美,端的是一番奇異滋味。   鞠景開始抽送,起初是九淺一深的節奏,每每淺入時只在牝戶口處研磨,龜頭頂端刮擦著敏感的陰蒂下方,惹得殷芸綺嬌喘連連;待得深入那一下,便狠狠撞上花心,激起龍女一聲聲驚叫。   那玉蚌似的嬌小花瓣被他反覆蹭刮,竟漸漸腫起一圈,紅艷艷地綻放開來。   肉體撞擊聲「啪嗒啪嗒」作響,混合著咕啾咕啾的淫水攪動聲,在寂靜寢殿中格外清晰。   殷芸綺雙乳隨著動作上下晃動,鞠景俯身含住一側,以舌舔舐吮吸,啾噗作響,另一手揉捏另一邊乳肉,指尖夾著乳頭捻弄。   那乳尖兒被他搓弄得硬如小核,頂端滲出點點晶瑩乳汗,在明珠光下閃爍著誘人光澤。   「哈啊……夫君……再深些……」殷芸綺已是情動難耐,雙腿將他腰身箍得更緊,迎合著每一次衝擊。   她玉指掐進鞠景背肌,留下道道紅痕。   指甲划過時,帶起細微刺痛,混著快感,讓鞠景動作更猛。   那《春宮秘戲圖》上的招數在他腦中一一浮現,這一式喚作「玉女穿梭」,端的是體貼入微、溫存備至。   鞠景變換角度,尋著那處敏感點狠厲頂弄。殷芸綺身子繃緊,浪叫聲陡然拔高:「咿呀!那裡……便是那裡……頂到了……哦哦……」   她雙目失焦,眼角滲出淚來,混著頰上紅潮,更添艷色。   鞠景見狀,動作越發迅猛,啪啪啪的撞擊聲密集如雨,混合著咕啾咕啾的水聲,匯成淫靡樂章。   龜頭每次拔出時都帶出咕嚕水響,插入時又是噗嗤一聲,沒入那濕滑緊熱之中。   那花徑內層層疊疊的軟肉仿佛活物,每次吞入便蠕動掐擠,將龍根緊緊裹住。   他稍稍退開,垂眸凝視著那片被愛意與慾望滋養的禁地。   那對肥美濕潤的肉縫此刻正微微開闔,花唇因充血而呈現出一種嬌艷欲滴的粉橘色,邊緣的褶皺細密而柔軟,猶如熟透飽裂的花房,毫不羞澀地展示著內里的濕潤與甜蜜。   頂端那顆幼兒指頭般、又翹又韌的艷紅蒂兒精神抖擻地挺立著,被晶亮的黏膩液絲包裹,閃爍著誘人光澤。   每一絲顫動,都仿佛是無聲的邀請,讓他感到自己的靈魂都被那溫熱、濕濡,緊湊到幾乎難以退出的蜜膣吸啜了進去。   殷芸綺只覺快感如潮水般湧來,小腹深處那股酸麻感越積越濃,直衝腦門。   她仰起脖頸,喉間溢出斷斷續續的吟哦:「要……要去了……夫君……一、一起……」   鞠景亦到了緊要關頭,他猛吸一口氣,腰眼發力,狠狠撞入最深處。   龜頭重重磕在花心上,殷芸綺渾身劇顫,尖叫一聲:「嗯嗯……啊?~~!」內壁驟然緊縮,如無數張小嘴咬住陽物,愛液噴涌而出,竟是潮吹了。   那溫熱液體澆灌在龜頭上,鞠景再難忍耐,悶哼一聲,濃稠精液激射而出,一股股灌入自家夫人花宮深處。   殷芸綺被那滾燙液體燙得渾身痙攣,雙腿無力滑落,癱在冰榻上喘息。   花徑內仍在一抽一抽地收縮,擠壓著殘留的陽精。   二人交合處,白濁混著清液緩緩溢出,順著股溝流下,在玉榻上匯成一小灘。   空氣中麝香與甜腥氣息交纏,越發濃郁。   汗珠自二人額間、胸膛滾落,在明珠光下折射出淫靡光澤。   鞠景伏在殷芸綺身上,喘息漸平。他抬手輕撫她汗濕的額發,指尖觸到那對龍角,發覺竟比平日更為溫熱,甚至微微顫動。   殷芸綺緩過氣來,忽地輕笑:「你這手法……當真只是連環畫上學來的?」龍女側過身,玉指在他胸口畫著圈,「本宮怎覺著……像是練過千百回似的?」   鞠景心頭一跳,忙道:「真是畫上看來的,夫人不信,明日我尋來給你瞧。」   「罷了。」殷芸綺也不深究,只將臉貼在他胸膛,聽著那還未平復的心跳,「無論如何……本宮歡喜。」她頓了頓,忽地想起甚麼,抬眼道:「對了,你先前說那慕繪仙……」   鞠景聞言,身子一僵——他竟將門外那雲虹仙子忘了個乾淨!   話說上回這二人在冰榻上纏綿,有一首《西江月》為證:   「玉體橫陳冰榻,青絲散亂雲床。龍涎鳳髓暗生香,攪動春潮萬丈。   花徑深藏玉露,蟾宮乍涌瓊漿。鴛鴦交頸效鸞凰,兩百年飛升誓響。」   且說那慕繪仙候在寢殿外,已是足足一個半時辰。龍宮庭院中靈氣氤氳,本是修煉寶地,奈何她心緒紛亂,哪裡靜得下來?   這幾日經歷,當真比她前半生都精彩百倍。   從東袞荒洲十大仙子,到階下囚,再到如今這般不上不下的境地,真真是大起大落。   殿門緊閉,陣法結界阻隔內外聲響,她如同待斬囚徒,望眼欲穿又懼那宣判時刻。   庭院中靈植吐納靈氣,方金石假山在月光下泛著清冷光澤。   她煢煢孑立,憶起夫君東屈鵬的薄情,又憂心孩兒蒼臨安危,心頭苦楚仇恨糅雜,竟落下淚來。   淚珠順著臉頰滾落,滴在衣襟上,暈開深色水痕。   正悲苦間,忽聽「吱嘎」一聲,殿門開了。   慕繪仙抬眸看去,只見鞠景衣冠不整地出來,睡袍鬆散,頸間紅痕點點,一身都是歡好後的氣息。   他面上帶紅,語帶歉意:「抱歉,抱歉,忘卻安置仙子你了,是我的過錯。」   慕繪仙心頭五味雜陳——氣的是他竟將自己晾在門外這般久,與那龍君翻雲覆雨;好笑的是他這般不修邊幅、滿臉歉意的模樣,哪像凶名赫赫的北海龍君之夫?   感動的卻是……他竟還記著自己。   她斂衽行禮,柔聲道:「無妨,無妨,公子能記得奴,便是奴的榮幸了。」   鞠景撓頭,更覺過意不去,忙引她去往客房。   那廂房雖無太多裝飾,卻處處鑲嵌聚靈石,繡著花鳥蟲魚的絲質軟墊觸手溫軟,帷幔隨風輕曳,倒也雅致。   但見房中陳設:東窗下置一紫檀雕花榻,榻邊立著青銅仙鶴燈,燈芯燃著萬年鯨油,火光穩定柔和;西牆上懸一幅潑墨山水,畫中煙雲繚繞,隱約可見仙鶴振翅;北面是整面水晶窗,窗外海底奇景一覽無餘,各色發光的珊瑚、悠遊的錦鱗異獸,端的是仙家氣象。   「你便在此處歇息罷。」鞠景打量一圈,又遲疑道:「對了,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要告知你!」   慕繪仙心頭一緊,瑞鳳眼中滿是警惕:「甚麼好消息,甚麼壞消息?」   鞠景見她這般驚弓之鳥的模樣,忙將「戰果」道出:「好消息是,夫人她被我勸說之後,放棄讓我採補你和你雙修這些事;壞消息是她覺得你聽到了不該聽的,故而不打算放你自由,你可在此處修煉,總的說來算好消息罷,算罷?」   他說完,卻見慕繪仙面色未露喜色,反倒冷了幾分,不由心虛:「抱歉,未替你爭得離開之權,只是你放心,你在此處我不會騷擾你的……」   話未說完,忽覺香風襲面,一片溫軟已貼了上來。   「唔……」鞠景瞪大雙眼,慕繪仙那張精緻美顏近在咫尺,唇上觸感柔軟濕潤——她竟主動吻了上來!   唇分,慕繪仙退後半步,鄭重道:「多謝。」   鞠景怔在原地,下意識後退:「仙子?」   這一退,卻讓慕繪仙眸中浮現屈辱之色。她眼角垂淚,哀聲道:「這般不待見奴麼?也是,奴已是殘花敗柳之身……」   「非是,只是,怎生說呢……」鞠景慌忙擺手,「我是覺你不必懼怕,我不強迫你的,你我又非仇家,我不強人所難,不會脅迫你與我雙修。」他語無倫次地解釋:「我給夫人說了,你做個婢女便好。」   慕繪仙卻步步緊逼:「那公子覺得奴怎生樣呢,是不是能輔助公子雙修呢?」   她這般梨花帶雨又暗藏機鋒的問法,讓鞠景更加慌亂:「你全然自願,我自然極情願,我畢竟是男子,也是喜歡俏麗女子的,可是你怎會自願,無非是被迫求生……」   他說得懇切,卻不知慕繪仙心中早已千迴百轉。   這女子看得明白:龍宮再好也是牢籠,若不趁此時鞠景身邊人少時抓住機會,日後新人迭出,她這舊人便再無倚仗。   鞠景重情,這便是她的生路。   她暗忖道:「若是能攀上這棵大樹,將來或許還能為蒼臨謀個前程……總比在東海那個負心漢手中強上百倍!」   念及此,她再不猶豫,柔聲道:「奴未曾懼怕,奴只是亦頗中意公子,欲尋個倚靠,亦是報答公子維護的恩情。」說著,忽地握住鞠景雙手,香軀前傾,竟是推著他倒向軟榻!   「莫要欺我!」鞠景掙扎道,「我家的夫人將你綁來,我僅是保全你,這算甚麼恩情?我與夫人是一夥的,莫要這般,莫要做這等屈辱之事!」   他這話說得正義凜然,卻不知在慕繪仙聽來,更顯天真。   她低頭吻住他,丁香小舌探入他口中,同時暗中運轉《太陰素女經》心法,陰屬性靈力透過唇齒,悄然渡入鞠景體內。   這心法乃是東袞荒洲有名的雙修秘術,專為女修採補或輔助男修修煉而創,此刻她反其道而行之,以自身陰元滋補鞠景,端的是一片「苦心」。   鞠景只覺身子一麻,方才與殷芸綺雙修後的餘韻被勾起,竟生出幾分躁動。   他原是凡人修為,哪裡抵擋得住化神修士的刻意撩撥?   一時間心神搖曳,腦海中浮現出方才冰榻上的旖旎景象,與眼前這梨花帶雨的美人兒漸漸重疊。   「奴已無依無靠,唯願倚靠公子,攀附龍君,請公子給奴一個機會。」慕繪仙在他唇間呢喃,淚珠滾落,砸在他臉頰上。   淚水的微咸混著她口中清甜,讓鞠景神思愈發恍惚。   她今日穿的還是被擄時那身衣裳:外罩一件藕荷色冰綃廣袖長裙,內襯月白羅衫,腰間繫著鵝黃絲絛,腳上穿著軟底繡鞋。   此刻衣衫半解,露出頸下一片雪膩肌膚,那冰綃料子輕薄透光,隱約可見內里淡青色肚兜的輪廓。   鞠景還要再說,卻又被她封住唇舌。   他一身睡袍鬆散,幾無蔽體之效,慕繪仙玉手已探入衣襟,撫上他胸膛。   那指尖微涼,帶著化神修士特有的靈力波動,所過之處,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指甲輕輕刮過乳尖時,鞠景倒吸一口涼氣。   「我夫人在等我,莫要這般……」鞠景做著最後的抵抗,心頭卻湧起悲哀——他在殷芸綺那裡死纏爛打,為的是慕繪仙能不跪;可如今,這女子自己倒先跪下了。   這世道,當真教人無奈。   慕繪仙聞言,動作微頓。劫龍君的胡,她確無那般膽量。正遲疑間,耳畔忽地傳來一道秘法傳音,清冷中帶著慵懶:   「本宮睡了,你們好生耍玩……」   是殷芸綺!   慕繪仙眸中精光一閃,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龍君不但不阻,反倒默許,分明是要看她如何「報恩」!   她再不猶豫,玉指扯開鞠景腰帶,那睡袍徹底散開,露出精瘦身軀。   她俯身下去,櫻唇順著他胸膛一路向下,掠過小腹,直至那方才在殷芸綺體內宣洩過、此刻又半挺起的陽物。   鞠景倒抽一口涼氣:「仙子,莫要……」   話未說完,已被溫熱包裹。   慕繪仙竟張口將他那物含入,舌尖繞著龜頭打轉,時而舔舐馬眼,時而吮吸柱身。   她瑞鳳眼微微上挑,眸中水光瀲灩,一邊吞吐,一邊抬眼覷他,那眼神裡帶著討好,又藏著幾分自傷自憐的媚意。   唇瓣裹著柱身時發出啾噗輕響,舌尖掃過冠狀溝帶來細密酥麻。   她那蒼色長髮垂落下來,發梢掃過鞠景大腿內側,帶來陣陣癢意。   「唔……」鞠景只覺那處被溫軟濕滑包裹,快感如潮水湧來。   這雲虹仙子到底是化神修為,口技竟比殷芸綺還要精湛幾分,舌如靈蛇,每一次吮吸都精準地刺激著敏感處。   她喉頭輕輕吞咽,帶來更深層的壓迫感,那緊窄的喉嚨仿佛活物,一下下箍著龜頭,教人魂飛天外。   慕繪仙感覺到口中之物越發脹大硬挺,知道時機已至。   她吐出陽物,帶出銀絲,輕喘道:「公子……奴侍奉得可好?」說話間,玉手卻不停,一邊撫弄他囊袋,一邊以指尖輕搔會陰。   指腹按壓會陰時,鞠景腰身不自覺地挺起,那兩顆卵囊在她掌心滾動,飽滿沉重。   人妻仙子褪去外衫,露出內里那件藕荷色冰綃襦裙。   這衣裳原就輕薄,此刻被靈力一激,竟如蟬翼般半透,隱約可見內里那件繡著並蒂蓮的肚兜。   她抬腿跨坐在鞠景腰間,那襦裙下擺散開,露出修長玉腿——腿上裹著雙絞絲羅襪,半透肉色,在燭光下泛著柔光,更襯得腿肉瑩白如脂。   羅襪襪口以銀線繡著纏枝蓮紋,緊束在大腿中部,深深勒入軟肉,擠出兩圈微微隆起,那淡紅的痕跡在雪膚上格外顯眼,宛如給這雙美腿戴上了淫靡的鐐銬。   鞠景呼吸一滯。慕繪仙卻已扶著他陽物,對準自己那早已濕潤的幽谷,緩緩坐下。   「嗯啊……」人妻仙子仰頭輕吟,那物什一寸寸沒入,將她空虛的花徑填滿。   雖是頭回與鞠景承歡,可她《太陰素女經》運轉之下,內里濕滑緊緻如處子,層層嫩肉蠕動著包裹上來,吸附擠壓,帶來極致快感。   花逕入口處的嫩肉被撐開時,泛起嫣紅色澤,那褶皺被熨平又綻開,吞吐著猙獰龍首。   鞠景只覺闖入一處溫熱緊窄的所在,那內壁的蠕動吸吮,竟比殷芸綺還要強烈幾分。   他悶哼一聲,手下意識扶住她纖腰。   掌心觸到她腰間肌膚,滑膩微涼,與羅襪粗糙的絞絲質感形成鮮明對比。   這婦人雖已生養,腰肢卻依舊纖細,被他這般握著,仿佛一折就斷。   慕繪仙開始緩緩起伏腰臀,每一次下沉都讓那物什頂到花心,每一次抬起又帶出咕啾水聲。   她雙手撐在鞠景胸膛,蒼髮垂落,隨著動作在乳峰間晃動。   那發梢掃過乳尖,帶來細微癢意,讓她身子輕顫。   她玉指勾開肚兜系帶,那並蒂蓮紋的綢料滑落,露出一對豐盈玉乳——這婦人雖已生養,雙峰卻依舊飽滿挺翹,乳尖此刻因情動而硬挺如珠,在空氣中微微顫抖,頂端滲出的乳汗在燈光下閃爍如晨露。   「公子……奴裡面……可還舒服?」人妻仙子俯身,雙乳壓在他胸前,乳尖擦過他皮膚,帶起陣陣電流。   乳頭硬挺,刮過他胸膛時留下濕痕,那兩顆櫻桃似的肉粒在他皮膚上磨蹭,硬中帶軟,說不出的撩人。   鞠景已是說不出話,只以行動回應——他腰身向上頂撞,狠狠撞入她深處。   慕繪仙「啊」地驚叫,內壁驟然緊縮,愛液汩汩湧出。   花徑收縮時發出細微的吮吸聲,咕嚕作響,仿佛那張小嘴正在貪婪地啜飲。   她體內陰元隨著《太陰素女經》運轉,化作絲絲涼意,透過龍根傳入鞠景丹田,與他體內殘存的殷芸綺的龍元交融,產生奇異的反應。   美艷人妻不再矜持,雙手摟住他脖頸,主動迎合起來。   腰臀擺動如蛇,每一次都盡根吞沒,又全數退出,帶出嘖嘖水聲。   那襦裙早已滑落肩頭,絞絲羅襪在動作間與鞠景肌膚摩擦,發出細微絲帛聲響。   襪尖不時蹭過他小腿,帶來粗糙觸感。   更撩人的是那雙綴珠繡花鞋——淺碧色的軟緞鞋面繡著銀線纏枝蓮,鞋尖各綴一顆龍眼大的珍珠,此刻隨著她雙腿的擺動,那珍珠在他背脊上一下下刮過,冰涼堅硬,與肌膚的溫熱柔軟形成鮮明對比,每一次刮擦都讓鞠景背肌一緊。   「快些……公子……再快些……」慕繪仙浪叫起來,聲音嬌媚入骨,「奴裡面好空……要被填滿……哦哦……」她說著言不由衷的淫語,心中卻清醒得很:這般主動迎合,才能讓這心軟的公子放下戒心,才能真正攀上這根高枝。   鞠景翻身將她壓下,改為男上女下之勢。   這姿勢入得更深,他每一次撞擊都直搗黃龍,龜頭重重磕在花心上。   慕繪仙雙腿大張,環住他腰身,腳踝處那雙繡花鞋的鞋尖,隨著動作在他背上一蹭一蹭。   鞋尖珍珠刮過皮膚,帶來細細刺痛,混著快感,竟生出異樣刺激。   啪啪啪的撞擊聲越來越密,混合著咕啾咕啾的水聲、女子嬌喘與男子低吼,在客房裡迴蕩。   慕繪仙已是神魂顛倒,她抬腰相迎,玉指在他背上抓撓,留下道道紅痕。   指甲陷入皮肉時,帶起細微血絲,那痛感讓鞠景更加興奮。   她體內陰元源源不斷湧出,與鞠景的陽氣交融,竟在二人交合處形成一個小小的靈氣漩渦,將周遭靈氣都吸納過來。   看官道是為何?   原來這《太陰素女經》本是上乘雙修法門,慕繪仙又是化神修為,此刻全力運轉,自是效果非凡。   鞠景只覺丹田溫熱,方才消耗的精力竟在快速恢復,那龍根更是硬如鐵石,在濕滑膣道中進出自如。   「要……要去了……」人妻仙子放浪尖叫,內壁劇烈收縮,愛液如泉湧出。   花徑痙攣般咬緊陽物,一股股溫熱液體澆在龜頭上,那液體微帶甜腥,聞之令人血脈賁張。   鞠景亦到極限,他猛吸一口氣,腰眼發力,狠狠撞入最深處。   濃稠精液噴薄而出,一股股灌入仙子花宮。   慕繪仙被那滾燙澆灌,身子一僵,旋即劇烈顫抖,竟又迎來一波高潮。   子宮頸口微微張開,接納著濃精灌注,那些白濁混著她自身的陰元,在花宮中交融翻滾,化作精純靈力,滋養著她的丹田。   二人都癱軟下來,喘息交織。   慕繪仙玉體橫陳,襦裙半解,羅襪凌亂,腿心處白濁混合愛液緩緩流出,在絲質軟墊上洇開深色水痕。   精液順著大腿根部下滑,在羅襪上留下蜿蜒白痕,那半透明的絞絲羅襪被浸濕後緊貼肌膚,更顯淫靡。   她緩過氣來,玉指輕撫小腹,感受著內里的充盈,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這笑里,有算計得逞的得意,有攀附有望的欣喜,也有一絲自嘲的苦澀——想她堂堂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一,今日卻要這般曲意逢迎,以色事人,當真是造化弄人。   鞠景看著她,心頭複雜難言。他替美人妻攏好衣衫,低聲道:「你……何苦如此。」   慕繪仙卻握住他手,貼在頰邊:「公子,從今往後,奴便是你的人了。」她抬眼,瑞鳳眼中滿是決絕,「龍君既允了,還請公子……莫要負了奴這片心。」說著,眼淚又簌簌落下,這次倒有七分是真——為自己,也為那不知在何處的孩兒蒼臨。   窗外明月西斜,清輝灑入,照見這一榻荒唐。   軟墊上精斑點點,羅襪與肚兜散落一旁,慕繪仙蒼髮散亂,幾縷黏在汗濕的額角,更添頹艷。   那對絞絲羅襪一隻還掛在腳踝,另一隻已褪到小腿,露出大半截雪白大腿,上面勒痕宛然。   正是:   冰榻初溫試雲雨,暖閣再納舊時鶯。   孽緣纏結非本意,恩情報答總成空。   羅襪凌亂遺珠履,青絲散亂露酥胸。   莫道仙途多寂寞,人間處處有相逢。   欲知這慕繪仙攀附鞠景之後,又會掀起何等風波,那合歡宗之行又將有何際遇,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9章 噩夢book18.org

  話說那北冥龍宮暖閣之內,一番雲雨方歇,慕繪仙攀附鞠景已得首肯。   正是月移花影上闌干,玉體橫陳香汗湍,這一夜荒唐雖暫告段落,那情絲孽網卻已密密織就。   北海這邊不表,單說那相隔數萬里的天衍宗內,卻也有一人因這番孽緣輾轉難眠,心魔叢生。   且說東蒼臨自那日真修大會受辱,母親被奪,心志雖未全頹,卻如心竅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日夜淌血。   這夜在弟子房中打坐,靈氣運轉至膻中穴時,忽覺胸口一陣窒悶,眼前金星亂迸,竟不知不覺墮入夢鄉。   但見一處華美寢殿,鮫綃帳幔低垂,燭影搖紅。   帳外立著一高大身影,面目模糊如濛霧靄,唯見其身形巍峨如山——正是其父東屈鵬。   帳內隱隱有女子啜泣之聲,如乳燕離巢,哀哀切切。   忽然間,一隻玉手自帳幔縫隙中猛地探出!   那手端的生得極美:五指纖纖如新剝蔥根,指甲染著鮮紅蔻丹,似十片玲瓏珊瑚鑲在凝脂之上。   月光透過紗帳映在那手上,此刻這玉手正激烈顫抖著朝外抓撓,鮮紅指甲在帳幔上劃絲縷,那姿態分明是在向帳外之人求救。   「夫君兒……救我,救我啊?~~!」   帳內傳來慕繪仙的哭喊,那聲音里摻著三分悲戚、三分絕望,更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顫音。   尋常男子聞此哀音,縱是鐵石心腸也該碎裂,但凡有一絲血性,豈能容愛妻受辱於他人榻上?   可嘆那仙子夫君的東屈鵬如山嶽般矗立,竟是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帳幔不過薄紗數層,一掀即起,合體期大能舉手之勞便可救出玉人。   然那模糊陰影里,東屈鵬非但未進,反往後退了半步!   這一步退得極輕,靴底與玉磚地面摩擦,發出「沙」的一聲細響,在這靜夜裡卻如驚雷。   「唔……不要……放開……臨兒——!」   帳內慕繪仙的呼喊陡然拔高,那玉手掙扎得愈發激烈。   曾經執扇作畫、撫琴烹茶的纖纖素手,此刻五指箕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鮮紅指甲在空中劃出凌亂弧線。   從最初的急抓猛探,到後來的顫抖搖擺,力道漸衰,如風中殘燭。   東屈鵬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縱是隔著一丈之距,東蒼臨亦能覷見父親袍袖下緊攥的雙拳,指節捏得發白。   可這懦夫!   這縮頭烏龜!   眼睜睜瞧著美艷仙妻在咫尺之外受辱,竟連一聲怒喝也無!   「嗬……嗬……」   帳內傳來女子氣短的喘息,似是被人捂住了口鼻。   那玉手終於力竭,緩緩垂下搭在床沿,鮮紅指甲抵著錦緞被面,刺出五個小小凹坑。   手背上淡青筋絡浮起,如白玉上刻著的冰裂紋,美麗又可憐。   美人似斷線紙鳶,掛在懸崖枯枝上,風一吹便要墜入萬丈深淵,卻無人敢上前拾取。   「不……我不要……我不要……臨兒……!」   驀地,那玉手如迴光返照,猛地攥住床沿雕花!   五指死死扣進檀木,圓潤紅甲在木料上刮出「吱——」的一聲尖響,竟拉出一道半寸深的凹痕!   這是慕繪仙最後的掙扎,十指指甲幾乎要翻折過去。   便在此時,帳內傳來一股大力,攥住那玉腕狠狠一拽!   「——!」   東蒼臨夢中厲吼一聲驚醒。   「呼……呼……」   蒼臨從榻上彈坐而起,冷汗已浸透中衣,貼在後背一片冰涼。夢中情景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神魂深處,疼得他牙關緊咬,太陽穴突突直跳。   窗外月華皎潔,如霜如雪在雲海之上,折射出千里銀輝離家已數萬里,天衍宗弟子房建在孤峰之巔,四下唯有松濤風聲。   他又做這噩夢了。   自母親被奪那日起,這噩夢便如附骨之疽,每隔三五日便要發作一回。   有時夢見父親在場,有時沒有;有時那帳內男人面目清晰,竟是北海龍君那夫君鞠景的容貌;更多時候只是一團模糊黑影,唯獨母親那隻染著鮮紅蔻丹的玉手,每一次都真切得刺眼。   東蒼臨狠狠抹了把臉,翻身下榻。從儲物戒中取出那柄天階飛劍,盤坐床頭,取過絲帕細細擦拭。   劍長三尺三寸,劍身如秋水凝光,靠近劍柄處鑲著一枚北海寒玉,此刻正幽幽散著淡藍靈光。   這劍名「折」,本是殷芸綺賜予鞠景把玩之物,如今卻成了「購買」慕繪仙的價資——一柄天階法寶,換一個活色生香的化神期仙子,這買賣在修真界傳為笑談,於東蒼臨卻是畢生恥辱。   指尖撫過劍身,只覺得燙手。   非是劍體溫熱,而是這劍承載的重量:殷芸綺的傲慢,慕繪仙的一生,東家的臉面,還有他自己破碎的道心。   多少合體、大乘修士明里暗裡探查此劍,若非忌憚「此劍乃北海龍君所賜」這層干係,只怕早就殺人奪寶。   「可恨!」   東蒼臨低吼一聲,險些將劍擲出窗外。可轉念一想:若將此劍交給父親東屈鵬呢?   腦海中立時浮現真修大會涼亭中那一幕——父親伸手將母親輕輕推出,動作溫柔得像在遞一杯茶。   那一刻,東屈鵬高大的形象在東蒼臨心中轟然倒塌,碎成一地齏粉。   綠毛龜。   這三個字如毒刺扎進心裡。還不至於不認生父,可那份敬畏早已無存。將等同於母親價值的飛劍送給獻出妻子的男人?東蒼臨噁心。   恰巧他本命飛劍在真修大會中被殷芸綺隨手捏碎,這天階飛劍能省去數十年溫養工夫,他便默然收下了。   名正言順,卻也沉重如山——譬如今夜夢魘,皆是此劍所系的。   「弱……我太弱了……」   東蒼臨攥緊劍柄,指甲掐進掌心。   夢中連那黑影都劈不中的無力感,此刻在百骸蔓延。   他需要變強,強到能掀開北海龍宮的帳幔,強到能把母親搶回來。   窗外天際已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穿透窗欞,將房中夜色驅散。遠處傳來清越鐘聲,三響過後,天衍宗入門大比即將開始。   話說這日天衍宗山門大開,雲台上早已聚了三百餘新晉弟子。   皆是六十年內結丹的天驕,來自和丘各地,此刻或三五成群低聲議論,或閉目養神蓄勢待發。   東蒼臨一出現,立時成了全場焦點。   但見他身量八尺,著一襲玄色勁裝,腰束蟠龍紋革帶,更顯得肩寬腰窄。   面容繼承慕繪仙七分美貌,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只是唇線抿得極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最惹眼的,還是背後那柄用鮫皮劍鞘包裹的長劍——雖未出鞘,天階法寶獨有的靈氣氤氳已縈繞周身三尺,如霧如霞。   「嘖,這便是那東蒼臨?背上背的,就是北海龍君用他娘換來的天階飛劍?」   「可不就是!雲虹仙子慕繪仙,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一,換這麼一柄劍,也不知是虧是賺。」   「要我說,給北海龍君夫君做婢妾,總好過被採補至死。聽說那龍君夫君還算講究,知道給『聘禮』呢!」   「聘禮?哈哈哈,王師兄這話妙極!不知東家少主東屈鵬,夜裡抱著這『聘禮』可能安眠?」   污言穢語如潮水般湧來,東蒼臨恍若未聞,只穩步走向抽籤處。   母親曾教導他:回應嘲笑最好的方式,是讓嘲笑者仰望。   待你站得夠高,他們連仰視你的資格都沒有時,那些話便傷不得你分毫。   抽籤,對陣,登台。   東蒼臨的鬥法風格直來直往,全憑一劍破萬法。   尋常法寶碰著天階飛劍,不過三五個回合便靈光黯淡,持寶者虎口震裂,只得認輸。   一路過關斬將,竟無一人能擋他十劍以上。   台下圍觀弟子越聚越多,議論聲也愈發嘈雜:   「你們說此番頭籌是誰?李濟正、邊惠萍、沈世華三位皆是金丹後期,底蘊深厚。不過這東蒼臨手握天階飛劍,勝負難料啊。」   「天階飛劍又如何?難道三位就沒有長輩賜下的寶物?」   「嘿,還真未必有!天階法寶何等珍貴,尋常合體修士都未必有一件,怎會輕易賜予金丹小輩?我家長老用的也不過地階上品……」   「所以說,東蒼臨有個『好娘親』嘛!我娘怎就沒被北海龍君夫君瞧上?不然我也……」   「得了吧,你娘有慕仙子一半美貌麼?那可是東袞荒洲十大仙子!」   話說間,台上已決出四強:正是李濟正、邊惠萍、沈世華三位金丹後期,以及東蒼臨。下一場,便是東蒼臨對陣商盟少主沈世華。   這沈世華一身錦繡法袍,頭戴嵌寶金冠,十指戴了八枚儲物戒,端的是富貴逼人。   甫一登台,便祭出七件法寶:魂鈴、縛妖索、烈陽鏡、寒冰錐、穿雲箭、鎮山印、護身玉佩,七寶齊出,光華燦爛,惹得台下驚呼連連。   「沈公子果真豪闊!」   「這一身行頭,抵得上一個小門派百年積蓄了!」   東蒼臨卻連眼皮都未抬,只緩緩拔出背後長劍。   「鋥——」   劍鳴如龍吟,秋水般的劍身映著日光,剎那光華大盛。沈世華那七件法寶被這劍光一照,竟如遇到天敵般瑟瑟發抖,靈光都黯淡三分。   「去!」   沈世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七寶之上,強行催動。七件法寶化作七道流光,從不同方位襲向東蒼臨。   東蒼臨只揮了一劍。   簡簡單單一記橫斬,劍光如匹練橫掃,空氣中響起「嗤啦」一聲裂帛之音。   七道流光撞上劍光,如冰雪遇烈陽,瞬間崩碎瓦解!   攝魂鈴裂成兩半,縛妖索斷成數截,烈陽鏡鏡面蛛網般碎裂……七件法寶,一劍盡毀!   「噗!」   沈世華心神與法寶相連,受此重創,當場噴出一口鮮血,面色慘白如紙。   可他仍不甘心,咬牙祭出壓箱底的寶物——一面烏金色圓盤,地階靈寶「烏金盤」!   這烏金盤滴溜溜旋轉,化作丈許大小擋在身前,盤面銘刻的防禦法陣層層亮起,形成三道金色光幕。   東蒼臨終於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雙手握劍,舉過頭頂。   周身靈力瘋狂湧入劍身,那「折桂劍」嗡嗡震顫,劍尖吞吐出三尺青芒。   下一刻,他如開山力士般狠狠劈下!   「轟——!」   劍鋒斬在第一道光幕上,光幕應聲碎裂。   第二道、第三道接連崩散!   烏金盤本體被劍鋒劈中,發出「鐺」的一聲震耳巨響,盤面竟被斬出一道三寸深的劍痕!   「住手!我認輸!」   沈世華心疼得幾乎滴血,連聲高呼。烏金盤乃家族重寶,若真毀在此處,他回去非被剝皮抽筋不可。   東蒼臨收劍而立,劍尖距離沈世華眉心僅有三寸。   那沈世華癱坐在地,怔怔望著懸在眼前的劍鋒,又看看受損的烏金盤,忽然想起台下那些議論:   「我娘怎麼沒被北海龍君夫君瞧上……」   這一刻,他竟真真切切生出一絲念頭:若母親也是絕色仙子,若也能換來這樣一柄天階飛劍……這念頭甫一出現,便被他狠狠掐滅,可心底那點羨慕嫉妒,卻如野草般瘋長。   台下寂靜片刻,旋即譁然!   「一劍破七寶!連地階都差點兒斬碎!」   「天階飛劍,恐怖如斯!」   「這東蒼臨,怕是真的要奪魁了……」   東蒼臨收劍入鞘,轉身下台。經過沈世華身側時,忽聽這商盟少主低聲嘟囔了一句:「有個好娘……真好……」   他腳步一頓,袖中拳頭驟然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可終究未回頭,只冷冷吐出四字:   「你也配提?」   且說當晚,東蒼臨又入夢中,夢境竟銜接昨夜噩夢,那玉手被大力拖入帳中,床幔劇烈晃動,燭火搖曳,將帳內人影投在紗上,如皮影戲般扭曲變形。   帳內光景,此刻才真正展開:   慕繪仙仰臥在錦衾軟枕之上,一身素白寢衣早已凌亂不堪。   交領右衽被扯開大半,露出內里一件藕荷色繡纏枝牡丹的肚兜。   那肚兜用料極薄,是東海鮫綃混著冰蠶絲織就,燈光透過來覷見底下飽滿玉峰的輪廓,頂端兩點櫻紅若隱若現。   她一頭長髮如瀑散在枕上,幾縷汗濕的髮絲黏在白皙額角。此刻正被人壓著雙腕按在頭頂,那人俯身在她頸間啃吻,每一下都留下嫣紅印記。   「唔……放開……夫君……救我……」   慕繪仙偏頭躲避,瑞鳳眼中淚光盈盈,長睫上掛著細碎淚珠。   可那掙扎的力道,卻軟得可疑——與其說是抗拒,不如說是欲拒還迎的推搡。   壓在身上的男子抬起頭,面容赫然便是鞠景!   「仙子莫喊了,」鞠景低笑,熱氣噴在她耳畔,「你夫君就在帳外,可他敢進來麼?」   說著,一隻手探進寢衣下擺,順著光滑大腿內側向上摸索。   指尖觸到褻褲邊緣,那褻褲是極薄的軟羅所制,襠部竟開了個掌心大的菱形鏤空,此刻早已濕透,貼在私處,透出底下粉嫩色澤。   「啊……別……」   慕繪仙腰肢一顫,雙腿不由得夾緊。   可這一夾,反將來犯的手困在腿心,掌心正好按在那濕熱的鏤空處。   鞠景指尖隔著濕羅輕輕一掐,準確捻住一粒微微凸起的豆蔻。   「嗯哼?~!」   慕繪仙猛地仰頭,脖頸拉出優美弧線,喉間溢出一聲短促的嬌吟。這聲音又媚又顫,與方才求救時的悲戚判若兩人。   帳外,東屈鵬的身影似乎又退了一步。   鞠景見狀,笑意更深。他低頭含住慕繪仙一粒乳尖,隔著薄薄鮫綃肚兜嘬吸,舌尖畫著圈兒研磨。   「不……不能舔……那裡……髒……」   慕繪仙雙手被制,只能扭腰躲避,可這扭動反倒像主動將胸脯往他嘴裡送。   鞠景鬆口時,那處鮫綃已濕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暈開,緊緊貼在乳肉上,勾勒出渾圓形狀。   「髒?仙子流了這麼多蜜露,可不見得是髒的。」   說罷,他空著的那隻手扯開慕繪仙腰間系帶,將寢衣徹底剝開,又解開肚兜頸後的活結。   霎時間,一對飽滿玉乳彈跳而出,頂端櫻紅挺立,乳暈泛著淺淺粉暈,在燭光下如新摘的蜜桃,顫巍巍晃動著。   慕繪仙驚呼一聲,下意識要護胸,手腕卻仍被牢牢扣住。只能任那雙峰裸露在微涼的空氣中,乳尖受激愈發硬挺,周圍泛起細小的顆粒。   鞠景俯身,這次是毫無隔閡地含住右乳。   舌尖捲住乳尖用力一嘬,發出「啾」的一聲輕響。   同時胯下早已勃發的陽物隔著衣褲,重重抵在慕繪仙腿心濕熱的鏤空處,緩緩研磨。   「哈啊……別……那裡……磨到了……」   慕繪仙雙腿亂蹬,腳上那雙月白色羅襪早已凌亂,襪口翻卷下來,露出纖細腳踝。   襪尖綴著的珍珠隨著踢蹬,在錦被上滾來滾去,發出細碎聲響。   鞠景鬆開乳尖,那處已被嘬得紅腫發亮,沾滿晶亮唾液。   他起身,開始解自己衣帶。   外袍、中衣、褻褲……一具精壯的男人軀體展露出來,胯下那物昂然怒立,青筋盤繞,龜頭紫紅髮亮,頂端已滲出透明腺液。   慕繪仙瞥見那物尺寸,瞳孔微縮,下意識並緊雙腿:「太……太大了……進不來的……」   「進得來,」鞠景掰開她腿彎,「仙子的花徑,方才隔著褲子蹭時,已濕得一塌糊塗了。」   他伸手探向那褻褲襠部鏤空處,兩指撥開濕透的軟羅,指尖觸到一片濕熱滑膩。   花瓣?早已充血綻放,露出內里粉嫩穴肉,?愛液?正汩汩往外冒,將羅襪襠部浸得深一塊淺一塊。   鞠景垂眸凝視那片濕潤聖地,只見那對肥美濕潤的肉縫此刻正微微開闔,花唇因充血而呈現出一種嬌艷欲滴的粉橘色,邊緣的褶皺細密而柔軟,猶如熟透飽裂的花房,毫不羞澀地展示著內里的濕潤與甜蜜。   頂端那顆嫣紅蓓蕾精神抖擻地挺立著,被晶亮的黏膩液絲包裹,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瞧瞧,」鞠景將沾滿愛液的手指舉到她眼前,指尖拉出幾道銀絲,「仙子嘴裡喊著不要,身子卻誠實得很。」   慕繪仙羞得別過臉去,耳根紅透。   鞠景也不再多言,握住自己陽物,龜頭抵上那濕滑穴口。   先是在外緣磨蹭,蹭得兩片花唇愈發腫脹,愛液橫流,發出「咕啾咕啾」的黏膩水聲。   待穴口放鬆,他才腰身一沉,緩緩推進。   「啊……疼……」   前端擠入時,慕繪仙蹙緊眉頭。   她雖已為人母,可修仙者體質特殊,花徑仍緊緻如處子。   此刻被粗長異物撐開,內壁層層褶皺被捋平,酸脹感直衝小腹。   鞠景停住,俯身吻她眉心:「放鬆……都吞進去就好了……」   說著,他腰身繼續往前送。那陽物一寸寸沒入濕熱水道,直到整根盡沒,龜頭重重撞上一處軟肉——正是花心!   「呃嗯?~!」   慕繪仙渾身一顫,花徑內壁劇烈收縮,死死絞住入侵的陽物。那收縮一陣緊過一陣,如無數張小嘴吮吸,吸得鞠景倒抽一口涼氣。   「仙子裡面……好會吸……」   他開始抽送。起初是淺入淺出,龜頭只在穴口附近研磨,每一下都刮蹭到最敏感的那點軟肉。幾次淺送後,便驟然深刺,整根狠狠撞上花心!   「啊啊啊——!頂到了……頂到花心了……!」   慕繪仙失聲浪叫,雙腿本能地盤上鞠景腰身。   那雙月白羅襪的襪口已滑到小腿肚,露出光潔圓潤的膝蓋。   隨著撞擊,膝蓋一下下磕在鞠景腰側,羅襪與皮膚摩擦,發出「沙沙」細響。   她仰躺著,隨著他身軀的起伏而輕顫。   那對渾圓雪乳便如最上乘的凝脂,在搖晃中蕩漾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柔軟的起伏牽引著視線,能清晰覷見那乳肉如何彈晃如波,每一次撞擊都讓它們仿佛受驚的玉兔狂奔,漾開一層又一層柔軟的乳浪。   乳丘頂端,那粒嬌小的硬紅蓓蕾早已被情慾催得硬挺,在空氣中微微顫抖,周圍螺形的乳暈也染上了更深的緋色。   帳內淫聲浪語漸起:   「啪啪啪」的結實撞擊聲,節奏分明;「咕啾咕啾」的愛液攪動聲,黏膩綿長;間或還有「啵」的一聲拔出的水響,以及女子拔高的嬌吟:   「慢……慢些……仙宮……奴家仙宮要被頂穿了……哦哦哦?~~!」   「仙子夾這麼緊,叫我如何慢得下來?」   鞠景喘息粗重,額角滲出細汗。   他變換姿勢,將慕繪仙雙腿折起壓向胸前,這個角度入得更深,每一次衝刺都直搗黃龍。   慕繪仙那對玉乳隨著撞擊上下晃蕩,乳浪翻湧,頂端的櫻紅在空中劃出道道紅痕。   忽然,鞠景猛地起身,將慕繪仙翻了個身,讓她趴跪在榻上,臀瓣高高撅起。   那褻褲還掛在膝彎,襠部鏤空處正對著仙穴,此刻已被愛液浸得透明,濕漉漉貼在腿心。   他從後方再次進入,雙手掐住那不盈一握的細腰,發力衝撞。   「啪!啪!啪!」   臀肉被撞得泛起紅暈,每次撞擊都盪開一圈肉浪。   慕繪仙雙手撐在榻上,指尖揪緊錦被,蒼青色長髮散在背後,隨著撞擊如海藻般晃動。   仙子人妻已說不出完整句子,只能發出破碎的呻吟:   「哈啊……要……要去了……官人……饒了奴……啊啊啊——!」   花徑驟然縮緊,內壁劇烈痙攣,一股溫熱愛液噴涌而出,澆在龜頭上。慕繪仙渾身顫抖,玉趾蜷縮,羅襪尖端的珍珠狠狠抵進被面。   幾乎同時,鞠景低吼一聲,腰眼發力,深深抵進最深處。龜頭擠開花心軟肉,濃稠精液一股股噴射而出,滾燙地灌進仙子人妻花宮深處。   「唔……好燙……灌滿了……」   慕繪仙小腹微微鼓起,感受著內里被熱流沖刷的充盈感,眼神迷離失焦。   精液?混合愛液從結合處緩緩溢出,順著大腿根部流下,在月白羅襪上畫出一道蜿蜒白痕。   帳內喘息漸平。   鞠景退出來時,發出「啵」的一聲輕響。   慕繪仙癱軟在榻上,雙腿大張,腿心一片狼藉。   仙唇紅腫外翻,美穴仙口一時無法閉合,正緩緩溢出白濁濃精,在錦褥上洇開深色水漬。   她緩了片刻,忽然掙扎著爬向床沿,再度伸出手——   「臨兒……救……」   話音未落,已被鞠景從身後抱住腰拖回榻上。那玉手在空中徒勞抓撓,鮮紅指甲在燭光下劃出最後一道弧線,終於無力垂下。   「咚!咚!咚!」   天衍宗巡夜鐘鳴,將東蒼臨自追憶中驚覺。猛然回神,乃察己於室中持劍呆立半時辰,掌心儘是冷汗。   窗外月色淒清,雲海翻騰。   翌日,即為終試。其所對陣者,乃天衍宗此屆聲名最盛之劍修——李濟正,金丹後期,掌地階本命飛劍「斬岳」,傳聞嘗越階斬滅元嬰散修。   然此刻東蒼臨胸中毫無戰意,滿心仍是夢中那截玉腕,那片丹蔻鮮紅,那聲聲哀切呼喚。   及至……帳內隱約傳來、屬乎娘親、其從未聞之媚吟聲聲。   其聲如魔咒,於耳畔反覆迴響。東蒼臨驟將劍鞘擲地,雙手抱首,喉間發出困獸般低吼:   「絕非我娘……絕非……」可心底有寒聲詰問:若真為強迫,何來如許潤澤?何至緊纏若此?何至……歡鳴如斯?   此念似毒蛇齧心,痛楚幾令窒息。   遂抓起「折桂劍」,如癲如狂於室中舞斬,劍光縱橫,案幾桌椅盡碎。   直至靈力竭盡,方踉蹌跪地,以劍支身,喘息如牛。   劍身映出其顏容扭曲,那雙酷肖慕繪仙之瑞鳳目中,血絲密布。   「變強……強至……強至能奪回娘親……」   喃喃自語間,此言出口,己亦覺心虛。奪回之後又如何?那於他人榻上歡潮迭起、嬌吟不斷之婦人,尚是記憶中端莊溫婉之母否?   窗外忽飄細雨,雨絲擊打窗紙,颯颯作響。東蒼臨緩緩起身,拾起劍鞘,納劍歸匣。舉動一絲不苟,宛若行某種儀典。   待諸事整頓畢,盤坐榻上,閉目調息。無論如何,翌日終戰須勝。惟立足高處,方得探尋真相之資,方可……他日掀破北海龍宮那頂羅帷。   雨勢漸驟,天色將明未明。   遠演練場中,已有勤勉弟子提早至彼熱身。劍光術法偶破雨幕,若夜空中乍現之花火。   東蒼臨忽憶兒時,娘親握其手授劍藝。彼時慕繪仙青絲未蒼,綰作墮馬髻,簪赤金步搖。立於其身後,溫掌裹其小手,一筆一畫教示劍招。   「臨兒,劍為直者,心亦須」劍道即心道,心若有塵,劍則失純。「   彼時娘親,目明若秋水,身常攜淡淡蘭芷清芬。然今……   東蒼臨驟睜雙目,眸中最後一絲茫然盡散,唯余冰寒決絕。   無論真相為何,無論娘親變作何貌,皆當親赴北海,親眼觀之。   至於其後之事……且待來時再議。   窗外,初縷晨光刺破雨幕,天既明矣。   正是:   噩夢頻催慈母泣,仙劍難斬孽緣深。   帳內春濃翻紅浪,窗外雨冷葬痴心。   忍辱負重非良策,臥薪嘗膽是至箴。   欲知擂台誰稱霸,且待下回見分明。book18.org

  第10章 練氣book18.org

  話說東蒼臨自那夜心魔叢生、暴雨洗劍後,心境竟如淬火精鐵,冷硬中透出幾分鋒芒。   晨光破曉時分,演武場上早已聚滿觀戰修士,雲台高築,四周浮島環列,各色旌旗在微風中獵獵作響。   今日便是天衍宗入門大比最終決戰,勝者將登頂首席之位,更可擇良師以攀道途高峰。   且說那擂台上已立一人,正是和丘州近些年來享譽盛名的第一天才李濟正。   此人年不過三十許,已是金丹後期修為,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背負三尺青鋒劍。   只見他墨發以玉冠高束,額角幾縷散發隨風輕揚,眉劍削,目似寒星,立在台上便如孤峰聳峙,自有一股凜然氣度。   台下觀者中多有識得他的,紛紛低聲議論:   「李道友修道不過二十餘載,已將『流雲劍訣』修至七重境界,去年更在棲霞論劍會上連敗三位成名劍修。」   「聽聞他昨日對戰沈家少主時,只出了三劍便破去七件法寶,劍意已臻圓融之境。」   眾人正議論間,忽聞破空之聲由遠及近。   一道冰藍劍光如流星墜地,落在擂台另一端,現出東蒼臨身形。   他今日換了身玄色勁裝,腰束蟒紋革帶,足蹬鹿皮短靴,那柄天階飛劍「折桂」此刻並未出鞘,只靜靜懸於身側三尺處,劍身雖斂光華,卻自有一股氤氳靈氣環繞流轉,引得周遭空氣都微微扭曲。   李濟正凝眸打量對手,心下暗忖:這臨雖只金丹中期,然觀其氣息沉凝如淵,雙目寒光內蘊,絕非仗法寶逞威的庸碌之輩。   他慢慢抽出背負的青鋒劍,劍身出鞘時發出清越龍吟,劍氣激盪之下,演武場上竟平地起風,吹得二人衣袂翻飛不休。   「請。」   二人同時躬身行禮,身形驟動!   李濟正如輕燕掠空,一躍三丈,手中寶劍在空中划過玄奧軌跡,剎那間化作千百道劍芒暴雨傾盆罩向東蒼臨。   這招是他壓箱底的絕技,一出手便用上十分功力,竟是不留試探他早盤算清楚,若論靈力悠長,自己有境界優勢;然那天階飛劍最擅蓄勢,拖得越久,劍中靈力反哺主人便越多,此消彼長之下,勝負難料。   故而當機立斷,欲以雷霆之勢速戰。   劍幕鋪天蓋地,錚錚劍鳴刺得觀者耳膜生疼。   東蒼臨不退反進,右手並指如劍,「折桂」應聲出鞘。   但見一道寒光沖天而起,帶起風雷之聲,直直撞入劍雨之中!   「叮叮鐺鐺——!」   金鐵交擊之聲如驟雨打芭蕉,密集連綿。   兩道身影在擂台上穿梭交錯,劍光縱橫間,竟在地上犁出道道深痕。   東蒼臨劍招樸實無華,卻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格開致命攻擊,那「折桂劍」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劍氣凝實如冰蛟,與李濟正靈動多變的流雲劍訣斗得旗鼓相當。   台下有眼力的長老們皆暗暗頷首。   一白須老者捋須嘆道:「東家這小子,劍術根基打得紮實。你看他這招『寒江獨釣』,守中帶攻,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巔。」   「李濟正也不差,『雲深不知處』已得逍遙真意,奈何……」旁側一黑衣修士話未說完,忽見場上局勢生變。   原來東蒼臨覷得李濟正劍招回撤時那電光石火的空檔,手腕驀地一抖,「折桂劍」竟脫手飛出,化作冰藍蛟龍破開層層劍幕,直取對手咽喉!   這一劍去勢奇詭,靈動中暗藏殺機,正是東家秘傳「冰魄寒蛟劍」中的殺招。   李濟正心頭一凜,身形猛向後仰,堪堪避過劍鋒鎖定,鬢邊一縷黑髮卻被劍氣削落。   他這一退,對飛劍操控便鬆懈了半分,那柄青鋒劍在空中微微一滯。   東蒼臨豈會放過此等良機,劍訣變幻,「折桂」在空中劃出弧光,轉而纏住對方飛劍。   「嗤嗤」裂帛聲起,兩道劍光絞在一處,璀璨光華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濟正臉色漸變——每一次碰撞,青鋒劍劍身便多一道細微裂痕。   地階法寶與天階神兵,其間鴻溝豈是輕易能逾越的?   他心中焦躁漸生。   這「和丘第一天驕」的名頭,不僅關乎宗門資源傾斜,更牽繫著他日後道途氣運。   修真界從來便是如此,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稀。   若今日敗於此地,往日那些讚譽、追捧,怕是轉眼就要化作嘲諷奚落。   念及此處,李濟正眼中閃過決絕之色。   他忽地撤回飛劍,左手自袖中摸出一枚金環,口中念念有詞,那金環迎風便長,化作一道金光套向「折桂劍」。   此法寶名曰「縛龍環」,專克飛劍靈動,乃他壓箱底的保命之物。   與此同時,青鋒劍去勢不減,化作流虹直刺東蒼臨心口!   電光火石間,東蒼臨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若閃避,飛劍被縛,自己將陷入被動;若硬接,這金丹後期全力一擊,縱有護體靈力也難保周全。   便在此時,昨夜夢中那聲聲媚吟又在耳畔響起:   「啊啊啊——!頂……頂到花心了……!」   那聲音如毒蛇齧心,卻激出他骨子裡一股狠勁。娘親還在那魔窟之中,若連眼前這關都過不去,何談日後踏平北海?   「給我——破!」   東蒼臨竟不閃不避,雙手結印,將全身靈力灌入「折桂劍」中。   劍身嗡鳴大作,冰藍光華暴漲,那「縛龍環」表面竟現出蛛網般裂痕。   而此刻,青鋒劍已至胸前三尺!   千鈞一髮之際,東蒼臨身形微側,以左肩迎向劍鋒。   只聽「噗嗤」一聲,劍刃透體而過,血花在空中綻放如妖異紅梅。   他被劍上巨力帶得倒飛而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李濟正見狀,嘴角剛欲勾起笑意,忽覺喉間一涼。   「折桂劍」不知何時已掙脫束縛,劍尖正點在他咽喉處,鋒銳劍氣刺得肌膚生疼。若在實戰,此刻他喉嚨已被洞穿。   滿場寂然。   片刻後,東蒼臨以劍撐地,緩緩起身。   左肩傷口血肉翻卷,鮮血汩汩湧出,將半身玄衣染成暗紅。   他卻恍若未覺,只抬手召回飛劍,對李濟正抱拳道:「承讓。」   李濟正臉色青白交加,半晌方澀聲道:「東道友好膽識,李某……佩服。」他收劍回鞘,轉身下台時步履竟有些踉蹌。   這一敗,敗的不僅是比斗,更是心氣。   台下觀者這才譁然。有人倒吸涼氣:「這東蒼臨瘋魔了不成?竟以肉身硬接飛劍!」   「李濟正那『縛龍環』可是地階上品,竟被強行震裂……」   「你們沒瞧見麼?方才東蒼臨撤去護體靈力時,眼中那狠厲之色,簡直像要與人同歸於盡。」   議論紛紛中,一位青袍老者飄然落至擂台中央。   此人身形清癯,面如古月,正是天衍宗宗主鄭經十。   他慈和目光落在東蒼臨傷口上,袖中飛出一道翠綠符籙,符光沒入傷口,血流立止,翻卷皮肉以肉眼可見速度開始癒合。   「入門大比,第一名,東蒼臨。」鄭經十聲如洪鐘,傳遍全場,「你即為本屆首席弟子,當砥礪前行,莫負這天驕之名。且去丹堂好生調養罷。」   東蒼臨單膝跪地:「多謝宗主!弟子謹記。」   鄭經十微微頷首,又看向台下眾弟子:「今日比斗已畢,三日後於傳道殿舉行拜師大典,爾等可自擇師承。」言罷身形化作青煙散去。   便有專修治癒術的長老上前,為東蒼臨敷上靈藥,又以「回春訣」助他恢復元氣。   待傷口結痂,又頒下首席獎勵:一面地階靈寶「玄龜護心鏡」,三瓶「培元丹」,以及入藏經閣二層閱覽三日的令牌。   東蒼臨接過這些物事,心中卻無多少歡喜。   他目光掃過台下,只見那些往日投來嘲諷、輕蔑眼神的弟子,此刻大多換作了敬畏與艷羨。   有人竊竊私語:   「如今誰還敢叫他奴婢子?這般劍術,這般狠勁,當得起一句『師兄』了。」   「那折桂劍當真厲害……不過若無真本事,也駕馭不得天階法寶。」   「東家雖遭大難,有此子在,未必沒有東山再起之日。」   人言如潮,東蒼臨卻只覺心頭空茫。   他贏了,登上首席之位,有了前往北海探查的資格。   可然後呢?   選何人為師?   大長老東青石是自家人,又為大乘修為,本該是最穩妥的選擇。   然一想到那日在真修大會,老祖被北海龍君一道紫霄神雷擊落雲端的狼狽模樣,他心中便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牴觸。   縱是大乘,亦有雲泥之別。若拜在那等師尊門下,此生可還有望救回娘親?   正思忖間,忽聞香風撲面。   一少女翩翩而來,約莫二八年華,身著鵝黃襦裙,外罩杏色半臂,腰間繫著五彩絲絛。   她梳著精緻的雙環望仙髻,鬢邊簪兩朵嫩黃迎春,走動時環佩叮咚,清脆如泉。   少女的及腰青絲先分作兩股,每股又捻成細辮,再盤作環狀固定於耳側,余發披散肩背,在日光下泛著柔潤光澤。   這般髮式既顯少女嬌俏,又不失端莊,正合她天驕身份。   發間除卻迎春花,更插一支珍珠步搖,銀絲捻成的蝶翅托著米粒大小的南珠,隨著她蓮步輕移,那珠串便晃出細碎光暈,在她白嫩耳垂旁投下搖曳光斑。   再看她衣裳:上身是鵝黃齊胸襦裙,以暗金線繡著纏枝蓮紋,領口開得略低,露出半截白玉似的脖頸和精緻鎖骨;外罩的杏色半臂用薄如蟬翼的冰製成,日光透過時隱約可見其下藕臂輪廓。   腰間絲絛系成複雜花結,垂下的流蘇長及裙擺,隨著她步履搖曳生姿。   她足上穿一雙翹頭履,鞋尖綴著小小金鈴,行路時「叮鈴」輕響,襯得步態越發輕盈。   腕上戴一對絞絲銀鐲,鐲身鏨刻著祥雲紋,與她發間珍珠步搖的光澤相互映襯,冷銀與暖黃交織,煞是好看。   這少女行至東蒼臨面前三尺處站定,福身一禮,淺笑道:「東師兄奪魁,怎的反倒悶悶不樂?」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   東蒼臨認得她,乃是凈豪州邊家的天驕邊惠萍,此次大比位列第四。他斂了心神,還禮道:「不過思量擇師之事。邊師妹可已有人選?」   邊惠萍歪頭打量他,鬢邊珍珠步搖隨之輕晃,在她頰側投下晃動的光斑:「師兄不選大長老么?」她問得直白,瑞鳳眼中閃著好奇光芒。   東蒼臨一時語塞。難道要直言「大長老太弱,救不得我娘」麼?他只得沉默以對。   邊惠萍見狀,忽壓低聲音:「我觀師兄鬥法時招招狠厲,似對實戰殺伐之道極為執著。既如此,何不考慮妙華長老?」她頓了頓,繼續道,「妙華長老雖初入大乘,卻是從方土之山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鬥法經驗冠絕全宗。我打算拜入她門下,師兄若有意同去?」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   東蒼臨眼中光芒閃動。   大乘之間確有差距,然鬥法之道,三分在修為,七分在經驗、心性、術法克制。   那北海龍君再強,也非無敵——孔素娥的羅天大陣不就險些將她困住?   或許……或許真有那麼一線可能?   正思量間,腦海中卻突兀地浮現昨夜夢境:紗帳中伸出的那隻玉手,丹蔻鮮紅,指尖輕顫,緩緩縮回羅帷深處。   隨之而來的,是那一聲聲媚入呻吟:   「公子,感受到了氣感了嗎……」   這幻象令他心頭一緊。娘親在那魔窟中,當真是被迫的麼?若她已甘之如飴……   「東師兄?」邊惠萍見他神色變幻,輕聲喚道。   東蒼臨驟然回神,眼底最後一絲茫然盡數化作冰寒。   無論如何,總需親眼見過方才作數。   他拱手道:「多謝師妹提點。三日後傳道殿,我與你同拜妙華長老。」   邊惠萍展顏一笑,頰邊梨渦淺現:「那便說定了。」言罷又福一禮,轉身離去。鵝黃裙擺漾開漣漪,金鈴聲漸漸遠去。   東蒼臨立在原地,握緊了手中「折桂劍」。劍身冰涼,卻壓不住心頭那團灼火。   話分兩頭。且說北海龍宮深處,一間以暖玉築就的寢殿內,此刻正是春時。   殿中陳設雅致,紫檀雕花拔步床四面懸著鮫綃羅帷,那羅帷薄如煙霞,金線繡著並蒂蓮紋,日光透過窗欞上鑲嵌的七彩貝殼,在帳上映出粼粼光斑。   床榻之上鋪著厚厚錦褥,又以冰蠶絲織就的軟墊覆之,人躺上去便如陷雲堆。   慕繪仙此刻正斜倚在床頭。   她青絲未綰,三千煩惱絲如瀑垂落枕畔,幾縷搭在瑩白肩頭,更襯得肌膚勝雪。   身上只著一件水紅色肚兜,兜面繡著戲水鴛鴦,絲帶系在頸後與纖腰間,勒出淺淺紅痕。   下身是條月白綢褲,褲腿寬大,卻因她側臥姿勢,勾勒出豐腴大腿的柔美曲線。   最妙是那肚兜用料——外層是上好的杭綢,內里卻襯著蟬翼紗。   日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胸前,便能隱約瞧見其下兩團玉峰的輪廓,峰頂那兩粒紅梅在薄紗後若隱若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盪開誘人弧度。   她伸出一隻藕臂撩開羅帷,腕上戴著的翡翠鐲子滑至肘彎,翠色與玉臂相映,愈顯肌膚膩白。指尖丹蔻鮮紅如血,在日光下泛著琉璃般光澤。   「公子,感受到了氣感了嗎?」   帳外榻邊,鞠景盤膝而坐,雙目微闔。   他赤著上身,肌理線條分明,後背沁出細密汗珠,在日光下閃著晶瑩光澤。   慕繪仙那隻玉手正貼在他丹田處,掌心溫熱,一絲極細微的靈力自她指尖渡入,在他經脈中緩緩遊走。   「微微有一點了……」鞠景眉頭輕蹙,忽又舒展,「又有一點了!」   慕繪仙聞言,唇角漾開笑意。   她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抓緊床角,蔥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指尖丹蔻幾乎要嵌進紫檀木紋中。   額間那點赤紅花鈿,在薄汗浸潤下越發鮮艷欲滴,襯得她整張臉艷若桃李。   這般導引已持續半個時辰。   鞠景體質特殊,尋常雙修法門難在他體內留存靈力,偏慕繪仙所修《太陰素女經》陰柔綿長,最擅潤物無聲。   這月余來,二人夜夜如此嘗試,今日總算摸對關竅。   又過一炷香,鞠景周身忽有淡淡白霧蒸騰。   那霧氣縈繞不散,漸在他丹田處凝成旋渦。   慕繪仙美目一亮,掌心加力,將自身太陰靈力源源不斷渡入。   「嗯……」鞠景悶哼一聲,體內仿佛有某處關隘被沖開,四肢百骸頓時生出溫熱之感。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成了。   慕繪仙這才鬆手,那隻抓在床角的手已汗濕,油亮亮的泛著粉光。   她整個人軟軟靠回枕上,羅帷隨之垂下,將她大半身子籠在朦朧之中。   只余那隻玉臂還伸在外面,此刻正微微顫抖著,指尖丹蔻輕顫如蝶翼。   「恭喜公子,踏入練氣初期。」她聲音裡帶著倦意,更添三分嬌慵。   鞠景長舒一口氣,轉身將她攬入懷中,把玩著她披散青絲,苦笑道:「這般費勁才入個練氣,我這天賦,還修什麼仙。」   「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慕繪仙仰起臉,瑞鳳眼中春水盈盈,「尋常修士三五個月才得氣感,公子不過月余便成,已是中上之資了。」她說這話時,眼底滿是溫柔波光。   這倒非虛言。   修真界中,一月入練氣者雖不算絕頂天才,卻也強過庸碌之輩。   更何況鞠景此前與殷芸綺雙修時,因修為差距懸殊,半分靈力也留不住,相較之下,如今進展已是神速。   鞠景聽了,心中稍慰,在她頰上親了一記:「多虧了你。」又起身穿衣,「我去浴池清洗一番,再向夫人報喜。你歇著罷,一炷香後送套乾淨衣裳來便是——上回在浴池鬧得厲害,水漫了一地,這回可不敢再帶你同去了。」   慕繪仙掩口輕笑:「公子放心。」她目送鞠景推門離去,直到腳步聲消失在廊外,這才緩緩放下撩著羅帷的手。   帳幔徹底合攏,將她裹在昏暗暖香之中。   慕繪仙躺回錦褥,伸手撫上自己小腹。   那裡還殘留著方才靈力交融的溫熱感,一絲極細微的陰陽二氣正在她丹田中緩緩運轉,滋養著經脈。   人妻仙母忽然想起兒子東蒼臨。   那孩子是單靈根,三歲引氣,五歲築基,二十歲結丹,天賦之高堪稱妖孽。   若讓他知道,自己正助這「仇人」修煉,還在床笫之間這般盡心盡力……   慕繪仙閉上眼,壓下心頭那絲刺痛。   這月余來,日子出乎意料的愜意。   殷芸綺雖霸道,卻信守承諾未讓鞠景採補她,反倒默許她以侍女身份留在鞠景身邊。   鞠景性子溫吞,不喜折騰,待她也無凌虐之意,兩人相處倒像尋常夫妻——不,該說是像恩客與清倌人,有肌膚之親,卻也存著幾分客氣。   每日不過花幾個時辰助鞠景導引靈力,其餘時間皆可自行修煉。   這寢殿中布置著聚靈大陣,又有鮫綃羅帷這等輔助修行的寶物,修煉速度竟比在東家時快上三分。   更妙的是,因她修為高出鞠景太多,雙修時陰陽靈力運轉,十之七八都流入她體內,反哺己身。   殷芸綺選她,怕也是看中這一點。化神期的鼎爐,既能讓鞠景緩慢提升,又不至於靈力反噬,還能助她修行,可謂一舉三得。   至於自由……慕繪仙扯過錦被蓋住身子,唇角泛起一絲淡淡苦笑。   在東家時何嘗自由?   身為雲虹仙子,要維持體面,要相夫教子,要周旋於各派之間,處處皆是枷鎖。   如今雖失了名分,卻也卸了重擔。   鞠景貪她美色,她便以色侍人;殷芸綺要她助夫君修行,她便盡心輔佐。   各取所需,反倒簡單。   窗外傳來隱隱水聲,是鞠景在浴池沐浴。   慕繪仙側耳聽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自己被親過的臉頰,那裡還殘留著溫熱觸感。   她忽然想起昨夜鞠景在她耳邊說的話:   「繪仙這般盡心,可是怕我不要你了?」   當時她怎麼答來著?好像是……「公子若不要奴,奴便無處可去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   無處可去是真,怕被拋棄倒未必。   只是這些時日的溫柔相待,讓她生出幾分貪戀——貪戀這安逸,貪戀這不必勾心鬥角的日子,甚至貪戀鞠景每次修煉成功後,像個孩子般雀躍的神情。   「罷了。」慕繪仙輕聲自語,翻了個身,將臉埋進錦枕。枕上還殘留著鞠景的氣息,混合著龍涎香與男子體味,竟讓她生出幾分安心。   殿外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   慕繪仙忙坐起身,匆匆攏了攏衣衫。   門被推開,鞠景換了身月白道袍進來,發梢還滴著水。   他行至床邊,見慕繪仙已起身,笑道:「怎不多歇會兒?」   「公子要去見夫人,奴自當伺候更衣。」慕繪仙下榻,赤足踩在暖玉地磚上趾如顆顆珍珠,在日光下泛著瑩潤光澤。   她從衣櫃中取出一套玄色錦袍,要為鞠景換上。   鞠景卻按住她的手:「我自己來。你……」他目光掃過她身上單薄衣衫,「加件衣裳罷,莫著涼了。」   慕繪仙心頭微暖,輕輕「嗯」了一聲。她轉身去取外衣時,鞠景忽從背後擁住她,在她耳邊低語:「晚上我再來尋你。」   溫熱氣息噴在耳廓,激起一陣酥麻。慕繪仙身子輕顫,耳垂染上緋色:「奴……候著公子。」   鞠景這才放開她,自行穿衣束髮。   待收拾停當,他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慕繪仙正低頭繫著衣帶,側顏在日光下柔和如畫,那截玉頸彎出美好弧度,幾縷青絲垂落頸側,黑白分明,煞是好看。   他忽然覺得,有這般溫柔美人在側,便是真做個「仗勢欺人」的惡人,似乎……也不壞。   同一時分,天衍宗丹堂靜室中,東蒼臨正盤膝調息。   肩頭傷口已癒合大半,一道淺粉疤痕。   他手中握著那面「玄龜護心鏡」,鏡面冰涼,倒映出他冷峻面容。   窗外暮色漸濃,遠處傳道殿的燈火次第亮起。三日後,他便要拜入妙華長老門下,從此踏上一條與以往完全不同的道途。   那條路的盡頭,是北海龍宮,是那個奪走他娘親的魔頭,還有……那個在紗帳中承歡獻媚的婦人。   東蒼臨閉目,將護心鏡收入懷中。   掌心觸到鏡面時,他忽然想起兒時娘親為他戴上的長命鎖。   鎖上刻著「平安喜樂」四字,如今想來,真是諷刺至極。   正是:   擂台浴血奪魁首,仙闕承歡渡春宵。   母子緣深成孽債,師徒路遠是心橋。   鏡中難照舊時貌,帳里已翻新浪潮。   若問此身歸何處,且看下回分解昭。book18.org

【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book18.org

作者:Black Desertbook18.org

  第1章 奪母book18.org

  時值初秋,東袞荒洲。   晴空萬里如碧洗,浩淼煙波接長天,端的是一番秋高氣爽的遼闊氣象。   天衍宗治下的白玉廣場上,此刻早已是人聲鼎沸,喧囂震天。   這十年一度的「真修大會」,乃是東袞荒洲修真界的一樁盛事。   廣場中央拔地而起九座以玄武岩澆築、陣法加持的巨大擂台,擂台周遭,流光溢彩,劍氣縱橫,各路天驕正操縱著法器,在台上鬥法廝殺。   符籙炸裂的雷火、飛劍交擊的清鳴,交織成一曲震耳欲聾的驚濤駭浪。   台下觀戰的修士更是裝扮紛繁,形形色色。   有穿著粗布道袍、背負長劍的苦修之士;有衣飾華麗、寶光隱現的世家子弟;亦有戴著斗笠、藏頭露尾的左道散修。   這等光怪陸離之景,便是那最為繁華的世俗都城,也不一定能見著這般花團錦簇的排場。   大會規矩森嚴,凡登台鬥法者,須得是金丹期以下修為,且骨齡不得越過一甲子。   若能在這車輪戰中堅持到正午時分,便可脫穎而出,躋身八強,不僅能一步登天獲得天衍宗內門弟子的玉牌,便是未能入圍,只要表現優異,亦能得四大家族賞賜的「凝元丹」,甚至被招攬為家族客卿。   對那些無依無靠的散修而言,這哪是擂台,分明是逆天改命的通天梯!   修士本就是逆水行舟,拼的就是那一線生機。   誰不想傲立於高台之上,受萬人敬仰,成為獨占鰲頭的天之驕子?   哪怕比不上四大家族底蘊深厚的嫡系天才,只要能在這擂台上揚名立萬,日後也能在東袞荒洲占據一方天地。   這等狂熱的情緒猶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無論是參賽者的親族,還是仰慕強者的散修,皆擁擠在半空中懸浮的巨大「崑崙鏡」下,為自己看好的人物嘶吼喝彩。   鞠景被裹挾在這洶湧的人潮之中。   他身穿一襲青褐粗布短打,相貌平平,略顯書生稚氣,身上更是連半分靈力波動的氣機也無——他只是個凡人。   周遭修士的吶喊聲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雖說他心中對這等為了幾粒丹藥便打生打死的行徑頗不以為然,但身處此等猶如狂歡般的盛境,他的心跳也不禁隨著擂台上法術的轟鳴而加快。   他抬眼望向最邊緣的一座散修擂台。   台上兩人正以真刀真槍生死相搏,全無半點世家子弟鬥法時的飄逸出塵。   左邊那漢子使一柄九環大砍刀,刀風呼嘯,勢若瘋虎;右邊那瘦高修士則手捏法訣,駕馭著兩道烏黑的錐形法器,猶如毒蛇吐信般伺機而動。   「鐺!」一聲巨響,大刀與烏錐狠狠撞在一處,火星四濺。   那漢子稍一分神,大腿上已遭烏錐擦過,登時拉出一條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狂噴。   台下看客卻見怪不怪,反而爆發出更興奮的叫好聲。   鞠景看得屏氣凝神,心中暗嘆:「這修仙界,說是求長生,卻比凡俗間的江湖仇殺還要血腥殘酷百倍。」   正尋思間,耳畔忽地傳來一個慵懶卻透著無上霸道之意的女聲:「想上擂台麼?去罷,本宮保你拿第一。」   這聲音溫潤如珠玉落盤,鞠景被這聲音從緊繃的觀戰狀態中拉了回來,微一錯愕,轉頭看去。   身旁站著一名身段高挑豐腴的美婦人。   她身披一件月白混青色廣袖流仙裙,衣料似是用某種極罕見的冰蠶絲織就,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如水光澤。   頭上戴著一頂白紗斗笠,長長的輕紗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面容,卻遮不住她身上那股高高在上、視天下蒼生如無物的冰冷氣場。   此女,正是北海龍君,殷芸綺。   鞠景略微發懵,苦笑道:「我去做甚麼?我不過是個凡人,連練氣期的門檻都沒摸著,上去送死麼?」   他實在不理解這位新婚妻子的腦迴路。自己一個毫無靈根的現代穿越客,在這群舉手投足能開碑裂石的修士面前,簡直連螻蟻都不如。   隔著白紗,殷芸綺似是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傲睨萬物的豪橫:「本宮給你的後天靈寶,難道是掛在腰間做擺設的?」   這話若是讓周遭那些金丹、元嬰期的大能聽見,非得驚得走火入魔不可。   後天靈寶!   那等蘊含大道法則、天地間有定數且絕無法複製的無上至寶,四大家族的家主都未必能有一件,她竟隨手給了一個凡人?   鞠景伸手按了按腰間那柄看似古樸無華的長劍,心中雖知此劍威力絕倫,卻搖頭道:「我不想拿著這種神兵利器,到這種地方去欺負人。再者,我這人向來只喜歡看別人打架,卻不喜歡自己下場。」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子現代人固有的道德底線。哪怕這是大乘期龍君的命令,他也不願違逆本心去行那恃強凌弱之事。   殷芸綺聞言,非但不動怒,反而發出一串銀鈴般的輕笑。   她似乎對鞠景這番言辭頗為受用,斗笠下的美眸彎了彎,愉悅道:「倒是和本宮性情相投。本宮也喜歡高高在上,看這群螻蟻為了些蠅頭小利拚死鬥法。今日帶你出來走走是對的,整日待在龍宮裡讀書,讀成了個酸腐書呆子可不好。」   她心情甚是暢快,似乎對這門半推半就結下的姻緣越發滿意。   鞠景望著台上為了一個晉級名額被打得斷手斷腳的散修,嘆了口氣道:「看戲確實有趣。只是這景象,與我心中所想的仙道大相逕庭。我本以為修仙當是馮虛御風,朝游北海暮蒼梧,不食人間煙火。可眼前這般,爭名奪利,機關算盡,反倒比凡俗還要世俗。」   他心中那點對仙風道骨的嚮往,此刻已被這血淋淋的擂台擊得粉碎。   「名聲?」殷芸綺輕輕冷哼一聲,伸出戴著半截冰絲手套的玉手,遙指半空中的崑崙鏡,「你當他們只是在爭虛名?在這大千世界,『名』便是修行的根基。名聲越大,匯聚的氣運便越盛。你以為那些大能為何最恨別人冒充他們的名號?因為名號一旦被人借去,冥冥中的氣運便會被分薄!」   她微微側首,輕聲點撥著身旁的夫君,語氣中透著看破天道的冷酷。   鞠景心中一動,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踏足仙道,便是從揚名開始的。」殷芸綺的目光透過白紗,冷冷掃視著擂台上那些拚死搏殺的年輕修士,「名聲越大,越能得到天道眷顧,輔助修行。天驕的威名,能讓宗門傾斜資源,能讓自身悟性通明,修煉事半功倍。所以你看他們看似在爭奪幾粒丹藥、一件法器,實則,他們是在爭命!」   名即是命。   這四個字猶如洪鐘大呂,在鞠景心頭敲響。   他原本覺得這爭名奪利的體系俗不可耐,可被殷芸綺這般一剖析,那血腥的擂台忽然蒙上了一層殘酷而宏大的宿命感。   弱肉強食,大道爭鋒,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既然本宮帶你參悟了這麼多天的道法,你依舊找不到引氣入體的竅門,」殷芸綺話鋒一轉,「不如,就先從揚名開始!有了無上威名的氣運加持,看看你這凡胎能否逆天改命。今日,本宮便要為你揚名立萬!」   她這話說得驕傲自信,仿佛眼前這匯聚了東袞荒洲修士的盛會,在她眼中不過是自家後花園裡搭起的一個戲台,只是為了給她夫君唱一出成名好戲。   鞠景聽得暗暗叫苦,面露難色道:「當真要上?且不說報名早已結束,眼看就要決出擂主了,咱們這般強硬上去,豈不是砸人場子?」   他並非畏懼,只是覺得這種博取名聲的手段實在有些勝之不武。   「砸場子又如何?規矩,向來是強者給弱者定的。」殷芸綺見他猶豫,語氣不覺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偏愛與寵溺,仗著自己身量高挑,竟伸出手去摸鞠景的頭頂,「你既然不想動手,那便無需你拔劍,一切有本宮替你做主,安心便是。」   鞠景被她這般宛如哄小孩的舉動弄得有些侷促,身子微微一側,避開了她的手掌。   殷芸綺的手指落了空,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氣氛登時略顯尷尬。   雖說鞠景已在心裡接納了這位行事狠辣卻對自己情深意重的妻子,但作為一個心智成熟的現代男兒,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女人摸頭殺,實在羞恥至極。   不知情的,怕不是要將他們認作母子!   「本宮是你夫人。」殷芸綺見他躲避,隔著面紗小聲嘀咕了一句,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小女兒態的委屈。   兩人雖有夫妻之名,但這關係有時仍顯得若即若離。   「可我也不是三歲孩童。」鞠景苦笑,這等親昵動作,若是私下在龍宮寢殿倒也罷了,在這十萬雙眼睛盯著的廣場上,他實在是受不住。   「你這凡人骨齡不過二十出頭,在本宮眼裡,本來就是個小傢伙。」殷芸綺似是在為自己找台階下。   這一次,她的玉手沒有再去尋他的頭頂,而是輕輕搭在了他的肩頭。   隨著那冰涼柔軟的觸感傳來,殷芸綺的手指順勢滑落,輕輕撫弄著鞠景的側臉。   鞠景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沒有再躲避。   他深知,和這等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實力通天的大能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她有一套自洽且霸道的強盜邏輯,有時順從她些許,讓她得了趣,她自然也就消停了。   就在此時,殷芸綺那纖細蔥白的手指忽地在鞠景下巴上輕輕一撥,將他的臉轉向了廣場中央那座最大、最耀眼的擂台。   「看仔細了,他,便會是你今日揚名立萬的墊腳石。」殷芸綺的嬌音在耳畔輕柔響起,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機。   鞠景凝神望去,只見那方懸掛在半空的崑崙鏡中,正映照出一個年輕人的身影。   「東蒼臨,勝!」   隨著充當裁判的元嬰期長老一聲高喝,周遭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擂台中央,站著一名丰神俊朗的青年。   他生得劍眉星目,身姿挺拔,一襲水雲紋錦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胸口用金線繡著東家「旭日東升」的圖騰。   他手中倒提著一柄赤紅如火的「日炎寶劍」,劍身猶自散發著灼灼熱浪。   只見他雙手抱住劍柄,神色從容,端端正正地向剛剛被自己擊敗的對手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動作飄逸自然,有禮有節,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那被打下擂台的修士也是心服口服,抱拳回禮後黯然退場。   「好氣場。」鞠景心中暗贊。這東蒼臨不驕不躁,進退有據,在這群殺紅了眼的修士中,確實鶴立雞群,無愧於天驕之名。   只是,身處這等耀眼人物的周遭,鞠景只覺得耳朵都要被震聾了。   他身邊擠滿了各路女修,這些平日裡自詡清高的仙子們,此刻卻如世俗間的狂熱信徒一般,聲嘶力竭地呼喊著東蒼臨的名字。   「蒼臨公子!蒼臨公子無敵!」   這強烈的既視感讓鞠景覺得荒誕無比,他不由自主地向殷芸綺身邊靠了靠,試圖躲避這群瘋狂的「追星族」。   殷芸綺見狀,乾脆利落地反手握住了鞠景的手,十指緊扣。   她面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這群庸脂俗粉眼巴巴望著的所謂天驕,在她眼裡連做花肥都不配;而她身旁這個無靈根的凡人,卻是她北海龍君心尖上的無價之寶,誰也休想染指半分。   「守擂結束!各擂主出列!」長老洪鐘般的聲音壓過了喧鬧。   時辰已至正午,初賽落幕,真正的重頭戲即將上演。   九座擂台,四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早早便占據了四座。   剩下的五座,又有兩座被依附於世家的宗門大弟子奪走。   最後真正留給十萬散修和小門派的,不過區區三個名額。   這便是修真界階層森嚴的鐵證。   鞠景轉頭看向殷芸綺,低聲問道:「現在還不上麼?難不成要等他們決出第一名,再上去強行搶奪?」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將東家的臉面放在地上狠狠摩擦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等囂張跋扈的做派,倒真符合眼前這位「惡名遠揚」的北海龍君的人設。   殷芸綺身子微側,親昵地將鞠景半攬入懷。   那一陣溫軟與幽香瞬間將鞠景包裹。   她湊到他耳畔,吐氣如蘭:「夫君莫急。打蛇要打七寸,踩人要踩痛腳。要在他站到最高點、滿心以為自己已是天下第一之時,再將他一腳踹落深淵。那樣的震撼,才能讓你的威名,深深烙印在這些螻蟻的骨髓里。」   鞠景聞言,目光再看向擂台上的東蒼臨,不禁生出幾分同情。   這小子辛辛苦苦打生打死,眼看就要登頂,卻不知暗處有一位大乘期的大能,正準備拿他當自己夫君出道的墊腳石。   他腦海中甚至已經開始打腹稿,尋思著待會兒上台該說些什麼場面話,好歹給這位天驕留幾分薄面,畢竟無冤無仇的,踩著人家腦袋上位,總覺得有些理虧。   正胡思亂想間,擂台上的決戰已然拉開帷幕。   這一次,東蒼臨的對手,竟是同為東家子弟的東獻武。兩人皆著「旭日東升」袍服,同出一門,自是知根知底。   「獻武哥,請指教。」東蒼臨劍指斜地,朗聲道。   「蒼臨老弟,小心了!」東獻武大喝一聲,一柄青鋼飛劍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匹練直取東蒼臨面門。   「好劍法!」台下轟然叫好。   兩人皆是金丹期修為,這一交上手,端的是險象環生。   只見半空中兩道劍光交纏,發出「砰砰」的密集脆響。   東蒼臨的「日炎劍」大開大合,每一劍揮出都伴隨著灼熱的火浪,正是東家嫡傳的《大日劍訣》。   而東獻武的劍法卻走的是輕靈詭譎的路子,閃轉騰挪,猶如游龍。   劍氣縱橫間,火光不時擦著兩人的衣角掠過。這種熟知對方破綻的同門切磋,既有極高的觀賞性,又帶著令人窒息的競技感。   鞠景雖不懂修真法門,但看武功招式也是眼明心亮。   他暗自判斷,這兩人實力在伯仲之間,東蒼臨雖占了火屬功法的剛猛優勢,但短時間內想要拿下東獻武,絕非易事。   果不其然,兩人纏鬥了近百合,依舊是難解難分。   就在鞠景以為這場比斗要演變成比拼靈力底蘊的拉鋸戰時,異變陡生。   東蒼臨在雙劍再次硬拼一記後,忽地借力倒飛而出。他在半空中左手捏了個法訣,自袖中猛地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湛藍色玉牌。   「嗡——」   那玉牌迎風見長,瞬間蕩漾出一圈肉眼可見的藍色波紋。波紋所過之處,空氣仿佛凝滯成了泥沼。   「定波牌!」台下有識貨的修士驚呼出聲。   東獻武正欲乘勝追擊,冷不防被這波紋掃中,身形登時一滯,體內靈力運轉也出現了剎那的遲滯。   高手相爭,只爭一線。   便在東獻武這一個恍惚的瞬間,東蒼臨那原本被震退的日炎飛劍猶如活物般在空中一個急轉彎,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瞬間懸停在了東獻武的眉心之前。   劍尖吞吐的火芒,甚至燒焦了東獻武額前的一縷碎發。   「承讓了,獻武哥。」東蒼臨招手收回飛劍,玉牌也滴溜溜轉回袖中,他依舊是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雙手抱劍行禮。   東獻武從定身中回過神來,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非但沒有惱怒,反而洒脫一笑,上前拍了拍東蒼臨的肩膀,大聲道:「不愧是我東家百年難遇的第一天才!為兄心服口服!」   兩人相視大笑,相互恭維,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的世家風範。   台下頓時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歡呼,讚美之詞不絕於耳。   鞠景卻看得直皺眉頭,猶如骨鯁在喉。   「心服個錘子!」他心中暗罵,「兩人本來憑真本事打得好好的,你突然掏出一件高階法寶把人定住,這跟兩人比拼拳腳,你突然掏出一把槍把人頂住有什麼區別?這分明是盤外招!那東獻武居然還認輸得這麼乾脆,這修仙界的人都不要臉的嗎?」   周圍的歡呼聲落在鞠景耳中,變得格外刺耳。   殷芸綺微微偏頭,敏銳地察覺到了鞠景氣息的不悅。   她稍稍湊近,吐息如微風拂過他的耳廓:「怎麼?覺得那東家小子勝之不武,周圍的人不可理喻?」   「呃……難道不是嗎?」鞠景皺眉反問,「這種擂台比斗,難道不該是純粹比拼修為和劍術?藉助法寶之利,與作弊何異?」   殷芸綺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經歷過屍山血海的通透:「夫君,你將這修真界想得太簡單了。你覺得,修士在比斗中吞服短暫提升靈力的丹藥,算作弊麼?」   鞠景微一沉吟:「吃藥恢復靈力很正常,但若是吃那種激發潛能的禁藥,應該算吧……或者,也不算?」他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那東獻武在上台前,便已服下了家族秘制的『爆氣丹』,所以才能以偏弱的修為與東蒼臨硬拼上百回合。」殷芸綺一語道破天機,「修真界的比斗,從來不是什麼公平的切磋,而是全方位底蘊的廝殺!他能吃藥,東蒼臨為何不能動用法寶?財侶法地,境界、術法、法寶、丹藥,甚至是你的出身,這一切,統統都是實力的組成部分!」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強者,從不需要約束自己的手腳去遷就弱者。生死搏殺之際,誰會管你用的是劍還是法寶?能活下來站到最後,便是唯一的道理!」   鞠景聽得心頭一震。是啊,這才是真實的修仙界。自己用現代體育競技的公平精神去要求一群逆天爭命的修士,確實是過於天真了。   「受教了。」鞠景緩緩點頭,心中的彆扭感消散大半,「算他們半斤八兩吧。」   殷芸綺見他想通,面紗下的眉眼彎得更深了,她順勢敲打道:「所以,待會兒本宮替你出手爭名,你切莫再擺出一副受之有愧的迂腐模樣。你要記住,擁有一位實力通天、肯為你掃平一切障礙的道侶,也是你實力的一部分!能讓大乘期為你護道,這本身就是你傲視群雄的資本。」   鞠景被她這番強詞奪理卻又無法反駁的邏輯說得啞然失笑。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腰間,握住了那柄看似凡鐵的「混元一氣太阿劍」。   指尖觸及劍柄的剎那,劍身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直透神魂的劍鳴。   這柄後天靈寶,是殷芸綺送給他的。或者說,是她強娶他時,硬塞給他的「聘禮」。   接下來的比斗,波瀾不驚。   四強名額,毫無懸念地被四大家族的子弟包攬。散修們拼盡全力,終究是倒在了世家深不可測的底蘊面前。   重頭戲隨之而來,但在鞠景眼中,卻已沒了多少期待。殷芸綺早就斷言東蒼臨會拿第一,鞠景對這位大乘期夫人的眼光深信不疑。   果不其然,在一陣陣驚呼與喝彩聲中,東蒼臨一路高歌猛進。男修們感慨其劍法超然,女修們尖叫著他「二十歲結丹」的天賦。   「二十歲金丹,東袞荒洲第一天驕……」鞠景聽著這些稱呼,總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前世看過的那些網文小說里的標準配置。   不過他也沒心思去遐想了,因為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按照壞女人夫人的劇本,去暴打這位天驕的臉面了。   從最初的抗拒,到現在的心平氣和,鞠景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殷芸綺,心中暗嘆:「這女人的洗腦功力,當真是恐怖如斯。」   最終的決戰,東蒼臨甚至沒有被逼出使用「定波牌」。   他在一番行雲流水的交戰後,以一招精妙絕倫的「長河落日」,將日炎劍穩穩停在了對手的咽喉處。   最樸素優雅的方式,贏得了最熱烈的滿堂彩。   第一名,實至名歸。   鞠景轉頭看向殷芸綺,眼神詢問:現在是砸場子的時機了麼?   殷芸綺卻仿佛化作了一尊靜止的玉雕,她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伸出玉手,輕輕拍了拍鞠景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就在此時,半空中忽然仙樂陣陣,異香撲鼻。   幾道氣勢淵渟岳峙的身影憑空出現,踏空而立。   「看!是雲虹仙子!是名列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首的雲虹仙子!」   「彩雲架虹橋,麗人似燦光!當真是絕代風華!」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狂熱驚呼。   鞠景定睛望去,只見高空之中,一名盛裝美婦正緩緩降下。   她雲鬢高挽,玉面嬌嫩中透著幾分生人勿近的冷傲,五官精緻得猶如天工造物,舉止間卻又透著成熟婦人的風雅與妖嬈。   她身披一件彩霞薰染的雲袖廣仙衣,衣袂飄飄,腳踩一雙精巧的柳色繡花鞋。整個人氣質婉約柔美,卻又帶著化神期大能不容直視的威嚴。   美則美矣,猶如高嶺之花。   「東蒼臨是雲虹仙子慕繪仙的親生骨肉。今日他加冕東袞荒洲第一天驕,這等榮耀時刻,做母親的自然要來親眼見證。你們看,那位紫金法袍的,便是合體期的東家家主東屈鵬!」旁邊的修士激動地向同伴解說。   眾人恍然大悟。   「我道這東蒼臨怎會如此妖孽,原來是雲虹仙子和東家主的孩子。有這等逆天資源堆砌,二十歲結丹也不足為奇了。」有人酸溜溜地嘀咕。   「少在那拈酸吃醋!人家天賦好、底蘊深,那也是投胎的本事。換了你,給你一堆天材地寶,你也未必能結出金丹!」旁邊立刻有人反唇相譏。   鞠景聽著這些拌嘴,心中暗道:「原來這雲虹仙子是東蒼臨的母親,一家子都是俊男美女,這東家的基因確實優良。」   他再次看向殷芸綺,低聲道:「該上了麼?」   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   剛才只是想踩東蒼臨一腳,現在人家合體期的親爹和化神期的親娘都來了,當著人家父母的面去砸場子,這可就是把東家的臉面踩進泥潭裡,絕對是不死不休的血仇了。   用現代人的話來說,開著高達去原始部落掃射,實在是不太地道。   「不急,不急。」殷芸綺的聲音依舊悠然自得,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她隔著面紗看著半空中的一家三口,眼神中閃過一絲戲謔,「你且看著,本宮自有主張。」   鞠景心中稍定。   既然大乘期的妻子說不急,那便等著。   只是他有些納悶,這場面還不夠大麼?   這打臉的時刻她到底在等什麼?   難道還有比這更囂張跋扈的劇本?   半空中,東屈鵬家主威嚴掃視全場,朗聲宣布:「真修大會,魁首已出!東蒼臨,上前來!」   東蒼臨快步走上主禮台,單膝跪地,神色激動。   東屈鵬手中光芒一閃,托出一枚散發著耀眼紫芒的鈴鐺,以及一封蓋著天衍宗大印的書信。   「特賞賜天衍宗內門名額!另賜,地階法寶,紫金鈴!」   此言一出,全場修士無不眼冒綠光,呼吸粗重。   天衍宗內門名額已是登天之階,那地階法寶紫金鈴,更是連元嬰、化神期老怪都要眼紅的重寶!   如今竟賜給了一個金丹期的小輩!   「感謝諸位同道觀禮,選拔比試至此結束。各位請自便,廣場將開放為易物交易之所。」東屈鵬聲如洪鐘,宣布大會圓滿落幕。   慕繪仙滿臉慈愛地走上前,親手扶起兒子,替他理了理衣襟,輕聲細語地叮囑著什麼。   東屈鵬在一旁撫須微笑,一家三口,母慈子孝,其樂融融,端的是修仙界人人艷羨的模範世家。   看著這一幕,鞠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大會都散場了,看來自己這位夫人終究還是放棄了那個瘋狂的念頭。   他心中甚至有些慶幸,暗想自己是不是一直對殷芸綺抱有偏見,覺得她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頭,其實她內心深處,也是存有一絲不忍破壞別人闔家幸福的善念的?   正胡思亂想間,一隻冰涼柔軟的玉手悄然握住了他。   「夫君,戲看完了,可願陪本宮去四處游賞一番?」殷芸綺的聲音柔媚入骨,隔著輕紗,鞠景也能感受到她那雙眼眸中閃爍的期待。   「走罷。」鞠景沒有多言,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行動勝過千言萬語。   兩人既已結為夫妻,雖然心中仍有幾分彆扭,但自己連對方的床都爬了,面對她這般主動的示好,若是再扭捏作態,那算什麼男人?   夫妻兩人轉身,隨著散場的人流向外走去。   走出幾步,殷芸綺似是有些失落地幽幽嘆道:「夫君,你就不問問,本宮剛才為何沒有出手替你揚名麼?」   她本指望鞠景發問,自己便可順勢說一句「本宮想多陪你體驗這凡人夫妻的平淡歲月,故而臨時改變了主意」。她想看到鞠景感動的神情。   豈料鞠景卻是一臉的雲淡風輕:「不問。這有甚麼好問的?人家一家三口正高興著呢,咱們無冤無仇的,突然跑去把人家打一頓,我覺得實在沒必要。不揚名就不揚名罷,我本就不喜歡這種方式。」   殷芸綺腳步微頓,輕笑出聲。   那笑聲成熟嫵媚,卻又帶著幾分戲弄的意味:「夫君倒是個心存善念的好人。可你別忘了,本宮是個壞女人呀。本宮這輩子,最愛做的便是這等仗勢欺人、毀人幸福的壞事。怎麼,如今看清了本宮的真面目,是不是很後悔嫁給本宮?」   她微微偏過頭,面紗後的目光緊緊鎖住鞠景的眼睛,似在試探,又似在渴求某種答案。   鞠景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她。   「當然後悔。」鞠景長嘆一聲,語氣中卻聽不出半點悔意。   他忽然抬起手,竟是不顧周圍人來人往,直接將手伸進了殷芸綺斗笠垂下的白紗之中。   鞠景輕輕撫上了那張冰冷、嬌嫩、傾國傾城的臉頰。   殷芸綺身軀猛地一顫,那雙向來睥睨天下的眸子瞬間睜大,滿是難以置信。   「可我已經嫁給你了,還能怎麼辦?難道要我背叛你?」鞠景的手指在她的面頰上輕輕撫摸,感受著那宛如北海玄冰般的肌膚在自己掌心漸漸回暖,「夫人雖然霸道不講理,但對我,卻是實打實的好。你都不負我,我又怎能負你?」   他頓了頓:「我知道你是個十惡不赦的女魔頭。但既然做了你的夫君,就算你拉著我墮入阿鼻地獄,我也只能陪你一起走了。」   周遭人潮洶湧,兩人相對而立。   在這短暫的死寂中,殷芸綺那顆冰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龍心,仿佛被一隻滾燙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張向來冷若冰霜的臉頰上,竟罕見地泛起了一抹緋紅。   「本宮……又改變主意了。」   殷芸綺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鞠景的腰身。她將臉頰貼在鞠景的胸膛上,聲音不再慵懶,而是透著一股亢奮。   「本宮現在,就要為夫君揚名!準備好了麼?」   「準備……」   鞠景口中那個「啥」字還沒來得及吐出,只覺眼前一花,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瞬間將他扯上了九霄雲外!   「吼——!」   一聲震碎虛空的龍吟轟然炸響!   半空中,一顆圓滾滾、散發著滅世威壓的龍珠憑空顯化,灑下一道倒扣的青色光罩,將鞠景穩穩護在其中。   緊接著,一條身長千丈、渾身覆蓋著雪白逆鱗的太古白龍虛影,自殷芸綺體內沖天而起,盤踞在九天之上!   「轟隆隆!」   原本萬里無雲的碧空,在剎那間漆黑如墨!   狂風驟起,烏雲翻滾,千萬道粗如水缸的紫色雷霆在雲層中瘋狂遊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宛如九天雷劫降世!   廣場一角的白玉涼亭內。   東屈鵬一家三口正坐著品茗。   「蒼臨,你雖得了第一,但去了天衍宗,切不可驕傲自滿。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下英才何其多,須得時刻保持敬畏之心……」慕繪仙正端莊優雅地教導著兒子。   東屈鵬在一旁撫須頷首,眼中滿是對這闔家幸福的沉醉。   然而,話音未落,天地驟暗!   「怎麼回事?!」東屈鵬霍然起身,合體期的磅礴法力透體而出,化作一道光幕將妻兒護住。   狂風呼嘯,將廣場上懸掛的各色旗幟生生撕裂。修士們在這股宛如天威的壓迫感下,皆是雙股戰戰,面露驚駭。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之際,九天雷雲之中,一個狂傲至極、霸道無匹的女聲,夾雜著滾滾雷音,響徹整個東袞荒洲!   「本宮乃北海龍君!」   「近日婚配,夫君身邊尚缺個服侍左右、調劑陰陽的暖床丫鬟。聽聞你東家雲虹仙子姿容嬌美,甚合本宮心意!東家老兒,還不快快將你妻子送上天來,與我夫君做個床伴!」   此言一出,偌大的廣場瞬間死寂。   在場修士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北海龍君?!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絕世魔頭?!   她竟然當著天下人的面,直接開口勒索東家家主,要搶人家明媒正娶的化神期髮妻去做暖床丫鬟?!   這是何等囂張!   何等蠻橫!   何等不講道理的強盜行徑!   涼亭內,慕繪仙猶如被九天神雷劈中,大腦一片空白。   「丫鬟……床伴……」   這些粗鄙不堪的詞彙,仿若重錘砸碎了她幾百年來高高在上的仙子尊嚴。   她花容失色,心亂如麻,下意識地猶如一隻受驚的雛鳥般,緊緊縮進了丈夫東屈鵬的懷裡,企圖尋找一絲安全感。   「放肆!何方妖孽,竟敢在此裝神弄鬼,冒充北海龍君!」   就在全場噤若寒蟬之際,一聲怒喝自天衍宗的觀禮台上炸響。   一名鬚髮皆白、渾身散發著大乘期恐怖威壓的老者沖天而起,直面那漫天雷雲。   「是天衍宗大長老!東家的老祖宗,東青石!」   「大乘期老祖出手了!這妖人死定了!」   修士們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振臂高呼。東袞荒洲本就是天衍宗的天下,東青石更是威震一方的頂級大能,有他坐鎮,誰敢造次?   「那北海龍君乃是天煞孤星,何曾聽說過她有夫婿?定是妖孽作祟!看老夫破你幻象!」   東青石大喝一聲,雙手飛速結印,猛地祭出一張大如席面的金色符籙。   「天階法寶,金陽玉符!」   符籙迎風爆碎,化作萬丈金光,凝聚成一條條張牙舞爪的金烏火蛇,帶著焚天煮海的高溫,直衝雷雲而去。   所過之處,烏雲竟被生生燒出無數個窟窿。   涼亭內,慕繪仙見老祖神威蓋世,劇烈跳動的心臟稍稍安定了幾分。   「原來是假的……嚇死我了……」   然而,她這口氣還沒完全松下。   「聒噪的螻蟻。」   雷雲深處,傳來殷芸綺一聲極其輕蔑的冷哼。   「喀喇!」   一道僅有常人手臂粗細、卻紫得發黑的劫雷,毫無徵兆地從雲端劈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絕對碾壓的大道法則!   那紫雷不偏不倚,正中那漫天金烏火蛇的核心。   「轟——!!!」   天階法寶催發的萬丈金光,在觸及紫雷的剎那,宛如瓷器般寸寸碎裂,瞬間湮滅於無形!   「噗!」   心神牽連之下,東青石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緊接著,第二道紫雷接踵而至,狠狠劈在他的胸膛。   這位威震東袞荒洲的大乘期老祖,竟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如一隻被拍死的蒼蠅般,冒著黑煙,從萬丈高空直墜而下,重重砸在廣場中央,生死不知!   全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秒殺。大乘期老祖,手持天階法寶,竟被一擊秒殺!   這不是幻象,這絕對是真正的北海龍君!   「跳樑小丑,也敢在本宮面前賣弄。」   殷芸綺那冰冷徹骨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帶一絲溫度,只有純粹的殺意。   「東家老兒,本宮的耐心有限。怎麼,還不將雲虹仙子獻出?」   「本宮只數三聲。三聲過後,若不見人,本宮今日便屠了你東家滿門!屠了這十萬修士!將你們的三魂七魄,統統抽出來祭煉本宮的招魂幡!」   反轉來得太快,快得讓人連恐懼的本能都來不及升起。   隨著那宛如死神催命般的倒數聲響起,難以言喻的恐慌猶如海嘯般瞬間吞沒了整個廣場。   高空之中,被龍珠護罩包裹的鞠景,此刻正目瞪口呆地俯視著下方的一切。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手腳冰涼。   「這……這特麼就是你說的替我揚名?!」鞠景在心中瘋狂吐槽自家夫人。   他本以為殷芸綺最多就是把東蒼臨打一頓,搶個「第一天驕」的名頭。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姑奶奶的腦迴路竟如此清奇、如此惡毒!   她不是幫自己搶天驕的名號,她這是幫自己當眾搶人家的娘啊!!!   「三……」   涼亭內。   「夫君!救我!」   慕繪仙驚恐萬狀,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嬌美臉龐,死死抱住東屈鵬的腰,指甲幾乎摳進了他的血肉里。   她企圖從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數百年的男人身上,獲取最後一絲安全感。   落入北海龍君那等魔頭手中,去做一個凡人的鼎爐丫鬟,那下場,絕對比死還要悽慘百倍!   「二……」   催命的音符再次敲響。   東屈鵬渾身僵硬。合體期的修為,在這股大乘期巔峰的威壓面前,猶如狂風中的燭火般可笑。   他看得很清楚,連自家大乘期的老祖都被一擊秒殺,自己若敢反抗,整個東家數萬子弟,今日必將雞犬不留!   在那倒數第二聲落下的瞬間,東屈鵬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抱住髮妻的手,卻發現慕繪仙因為恐懼,將他抱得死緊。   「一……」   「得罪了,夫人!為了東家……你去罷!」   東屈鵬猛地咬破舌尖,雙目赤紅,雙手狠狠按在慕繪仙的肩頭,合體期的法力轟然爆發!   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將慕繪仙狠狠推出了涼亭!   「不——!」   慕繪仙只覺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跌落在涼亭外的玉階上。雙手匍匐在冰冷的地面,華麗的彩霞仙衣沾滿了塵土。   她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結髮數百年的丈夫。   東屈鵬的臉上,交織著決絕、無情,還有對北海龍君的恐懼。他甚至不敢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抱住正欲衝出涼亭救母的兒子東蒼臨。   「娘!!!」東蒼臨目眥欲裂,拚命掙扎,卻被父親死死鎮壓。   心肝一陣劇烈的絞痛。   慕繪仙呆滯地癱坐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她,堂堂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首,化神期大能,東家主母。   在生死關頭,被自己的丈夫,像丟棄一件破舊的衣服般,毫不猶豫地拋棄了。   「轟——!」   一陣卷攜著龍威的狂暴旋風自天而降。   呆若木雞的慕繪仙被旋風捲起,猶如一片隨波逐流的落葉,直衝九霄。   高空之上,龍珠光罩微微裂開一道縫隙。   下一刻,一陣香風撲面而來。   鞠景下意識地伸出手。   一具柔軟冰涼、顫抖不已的嬌軀,重重地跌入了他的懷中。   慕繪仙淚濕彩霞衣,鞠景低頭望著懷中這位方才還被萬人仰慕的東袞荒洲第一仙子,一時也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看官你道,這修真界說到底,不過是弱肉強食的修羅場。   合體期的家主又如何?   大乘期威壓之下、生死關頭之前,還不是將那結髮數百年的嬌妻如敝屣般狠心拋了出去!   正是:   九天雷動破仙門,百載恩情化劫塵。   可憐絕代雲虹貌,零落凡胎作下人。   如今這高高在上的化神期仙子,被親夫無情拋棄,心死如灰,竟跌入了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懷中。   鞠景平白接下這等燙手山芋,望著懷中這梨花帶雨、屈辱絕望的絕色美婦,一時間也是手足無措。   那北海龍君殷芸綺當著天下人的面,強搶東家主母做丫鬟,惹下這等驚天動地的滔天大勢,又將如何收局?   畢竟不知這雲虹仙子落入凡人手中性命如何,這龍君護夫又將鬧出何等風波,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2章 師尊book18.org

  蒼穹之上,墨雲如山嶽般倒懸,悶雷之聲不絕於耳,直震得整座東袞荒洲真修大會的擂台簌簌發抖。   萬丈雷霆化作粗壯的銀蛇,在雲層中翻滾撕咬,天威浩蕩,直欲摧毀世間萬物。   東蒼臨雙目盡赤,劍眉倒豎,渾不顧九天雷劫的滅頂之威。   他本是東家數百年來最出類拔萃的天驕,素來行事果決,天不怕地不怕。   此刻眼見生母被困於那晶瑩剔透的龍珠光罩之內,他胸中熱血上涌,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大乘期大能的威壓,更顧不得自身生死。   但聽得「錚」的一聲龍吟,他足踏日炎寶劍,身披水雲紋錦袍,化作一道璀璨長虹,迎著漫天雷瀑,筆直向那顆懸停半空的龍珠衝殺而去。   狂風呼嘯,雷光劈面而來,將青年的髮髻吹得散亂。他心中唯有一個念頭:救母!   「臨兒!回去!快回去!」   龍珠之內,慕繪仙從絕望的悲痛中驚醒。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此刻卻被困於方寸之間,全身真元如泥牛入海,軟弱無力。   她那雙原本瑩白如玉的柔荑,死死按在琉璃般堅硬的龍珠內壁上。   她拚命捶打著光罩,朱唇開合,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雙美目中滿是驚恐。   擂台廢墟之旁,鞠景立於狂風之中,青褐色的粗布短打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雖是個毫無靈根的凡人,此刻見那青年捨生忘死地衝殺,心中亦覺大為不忍。   他本是穿越而來,熟讀無數話本,滿心以為自己手持後天靈寶,理當在擂台上與這東家天驕堂堂正正地鬥法,爭奪個天下第一的名頭。   孰料世事難料,轉眼間竟演變成了一出惡龍強搶人妻、母子生離死別的慘劇。   「夫人,莫要傷他性命!」鞠景眉頭緊鎖,揚起頭顱,朝著蒼穹深處那條千丈白龍大聲呼喊。   雲層深處,千丈白龍那巨大的身軀若隱若現,青白相間的鱗片在雷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冷芒。   聽得鞠景呼喊,那龐大的龍首微微一頓,兩道猶如日月般的龍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原本欲要降下的毀滅雷霆竟生生止住。   便在此時,鞠景腰間猛地爆出一團刺目清光。   後天靈寶混元一氣太阿劍感應到主人的意念,根本無需鞠景以真氣催動,劍身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劍鳴,自行出鞘,化作一道貫日白虹,迎著東蒼臨疾射而上。   半空之中,東蒼臨見一道白光襲來,來勢之疾,直如電閃星馳。   他臨危不亂,大喝一聲,腳下日炎寶劍滴溜溜一轉,劍訣引處,化作漫天烈焰,直迎而上。   「鐺——」   一聲穿金裂石的巨響激盪長空。   凡間修士的本命飛劍,縱然淬鍊得再過精純,又如何能與蘊含天地法則的後天靈寶爭鋒?   兩劍方一接觸,日炎寶劍上的烈焰瞬間熄滅,劍身發出一聲哀鳴,寸寸碎裂,化作無數點點寒星,四下飛濺。   本命飛劍被毀,東蒼臨如遭雷擊,面如金紙,仰天噴出一大口殷紅的鮮血。   他那雙通紅的眼眸中滿是不甘與絕望,身形在半空中再也穩持不住,猶如斷線的風箏一般,直挺挺地向著擂台廢墟墜落下去。   「臨兒——」   龍珠光罩內,慕繪仙眼睜睜看著愛子口吐鮮血、重傷墜地,只覺五內俱焚,肝腸寸斷。   她嬌軀劇烈顫抖,十指死死扣著透明的罩壁,指甲幾乎折斷,殷紅的鮮血順著光罩內壁蜿蜒流下,那悽厲的嘶喊聲,當真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殷芸綺!」   鞠景見狀,雙拳緊握,心中那股現代人的道德良知與眼前的殘酷現實轟然相撞,再也按捺不住,直呼出北海龍君的名諱。   九天之上,雲海翻騰。   殷芸綺那龐大的白龍真身在雲中盤旋半匝,碩大的龍頭低垂,俯瞰著下方如螻蟻般的眾生。   聽到鞠景直呼其名,那雙蒼青色的龍眸中非但沒有怒意,反而透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寵溺。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一個清冷孤高、宛若九天玄音的女聲在天地間迴蕩,聲浪滾滾,直震得群山迴響。   「本宮夫君念你乃奴婢之子,特意開恩饒你一命,切莫自輕自賤,再來尋死!」   這番話聲動百里,字字如刀。   東蒼臨本已重傷墜地,聽得「奴婢之子」四字,更是急怒攻心,再次嘔出一口鮮血,險些昏死過去。   這四個字,猶如一道無法洗刷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這位東袞荒洲第一天驕的骨血之中。   話音剛落,蒼穹裂開一道縫隙,一道璀璨至極的金光自九霄之上垂落。   那金光中裹挾著一柄通體流轉著玄奧符文的飛劍,劍氣森寒,威壓之強,竟令在場所有修士都覺呼吸一滯。   「嗤」的一聲悶響,那柄金光閃閃的飛劍猶如流星墜地,精準無誤地插在東蒼臨身側的泥土之中。   劍身震顫,發出陣陣龍吟般的劍鳴,劍柄之上,隱隱刻著古篆銘文,赫然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天階法寶!   「本宮夫君乃是端人正士,真君子也,斷不會白白收你家女人做奴婢。這柄天階法劍,便是買下你母親的賣身錢,也算賠你那口破銅爛鐵了。」   殷芸綺的聲音再次傳下,語氣中透著說不出的高傲與霸道。   北海龍君縱橫四海,殺人奪寶無數,何時講過什麼買賣公平?   今日破天荒地留下天階法寶作為「買命錢」,不過是見鞠景面露不豫,為了安撫自家這位凡人小丈夫的脾氣罷了。   言罷,千丈白龍昂首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龍吟,龍軀扶搖直上,撞破重重雲層,向著天穹深處騰飛而去,只留下下方一片狼藉的真修大會,以及無數目瞪口呆的修士。   雲海之上,一艘通體散發著青色光暈的巨型飛舟破雲而出,舟身雕龍畫鳳,靈光閃爍,端的是一件不可多得的飛行至寶。   飛舟穿過九天罡風層,四周的景色豁然開朗。   但見一輪瑰麗無比的驕陽懸掛於無垠虛空,周遭卻有點點繁星閃爍,日月星辰竟在同一片穹頂之下交相輝映,夢幻迷離,奇詭難言。   這等奇景,若在鞠景前世的地球,唯有在大氣層外的太空中方能得見,足見這山海世界的天地法則與凡俗大不相同。   隨著一道柔和的光華閃過,包裹著慕繪仙與鞠景的龍珠穩穩降落在飛舟那寬闊的甲板上。   光罩消散,慕繪仙嬌軀一軟,猶如一灘爛泥般跌落在地,正好撲倒在鞠景的腳邊。   她那身原本華美無雙的彩霞雲袖廣仙衣已是破損不堪,雲鬢散亂,額間的花鈿也失去了光澤,再無半點雲虹仙子的高高在上,只剩下一個母親的悽苦與絕望。   清風拂過甲板,一團月白混雜著青色的光暈在鞠景身前凝聚。光暈斂去,千丈白龍已化作人形。   但見一位絕色美婦俏立於風中,身上披著月白混青色廣袖流仙裙,衣袂飄飄,宛若凌波仙子。   她頭上未戴斗笠,露出一張冷艷無極的面容,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那雙狹長的柳葉眼中透著睥睨眾生的傲氣。   唯有她如雲的髮髻間,生著一對形如珊瑚、交錯如荊棘的晶瑩龍角,昭示著她山海世界頂尖強者的身份。   「你在幹什麼?你便是這般為我闖蕩名聲的嗎?夫人!」   鞠景見她現身,強壓下心中的震動,語氣激動地質問道。   他深知殷芸綺所作所為皆是為了自己,本不該出言責備,但這等強搶人妻、肆意凌辱的做派,實實在在地擊穿了他作為一個現代人的道德底線。   他穿越至此雖有一段時日,也漸漸看清了這修真界弱肉強食、大魚吃小魚的底層法則,但他骨子裡的那份良知尚未被徹底異化,仍保留著一絲悲天憫人的情懷。   殷芸綺聞言,那冷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她蓮步輕移,款款走到鞠景身前,蒼青色的美目流轉,目光越過鞠景,落在了趴在甲板上的慕繪仙身上。   「夫君莫急,你且親自問問這位雲虹仙子,為了她那寶貝兒子的性命,她可願意委身於你,做個端茶遞水的奴婢?」   殷芸綺的話語輕柔婉轉,宛如春風拂柳,字字句句卻令人骨髓發冷。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令原本還貼著甲板呆呆痴痴的慕繪仙,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靈台瞬間恢復了清明。   她徹底認清了自己眼下的處境——丈夫東屈鵬為了自保,已將她無情拋棄;兒子東蒼臨重傷垂死,性命全在對方一念之間。   她如今,已不再是東家主母,只是一個隨時可以被捏死的螻蟻。   「我願意……我願意給公子為奴!妾身願意做牛做馬,但求公子與龍君開恩,莫要害了我兒性命!」   慕繪仙顧不得半點仙子尊嚴,雙膝跪地,將那光潔的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甲板上,聲音顫抖,帶著哀求與卑微。   「你這般以性命相挾,她為了兒子自然願意!」鞠景眉頭大皺,語氣中隱隱帶上了幾分怒意,「夫人,你到底意欲何為?你若真要替我揚名,踩著那些天驕的腦袋上位,我姑且認了。可你強搶人家的母親,這算哪門子道理?莫非你真圖她有幾分姿色不成?」   鞠景自問並非什麼聖人道學,甚至偶爾還會生出些許邪念。   若這慕繪仙是他的生死仇敵,落入他手中,他絕不介意讓其為奴為婢以作報復。   但這婦人與他素昧平生,無冤無仇,這般毫無緣由的折辱,讓他如鯁在喉,大感憋悶。   「自然是為了替夫君揚名。」殷芸綺毫不理會鞠景的怒意,反倒笑得越發嬌媚,「這世間的所謂天驕,今日出盡風頭,明日便會遇到更為驚才絕艷之輩。單憑外物法寶,終有一日會被真正的奇才比下去,跌落神壇。既然正道艱難,夫君何不另闢蹊徑,走一走這邪道?」   「另闢蹊徑?」鞠景微微一怔,目光從周遭那夢幻迷離的星空中收回,全副心神都被殷芸綺的話語牽引。   「凡人之姿,毫無靈根,卻能迎娶大乘期龍君,更令化神期仙子甘心為奴。夫君以為,這『陰陽道天才』的名頭,如何?」殷芸綺朱唇微啟,主動拋出了她為鞠景精心謀劃的定位。   「啊?」鞠景張大了嘴巴,眼中滿是錯愕。   「除了你的枕邊人,世上又有誰知曉你那陰陽採補之術的深淺?況且……」殷芸綺說到此處,忽地湊近鞠景耳畔,吐氣如蘭,聲音細若遊絲,卻偏偏字字清晰,「況且本宮親自試過,夫君的本事,當真是不錯的。」   她那銀鈴般的笑聲在風中蕩漾,毫不掩飾地將自己這驚世駭俗的陰謀和盤托出。   「啊……這……」   鞠景面紅耳赤,徹底明白了殷芸綺的用意。這是要給他強行立一個絕世淫賊、品花聖手的人設啊!   他低頭看了一眼匍匐在腳邊、瑟瑟發抖的慕繪仙,急忙後退兩步,連連擺手道:「別這樣,這樣實在不好……這名聲太惡了,我絕不接受。」   「可妾身想與你共赴長生啊……」   殷芸綺收起笑容,伸出冰涼如玉的纖指,輕輕撫上鞠景的臉頰。   這位威震四海的北海龍君,大乘期的絕頂大能,此刻眼眸中竟泛起絲絲水光,話語中帶著幾分惹人憐惜的哀求。   當聽到那個「妾」字從她口中吐出,鞠景只覺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擊了一下。   他雙唇微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以殷芸綺的通天修為,完全不必理會他這個毫無用處的凡人,更不必耗費心機為他鋪路。   可她偏偏這麼做了,做得這般霸道,又這般深情。   「正統的天驕之路,夫君你沒有靈根,註定走不通。你唯有如本宮一般,行事百無禁忌,走那常人不敢走的邪道。」殷芸綺見他沉默,身子又向前傾了傾,那雙蒼青色的眼眸毫無保留地凝視著他,情深似海。   「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只是這般行事,終究有違天和……」鞠景不敢與她對視,目光躲閃。   美人情深義重,可他骨子裡那點世俗禮法與良知,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讓他難以釋懷。   「夫君可是覺得,本宮欺凌弱小了?那你且回答本宮,你承認這修真界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嗎?」殷芸綺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步步緊逼。   鞠景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這幾日的所見所聞,無不昭示著這個世界殘酷的叢林法則。   「我承認。只是……我不想對普通人恃強凌弱。她雖是修士,但在你面前與普通人無異。不對,我只是覺得,這般強買強賣,終究不妥。」鞠景的思緒已有些混亂,底線在殷芸綺的強盜邏輯前開始動搖,但他仍憑著本能,做出了帶著幾分天真與固執的回答。   「好,那本宮換一種說法。」殷芸綺思路極其清晰,不再與鞠景糾纏於道德空談,而是倏地轉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神情複雜的慕繪仙。   「雲虹仙子,本宮問你。若有人拿出一柄天階法劍,去向你的夫君東屈鵬交換你,你猜,你的家族可會答應?」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慕繪仙如遭雷擊。   她本在靜聽這夫妻二人的對話,心中已是悽苦萬分。   她明白了自己被抓的緣由,竟只是為了給這個毫無靈根的凡人少年充作揚名的墊腳石,充作那陰陽道的代價。   這等內幕,讓她越聽越覺心底發寒,深知自己是插翅難逃了。   唯一讓她感到一絲慰藉的,是眼前這個少年似乎還存著幾分良知和底線,對她這般遭遇頗有不忍,這讓她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豆微光。   誰知殷芸綺話鋒一轉,竟直指她內心最不願觸碰的傷疤。   「天階法寶……」   慕繪仙朱唇顫抖,口中喃喃自語。   不管是什麼品級的天階法寶,那都是足以讓大乘期老怪眼紅拚命的無價之寶。   她雖是東家主母,化神期修士,但在這等至寶面前,她的分量,究竟孰輕孰重?   腦海中,丈夫東屈鵬在生死關頭將她無情推出涼亭的那一幕,猶如一把淬毒的利刃,再次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臟。   那決絕的眼神,那毫不猶豫的動作,讓她的心底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酸楚與悲涼。   她抬起頭,看了看滿臉迷茫的鞠景,又看了看凶威赫赫、高深莫測的殷芸綺。那層蒙在她眼前的恩愛夫妻濾鏡,在此刻徹底碎裂。   她苦澀地扯了扯嘴角,輕輕點了點頭。   「一把天階法劍……足夠交換奴了。」   慕繪仙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她終於明白,所謂天長地久的道侶之情,在絕對的利益與生死面前,竟是這般不堪一擊。   用一件天階法寶去交換自己,以東屈鵬那極端利己的性情,不僅會答應,只怕還會歡天喜地地雙手奉上。   「既如此,本宮賜你兒子一柄天階法劍,買你來給本宮夫君為奴為婢,這樁買賣,可有虧待了你?」殷芸綺微微揚起圓潤白皙的下頜,神情中充滿了上位者的絕對高傲與理所當然。   「無有虧待……感念龍君大德,賜我兒生路。」   慕繪仙深深俯下身去,額頭貼著冰冷的甲板。   她將滿腹的淒楚與屈辱盡數打碎了和血吞下,神情暗淡到了極點,徹底放下了仙子的身段,順從地接受了這件等價交換的物品命運。   「夫君且看,這般道理,你可還能接受?」殷芸綺轉過身,笑意盈盈地看向鞠景,眼中滿是得勝的狡黠。   鞠景張口結舌,只覺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這……這就算是等價交換,也不該當面強買強賣吧?」鞠景深知自己的立場已是搖搖欲墜。   當事人都已經認罪伏法,心甘情願地承認了這套邏輯,他再用現代人的道德去辯駁,顯得蒼白無力,只能無可奈何地做著最後的嘴硬。   「夫君對揚名天下並不排斥,對修真界物物交換的鐵律也予以認可。本宮不過是將這兩件事合二為一,用一件法寶換了個物件來為夫君鋪路。夫君卻橫加指責,本宮實在不解,還請夫君為妾身解惑。」   殷芸綺的笑容越發玩味,看著鞠景那副吃癟又迷糊的模樣,她心中竟生出一種難言的愉悅。   她上前一步,霸道地將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凡人小丈夫摟入懷中,吐氣如蘭,非要逼他給個說法。   「我……」   鞠景靠在殷芸綺柔軟散發著異香的懷裡,腦子裡亂作一團。   踩著天驕的腦袋揚名,他能接受;拿法寶換取資源,他也能理解。   殷芸綺將這兩件事揉在一起,去真修大會露了個臉,順手用一把劍買了個天驕的母親回來伺候自己。   這邏輯環環相扣,嚴絲合縫,竟讓他找不出一絲破綻,徹底詞窮了。   這感覺,就像是包養一個月和包養一晚上的區別,明知道哪裡不對勁,可順著這修真界的強盜邏輯一盤算,又覺得哪裡都對。   「殷芸綺!你這是詭辯……」   鞠景嘆了口氣,剛要放棄抵抗,屈服於妻子這套精妙絕倫的邪道理論。   「殷芸綺!納命來!」   便在此時,一聲充滿無盡怒火與威嚴的爆喝,猶如九天驚雷,自飛舟後方的雲海中轟然炸響。   這一聲斷喝蘊含著大乘期修士的無上法力,直震得整艘青雲飛舟劇烈搖晃,防禦陣法爆出刺目的強光,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若非鞠景被殷芸綺緊緊摟在懷中,只怕這一下便要被震得東倒西歪,跌出飛舟。   鞠景駭然回頭,但見後方天際,一片五彩斑斕的光華如海潮般席捲而來。   在那璀璨奪目的神光之中,一頭體型龐大如岳的巨鳥振翅飛騰,姿態優雅高貴到了極點。   那並非尋常的孔雀,其羽毛流轉著金、木、水、火、土五行光華,尾羽長達數百丈,每一根翎羽上都生著宛如眼瞳般的神秘斑紋。   其華麗絕倫之態,若非那標誌性的孔雀尾羽,鞠景幾乎要將她錯認成了傳說中浴火重生的鳳凰。   「哼,氣急敗壞的傢伙找上門來了。夫君且在此安坐,本宮去打發了這隻雜毛鳥。」   殷芸綺冷笑一聲,安撫般拍了拍鞠景的後背。隨即她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青白長虹,再次沖天而起。   半空中神光大盛,殷芸綺瞬間顯化出千丈白龍的真身。   白龍咆哮,孔雀長鳴,一青白一五彩兩道巨大無匹的身影在九天罡風中轟然相撞,大乘期級別的生死鬥法,瞬間拉開帷幕。   兩位大能交手,端的是天崩地裂,日月無光。   龍珠噴吐著毀滅雷火,孔雀翎羽化作漫天神劍,無數漂浮在虛空中的法器殘骸被捲入其中,打得天搖地動,虛空震顫。   飛舟在狂暴的靈氣餘波中如一葉扁舟般劇烈顛簸。鞠景見勢不妙,十分果斷地身子一伏,死死趴在甲板上以降低重心。   他轉過頭,恰好對上了同樣趴在不遠處、瑟瑟發抖的慕繪仙。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極為默契地迅速移開。   場面一時尷尬至極。   鞠景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被自己妻子強買強賣回來的化神期大能仙子;而慕繪仙亦是心亂如麻,她這輩子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驕傲半生,有朝一日竟要給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少年做通房丫鬟、為奴為婢。   飛舟上空,雷鳴般的呵斥聲與法寶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孔素娥!本宮還沒找你計較暗算之仇,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找死了!」   殷芸綺那龐大的龍軀在雲海中翻騰,探出巨大的龍爪,撕裂虛空,狠狠拍向孔雀的脊背。   「卑鄙無恥的孽龍!把孤的徒弟交出來!」   化身巨型孔雀的鳳棲宮宮主孔素娥厲聲尖嘯,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惱火與屈辱。   她那巨大的尾羽猛然開屏,每一根翎羽上的眼睛同時爆射出萬千道五彩霞光。   這正是孔雀一族震懾諸天的成名大神通——五彩神光!   無物不刷,無物不破!   「笑話!那是本宮明媒正娶的夫君!當日還是你這老妖婆逼著他嫁給本宮的,如今反悔,未免太晚了些!」殷芸綺毫不退讓,言語犀利如刀,「去你那勞什子鳳棲宮做個什麼內門弟子,成日裡端茶倒水,哪有留在本宮身邊做這北海龍宮的主人來得尊貴!」   白龍身前,一顆碩大的龍珠滴溜溜旋轉,灑下一片雷火光幕,將射來的五彩神光盡數擋下。   殷芸綺字字句句皆是嘲諷。   她深知鞠景毫無靈根,若真去了鳳棲宮,頂天了也就是個外門雜役,空耗百年壽元化作一抔黃土。   倒不如留在自己身邊,享盡天下榮華,由自己傾盡四海之富,以邪道之法強行為他續命延年。   「你這魔頭不過是貪圖新鮮,玩弄於他罷了!你這等罄竹難書、滿手血腥的孽龍,也懂得什麼是男歡女愛?你若只是想用他來挑動孤的怒火,好,你成功了!」孔素娥氣極反笑,五彩神光催動得愈發急驟。   在她看來,殷芸綺這等名滿天下的絕世魔頭,口中說出的話連半個字都信不得。   「怎麼不會?夫君以赤誠之心待我,不嫌我形容醜陋,本宮自然以命相托!本宮可不像你們這些自詡正道的偽君子,滿嘴仁義道德,實則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殷芸綺龍爪揮舞,擊碎大片神光,冷然嗤笑道,「本宮能傾盡一切為夫君護道,你這個所謂的師尊,除了讓他下跪磕頭,又能給他什麼?」   「護道?就憑你這等臭名昭著的惡名,也不怕連累他折了壽算!你方才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敗壞他的清譽,這也叫護道?依孤看,是你的名聲還不夠惡劣,還想拉著他一起挑戰這世間的下限!」孔素娥怒聲反駁。   在這修真界,氣運與名聲息息相關。   惡名固然能震懾宵小,卻也伴隨著天道反噬與無盡的霉運。   若無極大毅力與逆天命格之人,根本承受不起這等滔天惡名,往往半道夭折。   只有如殷芸綺這般實力通天的大乘期凶獸,方能百無禁忌。   故而正道修士哪怕背地裡男盜女娼,表面上也必須披上一層大義凜然的外衣。   「本宮倒覺得,這是一個極好的名聲。」殷芸綺狂笑一聲,龍吟震天,「遊戲花叢,逍遙公子,陰陽術天才,以凡人之軀降服北海惡龍!本宮覺得這名頭威風得緊!倒是孔宮主你,能給夫君什麼?鳳棲宮聖子之位嗎?以夫君的資質,他坐得穩嗎?你拿區區一個內門弟子的身份就想打發了本宮的夫君,你當他是街邊的叫花子嗎?哦,忘了,只怕叫花子都看不上你那鳳棲宮!」   殷芸綺這一番唇槍舌劍,當真是不留半點情面。她這番嘲諷,不僅把孔素娥罵得狗血淋頭,更是連帶著將甲板上的慕繪仙也給刺得遍體鱗傷。   鳳棲宮,那可是東袞荒洲乃至整個太荒世界排名前三的超級大宗!   慕繪仙昔日做夢都想將兒子送進去,哪怕只是做個內門弟子,那也是光宗耀祖的無上榮耀。   可如今在這位北海龍君口中,這等聖地竟成了連叫花子都嫌棄的破落戶。   慕繪仙趴在甲板上,聽著頭頂兩位大能的爭吵,心中五味雜陳。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抬起頭,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起距離自己不過數尺之遙的這個少年。   就是這個凡人?竟讓兩位大乘期絕頂大能在這九天罡風中不顧體面地大打出手?   慕繪仙細細看去,只見這少年穿著粗布衣衫,樣貌平平無奇,甚至連英俊都算不上。   皮膚略顯白皙,面相中帶著一股尚未完全褪去的書生稚氣,身量也不算高大,分明就是一個鄰家大男孩的模樣。   這副人畜無害的面相,若是強行安上殷芸綺所說的陰陽道絕世淫賊、遊戲花叢的品花客的形象,當真是怎麼看怎麼滑稽,完全站不住腳。   「你看什麼?」   鞠景敏銳地察覺到了慕繪仙的目光。   見她像受驚的兔子般極速縮回眼神,鞠景心底忽地覺得有些好笑。   這哪裡還有半點化神期大能、雲虹仙子的威儀?   為了緩和這令人窒息的尷尬氣氛,鞠景輕咳一聲,率先開口承諾道:「你放心,你我之間無冤無仇。我家娘子行事確實霸道兇惡了些,但你若是不情願,我絕不會碰你一根手指頭,更不會對你做什麼出格之事的。」   「奴……沒想公子會做什麼。」   慕繪仙如夢初醒,慌忙低下頭去,臉頰頓覺一陣發燙,泛起一抹羞憤的紅暈。   她方才腦海中確實閃過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自己未來的命運、那令人羞恥的陰陽之術、還有今後在這少年身下承歡的悽苦生活。   被鞠景這般直白地點破,她只覺心亂如麻,羞愧難當。   「這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畢竟你是被強買強賣來的,我若是真君子,就該放你走。」鞠景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這事兒真是讓人頭疼。我看這樣吧,趁著上面那兩位打得難解難分,沒空理會咱們,你找準時機,趕緊破開陣法逃命去吧。」   鞠景終究還是過不了心裡那道坎。   他雖然在邏輯上被殷芸綺辯得啞口無言,但真要讓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做物件般奴役,他還是做不到。   這算是他這個現代人,在這殘酷修真界中,最後的倔強。   「奴不敢逃……」   慕繪仙聞言,身子猛地一顫,眼中閃過極度的驚恐。   她哪裡敢逃?   那北海龍君手段通天,狠辣無情,自己若是逃了,不僅自己要被抽魂煉魄,連帶著兒子東蒼臨也必死無疑。   不過,鞠景這番發自肺腑的勸慰,倒是讓慕繪仙對這個凡人少年生出了幾分真切的好感。   她大著膽子微微抬起頭,目光中滿是不可思議與探究,顫聲問道:「公子……龍君這般通天徹地的人物,當真是公子的夫人?你們……是如何相識的?」   「我呀……」   鞠景聽得此問,目光漸漸變得悠遠,穿透了周遭罡風雲海。   畢竟這毫無靈根的凡夫俗子,究竟是如何撞上那凶威滔天的北海龍君,又如何能讓這等不可一世的大乘期魔頭死心塌地,甚至倒貼強娶?   正是:   九霄雷火爭奇士,方寸飛舟困落鸞。   若問凡軀何御龍,前塵舊事話奇緣。   不知這凡人與惡龍究竟有何等離奇的過往,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3章 娶親book18.org

  話說三伏酷暑,本該是烈日灼心之時,這東袞荒洲的湖心島上,卻正壓著一層如同潑墨般的濃雲。   狂風卷著暴雨,宛如天河倒傾,劈頭蓋臉地砸向島中央那頂孤零零的花轎。   颶風在湖面上嘶吼,撕扯著轎頂那層劣質的紅綢。   這不過是個糊弄鬼神的廉價物件,哪裡擋得住這等天地之威?   不多時,渾濁的雨水便順著轎子的帽檐嘩啦啦地淌下,猶如斷了線的珠子,幾股水流更是直接穿透了單薄的轎頂,冰冷刺骨地滴落在轎中人的臉上。   轎中端坐的,並非什麼嬌滴滴的新娘,而是一個身形略顯單薄的青年——鞠景。   他此刻正抬起手臂,用那寬大的鳳袍衣袖死死遮擋著面門,試圖擋住那些無孔不入的冷雨。   身上這襲大紅妝花緞嫁衣,本是凡間女子出閣時的體面行頭,如今穿在他一個大男人身上,里外透著一股荒誕的死氣。   頭上那頂鳳冠更是沉重,壓得他脖頸酸痛。   他臉上塗抹著厚重的脂粉,畫著濃艷的女紅,那手藝極好的化妝師硬生生將他這平平無奇的男兒面相,描摹出幾分女子的淒婉。   這是他生平頭一遭穿女裝,想來,也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死到臨頭,還怕什麼雨水亂了妝容?」鞠景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   他死死攥著袖口,雨水順著他舉起的手臂滑入內衫,激起一陣陣寒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懼意,暗自忖度:「這世道本就人命如草芥。今日死在這裡,說不定兩眼一閉,魂魄便能飄回地球的那個小窩裡去。」   他不斷地在心頭盤算著這筆生死帳,試圖給自己壯膽。   這湖心島,便是當地人用來祭祀「北海龍君」的祭台。周遭的湖水已經在暴雨中瘋狂上漲,漫過了島嶼邊緣的青石階,一點點逼近花轎。   所謂龍君娶妻,不過是拿活人填那妖魔的肚子。   傳聞中,那盤踞在此的龍君乃是一條生性貪婪的惡蛟。   歷年來獻上的新娘,次日總能在下遊河灘上尋見些斷肢殘臂,偶爾還能碰見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在蘆葦盪里隨著波浪上下浮沉。   更有那走南闖北的道人言之鑿鑿,稱喪生蛟口之人,三魂七魄皆會被拘禁在蛟龍腹內的煉獄之中,日夜受那幽冥之火熬煮,永世不得超生。   這等悽慘的死法,誰家好女兒肯來?   偏生這回抽中死簽的,是鎮上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善人。   那戶人家家底殷實,平日裡施粥舍藥,活人無數,膝下卻只有一根獨苗千金。   死簽一出,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哀慟之聲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   主人家散盡家財,召集了所有曾受過恩惠的女子,許以百兩黃金、良田千畝,只求一人能替小姐赴死。   重賞之下,滿堂寂靜。百兩黃金固然能買命,可誰又願意去受那永不超生的罪?   鞠景當時就站在廳外。   他是個穿越客,初來乍到時言語不通,又逢著大荒年,餓得七葷八素。   若非這家人路過,將險些被野狼叼走的他撿回來,賞了一碗臥著兩個荷包蛋的熱湯麵,他早成了一堆荒骨。   他算了一筆帳:自己在這個世界煢煢孑立,無父無母,無親無故,連個說話投機的朋友都沒有。   多活的這幾個月,全是人家白給的。   一條命,換人家闔家團圓,這買賣,做得。   於是他站了出來,問了一句:「男身穿上嫁衣,可能替死?」   此刻,坐在漏雨的花轎里,鞠景聽著外頭越來越近的水聲,身子終究還是誠實地發起抖來。   他不後悔報恩,他只是個凡人,面對即將被活生生撕碎嚼爛的結局,恐懼如同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   「蠢……真他娘的蠢。早知如此,還不如答應了那樁美事。」鞠景咬著牙,喃喃低語,聲音碎在雷聲里。   出嫁前夜,那富家小姐感念他替死之恩,紅著眼眶來到他房中,要以清白之軀與他合卺,權當報答。   那是個生得極為水靈的姑娘,身上帶著一股好聞的桂花香。   鞠景當時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硬是板起臉孔,嚴詞拒絕了人家,只討要了這身做工精細的妝花緞嫁衣。   「人家姑娘日後還要嫁人,救人救到底,別臨了還留下一筆爛帳。」他當時是這麼想的。   現下回想起來,看著袖口上那用金線繡得栩栩如生的展翅孔雀,鞠景苦笑連連。自己這等小市民,居然也有坐懷不亂、捨生取義的一天。   他一把掀起轎廂側面的紅布窗簾,試圖讓外頭的冷風吹散腦中紛亂的思緒。   烏壓壓的天幕仿佛要塌下來一般,一道慘白閃電撕裂蒼穹,瞬間照亮了湖心島。   電光映在他塗滿脂粉的臉上,慘白如紙。   送親的隊伍早已逃得無影無蹤,這方寸之地,只剩他一個大活人。   雷聲滾過,短暫安靜中,周遭的水流聲變得異常清晰。不再是雨水敲打地面的清脆,而是大股水流翻湧、擠壓的沉悶聲響。   水面在迅速拔高。   危險的腥風,順著窗簾的縫隙鑽進轎廂,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河泥與腐肉混合的惡臭。   「來了。」鞠景心頭猛地一縮,立刻放下窗簾,死死閉上眼睛。   他腦海中不斷勾勒著那惡蛟的模樣。   傳聞說是蛟,沒有角,有鱷魚的嘴臉,大魚的身段。   他曾一度以為那是鄉野村民的誇大其詞,可此時此刻,那股實質般的妖氣壓迫得他幾近窒息,連呼吸都覺得肺腑生疼。   等死的過程,遠比死亡本身更熬人。便如溺水之人,明知掙扎無用,水面卻一點點沒過口鼻。   外頭的雨水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擋住了,不再敲打轎頂。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鱗片摩擦爛泥的聲響。   「沙——沙——沙——」   那聲音極其沉重,每一下都伴隨著地面的微微震顫。   鞠景終究沒忍住那股源自本能的窺探欲,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將紅布窗簾極其緩慢地挑開了一絲縫隙。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徹底停滯了。   窗外,沒有風雨,沒有湖水。只有一顆水缸大小的猩紅豎瞳。   那眼球宛如一塊巨大的琉璃凸透鏡,渾濁的瞳孔邊緣布滿暗紅色的血絲。   此刻,這隻眼睛正死死貼在轎廂外,巨大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這頂渺小的紅轎子,以及轎子裡那個嚇得面無人色的「新娘」。   「真有這種怪物……」   鞠景渾身的骨頭瞬間軟了,雙腿如同麵條般失去知覺。他死死揪住胸前的嫁衣,連尖叫的力氣都被這極致的巨物恐懼抽干。   「嘎——嘎——」   一陣陰鷙宛如破鼓遭重錘的怪異嘶鳴聲在轎頂炸響。   緊接著,整頂花轎劇烈地搖晃起來。   那怪物似乎在用它龐大的身軀蹭著轎廂,像是食客在把玩盤中即將入口的糕點。   花轎傾斜,鞠景的身子猛地撞在木板上。   尋常人遇到這等陣仗,只怕早已嚇得屎尿齊流、昏死過去。   鞠景雖未昏厥,腦中卻也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死死摳住轎廂邊緣的木條,指甲縫裡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出去是死,留在轎子裡也是死。他死守在這木頭匣子裡,僅僅是因為對那外面那龐然大物的本能恐懼,讓他連邁出一步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花轎被粗暴地搖弄了幾下後,突然停住了。   一息。兩息。三息。   周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鞠景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轎門。   就在這令人瘋狂的壓抑中,轎門前的紅布帘子,被人從外面輕輕挑開了。   沒有腥風血雨,沒有血盆大口。   鞠景那因恐懼而渙散的目光,直直對上了一張傾國傾城的臉龐。   那是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絕色美婦。   鵝蛋臉龐盡顯高貴典雅,一雙桃花眼中斂著三分冷傲、七分睥睨。   她肌膚勝雪,白皙的修長頸項下,露出一截如玉的手腕,腕上虛虛籠著一串翠綠欲滴的玉珠。   她身披一襲月白混青色的廣袖流仙裙,衣擺上繡著繁複的雲錦紋路,在這破敗的泥濘中,便如謫仙降世,纖塵不染。   「呵,出來吧。竟然弄個男人穿上嫁衣來糊弄本宮,這幫凡夫俗子,未免也太過敷衍了些。」   美婦冷哼一聲,聲音清脆如玉擊冰盤,卻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壓。   這一聲冷哼,夾雜著不悅,瞬間將鞠景從驚駭中拉回了現實。   「這……這就是北海龍君?」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已經暴露,再裝聾作啞也無濟於事。鞠景咬緊牙關,鬆開摳著木條的手,拖著酥軟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走出了花轎。   他一腳踩在泥濘里,冰冷的雨水瞬間拍打在他的臉上,將他臉上那層厚重的脂粉沖刷得斑駁不堪。   他深吸一口氣,仰起頭,迎著美婦那審視的目光,用盡全身力氣說道:「是我擅作主張換了祭品,與他人無干,請龍君責罰。」   一人做事一人當,既然替了這死劫,便把所有帳都扛下便是。   「哦?」美婦微微挑起好看的眉頭,語氣冷淡,「是替你心悅的女子?」   說話間,鞠景注意到一個極其詭異的細節。   那漫天傾瀉的暴雨,在落到美婦頭頂一尺高的地方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自動分流向兩側,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完美的水幕。   水幕之後,美婦那雙蒼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嘲弄,似乎見慣了這種凡人間的痴男怨女戲碼。   「不是。」鞠景挺直了腰板。   儘管雙腿還在打顫,底氣也明顯不足,但他依舊倔強地站在這位凶名赫赫的「龍君」面前,「是替救命恩人,還恩。」   「愚蠢。」美婦紅唇輕啟,吐出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什麼恩情,值得你連命都不要?」   她看著鞠景的眼神,便如看著一個在泥水裡撲騰的滑稽小丑。沒有惡意,只有純粹的高位者對底層螻蟻愚昧行為的不解與輕視。   「野狼口中救下的人命,讓我在這世上多活了幾個月。」鞠景答得老實。   對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現代大學生而言,初落入這未知的原始森林,餓了整整兩日,又被群狼尾隨了一整天。   那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望,只有親歷者才能體會。   那家人踏青路過,一箭射退野狼,將他帶回人世間。   這等恩情,重如泰山。   「就為這,便值得你獻出性命?」美婦的笑聲更大了,笑聲中滿是肆意與不屑,「凡人,你的命,未免太廉價了。」   「確實廉價。」鞠景抹了一把臉上混著脂粉的雨水,苦澀一笑,「我在這世上,孑然一身,無親無故,連個牽掛都沒有。一條爛命,若是能祭了龍君,換恩人一家老小平安,這筆買賣,我以為做得。萬望龍君收下我這條命,原諒他們的欺瞞。」   被那巨眼驚嚇過後,鞠景此刻的腦子反而被雨水澆得異常清醒。死便死了,至少這帳算得明白。   美婦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那雙蒼青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如刀般在鞠景身上來回刮過,試圖從他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找出一絲偽裝的痕跡。   沒有。   沒有算計,沒有虛偽,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安寧與坦然。這是一個真真切切準備好被生吞活剝,卻依然覺得這筆帳划算的人。   「野狼口中救下你,你要還恩。」美婦冷哼一聲,周身的氣場驟然變得凌厲起來,「那若是在蛟口之下救下你呢?」   鞠景聞言一愣。還未等他細想,他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落在頭頂的雨水停了。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向天上看去。   只見花轎上空的天光已經被完全遮蔽。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軀,宛如一把漆黑的巨傘,死死蓋住了他們頭頂的天空。   那是一條生得極其醜陋的怪蛇。   長達數十丈的蛇身上布滿暗褐色的粗糙鱗片,尾部生著魚鰭,腦袋卻如同一座宮殿般巨大,赫然是一張布滿肉瘤的鱷魚臉。   怪物的血盆大口正微微張開,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與腐臭味如狂風般撲鼻而來。   那嘴巴上下開合足有四五米寬,裡面密密麻麻生滿了尖牙。   那牙齒並非尋常野獸的形態,而是如同七鰓鰻一般,呈螺旋狀層層疊疊向喉管深處延伸,每一顆鋸齒都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森冷的寒光。   此刻,這隻龐然大物正懸停在半空,那顆水缸大小的猩紅豎瞳中,竟然流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驚恐。   這等連大山都能撞塌的妖魔,此刻竟在害怕面前這個看似柔弱的美婦。   鞠景被這極具衝擊力的妖邪景象震得頭皮發麻,本能地向後倒退了一大步。   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鎮上那些傳言真是可笑,這等體型的怪物,一口吞下十個活人都嫌不夠塞牙縫,哪裡還會閒得無聊去把人啃成斷肢殘臂留在河灘上?   就在鞠景胡思亂想之際,美婦出手了。   只見她素手輕抬,湖面上的水流瞬間沸騰。   數十道粗壯的水柱拔水而起,在空中凝結成晶瑩剔透卻又堅不可摧的水流鎖鏈,只一息之間,便將那半空中的惡蛟死死鎖住。   任憑那惡蛟如何瘋狂扭動龐大的身軀,那水鏈竟是紋絲不動。   「區區泥鰍,也敢冒充本宮的聲名作威作福,其罪當誅!」   美婦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帶上了一種震懾神魂的浩蕩天音。   「你且留著這條賤命回去,告訴那些凡夫俗子。冒充北海龍君的妖魔,今日已伏誅!」   話音未落,美婦張口吐出一顆龍珠。   那珠子通體縈繞著青色的靈氣,剛一離體,便引得九天之上雷聲大作。   龍珠滴溜溜一轉,直接飛至惡蛟頭頂。   剎那間,珠身騰起熾烈的紫色電火。那雷火迎風便漲,瞬間化作一片火海,將那龐大的惡蛟完全吞沒。   詭異的是,這雷火在暴雨中非但不滅,反而越燒越旺。那連綿的雨水在這等神威面前,竟也成了助燃之物。   「吼——!」   惡蛟發出悽厲至極的慘叫。   那巨大的身軀在火海中瘋狂翻滾,每一次掙扎都掀起滔天巨浪。   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穿透了風雨,直傳出數十里外。   河畔城鎮里的百姓聽見這動靜,無不嚇得瑟瑟發抖,死死用門栓抵住大門。   鞠景站得極近,那雷火的恐怖高溫炙烤著他的臉頰。但他此刻竟奇蹟般地不再感到恐懼。   他渾身緊繃的肌肉徹底放鬆下來。怪物死了,他不用被嚼碎了。   「蠢貨,發什麼愣,可別被河水淹死了。」   美婦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半空中的火海漸漸熄滅。   那惡蛟龐大的身軀已被焚燒殆盡,連一絲灰燼都沒留下。   半空中只餘下兩顆珠子。   一顆是美婦吐出的龍珠,另一顆則是惡蛟體內煉出的寶珠。   兩顆珠子在空中互相盤繞了一圈。龍珠化作一道流光,飛回美婦口中;而那顆惡蛟寶珠,則在美婦的驅使下,直直落入了鞠景的懷裡。   寶珠入懷,帶著一絲溫潤的暖意。   絕代風華的美婦發出一聲冷哼,身形驟然拔地而起。   鞠景只覺得眼前一花,再次感受到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臉頰上。他仰起頭,只見一條威風凜凜的千丈白龍,已傲然騰空。   那白龍通體覆蓋著宛如月華般皎潔的鱗片,在雷暴電弧的映照下,閃爍著赤白交加的奇異光暈。   雖同為蛇形身軀,白龍卻比那惡蛟多出無數倍的優雅與從容。   她在風雨中翻騰,身姿矯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對龍角。   並非傳說中常見的粗獷鹿角,而是呈現出珊瑚狀,枝丫交錯,向四周輻射開來,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精緻與秀美。   「這才是真正的北海龍君啊……」   鞠景握著手裡那顆溫熱的寶珠,呆呆地望著那直衝雲霄的神明。他腦海中迴蕩著龍君留下的那句話:告訴鎮上的人,他們拜錯神了。   劫後餘生的狂喜,大難不死的慶幸,如同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他這條廉價的命,保住了。   然而,這份喜悅僅僅維持了不到三個呼吸。   異變陡生!   九天之上,層雲之中,剎那間亮起刺目的血色紅光。   一張由無數根細密紅線交織而成的遮天大網,毫無徵兆地在雲層中顯現。那白龍去勢極快,一頭便撞進了那羅網之中。   「昂——!」   一聲悽厲至極的龍吟響徹天地。那紅線鋒利無匹,瞬間切開了白龍堅不可摧的鱗甲。金色的龍血如暴雨般灑落長空。   白龍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僵,隨後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從萬丈高空筆直地墜落下來。   「轟!」   千丈龍軀砸入大河,掀起十餘丈高的滔天巨浪。   鞠景甚至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便被那排山倒海的巨浪瞬間捲入河中。   他像是一片落入沸水中的枯葉,在狂暴的暗流中被瘋狂地拋起、按下、撕扯。   水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再次降臨。   但他死死攥著手中那顆惡蛟寶珠。   奇妙的是,那寶珠散發出一層淡淡的青光,竟將周圍的河水逼退寸許,讓他在這狂濤中得以勉強喘息。   就在他在水下暈頭轉向之際,周圍的水流突然劇烈涌動起來。   一隻巨大無比的龍爪從暗流中探出,一把將他撈了過去。   鞠景只覺眼前一黑,整個身子已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掌心之中。   那龍爪並未用力捏緊,反而在手指間留出了足夠的空隙,像是一個堅固的牢籠,將外面那足以將凡人撕碎的狂暴水流盡數擋下。   還未等他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白龍因劇痛而在水下發出了瘋狂的翻騰。   那恐怖的力量震盪著河水,即便有龍爪護持,鞠景依然被震得五臟六腑幾乎移位,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濕透的嫁衣。   他害怕再次被甩入那無依無靠的洶湧河水中,只能拼盡全力,死死抱住龍爪上的一根粗大指節。   難受歸難受,但在這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這隻護住他的龍爪,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知過了多久,水流的狂暴漸漸平息。   白龍拖著重傷的身軀,踉蹌著爬上了河岸的泥沼。那龐大的蛇形身軀轟然側倒在泥濘中,激起一片渾濁的泥漿,隨後便一動不動了。   龍爪緩緩張開,脫力的鞠景從爪心滾落,跌在泥水裡。   暴雨依舊在下,但鞠景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惡蛟寶珠的暖流護住了他的心脈。   他大口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地爬起身,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如小山般的龍軀,來到了白龍的巨大頭顱前。   近距離直面這等神話中的巨獸,那種極其直觀的巨物恐懼足以壓垮任何凡人的理智。   鞠景的雙腿仍在發軟,但他看著眼前這奄奄一息的神明,心中卻泛起一種極其複雜的矛盾感。   她剛剛以絕對的武力誅殺了惡蛟,高高在上地嘲笑他命賤;卻又在自己重傷墜河的生死關頭,分心探出龍爪,將他這個素不相識的螻蟻護在掌心。   這等外冷內熱的神明,似乎並沒那麼可怕。   鞠景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白龍的傷口上。   只見那皎潔的龍鱗之間,深深插著十幾根芭蕉葉大小的青綠色翎羽。   每一根翎羽的尾端都閃爍著詭異的符文光芒,正不斷侵蝕著龍血。   這便是導致她墜落的罪魁禍首吧?   鞠景沒有多想,他向前邁出兩步,伸出雙手,一把握住了一根插在龍頸處的青綠翎羽,想要發力將其拔出。   就在雙手觸碰到翎羽的瞬間。   「嗤——」   一陣皮肉燒焦的惡臭伴隨著白煙升騰而起。   那青綠色的翎羽表面,竟蘊含著如同燒紅鋼鐵般的恐怖高溫。   鞠景那沾滿雨水的雙手剛一抓上去,水汽瞬間蒸發,直達心尖的鑽心劇痛如電流般席捲全身。   「啊——!」   鞠景慘叫出聲,猛地鬆開雙手,踉蹌著後退跌坐在泥水裡。   他舉起雙手,借著閃電的微光看去,只見雙掌掌心已被嚴重燙傷,皮肉翻卷,瞬間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泡,觸目驚心。   「你在做什麼?還不快滾去逃命?」   一道極其虛弱的女聲在腦海中響起。   白龍那緊閉的雙眸緩緩睜開。   她艱難地扭動了一下脖頸,將那顆巨大的頭顱正對著跌坐在地的鞠景。   那雙寶石般巨大的蒼青色眼眸中,透著對這個凡人愚蠢行為的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我想幫您把這羽毛拔下來。」鞠景疼得直吸涼氣,他攤開那雙慘不忍睹的手,任由雨水沖刷著水泡,「這是害您墜落的暗器吧,拔出來,或許能好受些。」   「多管閒事。」白龍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語氣依舊冷酷,「那法器上的禁制,豈是你區區凡胎能碰的?沒把你這雙手直接燒成飛灰,已算你命大。」   鞠景咬著牙,強忍著手上的劇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剛剛從惡蛟口中救了我,落水時又護了我一命。我這人恩怨分明,也想救您一回。」   「笑話。」白龍那蒼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嗤笑,「本宮殺那泥鰍,只是為了清理門戶。至於在水裡撈你一把……不過是留個活口,好讓你去告訴那些凡人,本宮才是真正的北海龍君罷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青年。   他臉上那層厚重的脂粉早已被雨水和泥漿糊成了一團污糟,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妝花緞嫁衣也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顯得落魄、窘迫,像是一條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   孤零零的,和現在的自己,何其相似。   「區區螻蟻,不用你來多管閒事。」白龍的聲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滾去逃命吧。……罷了,你也逃不掉的。」   「為什麼?」鞠景先是一愣,隨即眉頭微皺。   他沒有驚慌,而是低頭思索了片刻,接著,他恍然大悟般地點了點頭:「哦……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白龍看著這個凡人變臉的速度,竟在這瀕死的劇痛中生出了一絲聊勝於無的興致。   「我方才看到龍君升空時,天際有一張紅色的羅網阻攔。」鞠景冷靜地分析道,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平穩,「龍君說我逃不掉,想必這湖心島四周,乃至這片天地,都已經被那紅線封鎖了吧?我往外逃,一樣會撞上那羅網,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他抬起頭,直視著白龍那巨大的眼眸:「所以,我逃不出去。只能留在這裡,陪龍君等死。」   白龍那巨大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倒真沒料到,這個看似懦弱的凡人,心思竟如此敏銳。   「倒也確實如此。」白龍冷酷地承認了,「更重要的是,能布下這等殺局算計本宮的人,絕不會留下任何活口。你這凡人,註定要陪本宮死在這裡了。」   她靜靜地注視著鞠景,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到絕望、崩潰、嚎啕大哭的醜態,權當做這臨死前的一點消遣。   然而,她失望了。   鞠景的面容出奇的平靜。他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水泡的手,又看了看趴在泥潭裡動彈不得的龐然大物,突然洒脫地笑了笑。   「死了也好。」   他盤腿在泥水裡坐下,任由狂風驟雨吹打,聲音中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通透:「此世了無牽掛,死前能有龍君這等神明作伴,倒也是我這凡夫俗子幾輩子修來的榮幸。」   在這個世界,他沒有父母,沒有親友,回地球的念想也早已斷絕。   正因為煢煢孑立,他才敢去替那富家小姐赴死;正因為無牽無掛,他此刻面對這必死之局,才能表現出這般超乎常人的洒脫。   若是有了家庭的羈絆,有了心頭的硃砂,誰又能真正看淡生死?   白龍沉默了。   那雙蒼青色的巨大眼眸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風雨聲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天地間只剩下這個孤零零的凡人,和她這條同樣孤零零的殘龍。   「了無牽掛……」   白龍低聲呢喃,聲音極輕,卻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鞠景的耳中,「本宮……又何嘗不是一樣。」   高高在上的神明,在跌落凡塵的泥沼中,終於卸下了那層冰冷的偽裝。   鞠景聽得真切。他看著白龍那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龍角,心中恍然明白了她方才在水下為何會下意識地護住自己。   同是天涯淪落人罷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憐憫與共情,在一人一龍之間悄然瀰漫。   鞠景拖著受傷的雙手,用手肘撐著地面,向前挪動了幾分,幾乎貼到了白龍的鼻尖。   他仰起頭,看著那雙巨大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真誠:「小子略顯狂妄自大,但感懷龍君一路護持之恩。既然逃不掉,我鞠景,願與龍君共赴黃泉。黃泉路上,好歹有個伴,不至於太冷清。」   鞠景這番話,沒有半點虛頭巴腦,字字句句皆是看透生死的坦蕩。   那高高在上的北海龍君,跌落在這泥沼之中,聽得這般言語,心中那一層冰封的孤傲,終是裂開了一道縫隙。   正是:   九天傲骨落泥塗,一介凡胎命若無。   莫道黃泉風雨冷,天涯孤影共殊途。   看官你道,這漫天紅網、青綠翎羽,究竟是何方神聖布下的必殺之局?   那暗中操控這十面埋伏的黑手,又豈會容他們在此處安然等死?   這一人一龍,當真就要在這泥濘之中做一對同命鴛鴦不成?   畢竟生死如何,殺局怎破,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4章 龍宮book18.org

  大澤之畔,風雨如晦。   冷雨瓢潑般澆在爛泥地里,泛起一股子陳年水草混著魚蝦腥腐的濁氣。   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黑鍋底,沉甸甸地壓在人頭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泥沼中央,橫亘著一座肉山。   細細看去,竟是一條千丈長的白龍,盤臥在血水與泥漿之中。   那月白混青的鱗片,原本該是何等寶光流轉、威儀萬千,此刻卻黯淡無光,鱗片縫隙間深插著幾枚青綠色的翎羽法器。   周遭的泥水,早被龍血染成觸目驚心的暗紅。   白龍身前,立著個相貌平平的凡人青年,正是鞠景。   他身上那件大紅妝花緞的嫁衣,本是鮮亮扎眼的物件,此刻已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下擺沉甸甸地墜著黃泥。   他臉上塗的厚重脂粉,被冷雨一衝,衝出一道道溝壑,活脫脫是個落魄的花面戲子。   看官你道,凡人見著這等通天徹地的妖獸,哪個不是嚇得肝膽俱裂、屎尿齊流?   這鞠景倒好,非但不逃,反倒挺直了腰杆,守在這垂死的巨獸身旁。   他心裡盤算得分明:自己本就是個孑然一身的穿越客,在這異世無親無故,今日為報一碗面的恩情代人獻祭,死便死了。   只可惜連累了這條順手護他一命的白龍。   白龍那雙磨盤大小的豎瞳半闔著,透過雨幕凝視著眼前的凡人。   她性子何等高傲,便是龍游淺水,也斷不肯在螻蟻面前露了怯。   面對鞠景願共赴黃泉的狂言,她未發一言,只將那份了無牽掛的輕生之意看在眼裡。   她與這凡人不同,她想活,想頑強地活下去,求證那虛無縹緲的大道。   沉默如一堵無形冰牆,橫亘在一人一龍之間。   鞠景素知大妖脾氣古怪,也不敢出言叨擾,只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灌進脊背,凍得他牙關上下打架。   兩人便在這爛泥地里,靜靜等待著那布下天羅地網的幕後黑手現身。   「嗯,人來了。」   良久,白龍忽地掀起眼皮,龍喉中滾出一聲悶雷般的低語,震得地上的積水泛起圈圈漣漪。   話音未落,一隻如小山般的龍爪探出,轟然一聲砸在泥水裡,恰恰擋在鞠景身前。   鞠景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退了半步,透過那鋒利如戟、交錯如林的爪尖縫隙望去。   只見西北角的鉛灰色雨幕中,異象陡生。   原本厚重如鐵的烏雲,好似被一柄通天巨刃生生劈開一道百丈長的豁口。   萬道金燦燦的瑞氣祥光,如利劍般刺破陰霾,直直投射在泥濘的大河之畔。   那光柱之中,隱隱有仙音梵唱流轉,連漫天風雨都被這光芒逼得倒卷而回。   光暈深處,一名麗人撐傘緩步走來。   對鞠景這凡人而言,那人尚在數里之外;可對白龍這等大乘期大能來說,數里之遙,不過是近在咫尺。   麗人看似閒庭信步,足尖在泥沼上空三寸處虛虛一點,身形便縮地成寸般跨越百丈。   不過三次起落,人已到了近前。   借著那破雲而出的微光,鞠景看清了來人的容貌。   她身披五彩織金錦緞宮裝,袖口用金線盤繡著繁複的孔雀尾羽紋路。   手中撐著一把琉璃骨紙傘,傘面流轉著五色微光,將所有雨水盡數隔絕在外。   這麗人容貌極美,眉眼間卻透著一股視萬物如草芥的冰冷與傲慢,恰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凡塵。   「孔……孔小姐?」   鞠景微微張著嘴,眼神發直,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出一步,泥水濺濕了鞋襪。   他滿心擔憂與不解:這位曾在鎮上施粥贈藥的善心小姐,怎會出現在這妖魔橫行的絕地?   自己不是已經穿上這身嫁衣,替她擋了那惡蛟的獻祭之災嗎?   「你這凡人,命倒生得硬。」   孔素娥傘骨微傾,目光越過巨大的龍爪,落在那張宛如花貓般的臉上。   她語氣一如往昔在鎮上施粥時那般親切,只是這親切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孤賜你的金羽霓裳,連最外層的防禦禁制都未曾觸發,你便全須全尾地活了下來。只可惜,你這身根骨實在是渾濁不堪,毫無靈根可言,修仙一途是走不通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宛如賜下天大恩典般說道:「不過,念你這份替死的苦勞,入孤的鳳棲宮門下做一個掃地童子,孤保你此生富貴無憂。」   這段話落在鞠景耳中,直如天書一般。   什麼金羽霓裳?   什麼修仙根骨?   什麼鳳棲宮?   他腦中嗡嗡作響,只覺得眼前這位熟悉的孔小姐,變得極其陌生,好似戴了一張精美卻冰冷的面具。   「鳳棲宮的孔雀明王,親自下場做局,以滿鎮凡人為餌,本宮今日輸得倒也不算冤。」   沒等鞠景理清頭緒,身後的白龍已然開口。   那聲音清冷空靈,卻帶著刀鋒般的譏誚:「只是堂堂大乘期明王,竟要扮作一個凡俗小丫頭去騙人,也不怕傳出去,墮了你那五色神光的威名。」   白龍一語道破來人身份,語氣中滿是冤家路窄的陰冷。   孔素娥面色不改,持傘的手甚至未曾晃動分毫,語氣不咸不淡:「若是為了誅殺你這罪惡滔天的北海龍君,孤化作什麼模樣又有何妨?除魔衛道,本就不拘小節。」   說罷,她素手輕輕一揮。   一股無可抗拒的柔和氣浪平地捲起,鞠景只覺雙腳離地,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被橫推出數丈遠,穩穩落在龍爪的庇護圈外。   直到此刻,鞠景那被凍得遲鈍的大腦才轉過彎來。   他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骨子裡的寒意:這位孔小姐,哪裡是什麼需要人保護的弱女子?   她分明是布下這殺局的執棋者!   「除魔衛道?」   白龍聽聞這四個字,忽地仰起修長的脖頸,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夾雜著龍吟,震得周遭的雨水瞬間化作白霧。   「好一個除魔衛道!你眼睜睜看著那冒充本宮名號的惡蛟,將這鎮上的凡人一口口吞吃,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你便躲在暗處,只等本宮現身除那惡蛟時,再用紅線羅網暗算偷襲。用這滿地生靈的血肉做你的誘餌,孔素娥,你這正義標榜得,可真叫人作嘔!」   白龍從不否認自己行事霸道狠辣,但見著這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視人命如草芥的正道大能,只覺滑天下之大稽。   孔素娥柳眉微蹙,似乎對白龍的粗鄙之語頗為不悅。她轉動傘柄,五色微光將白霧盡數驅散。   「天道輪轉,凡人壽數不過區區百年,生老病死皆是定數。能為誅殺你這等絕世大魔獻出性命,也是他們幾世修來的福分。」孔素娥語氣平淡,仿佛在述說一件天經地義的鐵律,「孤借用此地生靈作餌,自然會結下因果。所以,孤才破例在這鎮上收一門徒,作為對這方天地的補償。」   她目光流轉,落在泥水中的鞠景身上,露出一抹略顯無奈的神色:「孤本想收個冰雪聰明的女娃,奈何這鎮上稍微有些靈根的,皆是貪生怕死、心性涼薄之輩。倒是你這毫無天賦的泥腿子,為了區區一碗麵條的恩情,竟敢自告奮勇替人受死。甚至還陰差陽錯地通過了孤設下的附加考驗,穿上了孤親手編織的金羽霓裳。罷了,這便是天定的緣分。」   看官你道,這修真界的帳本,算得何等冷酷無情。   成百上千條鮮活的人命,在孔素娥眼中,竟只需收一個徒弟便能抹平。   這等上位者的傲慢,直叫人不寒而慄。   孔素娥收斂神色,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用一種近乎施捨的命令口吻對鞠景說道:「跪下,稱呼孤為師尊吧。」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   孔素娥此刻的表情高傲至極。   在她看來,這等一步登天的巨大恩賜,莫說是區區一個凡人,便是那些元嬰、化神期的散修老怪,也會毫不猶豫地跪地磕頭。   那可是鳳棲宮!   太荒三宮七宗之一,人妖精怪心目中高不可攀的聖地。   能入孔雀明王的門牆,哪怕是個記名弟子,也足以在東袞荒洲橫著走。   「嘖嘖,你們這些正道偽君子,算盤打得真是震天響。」   白龍盤臥在爛泥中,雖身陷絕境,卻依舊維持著那份從容體面。   她甚至破天荒地對鞠景打趣了一句:「凡人,你今日可是走了大運了。這等萬年難遇的機緣砸在頭上,此時不跪,更待何時?你若成了她的弟子,本宮這階下囚,說不得還要看你的臉色呢。」   白龍這話,七分嘲弄,三分試探。她素來不信人心,更不信一個凡人在成仙得道的誘惑面前,還能守住那點可笑的底線。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點砸在鞠景臉頰上,生疼。   他聽懂了白龍的話,也徹底理清了這荒謬的因果:孔小姐他們放任惡蛟吃人,只為誘捕眼前這條順手救了自己的白龍。   而自己,不過是他們棋盤上一顆無足輕重的探路石。   「原來是小姐布的局嗎?」   鞠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聲音不大,卻出奇沉穩。   孔素娥微微頷首,靜候這凡人磕頭謝恩。   誰知,鞠景非但沒有曲膝,反而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對著孔素娥深深作了一揖。   「抱歉,請恕我不能答應。」   他直起身,語氣堅決如鐵:「我已答應了,要與龍君共赴生死。」   孔素娥那張古井無波的絕美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柳眉緊緊絞在一起,看著鞠景駐足轉身、大步走向白龍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荒謬絕倫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居然有人拒絕她?還是個毫無修為、命如草芥的凡人?!   「你是什麼意思?」孔素娥的聲音冷了下來,周遭的溫度陡降,積水邊緣竟結出了細碎冰凌。   鞠景停下腳步,回過頭,迎著那足以碾碎他骨骼的大乘期威壓,咬牙說道:「很感謝孔家曾經救我的恩情,但那份情,我穿上這身嫁衣替死時,便已經還清了。現在,我要還龍君剛剛護我免遭惡蛟吞沒的救命之恩。」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走到白龍那隻巨大的龍爪旁。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被翎羽法器嚴重燙傷、滿是水泡的雙手,吃力地扯開身上那件沉甸甸、濕漉漉的大紅嫁衣。   「嘩啦」一聲,殘破的嫁衣被他用力展開,像一面鮮紅的旗幟,蓋在了白龍爪子的一角,試圖為她擋去幾絲冰冷的風雨。   這動作笨拙可笑,甚至毫無意義。那嫁衣連龍爪的一片指甲蓋都遮不住。但白龍的瞳孔卻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這螻蟻,跑回來做什麼?」白龍腦中半是迷惑,半是惱怒。   她實在看不懂這個凡人的腦迴路。   這種優渥到極點的條件都不要,他是瘋了嗎?   多少高階修士打生打死,就是為了進鳳棲宮當一條狗,她當年在泥沼中掙扎時,也曾對那種大宗門的庇護艷羨不已。   「剛剛不是說了,要陪龍君您一起死嗎?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可背信棄義!」   鞠景抬起頭,衝著高高在上的龍頭大聲呼喊,雨水灌進嘴裡,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像個倔強的愣頭青,怕白龍聽不見似的:「我答應了你,便不會反悔!生命固然可貴,可若要我踏著你的屍骨,去給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女人當徒弟,我鞠景寧可立刻撞死在這泥地里!」   「放肆!」   白龍怒斥一聲,龍鬚無風自動,震得鞠景耳膜生疼。   「本宮何須你這等螻蟻的憐憫?你也配和本宮一起死?本宮不過是看你方才那副等死的模樣,像極了本宮年幼時的慘狀,順手撈了你一把罷了。誰要你這賤命來還!」   白龍口中罵得狠毒,心底卻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她不是好人,殺人盈野,仇家遍地,從未有人對她說過「陪你一起死」這種蠢話。   「怎麼不配!」   鞠景胸中激盪起一股莫名的豪氣,他一把扯下腰間那顆從惡蛟體內落出的內丹,雙手高高舉起,珠光在雨幕中熠熠生輝:「我可是坐著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嫁給龍君的!這是龍君賞我的定情信物!而且,有我這麼個人陪著龍君走這黃泉路,龍君在那邊,也不至於太過孤單,了無牽掛了吧!」   這番話說得毫無邏輯,純屬熱血上頭的衝動之語。   或許是感懷於白龍方才那抹孤寂的眼神,或許是極度厭惡孔素娥那高高在上的嘴臉,鞠景在這一刻,徹底拋卻了生死恐懼。   「為了這條作惡多端的惡龍,你竟敢忤逆孤?」   孔素娥的眉頭已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只覺眼前這凡人不僅愚不可及,更是在當眾狠狠扇她的耳光。   鳳棲宮宮主的臉面,竟被一個泥腿子踩在了腳下。   「她做過什麼,我不知道,我也無所謂了。」鞠景搖了搖沾滿泥漿的腦袋,直視著孔素娥那雙冰冷的眸子,「反正今日橫豎是個死。但我卻親眼看到,你們拿活生生的人喂蛟!用我這個無辜之人作餌!你們這滿口仁義道德的正道神仙,骨子裡又比這惡龍乾淨多少?」   鞠景不是個非黑即白的聖人。   若換個場景,沒有白龍的捨命相護,讓他拜入孔素娥門下,他自然千恩萬謝。   可偏偏造化弄人,白龍在此,生死關頭,他這筆「道義帳」算得明明白白:他只認眼前護他之人。   危局之中,他捨生取義,選了這條絕路。   「放肆!殷芸綺算什麼救命恩人?」   孔素娥被鞠景的話徹底激怒,厲聲喝破了白龍的真名:「孤賜你的金羽霓裳,足以抵禦那蛟龍的全力一擊!你從始至終都毫無危險,何須用你作餌?你根本不欠她什麼恩情,少在這裡自作多情!」   這是孔雀明王生平第一次被人拂了面子,也是她第一次生出如此強烈的收徒執念,偏生這執念撞上了一塊茅坑裡的石頭。   「哦,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鞠景聽罷,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中透著一股看破生死的洒脫:「但我不想與孔小姐討論這虛無縹緲的心學問題。多謝孔小姐厚愛,鞠景福薄,消受不起。若是小姐還念及舊情,待會兒殺我時,還請下手痛快些,莫讓我受太多苦楚。」   他不了解前因後果,也不在乎誰是真善誰是偽惡。   他只知道,此時此刻,他不願讓這條傷痕累累的白龍,在這冰冷的泥沼中孤苦伶仃地死去。   情緒渲染到此,死便死了。   「你這螻蟻,當真要嫁給本宮?當真要陪本宮這魔頭一同隕落?」   巨龍那龐大的身軀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轟鳴。   她低下高貴的龍頭,龍目中透出一股複雜至極的神色,似嘲弄,似震驚,又似悲涼。   她被這凡人的不自量力逗笑了,世間怎會生出這等蠢物?   「萬望龍君,莫要嫌棄。」   鞠景迎著那足以碾碎靈魂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決定已下,便再無悔意。   今日他本就是抱著必死之心而來,悲喜交加之際,心中反倒生出一股無所畏懼的痛快。   「轟隆!」   白龍猛地一挺身軀,從爛泥中盤旋而起,化作半立的姿態。   那股屬於大乘期巔峰的恐怖威壓,如海嘯般排山倒海地壓向四方。   龍目圓睜,威儀萬千,再無半點方才的虛弱與頹廢。   「孔雀明王,你今日倒是給本宮做了一樁好媒!」白龍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雲霄,「本宮縱橫天下數千年,還是頭一遭,有人放著明王親傳弟子的通天大道不走,偏要陪本宮這個天煞孤星共赴黃泉!本宮怎會嫌棄?本宮只是怕你這小卒子,事到臨頭悔青了腸子!」   白龍那雙豎瞳死死盯著鞠景。   大能觀人,不看錶象,直視本心。   鞠景雖被威壓逼得雙腿戰戰,幾乎要跪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攥著那件破爛的嫁衣,倔強地仰著頭,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雜念與謊言。   「愚不可及!」   孔素娥見狀,冷笑連連,出言譏諷道:「凡人,你可知你眼前這怪物是什麼東西?你且睜大狗眼看清楚,她頭上那對醜陋至極的珊瑚龍角!那是被整個龍族唾棄、驅逐的孽龍印記!她命犯天煞,克天克地克父母親友,靠近她的人皆死於非命!你想嫁給她?想陪這個惡貫滿盈的醜陋怪物一起死?」   孔素娥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她知曉鞠景是個毫無修行常識的凡人,便刻意將殷芸綺最忌諱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企圖用這等修真界的常識,嚇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醜陋?」   鞠景被這番話吼得一愣,隨即轉過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起白龍頭上那對交錯如荊棘、宛如血色珊瑚般的巨大龍角。   半晌,他忽地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我倒是覺得,挺漂亮的。」   「複雜、精美,像是一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品。比那頭長著鱷魚臉的惡蛟,不知好看了多少倍。」鞠景深吸一口氣,「恰好,我也是個無親無故的孤家寡人。她克天克地,唯獨克不著我。克就克吧,我鞠景認了。後悔是不可能的,請龍君放一百二十個心。」   鞠景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   他哪裡懂得什麼天煞孤星?   都要死的人了,還管什麼災禍不災禍的。   從小接受的教育,教他如越王勾踐般隱忍,也教他如文天祥般不屈。   站著死,總好過跪著活。   「你這犟種!少在這裡說些違心的漂亮話!」   殷芸綺猛地打斷了鞠景,語氣中竟透出幾分壓抑不住的冷酷與顫抖。   孔素娥那番話,精準地踩在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那塊潰瘍上。   如果鞠景此刻老老實實地說害怕這畸形龍角,只是出於天真可憐她、感恩她才陪她死,她或許還會高看一眼。   可這凡人,竟敢當面誇讚她這象徵著詛咒與災厄的龍角精美!   這是觸了她的逆鱗!   「畸形龍角美麗?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謊話連篇!」   孔素娥見縫插針地提醒道:「此等異象,在修真界統稱『孽龍』,乃是不祥之兆。連你們凡間的民間傳說中都有記載。你這泥腿子,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可討不了這魔頭的好!」   孔素娥倒不在乎揭殷芸綺的傷疤,她只怕鞠景這蠢貨一句話惹毛了殷芸綺,被一爪子拍成肉泥,那她收徒的盤算便徹底落了空。   「別人怎麼看,我不知道。但我鞠景,就是覺得好看。」   鞠景對孔素娥的警告嗤之以鼻,脖子一梗,大聲頂撞回去:「都要死到臨頭了,我還費盡心思騙你們這兩個神仙做什麼?多謝孔小姐的關心,您若真念舊情,現在就請動手吧!」   雨幕中,兩股屬於大乘期巔峰的恐怖威壓,如兩座大山般同時壓在鞠景肩頭。   可這凡人的脊樑,竟硬生生地扛住了,未曾彎下半寸。   兩人都看出了,鞠景沒有撒謊。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那對孽龍角極美。   「愚蠢。」孔素娥面色鐵青,冷冷吐出兩字。   「無知。」殷芸綺同樣咬牙切齒,評價竟如出一轍。   明明是不死不休的死敵,此刻卻對這個凡人給出了相同的定語。   白龍那雙充斥著暴戾與孤傲的豎瞳中,卻悄然划過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本宮活了數千年,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覺得這雜亂如草的孽龍角……好看。」   白龍緩緩抬起那隻巨大的龍爪,將那渺小如蟻的青年輕輕攏至眼前。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俯視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螻蟻,而是在端詳一個活生生的「人」。   看著那張妝容斑駁如花貓的臉,看著那渾身濕透宛如落湯雞般瑟瑟發抖的身軀,白龍心底那座冰封千年的高牆,竟在這凡人坦誠的目光中,轟然坍塌了一角。   重點是那心跳聲,平穩而有力;重點是那雙眼睛,清澈且坦誠。   他真的不在意什麼災星詛咒,他真的不覺得這龍角醜陋,他甚至……有些喜歡。   「夫君?」   白龍微微歪著碩大的龍頭,鼻腔中噴出一股溫熱的龍息,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新奇,吐出了這個對她而言陌生至極的詞彙。   她這一生,從未如此喚過任何人。   這送上門的凡人夫君,倒也不算討厭。   她這聲呼喚,或許是為了刺激孔素娥,又或許,是真真切切地被撥動了心湖。   「嗯?」   鞠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嬌呼雷得外焦里嫩,整個人僵在原地,滿臉錯愕。   萬萬沒想到,這殺伐果斷的白龍,竟真的順杆爬,配合他演起這齣戲來。   「鞠景,你當真鐵了心,要與這條孽龍同歸於盡?寧死也不做孤的弟子?」   孔素娥突然收斂了渾身的殺氣,手中那柄流轉著五彩微光的琉璃傘被她「唰」地一聲收起。   奇景頓生。   傘收之際,漫天風雨戛然而止,烏雲盡散,一輪烈日當空懸掛,雨過天晴。   「抱歉,確實有些不自量力。」鞠景被巨龍那聲「夫君」叫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心裡卻硬氣得很,「可殷龍君既然認下了這個身份,陪她殉葬,便是我為人夫君的責任。如今更是名正言順了。」   情緒烘托到了這個份上,他若此刻出爾反爾,那才是真正的跳樑小丑。   「好,很好。」   孔素娥非但沒有發作,反而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語氣輕柔地問道:「那如果,孤今日大發慈悲,放過她一條生路。你,可願拜入孤的門下?」   「願意。」鞠景想都沒想便答道,「若能換龍君一命,也算是還了小姐的救命之恩。只是……」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中透著一絲看透世事的狡黠:「小姐費了這麼大陣仗,布下天羅地網來抓龍君,您捨得就此放棄嗎?我不信。」   他總覺得,這兩人廢話未免太多了些。   「那你留下吧。跪下,叫師尊。」   孔素娥面無表情地吐出這句話。這等兒戲般的交易,徹底顛覆了鞠景對修仙大能的認知。   「啊?」   鞠景啞然失聲,徹底懵了。孔素娥花了這麼大心思,甚至不惜放棄追捕白龍,就為了讓自己拜師?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圖謀?   「怎麼?現在還不願意嗎?」   孔素娥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純凈可愛的笑容。若是不知底細的人見了,絕難將這笑容與那個縱容惡蛟吞吃滿鎮生靈的魔頭聯繫在一起。   「願意!師尊在上,請受徒兒一拜!還請師尊高抬貴手,放過龍君!」   鞠景不再猶豫。   能活著,誰願意死?   他看了看距離地面足有三米高的龍爪,正尋思著怎麼跳下去,那原本緊緊護著他的龍爪卻極其輕巧地鬆開了一個缺口,任由他走出庇護,雙膝一彎,結結實實地跪在泥地里,磕下了一個響頭。   就在鞠景磕頭的瞬間,那隻鬆開的龍爪卻猛地攥緊,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鳴聲,似有極大的不甘。   「殷芸綺,帶著你那條爛命,滾吧。」   孔素娥對鞠景的跪拜看都不看一眼。   她只是隨意地抬起素手,凌空一抓。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傳來,鞠景只覺眼前一花,整個人便被隔空攝到了孔素娥身旁。   與此同時,孔素娥的指尖,赫然多了一片青綠色的翎羽。   她冷漠地驅趕著白龍,那嫌棄的語氣,活像是在打發一條喪家之犬。   這番做派,倒讓人分不清,她布下這殺局,究竟是為了圍獵殷芸綺,還是專門為了抓鞠景。   「孔素娥,你是什麼時候看穿的?」   一直盤臥在泥沼中的殷芸綺,突然沉聲反問。鞠景跪在地上,滿臉莫名其妙:看穿什麼?有什麼值得看穿的?   「方才這凡人為了護你,用手扯開嫁衣時,手背觸碰到了孤刺入你鱗片中的青綠翎羽。那翎羽上附有孤的五色神光,凡人觸之必化為灰燼。可他身上的金羽霓裳,卻並未觸發防禦禁制。」   孔素娥居高臨下地看著巨龍,語氣中透著一絲恍然:「孤便猜想,那翎羽上的神光,早被你暗中化解了。你這條孽龍,果然極難對付。裝死隱忍這麼久,就是想等孤大意收徒時,暴起反擊吧?」   鞠景腦海中那團迷霧瞬間被驅散。   「你也挺不好對付。所以你剛剛廢了半天話,逼這凡人拜師,全是為了試探本宮是真死還是假死?」   伴隨著殷芸綺那滿含殺意的冷笑,那具龐大的龍軀緩緩從泥沼中騰空而起。   「噗!噗!噗!」   深插在月白鱗片間的青綠翎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漆黑如墨,隨即紛紛剝落,掉入泥水之中。   原本氣息奄奄、看似重傷垂死的巨龍,周身猛地爆發出耀眼的雷光。   那壓迫得空間都隱隱扭曲的氣勢,哪裡還有半點虛弱的影子?   鞠景仰著頭,看著這一連串的驚天反轉,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鴨蛋。   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原來殷芸綺壓根就沒受重傷!   難怪這兩個大乘期老怪在這裡絮絮叨叨扯了半天閒篇就是不動手,感情全是在互相算計、互相試探!   自己這個凡人,在這場神仙打架中,徹頭徹尾地成了一個測謊儀!   「沒錯。孤只是沒想到,連那絕殺的九幽鎖魂陣都沒有鎖住你。」孔素娥蛾眉微皺,頗為感嘆地嘆息一聲,「難怪這些年來,正魔兩道無數高手圍剿你,卻屢屢讓你逃出生天。」   「本宮若是沒點壓箱底的保命本事,這身龍骨早被你們熬成湯了!」   殷芸綺龐大的身軀盤旋在半空,雷光吞吐,傲睨萬物。大乘期修士,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老狐狸?底牌多得是。   「是嗎?那你且看看,這件東西,能不能要了你的命!」   孔素娥眼中寒芒一閃,再不復方才的平和。她手腕輕抖,將那柄收起的琉璃傘猛地向空中拋去。   「萬里定雲傘!」   油傘迎風暴漲,瞬間化作百丈大小,傘面轟然撐開。   只聽「嗡」的一聲巨響,傘骨中射出一道粗如山嶽的璀璨金光,以泰山壓頂之勢,狠狠罩住了半空中盤旋的巨龍。   「天階法寶?難怪你今日敢單槍匹馬跑來謀害本宮!」   殷芸綺發出一聲略帶驚慌的龍吟。   那金光罩下的瞬間,周遭百里的空間好似被徹底凍結,原本遊刃有餘的龍軀,竟如同陷入了萬年玄冰之中,再也動彈不得分毫。   「此寶乃是孤耗費百年心血,專門為你這妖孽煉製的剋星!被金光罩住,你那引以為傲的游龍身法便徹底成了擺設。」   孔素娥的語氣透出無盡的狠厲與快意。她並指如劍,凌空一指:「今日,便是你這天煞孤星的死期!斬!」   話音未落,一柄流光溢彩的飛劍自她袖中破空而出,化作一道長達百丈的驚天長虹,攜帶著撕裂天地的恐怖威能,直挺挺地刺向被定住的龍軀。   「嗤——」   飛劍毫無阻礙地洞穿了白龍的逆鱗,直入心臟。   預想中龍血噴涌、天地變色的場景卻並未出現。   那被刺中的龐大龍軀,竟在劍鋒透體而過的瞬間,如同水面上的倒影般泛起一陣漣漪,隨即化作漫天夢幻般的彩色泡影,在風中寸寸消散。   「什麼?!」   孔素娥臉上的快意瞬間凝固,瞳孔驟縮。   「孔雀明王,本宮的夫君,本宮便笑納帶走了!」   九天之上,遠遠傳來殷芸綺那帶著幾分狂傲戲謔的嬌笑聲。   孔素娥猛地轉頭看向身側。   那個方才還跪在地上、被她攝到身邊準備收為弟子的凡人鞠景,此刻身形也如水波般扭曲起來,最終化作一個泡影「啵」地一聲碎裂開來。   這孔雀明王自詡算無遺策,視滿鎮生靈如草芥棋子,卻生生被一條白龍在眼皮子底下用幻術耍了個團團轉,連那剛逼著磕頭的便宜徒弟也碎作了泡影。   正是:   明王高坐算機深,怎敵凡子一片心。   蜃景空留琉璃傘,惡龍攜夫入雲深。   這等奇恥大辱,堂堂大乘期的鳳棲宮宮主豈能善罷甘休?   那殷芸綺施展幻術帶著鞠景,究竟遁往了何處?   兩人這陰差陽錯認下的「夫妻」,又將生出何等變故?   畢竟不知這孔雀明王要如何發作,那九天之上又將掀起何等驚天動地的惡戰,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5章 脫離book18.org

  九天雲海之間,一艘長達百丈的青雲飛舟正破空穿梭。   回憶之中,鞠景親眼看著那鳳棲宮宮主孔素娥,一劍刺穿了白龍的軀體。   那一瞬,他連呼吸都停滯了。   後來他才知曉,孔素娥那驚天一擊,不過是狠狠刺在了一具幻影之上。   真正的他,早在那泥沼之中,便被殷芸綺以天階法寶蜃境珠替換了身形,真身一直被那千丈白龍死死護在逆鱗之下的龍爪之中。   他心裡明鏡似的,孔素娥堂堂大乘期大能,鳳棲宮的孔雀明王,那次被殷芸綺這般戲耍,折的哪裡是一個凡人弟子的歸屬,分明是折了她那比天還高的麵皮。   孔雀一族,自古便是出了名的孤高傲慢,之後幾次孔素娥便打上門來。   於是這梁子,算是結成了死結。   鞠景一介白丁,無靈根,無道基,孔素娥追殺至此,難不成真是惜才?   非也。   不過是殷芸綺當面搶人,將鳳棲宮的臉面踩在了泥里。   想到此處,鞠景暗自嘆息。   他明白殷芸綺的苦心,北海龍君行事霸道,滿口強盜邏輯,擲下一柄天階法劍便強買強賣,生生給他這個毫無修為的凡人夫君,立下了一個陰陽道天才的邪修威名。   「夫人行事,當真是壞到了骨子裡。」鞠景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目光卻透著幾分堅定,「可這滿天神佛,高高在上的大能,又有誰如她這般,將我這賤命護在心尖上?既已認了這門親,便是刀山火海,下十八層地獄,我也絕不躲閃半分。」   正思量間,身前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衣帛摩擦聲。   鞠景抬頭望著眼前跌坐著的慕繪仙。   且看她此刻形容,哪裡還有半點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子儀態。   那一身原本流光溢彩的彩霞雲袖廣仙衣,歷經雷劫與罡風的撕扯,早已破損多處,邊緣處滿是焦黑的灼痕。   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雲霧髮髻也已散落,幾縷青絲黏在沾滿灰塵的白皙臉頰上。   額間那一抹本該嬌艷欲滴的花鈿,此刻在蒼白面容的映襯下,竟透出幾分死灰之色。   慕繪仙雙手死死絞著一方絲帕,指甲幾乎嵌進肉里。她微微抬眼,恰撞上鞠景的目光,那眼神中交織著驚恐,以及一絲深藏的戒備。   「公子何故嘆息?」慕繪仙強撐著開口,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顫抖,「難道……難道是個中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她看著鞠景面上陰晴不定的神色,只當是自己這鼎爐的身份,或是東家的牽連,觸及了這位「邪修天才」的什麼痛點。   鞠景看著眼前這楚楚可憐的美婦,心裡並未生出什麼旖旎之念,反倒覺得有幾分荒謬。   他邁開步子,走到慕繪仙身前三步外站定,這距離不遠不近,恰守著規矩。   「沒什麼隱情。」鞠景語氣平淡,透著股坦蕩,「我就是殷芸綺明媒正娶的夫君。仙子,你今日算是倒了大霉了。我那夫人行事霸道,她既擲了法劍買下你,大機率是不會聽我勸說放你離去的。」   慕繪仙聞言,原本緊繃的雙肩竟微微一松。   她抬起頭,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青衣短打的年輕男子。   相貌平平,身無半點靈力波動,可那雙眼睛卻清明得很,沒有那些邪修老怪眼中常見的淫邪貪婪。   「公子之意……今日這般強擄之舉,並非出於您的意願?」慕繪仙試探著問道,語氣中的警惕悄然卸下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哀怨。   她心底暗自盤算:這凡人看似也是被那北海龍君強行綁在身邊的可憐人,若能尋得他的庇護,或許還能在這絕境中搏出一條生路。   鞠景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飛舟外的雲海:「自然不是我本意。強買強賣,非君子所為。只怕夫人事後會用她那一套說辭來說服我。所以……」   鞠景頓了頓,目光猛地銳利起來,直視慕繪仙的眼睛:「我勸你,趁著此刻她們兩位大能在那九天之上鬥法,無暇他顧,你趕緊破開這飛舟的禁制逃命去吧。你是化神期修士,這點手段總是有的。」   這番話,鞠景說得真心實意。   他骨子裡終究是個現代人,雖知修真界弱肉強食,但要他心安理得地將一個活生生的人當作物件、鼎爐來使喚,他這道心理防線,一時半刻還跨不過去。   孰料,慕繪仙聽聞此言,非但沒有半點喜色,反而如遭雷擊,嬌軀猛地一顫。   「逃?」慕繪仙慘然一笑,笑聲中透著說不盡的淒涼。   她手中那方絲帕已被絞成了亂麻,眼眶一紅,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甲板上,濺起微小的水花。   「奴若逃走,奴的家人該當如何?東屈鵬那等薄情寡義之人,為求自保將我推出涼亭,他死不足惜!可奴的臨兒……」慕繪仙的聲音哽咽了,她用手帕死死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動著,「臨兒本命飛劍被毀,身受重傷,奴若就此逃了,那龍君大怒之下,臨兒安有命在?」   一陣罡風吹過,捲起她破損的裙擺,露出半截欺霜賽雪的小腿。   她這般楚楚可憐、嬌滴滴的抽泣模樣,若是換作旁人,只怕早已心生憐惜,慾火中燒。   可鞠景看在眼裡,只覺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沉悶得緊。   被相伴多年的道侶當眾拋棄,被當作貨物一般買下,換作是誰,這心氣兒也該散了。   「額……抱歉。」鞠景撓了撓頭,神色間閃過一絲尷尬與侷促,「是我有些偽善了。我初入這修行界,許多規矩還看不透。我也不是什麼大善人,更做不來那等大惡人。你若是有什麼周全的計劃,不妨說出來。」   鞠景越說越覺得嘴裡發苦。   把人逼到了這份上,自己倒在這裡裝起好人來了。   空口白牙地說要放人走,卻解決不了人家兒子性命的後顧之憂,這不是既當婊子又立牌坊麼?   慕繪仙放下手帕,那雙瑞鳳眼中雖還帶著淚光,神色卻已出奇地平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一股淡淡的幽香隨著呼吸散開,沖淡了周遭的焦火氣。   「公子莫要自責,奴明白公子的善意。」慕繪仙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的謙卑,「公子身處這等境地,或許比奴還要無奈。公子的這份恩情,奴銘記於心。」   慕繪仙何等聰慧,她雖身處絕境,腦子卻轉得極快。   她清楚地記得,那北海龍君行事何等兇殘,東家老祖大乘期修為都被一擊重創,偏偏對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強沖雷劫的兒子網開一面。   為何?   只因方才在擂台之上,是眼前這位鞠公子開口,讓龍君留那孩子一條性命。   那可是一柄天階法劍!   擱在東袞荒洲的聚寶閣,起拍便是十萬上品靈石的通天財富。   龍君擲出此劍買下她,絕非看重她這化神期的修為,而是為了給眼前這個毫無靈根的凡人鋪路。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鞠公子,在北海龍君心中的分量重逾泰山!   他,就是自己和兒子活命的唯一籌碼,是自己在這深淵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想通了這一節,慕繪仙的態度瞬間變了。她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也不再是那個滿腹哀怨的棄婦。她迅速調整了自己的位置。   「鞠公子,」慕繪仙微微挪動雙膝,竟是在甲板上擺出了一個極為標準的侍女跪姿。   她將雙手交疊放於腰側,身子前傾,那姿態卑微到了極點,卻又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優雅,「公子這般體恤,奴感激涕零。只是,奴已是龍君買下的人,便是公子的……鼎爐。這輩子,奴就在公子身邊伺候了。」   鞠景看著她這般作態,眉頭微皺。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慕繪仙這般低姿態,反倒叫他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你先起來說話。」鞠景側過身子,避開了她的大禮,「我說了,我不習慣這些。等夫人鬥法回來,我儘量開口勸說她放了你。不過你也別抱太大期望,我那夫人……她做出的決定,旁人很難更改。」   慕繪仙非但沒起身,反而將頭伏得更低了,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悽慘的苦笑:「公子不必再為奴費心了。龍君便是今日大發慈悲放了奴,奴又能去往何處?東屈鵬將奴推入死地,奴若回去,他敢接納嗎?況且,經此一遭,天下人皆知奴被龍君買下,妾身的名節,早已蕩然無存。這天地雖大,卻已無奴的容身之所。」   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慕繪仙眼角餘光瞥見鞠景臉上浮現出的愧疚之色,心底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她賭對了,這個凡人心中尚存善念,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柔弱、足夠認命,他便不會像那些邪修一般殘暴地折辱自己。   「公子寬厚,奴心中感念。」慕繪仙緩緩直起身子,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輕聲問道,「方才只顧著傷心,還未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此刻,頭頂的蒼穹正傳來陣陣沉悶的雷音,大乘期鬥法的餘波震得飛舟的防護陣法明滅不定。   但慕繪仙已顧不得那些,她只想儘快摸清眼前這個男人的底細。   一個凡人,憑什麼能讓凶威赫赫的北海龍君如此死心塌地?   鞠景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行了個極其不標準的江湖禮:「我姓鞠,單名一個景字。無門無派,就是個凡人。仙子你覺得怎麼稱呼方便,便怎麼叫吧,我不在意這些虛禮。」   「鞠公子當真是率性洒脫之人。」慕繪仙屈腿行了一禮,哪怕身著破爛的仙衣,那一舉一動依舊清貴優雅。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雅的微笑,不愧是名列東袞荒洲十大仙子之位的人物,稍一平復心緒,那股子淑雅溫婉的氣韻便自然流露出來,看得鞠景也是眼前一亮。   「喚奴繪仙便好。奴既已認命,往後便是公子身邊的粗使奴婢了。」慕繪仙柔聲說道。   聽著「奴婢」二字從這等仙子口中吐出,鞠景只覺得頭皮發麻。   這事兒若按修真界的規矩,強者為尊,倒也說得通;可若按他老家的規矩,自己這行徑,簡直就是個強搶民女的紈絝惡少,拉出去槍斃五分鐘都不冤。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氣。」鞠景嘆了口氣,目光坦誠地看著她,「你若是覺得有什麼法子能躲過夫人的探查,我儘量配合你。趁我此刻還有幾分善心,你莫要錯過了機會。」   慕繪仙聞言,微微一笑。   那一笑,猶如春風拂過凍柳,眼波流轉間,透著一股子熟透了的人妻風韻。   她那一身彩霞般的衣裳雖已破損,卻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曼妙豐腴的身段,那股子纏人的溫婉,當真是個勾魂奪魄的尤物。   「公子說得,仿佛日後便沒了善心一般。」慕繪仙輕聲細語,目光如秋水般凝視著鞠景,「奴別無所求,只盼公子日後……能好生對待奴。」   鞠景沉默了片刻,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瞞你。我本就不是個心志堅定、能守得住底線的大聖人。我那夫人若是用她那一套歪理邪說來灌輸,我是極容易被她說服的。或許過不了多久,我就會習慣這修行界弱肉強食的法則,習慣將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仙子當作鼎爐……到那時,我恐怕就不會再對你說出今日這番話了。」   鞠景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唯獨極有自知之明。   在地球上那十幾年的摸爬滾打,早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貴在自知。   他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更清楚在殷芸綺那等絕對的實力和極端的偏愛面前,自己那點現代人的道德底線,遲早會被徹底同化。   這番坦誠得近乎殘忍的話,卻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慕繪仙的心坎上。   慕繪仙心頭猛地一緊,她雖是化神期修士,昔日裡對這種毫無修為的凡人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可如今,兩人地位倒轉。   鞠景的話,猶如一把懸在她頭頂的鍘刀。   她太清楚邪修的手段了。   以北海龍君的通天徹地之能,要為鞠景搜羅鼎爐,莫說她一個化神期,便是合體期的女修,也未必弄不來。   等到鞠景徹底被邪道同化,自己這個「破鞋」還能有什麼下場?   若是採補完後隨手丟棄,讓她自生自滅,那還算是好的。   怕只怕,那些魔道功法狠毒無比,待她失去利用價值,便要抽干她的元嬰,煉化她的神魂,讓她落得個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悽慘結局!   她慕繪仙絕不能落得那般下場!   生死危機之下,慕繪仙的腦子轉得飛快。   她必須趁著鞠景現在凡心未泯、稚氣未脫,徹底將他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只要能討得他的歡心,讓他對自己生出眷戀與憐惜,自己在這龍宮之中,便能有一席之地。   想及此處,慕繪仙的神情瞬間變得無比溫婉,眼神中透出一種幾乎要溺死人的依賴。   這位曾受萬人敬仰的神女,此刻竟用一種近乎討好的、甜膩的嗓音哀求道:「正因如此,奴才要請公子憐惜。奴別無所求,只求公子能長久地保持今日這顆仁心,莫要讓奴……活得心驚膽戰。」   這溫柔來得太快,太膩,假得連鞠景都看出了端倪。   一個剛剛遭遇夫君背叛、被迫離家、連兒子都生死未卜的女人,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對自己這個「強盜的丈夫」展露出如此深情與臣服?   這就好比那貂蟬初侍董卓,滿臉的逢迎背後,藏著的都是算計。   鞠景心裡明鏡似的,但他沒有點破。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人家一個化神期的仙子,被逼得連臉面都不要了,低三下四地討好自己一個凡人,自己若是再不依不饒地去揭穿她的偽裝,逼她說出那滿心怨毒的真話,那便不是耿直,而是蠢了。   「我會盡力的。」鞠景鄭重地點了點頭。他這句承諾並未說滿,因為他知道,等殷芸綺回來,夫妻倆少不得又是一番唇槍舌劍的觀念碰撞。   慕繪仙見他答應,心中剛鬆了一口氣,卻又猛地想到一事,臉色頓時大變。   「不可!公子莫要因為奴,去與龍君爭執,傷了您二位的夫妻情分!」慕繪仙的聲音驟然拔高,語氣中透著一股真實的恐懼。   她剛才只顧著博取鞠景的同情,卻忽略了最致命的一點:那北海龍君是個何等善妒、何等護短的女魔頭!   若是讓龍君知曉,自己剛買下的鼎爐,竟敢慫恿她的夫君來反抗她的決定,那自己豈還有命在?   換位思考,若她是龍君,這等挑撥離間、魅惑主人的賤婢,必定要將其抽筋扒皮,打得神魂俱滅!   極度的驚恐之下,慕繪仙連規矩都忘了。她猛地撲上前,一把抓住了鞠景的手腕。   「奴可承受不起龍君的怒火!公子,您千萬要答應奴,絕不可因為奴的事情,去違抗龍君的命令!奴求您了!」   慕繪仙仰著頭,那雙細長的柳葉眉緊緊蹙在一起,瑞鳳眼中滿是驚惶與懇求。   額前散落的劉海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恰好襯托著那枚花骨朵般的花鈿,在絕望中竟生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嫵媚勁兒。   「嘶——」   鞠景猝不及防,只覺手腕像是被一把鐵鉗死死夾住。   慕繪仙雖未動用靈力,但化神期修士的肉身力量何等強悍,這情急之下的一抓,險些將鞠景這凡胎肉骨的腕骨捏碎。   「你這……快鬆手!」鞠景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疼出了冷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去勸就是了!你快鬆開,我的手要斷了!咱們無冤無仇的,你可別恩將仇報啊!」   聽得鞠景的痛呼,慕繪仙這才如夢初醒。她低頭一看,只見鞠景那青筋暴起的手腕上,已然浮現出五道觸目驚心的烏青指印。   「啊!」   慕繪仙驚呼一聲,如觸電般猛地鬆開雙手。她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了,那紅暈如火燒雲般蔓延至耳根,又順著修長的脖頸一路向下。   對於一個恪守婦道、清修數百年的正道仙子而言,這般主動去抓一個陌生男子的手腕,感受著對方肌膚的溫度和脈搏的跳動,這簡直就是墮落的開端。   她只覺得自己的半隻腳,已經踏入了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抱歉……公子,您沒事吧?」慕繪仙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去看鞠景的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捧起鞠景的手腕,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汝窯瓷器。   她朱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口清氣。緊接著,一抹如翡翠般晶瑩剔透的木屬性靈力從她指尖流轉而出,化作點點綠芒,滲入鞠景的肌膚。   那靈力帶著一股雨後松林的清香,所過之處,鞠景手腕上的烏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原本鑽心的疼痛也瞬間化作了一股清涼的酥麻感。   「行了行了,別吹了。」鞠景老臉一紅,連忙將手抽了回來。   他看著慕繪仙那副羞窘交加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沒傷著骨頭,我也不是泥捏的。你別這麼一驚一乍的就行。」   他抽手的動作有些大,倒不是因為慕繪仙不漂亮。   這雲虹仙子的美貌,那是能在整個東袞荒洲排得上號的。   只是鞠景骨子裡有著自己的驕傲,趁人之危占這種便宜,他還不屑為之。   「那就好……公子沒事就好。」   慕繪仙雙手懸在半空,一時不知該往哪兒放。   她那顆數百年來古井無波的道心,此刻竟如小鹿亂撞般跳個不停。   面對這個年紀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青年,哪怕她已經在心裡千百次地說服自己要放低身段、要討好他,可當真有了這般肌膚之親,那種深入骨髓的羞恥感,依舊讓她無地自容。   一個美艷嬌羞、滿心算計卻又恪守婦道的人妻,一個頭腦清醒、看破不說破卻又不知該如何安置對方的現代青年。   兩人就這麼站在甲板上,目光偶爾觸碰,又觸電般地迅速移開。飛舟上的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極其古怪且曖昧。   恰在此時,九天之上,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撕裂了雲層,徹底打破了兩人之間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話分兩頭,且說那九天罡風之上,兩位大乘期大能的鬥法,已然到了白熱化的地步。   狂風卷集烏雲,一條長達千丈的月白混青色巨龍正在雲海中翻騰。   那巨龍每一片鱗甲都猶如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白金,反射著令人膽寒的冷光。   其頭頂生著一對猶如血色珊瑚般交錯的荊棘龍角,正是這北海龍君殷芸綺的真身。   而在巨龍對面,一隻體型絲毫不遜色於白龍的五彩巨型孔雀正傲立虛空。   孔雀尾羽大張,每一根翎羽上都閃爍著攝人心魄的五色神光,猶如一輪輪絢麗的驕陽。   這孔雀,自然便是鳳棲宮宮主孔素娥的法相。   「轟隆隆——」   殷芸綺巨口一張,一顆大如磨盤的龍珠噴吐而出。   那龍珠通體繚繞著紫色的雷霆與熾熱的劫火,猶如一顆墜落的隕星,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在虛空中撐起一個巨大的紫雷防護罩,死死抵擋著那無孔不入的五色神光的侵蝕。   雷火與神光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爆發出令人牙酸的「嗤嗤」聲,周遭的空間都被這股恐怖的能量撕裂出一道道黑色的虛空裂縫。   「孔素娥!你這賤婢,當真以為本宮怕了你不成!」殷芸綺的怒喝聲如滾滾天雷,震得下方飛舟上的鞠景耳膜生疼。   她那巨大的龍眸中滿是暴虐殺意:「本宮一再忍讓,不過是因我那夫君心善,不願多造殺孽,念及你曾賜他一件嫁衣的舊情!本宮拿你這大乘期確實無可奈何,可你們鳳棲宮那麼大個聖地,上萬門人弟子,難不成個個都有你這等通天的修為?你若再敢糾纏,本宮定要踏平你鳳棲宮,叫你滿門上下,雞犬不留!」   殷芸綺這番話,絕非虛言恫嚇。   她本就是修行界凶名赫赫的大魔頭,死在她手下的亡魂早已罄竹難書。   從泥沼中裝死反殺,到當眾勒索東家,她行事向來是不擇手段。   孔素娥這般死纏爛打,已然觸及了她的底線。   孰料,孔素娥聽聞此等滅門威脅,竟是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孔雀法相光芒一閃,化作一名身披五彩織金錦緞宮裝的絕色女修。   她手持一把琉璃骨紙傘,面容冷峻如萬載玄冰,眼中沒有絲毫屬於人類的情感溫度。   「殺便殺。不過是一群螻蟻,又非孤的親傳弟子。」孔素娥的聲音清冷殘酷,透著一股太上忘情的冷血,「自他們入宗招惹因果的那一天起,死生便由天定。孤修的是無情大道,要在這一紀元證那大羅金仙之位,區區一個鳳棲宮,孤早就不在乎了。孤便是要踩著你北海龍君的屍骨,借你的凶名,成就孤的大道!」   在孔素娥這等絕頂大能眼中,宗門、聖地,不過是她圈養在後院的家禽僕役。主人,又豈會為了幾隻家禽的死活,而放棄自己的證道之機?   「倒是你,殷芸綺,」孔素娥手中萬里定雲傘微微轉動,傘面上的五色流光瞬間暴漲,直指下方飛舟上的鞠景,「速速將孤那頑劣的弟子交出來!只要你交出鞠景,孤可以立下天道誓言,今後絕不再尋你麻煩!」   孔素娥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罕見地透出了一絲癲狂執念。   她可是堂堂孔雀明王,太荒世界公認的第一美人!以往鬥法,輸贏皆是常事。可今日,她在一個毫無修為的凡人身上,輸得徹徹底底。   那凡人收了她的金羽霓裳,明知她是大乘期大能,明知拜她為師便可一步登天,卻偏偏為了那條醜陋的、生著孽龍角的惡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甚至揚言要與那惡龍共赴黃泉!   這算什麼?這是對她容貌、地位、道法的全方位羞辱!是狠狠抽在她臉上的耳光!   這恥辱,已然在她那顆完美無瑕的道心中,種下了一顆心魔的種子。   若不將鞠景奪回來,強行收為弟子,日日調教洗腦,她這心魔便永無破除之日!   「做你的春秋大夢!」   面對孔素娥的條件,殷芸綺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笑,笑聲中滿是嘲弄:「我殷芸綺明媒正娶的相公,憑什麼交給你這老妖婆去受苦?你連自家弟子的命都不當回事,還指望本宮信你的鬼話?」   殷芸綺明白,自己的屠宗威脅打在了棉花上。這孔素娥的底線,比她這個魔頭還要低上幾分。既如此,那便唯有走為上策了。   「如夢似幻,似真非真。孔素娥,你怎麼就是不長記性!」   話音未落,殷芸綺巨大的龍口再次張開。只聽「啵」的一聲輕響,第二顆龍珠被她吐了出來。   這顆龍珠並非用來攻擊,而是一顆宛如玻璃球般的奇異珠子,珠內雲霧翻騰,變幻莫測。   「爆!」   隨著殷芸綺一聲低喝,那顆龍珠在半空中轟然碎裂。剎那間,一股濃郁的白色迷霧如海嘯般席捲開來,瞬間遮蔽了方圓百里的天空。   孔素娥冷哼一聲,手中萬里定雲傘猛地撐開,五色神光如利劍般刺入迷霧,瞬間將那龐大的千丈龍軀撕成了無數光斑。   然而,當神光掃過,迷霧散盡。   那片虛空之中空空蕩蕩,哪裡還有白龍的影子?   就連下方那艘長達百丈的青雲飛舟,以及飛舟上的鞠景與慕繪仙,也如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雲層深處,罡風呼嘯。   孔素娥孤零零地立於虛空之中。她面沉如水,緩緩抬起左手。掌心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面雕刻著古拙花紋的小巧銅鏡。   鏡面上,倒映著她那張傾國傾城卻又冰冷刺骨的面容。鏡子的邊緣,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屬於蜃境珠的幻術波動。   孔素娥手指輕輕摩挲著鏡面,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好一條泥鰍,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緩緩收起銅鏡,目光凝視著北方那茫茫的虛空,聲音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卻透著一股不死不休的寒意:「殷芸綺,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筆帳,孤記下了。下次見面,孤定要給你,長、長、教、訓。」   正是:   九天龍鳳決死生,幻海迷雲掩遁行。   可憐雲端高傲客,折腰只為算凡情。   看官你道,這北海龍君殷芸綺借著龍珠幻霧強行脫身,究竟將這青雲飛舟駛向了何處神仙府邸?   那慕繪仙雖在鞠景面前百般做小伏低,暫且留得一線生機,可一旦直面那性情乖戾、善妒護短的女魔頭,這往日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又當受何等磋磨?   鞠景這一介白丁,夾在大乘期正妻與化神期女奴之間,這口「軟飯」究竟是香是燙?   畢竟不知這三人落地後又生出何等風波,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6章 懷情book18.org

  話說北冥大澤,自古便是苦寒絕地。   萬里冰封,朔風直如刮骨鋼刀,捲起漫天雪沫,直衝九霄。   看官你道,這等窮山惡水,生靈絕跡,哪來的人煙?   卻說那風雪深處,靈光沖天,硬生生在冰原中心劈開一方天地。   一座宏偉宮殿拔地而起,陣法流轉間,將那能凍碎金丹修士護體真元的極寒之氣,盡數擋在十丈開外。   傍晚時分,天際殘陽如血,灑在龍宮飛檐之上。   殿外石階前,北海龍君殷芸綺負手而立。   她身披一襲白金相間妝花緞法袍,狂風掠過,衣袂搖曳舞動,袍上用極品金髓絲繡成的雲龍暗紋,在夕陽下宛如活物般遊走。   蒼銀長發如瀑布般披散,隨風飄渺。   那張絕美面容上,此刻卻覆著一層寒霜,蒼青色的眼眸中,殺氣未褪,冷意逼人。   「好個孔素娥!」殷芸綺紅唇微啟,吐出的話語比這北冥的寒風更冷上三分,「本宮不去找她麻煩,她倒是一天到晚來找本宮的不自在。堂堂鳳棲宮宮主,修的什麼無情大道,做派倒像是一隻瘋犬,逮著人便死咬不放!」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被白日裡孔素娥那番糾纏擾了心境。   正值氣惱之際,一隻溫熱的手掌從旁伸來,輕輕握住了她那因靈力激盪而冰冷刺骨的柔荑。   鞠景上前一步,青褐色的粗布短打在這奢華的龍宮前顯得格格不入,但他神色坦蕩,輕拍著殷芸綺的手背,溫言道:「夫人何必動怒?該氣急敗壞的,是那孔素娥才對。」   這聲「夫人」喚得自然無比。   看官記取,鞠景雖是個無靈根的凡人,前世卻是個保有良知與底線的現代來客。   這場姻緣雖說起於強買強賣,透著股野蠻霸道,但他既已認下,便將這千丈白龍視作自己的結髮妻子。   見妻子心緒不佳,做丈夫的理當安撫。   殷芸綺側眸瞧他,眼底的寒意稍退了些,冷哼道:「你倒會做爛好人。本宮氣的是,你這般護著她,豈不是中了她的圈套?她堂堂大乘期大能,為了個面子,竟這般死皮賴臉地盯著你不放!」   鞠景苦笑一聲。   他一介凡人,自然體會不到自己當面拒絕孔素娥,給那位天下第一美人、正道魁首帶來了何等毀滅性的驕傲打擊。   一個背離正道、高高在上的仙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看中的獵物,心甘情願投入一個邪道魔頭、被視為怪胎的白龍懷抱,這等奇恥大辱,比殺了她更甚。   「我也並非什麼驚才絕艷之輩。」鞠景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我與她素昧平生,連她假扮凡人時都未曾有過瓜葛。她這般糾纏,大機率便是為了爭那一口氣,一點顏面。至於麼?」   殷芸綺反握住鞠景的手,力道緊了緊,蒼青眼眸深處掠過一抹看透世事的譏誚:「很重要。夫君有所不知,這太荒世界,道法萬千,但守則的根基,便是個『名』字。此界修士,重力而不重修心。只要不是那等偏執入魔之人,心劫極易度過。待到實力拔尖,所謂的心如止水,不過是實力碾壓帶來的心態餘裕罷了。一旦為了這『名』字爭起來,依舊是你死我活。」   作為登仙榜前三、屹立於此界巔峰的大能,殷芸綺一語道破了修真界的殘酷鐵律。   大道三千,心路亦可求道。   但那是一條荊棘塞途、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   走的人,甚少,甚少。   無論是她這北海龍君,還是那孔雀明王孔素娥,顯然都未曾在這條路上深耕,不過是涉獵些皮毛,防一手道心種魔的邪術罷了。   天劫有五,心劫最易躲,難躲的是這名利場中的因果劫。   鞠景聽罷,長嘆一口氣:「所以,就為了她那一點點可笑的顏面,她非要收我為徒,洗刷恥辱?我現在過得挺好,她這般窮追猛打,莫非是見不得我日子舒坦?」   他語氣中滿是無語。   這種打著「除魔衛道、為你著想」旗號的行徑,在他看來與前世法海拆散許仙白娘子如出一轍,毫無共情可言。   自家闔家幸福,夫妻恩愛,輪得到你來橫插一槓?   更何況,對方骨子裡不過是為了找回場子。   「呵呵,做她的春秋大夢!」殷芸綺冷笑連連,下巴微揚,透出不可一世的傲氣,「就憑她開出的那些個條件,也想換人?叫我家老爺放著好日子不過,去給她做那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才?她連嫁給你的膽魄都沒有,拿什麼跟本宮搶?」   「便算她答應嫁給我,也不能搶啊。」鞠景反手握緊殷芸綺,直視她的眼眸,語氣認真地糾正道,「我是你的,就像你是我的。你把我當什麼人了?見利忘義之徒麼?」   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既已成婚,便絕無二心。過程雖是這魔頭強擄,但同生共死的因果早已結下,這結果,他認。   殷芸綺聞言,身形微微一顫。   那張素來冷若冰霜、令人聞風喪膽的嬌靨上,倏然綻放出一抹笑意。   她忽覺心頭湧起一股暖流——有人願意陪自己回家。   不對,是有一個真正的家了。   「本宮知道。那孔素娥便是天下第一美人,我家夫君也不會動心。」殷芸綺的聲音柔和下來,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走,我們回家。」   而那雲虹仙子慕繪仙,此刻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人身後,踏入龍宮庭院。   這一腳邁入,慕繪仙只覺呼吸猛地一滯。   看官你道為何?   但見這庭院地面,竟鋪陳著整整齊齊的青色石板,光華內斂,隱有靈氣如絲如縷般滲出。   慕繪仙身為化神期大能,眼力何等毒辣,一眼便認出,這竟是極品天晶石!   她心下大駭,這天晶石,乃是凝練極品法寶的絕佳靈材。   昔日東家全盛之時,家主東屈鵬耗費十年歲入,才從一處秘境中換得拳頭大小的一塊,視若性命,日日捧在手心溫養。   可在此處,這等稀世奇珍,竟被切割成尺許見方的地磚,鋪滿了方圓數里的庭院!   再看那廊柱,皆是萬年雲香木所制,異香撲鼻,聞一口便覺經脈舒暢;那照明的宮燈,鑲嵌的皆是深海萬載夜明珠,光芒柔和,將這極夜的北冥照得亮如白晝。   庭院中央,一方小巧玲瓏的池塘泛著微波。   池水非凡水,乃是濃郁到極致化作液態的天地靈液。   幾朵散發著七彩暈光的仙蓮伴著翠玉般的荷葉靜靜綻放,池中游弋的,竟是外界早已絕跡、能助人頓悟的龍鬚錦鯉。   四周花壇內,仙花靈草錯落有致。   慕繪仙有的認得,有的連古籍上都未曾記載。   這些在外頭足以掀起血雨腥風的靈藥,在此處不過是點綴枯山水小景的凡花俗草,透著一股江南水鄉的詩意與禪意。   這哪裡是苦寒絕地的北冥?這分明是天上仙境!   慕繪仙呆立原地,破損的彩霞雲袖廣仙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那股由極度奢華帶來的底蘊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她的身上。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受萬人敬仰,可如今在這龍宮之中,她悲哀地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化神期修為和仙子身份,論價值,竟還比不上腳下踩著的一塊天晶石地磚!   前夫東屈鵬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入深淵;而眼前這位北海龍君,拔根汗毛都比整個東家粗。   在絕對的實力與財力面前,她僅存的那一絲仙子尊嚴,被碾成了齏粉。   正是:萬載天晶鋪作路,一襲殘衣冷透骨。昔日雲端傲仙子,今朝階下賤鼎爐。   就在慕繪仙心防徹底崩潰之際,前方傳來了鞠景的聲音。   「心動不心動我不知道。」鞠景看著滿園春色,語氣平淡,「但是不管怎樣,妻子只有夫人一人。」   他一介凡人,不識貨,自然沒有慕繪仙那般震撼。   他只知自己娶了個富婆,卻不知這富婆的家底足以買下大半個東袞荒洲。   這番話,他說得理所當然。   跟在後頭的慕繪仙聞言,卻是驚出一身冷汗,心下大呼糟糕:這凡人怎敢如此託大!   他竟敢用這般不確定的口吻,對大乘期龍君說出「不知道對別人是否心動」的言語?   他把這殺千萬人不眨眼的魔頭當成尋常村婦了不成!   惹惱了龍君,連帶自己也要灰飛煙滅!   出乎慕繪仙意料的是,殷芸綺並未暴怒。   「本宮才不信。」殷芸綺頓住腳步,回眸白了鞠景一眼。   這一眼,青眸微顫,眼波流轉,嬌媚中透著三分風情萬種,七分勾人心魄。   她似嗔似怨道:「你是不知道那孔素娥有多美。你瞧見的,不過是她的假身與法身。若是見著她化形後的真容,連本宮都不由得讚嘆。你敢說你不會心動?」   看官你道,這等魔頭,怎會有這般小女兒姿態?   只因這姻緣是她強求來的,她心底深處,實則極度患得患失,生怕這凡人夫君被那正道妖艷賤貨勾了魂去。   鞠景輕笑一聲,目光坦蕩地迎上嬌妻的視線:「那與我何干?天上的月亮再皎潔美麗,終究是冷的。哪如我的太陽這般溫暖迷人,能讓我這塊朽木萌動生機?」   他這比喻極妙。   月亮高懸,可望不可即,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芒;而陽光卻是實實在在的溫度。   孔素娥便是那冷月,而殷芸綺,是他絕境中護他周全的暖陽。   殷芸綺聽罷,嬌靨如冬梅初綻,冷意盡褪,眉眼間春意盎然。   「滑頭!」她伸出蔥蔥玉指,在鞠景額上虛點了一記,「嘴裡全是哄人的甜言蜜語。本宮都要懷疑,你是不是孔素娥派來對付本宮的暗器?本宮修道萬載,本無軟肋,偏被你這冤家硬生生鑿出個軟肋來。」   鞠景收斂了笑意,正色道:「既如此,我倒希望夫人能拿今日孔素娥對待滿門弟子的冷酷態度,來對待這等威脅。我鞠景不願做你的軟肋,更不願見你因我受制於人。若真有三長兩短,你莫要管我,留著性命為我報仇便是。」   他這番話,乃是肺腑之言。   他最恨前世話本里那些個拖後腿、被反派拿捏住逼主角就範的戲碼。   既做了夫妻,便該有同生共死的覺悟,絕不為累贅。   「嗯……」殷芸綺輕撫著他的衣袖,語氣中透出絕對的霸道與自得,「夫君多慮了。本宮絕不會讓那種境地發生。本宮,可是登仙榜第三!」   「登仙榜?」鞠景好奇心起,「孔素娥排第幾?」   兩人並肩緩步走向大殿,殷芸綺耐心地為夫君解惑:「修真界皆知境界分鍊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合體、大乘、渡劫。卻不知,大乘期內,亦有天壤之別。這登仙榜,便是對大乘期修士登仙品質的品評。」   她頓了頓,聲音清冷如玉:「世有五仙,為天、地、人、神、鬼。天仙最為尊貴,唯有成就天仙,方能續上仙途,一窺大羅金仙之境;地仙次之,可至金仙之位;至於人、神、鬼三仙,不過是殘喘於世的螻蟻,一旦大災降臨、天地崩壞,便會隨之身死道消。這便是底蘊。」   殷芸綺並未明說孔素娥的排名,但鞠景何等通透,心下一盤算便明了:自家夫人這般傲氣,那孔雀明王大機率是排在她後頭的。   「原來如此。」鞠景摸了摸鼻子,笑道,「那我這無靈根的凡人,豈不是要被夫人一路照拂到登仙?我也不貪心,做個最末流的人仙就好,能陪夫人活個千載歲月,此生足矣。」   他生性豁達,樂天知命。長生於他而言,並非執念。能成則成,不能成,安穩度過百年亦是福分。   誰知殷芸綺柳眉一豎,斷然道:「休說胡話!你既是本宮的夫君,本宮便絕不會容忍你只做個人仙。天仙需絕頂天資,本宮或許無法強求,但哪怕是砸盡這北海龍宮的底蘊,本宮也要將你堆上地仙之位!」   鞠景眉頭微皺:「該是什麼樣便是怎樣,順其自然不好麼?這等逆天改命之舉,必耗費海量資源。我可不想見你為了我,去四處巧取豪奪,樹立強敵,最終落得個身死魂滅的下場。」   「樹敵?」殷芸綺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面嬌笑起來。   笑聲震盪,龍宮上空的靈氣都隨之翻湧。   「說得本宮好像沒有敵人似的。夫君,你覺得本宮這『魔頭』的惡名是怎麼來的?這天下正道,哪一個不是本宮的死敵?害怕了麼?」   她那蒼青眼眸直勾勾盯著鞠景,明知他不會怕,卻偏要問。這便是女子的痴性,總要一遍遍確認那份偏愛。   「怕什麼?」鞠景雙手一攤,滿臉無奈,「我本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如今這世上,我唯一的牽掛便是你。若真到了你我共赴黃泉的那一刻,那便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旁人罵你魔頭也好,妖女也罷,那是他們的事。在我這裡,你只是我的妻子。愛護你,維護你,是我的責任。我這人私心重,極度護短,就像你護著我一樣。」   他這番話說得毫無豪言壯語,卻字字砸在殷芸綺心坎上。   一個凡人,面對與天下為敵的死局,沒有退縮,只有認命般的相守。   這等經歷過生死考驗的真心,比任何甜言蜜語都來得厚重。   「你還真是自私。」殷芸綺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嘴角卻壓不住那抹笑意。   她能屈尊降貴認下這門親事,鞠景的性格、態度、乃至那份大男子主義的擔當,缺一不可。   「沒辦法,我對這修真界毫無感情。」鞠景坦然道,「我的命是你救的,我只忠於你一人……」   他話未說完,忽覺唇上一溫。殷芸綺那蔥白般的玉指已輕輕點在了他的唇瓣上。   「誰與你說這個了?」殷芸綺眼波流轉,嬌嗔中透著幾分訓斥與寵溺,「本宮是說,你還未習慣做本宮的夫君。」   「啊?身份麼?」鞠景一愣,隨即向前半步,順勢一把攬住她那盈盈一握的柳腰,理直氣壯道,「我覺得挺習慣的啊。自己的娘子,有何不習慣的?別說你只是大乘期,你便是天仙、大羅金仙,我也抱得理所當然。」   殷芸綺任由他抱著,鼻尖幾乎貼著他的鼻尖,吐氣如蘭:「本宮不是指這個。本宮是說,你還未擺正你的態度。夫妻之間,豈能這般斤斤計較?若是你我互換位置,你大權在握,而本宮只是一介凡人,你會眼睜睜看著本宮只做個短命的人仙麼?」   鞠景沉默了。將心比心,若他有這等通天徹地的能耐,必定也會傾盡所有,將最好的捧到妻子面前,絕不容許她受半點委屈。   「是這樣不錯。」鞠景輕嘆一聲,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慕繪仙,隱晦地表達著不滿,「可我只願你我二人長相廝守,我死都不願把你分享給旁人,更別提弄什麼鼎爐了。這算怎麼回事?」   原本夫妻間好端端的二人世界,偏生多出個大活人杵在旁邊,實在尷尬至極。   「這便是觀念之差了。」殷芸綺輕笑出聲,手指順著鞠景的鼻樑緩緩滑下,極度享受著這個凡人丈夫對她的霸占欲。   修道萬載,從未有人敢對她生出這等獨占之心。   「本宮理解你的醋意,這點你我倒是相符。本宮自然也只有你這一個丈夫,你大可不必改變這等想法。」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肅然起來:「但有些觀念,你必須得改。你總覺得自己是男兒身,便該多擔待些。你不想拖累本宮,卻又甘願陪本宮赴死……夫君,你可知,這等單向的付出,實則是你一人的自我感動?」   鞠景一怔,如遭雷擊。   殷芸綺洞若觀火,將修真界的殘酷邏輯與夫妻之道揉碎了攤開在他面前:「本宮追求長生大道,正如你所言,或許將來某日會因劫數無法與你同壽。但本宮既是你的妻子,扶持你、保護你、為你去爭搶那登仙的資源,本就是本宮該做的,也是本宮想做的。你若一味拒絕,不讓本宮去做,難道不是一種自私?你只顧著滿足自己『不拖累妻子』的清高,卻生生剝奪了本宮想要對你好的訴求!」   這番話,如洪鐘大呂,震得鞠景啞口無言。他不想殷芸綺惹麻煩,卻又勇於共擔生死,這看似偉大,實則的確是一種單方面的執拗。   「同樣的。」殷芸綺見他神色鬆動,繼續加碼,「本宮對大道有求,你對本宮有情。本宮滿足了你這『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念想,你也成全了本宮的庇護之欲,你我之間,本無衝突。」   說到此處,殷芸綺緩緩轉過頭,那雙蒼青色的眼眸如看死物般,冷冷掃向不遠處戰戰兢兢的慕繪仙。   「至於這等賤婢。」殷芸綺的聲口瞬間切換至高高在上的魔頭做派,「不過是個物件,是個替你溫養經脈、助你修行的鼎爐罷了。」   「撲通!」   不遠處的慕繪仙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在那冰冷刺骨的天晶石地磚上。   那句「物件」,那句「鼎爐」,將她雲虹仙子最後的一絲體面,徹底剝離。   她甚至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   在這等大能眼中,她連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件隨時可以丟棄的器皿。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頭深深埋入雙臂之間,徹底認命,自認為奴。   「可是,我不想……」鞠景眉頭緊鎖,他還想爭辯幾句,他骨子裡排斥這種把人當物件的強盜行徑。   然而話未出口,殷芸綺已如游魚般從他懷中掙脫。   「好了,不議這些掃興的事了。」殷芸綺伸了個懶腰,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與那高傲的孔雀鬥了大半日,本宮乏了。夫君,還不快來服侍本宮就寢?」   說罷,她反手牽起鞠景,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向寢殿。   「砰」的一聲,厚重的殿門閉合。   庭院內,寒風驟起。   慕繪仙孤零零地跪在天晶石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膝蓋直逼心脈。   她不敢起身,更不知進退,只能像一條喪家之犬般,在這無邊的淒冷中,默默承受著門內即將傳來的恩愛聲響,身心俱受煎熬。   且說寢殿之內,暖香融融。   牆角的瑞獸銅爐里,燃著極品的沉水香,青煙裊裊。   斗大的紅燭爆出一朵燈花,將滿室映得昏黃搖曳。   雲錦床帳半垂,萬載溫玉雕就的梳妝檯前,殷芸綺端然而坐。   鏡中的美人,端莊秀麗,那張鵝蛋臉透著成熟女子的獨特韻味,櫻唇嬌小,不經意間的一顰一笑,皆是風情。   鞠景立於她身後,手中握著一把溫潤的雷擊木梳。他的目光,卻落在了殷芸綺額頭兩側那對奇異的龍角上。   那是一對形如珊瑚、交錯如荊棘的龍角。   在龍族正統眼中,唯有角如鹿、如樹枝,方為純正。   這等扭曲的荊棘龍角,被視為最污穢的災禍與畸形。   殷芸綺自幼便因這對角受盡冷眼與排擠,最終如預言般墮入魔道,殺戮無數。   這對角,是她碰不得的逆鱗,是她心底最深的自卑與痛楚。   可此刻,鞠景的手指,卻毫無避諱地撫上了那粗糙的荊棘。   指腹傳來的溫熱觸感,讓殷芸綺渾身一顫。   龍角本如指甲般並無痛覺神經,但在鞠景的觸碰下,卻有一股異樣的酥麻如電流般直擊靈魂深處,令她心生無限甜蜜。   她知道自己是世人眼中的魔頭,她也深知這對龍角的醜陋。   可偏偏身後這個凡人,是發自內心地覺得這珊瑚龍角極美,猶如天地間最獨特的藝術品。   這種毫無雜質的欣賞,填補了她萬載歲月的孤寂與空洞。   「頭髮挺整潔的。」鞠景手指穿過她如絲綢般順滑的蒼銀色長髮,打趣道,「這般解開又盤上,不覺得麻煩麼?」   他動作輕柔,生怕扯痛了她。這等閨房畫眉之樂,原是夫妻間最尋常的情趣。   殷芸綺雙頰飛上一抹酡紅,在丈夫面前,她徹底卸下了那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偽裝。   她微微仰起頭,靠在鞠景腰間,嬌嗔道:「又不是本宮動手,本宮嫌什麼麻煩?怎麼,夫君這是不樂意伺候了?」   她平日裡霸道慣了,貪婪地索取著鞠景的陪伴,甚至將他強行拘在身邊。   但在某些時刻,她極度渴望展現小女兒的嬌蠻,享受被這個凡人丈夫寵溺的滋味。   「樂意,怎會不樂意?」鞠景放下木梳,雙手輕輕揉捏著她的雙肩,「這髮絲如極品絲綢,直教人愛不釋手。只是夫人這般絕色,怎麼看都漂亮,披頭散髮也別有一番風味,我這笨手笨腳的,倒不知該為你梳個什麼髮式才配得上了。」   紅燭搖曳,人影交疊。   窗外,北冥的暴風雪愈發猛烈,拍打著陣法光罩。   而那跪在庭院中的慕繪仙,聽著風聲中夾雜的細微動靜,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正是:   暖閣紅燭融冰骨,指繞珊瑚慰嬌嗔。   階下淒風摧折柳,雲端仙子作泥塵。   這夫妻二人帳暖情濃,自是風月無邊。   只是那門外跪著的雲虹仙子,身若浮萍,命懸一線,又將落得個什麼下場?   鞠景這等守著底線的凡夫俗子,當真能眼睜睜看著活人被煉作鼎爐不成?   畢竟不知這漫漫寒夜,夫妻二人榻上又生出何等計較,慕繪仙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book18.org

  第7章 說服book18.org

  鞠景動作極輕極緩。   他一手托著那如瀑的蒼銀長發,一手執梳,順著髮絲一梳到底。   玉梳划過髮絲,發出「沙沙」的細響,在這靜謐的殿內格外清晰。   沒有穿越前,不管是銀髮還是白髮,鞠景總覺得古怪,帶著些垂暮的衰敗氣,心裡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可如今,看著銅鏡中殷芸綺那滿頭蒼髮,他才真切地領會到什麼叫高傲冷艷,什麼叫仙氣飄飄。   那銀絲不似霜雪般死寂,反而泛著淡淡的流光,配上她那張成熟雍容的絕色鵝蛋臉,直叫人移不開眼。   更重要的是,這高高在上、被世人視為災星魔頭的大乘期大能,是他的妻子。   做夢都想擁有的,一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疼愛自己的老婆。   這算是圓了穿越前的執念了,鞠景心下暗嘆,手上的動作越發輕柔,自然是無比珍愛。   梳子滑落至發頂,鞠景的手指,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殷芸綺頭頂那兩根交錯的珊瑚狀龍角。   那龍角呈現半透明的青白之色,看似堅硬如石,指腹按上去,卻又帶著幾分鹿茸般的溫軟。   這是龍族的逆鱗,是殷芸綺被同族視為不祥、驅逐出海的孽角。   鞠景用手輕撫了一下。   殷芸綺身子猛地一僵,龍女沒說話,微微仰起那張絕色的臉龐,蒼青色的柳葉眼裡水波流轉。   她其實很喜歡鞠景摸自己的龍角,那是一種將最隱秘致命的軟肋交由心愛之人掌控的戰慄感。   但是殷芸綺不說,她生性孤傲,這般偶爾的觸碰,於她而言最為甜美。   鞠景的手藝,也是在這些日子裡的磕磕絆絆里練出來的。   他小心翼翼地環繞著那珊瑚狀的龍角,將蒼銀髮絲一縷縷盤起,綰成一個典雅的朝雲近香髻。   這髮式極好地襯托出了大美人那成熟雍容的身段與氣質。   他越看越是歡喜,一邊給殷芸綺梳妝,一邊停下手來,從銅鏡里欣賞她的美貌。   殷芸綺也不阻止,只靜靜端坐,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   鞠景極享受這般不用勾心鬥角、只餘溫存的靜謐時光。   最後,鞠景從妝匣中挑出一支嵌著米粒大鮫珠的墜花鳳釵,斜斜插入發間。   「夫人,好了。」   美艷動人的殷芸綺,此刻端莊優雅的氣質里,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嫵媚。   鞠景被這氣質所引,忍不住低下頭,湊近她的臉頰,想要仔細觀摩自己這番「勞動成果」。   便在此時,殷芸綺忽地反手一拽。   力道不大,鞠景只覺眼前一花,整個人已跌入一個溫軟且帶著淡淡龍涎異香的懷抱。   未及開口,一片冰涼柔軟的唇已印了下來。   「唔……唔……」   鞠景先是本能地掙扎了兩下,隨即便軟了身子,順從地環住了她的腰。   殷芸綺的吻,透著北海龍君自有的強勢與掠奪,唇齒交纏間,仿佛要將他的氣息盡數吞入腹中。   這般霸道,對鞠景卻造不成半點實質的傷害,反倒激起了一股異樣的酥麻。   他尋思著,自家夫人這般主動,自己又何必反抗?   舒舒服服受著便是。   良久,唇分。   鞠景只覺嘴唇火辣辣的,似是被她咬腫了。但緊接著,殷芸綺口中渡來的一絲清涼的龍涎液,便如甘霖般滋潤了紅腫,瞬間撫平了刺痛。   殷芸綺微微退開半寸,蒼青色的眼眸盯著他,氣息微喘,吐氣如蘭:「親個不夠,這麼喜歡麼?」   鞠景坦然迎著那目光:「不喜歡,為什麼願與你同死?自然是喜歡的。」   殷芸綺眼底閃過一絲異彩,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不是娶我?」   看著眼前這成熟美艷、在情愛上卻又透著幾分純情羞澀的龍君,鞠景心下柔軟至極。他主動湊上前,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   溫存過後,鞠景順勢坐在她懷裡,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她垂在胸前的一縷髮絲。   「只是,夫人真的喜歡我麼?」鞠景忽然話鋒一轉,直視著殷芸綺蒼青眼眸。那明亮的眼眸如兩顆無暇的寶石,清晰地倒映著他這凡人的模樣。   殷芸綺眉頭微挑,未及答話,鞠景已順著這話頭抱怨道:「夫人既喜歡我,還能給我找床伴?你就不想與我日夜同床共枕?」   他一邊說,一邊撥弄著殷芸綺的髮絲,趁著此時殿內氛圍正好,準備說服這霸道的妻子。   殷芸綺聞言,櫻桃小嘴微微揚起。   在這偌大的龍宮,甚至整個太荒世界,也只有在梳妝的時候,是她甘願讓出主動權、任由鞠景擺布的時候。   其他任何時候,她都是那個牢牢占據著上風、掌控一切的北海龍君。   「小沒良心的。」她伸手捏了捏鞠景的臉頰,「本宮當然想!恨不得你在本宮榻上長住不下來,半步不離。外頭給你找鼎爐,是為你賺那邪道天才的凶名,是為了給你鋪路修煉。若非太喜歡你,本宮何苦費這般心思,千方百計想把你引到修行路上?」   鞠景順勢握住她那柔若無骨的玉手,語聲誠懇:「那現在名聲也算出去了,夫人也該放過那雲虹仙子了吧。我有夫人足矣,一個區區化神期修士,與大乘期的夫人相比,能頂什麼用?況且我心裡只有你,塞個別的女人進來,反而膈應的底線,實在看不得那等將活人當牲口般強買強賣的行徑,故而盡力說服殷芸綺。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溫忽地降了三分。   殷芸綺臉上的笑意淡了,她抽出手,指尖在溫玉妝檯上輕輕一叩。「篤」的一聲悶響。   「逗人開心的話,說一遍也就罷了。」她鼓起臉頰,沒好氣地訓斥道。   雖說是訓斥,但語氣里並未透出真火,倒像是在開玩笑,反襯得這位殺伐果斷的龍女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憨可愛。   「那可是本宮砸了一件天階法寶換回來的人!你當是市集上的白菜?敗家子!」   殷芸綺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而且,本宮早就打聽清楚了。那雲虹仙子雖不是萬中無一的陰靈根,但她修煉的乃是純正的陰屬性功法。這功法,正好適合你那陰陽道的路子拿來採補。本宮修的可是水屬性,這可不行。再者,你我境界相差猶如雲泥,若強行採補本宮,只怕你這凡人身子骨瞬間便要爆體而亡。」   她這般說,倒非虛言。   為了給鞠景尋摸個合適的鼎爐,她這幾日暗中籌謀了許久。   到嘴的肥肉,怎麼可能輕易丟了?   她在整個太荒世界篩選了無數女修,最後才將目光鎖定了東家的慕繪仙。   看官你道為何偏偏是慕繪仙?   一來,這女人長得絕美,容貌極佳,帶在身邊不至於辱沒了身份,此為加分項;二來,化神期的修為,在殷芸綺看來不上不下,既夠格給鞠景築基,又最方便拿捏,翻不出她的手掌心;三來,功法屬性完美契合;最重要的一點,這女人有個被譽為「東袞荒洲第一天驕」的兒子!   有了這層身份,只要把慕繪仙收作鼎爐,鞠景這「邪道天才」的名號便自帶話題度,能被太荒修士時刻提起,凶名遠播。   如此一石四鳥的算計,豈能因鞠景一句「不喜歡」便作罷?   「她既已上了本宮的飛舟,知曉了你我的秘密,還能讓她走?」殷芸綺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拂去肩頭的一片落葉,「你若實在不喜歡她,那本宮殺了她便是。」   話音未落,一股無形的殺機瞬間充斥寢殿。博山爐里的煙氣被生生切斷,夜明珠的光暈也跟著一暗。   她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等恐怖的話,絕非對鞠景的試探。   在大乘期修士眼裡,化神期不過是只大些的螻蟻。   鞠景若真覺得不喜歡、膈應,那殺了便殺了,圖個清凈。   反正只要用心去找,整個太荒世界,如「慕繪仙」這般的鼎爐,多的是。   鞠景聽得心頭猛地一跳,後背驚出一層冷汗,肉都麻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殷芸綺這話絕非玩笑。   只要他點個頭,外頭那個風華絕代的雲虹仙子,頃刻間就會變成一具死屍,遭遇真正的無妄之災。   「別!別!」鞠景連忙反握住她的手,「夫人對我這般溫柔體貼,挺正常的一個人,怎麼一輪到外人,張口閉口就是要殺!」   殷芸綺冷哼一聲,理所當然地答道:「你都知她是外人了。你是本宮明媒正娶的夫君,本宮自當對你寵愛有加。你將本宮視為愛妻疼愛,本宮自當報之以瓊琚。至於外人……他們既都將本宮當成災星魔頭,那本宮便做個魔頭給他們看看!」   她盯著鞠景的眼睛,步步緊逼,無所謂的語氣里透出令人窒息的蠻橫霸道:「所以,她若不做你的鼎爐,便只有死路一條。你來決定吧。」   這球又輕飄飄地踢回了鞠景腳下,且加了更重的籌碼。   便如慕繪仙自己猜測的那般,雖然她很優秀,但在北海龍君眼裡,絕非不可替代。   太荒世界浩瀚無垠,化神期修行者相比於廣大的底層修士自然是少得可憐,但若放眼整個天下,卻也如牛毛般繁多。   慕繪仙對殷芸綺唯一的作用,便是給鞠景當鼎爐。   若這個作用沒了,她連一件法寶都不如。   都不用祭出法寶,殷芸綺只需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將她碾成齏粉。   此時此刻,寢殿門外。   話分兩頭。   且說那白玉階前,更深露重,寒風如刀。   慕繪仙,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雲虹仙子,此刻跌坐在冰冷刺骨的玉階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她身披那件在雷劫中破損的彩霞雲袖廣仙衣,髮髻散亂,額間的花鈿早已失了光澤。   她雖被封了修為,但化神期的耳目何等敏銳?   殿內那句「殺了她便是」,字字如冰錐,直刺入耳。   她死死咬住下唇,這一刻,被龍宮極度奢華的底蘊與龍君無情言辭徹底擊碎尊嚴的她,終於認清了現實——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她連做個物件的資格都在風雨飄搖中。   殿內,鞠景只覺後背發涼,深知妻子的心思霸道得不講理。   他嘆了口氣,手腕一翻,指尖再次撫上那晶瑩的龍角。   大拇指在那溫軟的角質上輕輕揉捏。   「夫人這般做,我會不高興的。」鞠景放軟了聲音,祭出了感情牌。   他試圖以慕繪仙那無所謂的卑微地位,來緩和這劍拔弩張的局面,「實在沒有必要因為一個外人,惹得咱們夫妻都不開心,對吧?」   殷芸綺被他揉捏著龍角,身子又是一軟,那駭人的殺機頓時散了七八分。   但面上仍繃著:「這是一個外人的事麼?本宮精心給你準備的禮物,你竟棄之敝履!雖說也不是什麼珍貴的物件,但那也是本宮的一番心意。你不高興?本宮更不高興!你倒是去外頭問問,有哪個女人會主動給自家道侶安排鼎爐的?」   她氣呼呼地扭過鵝蛋臉龐,頭頂髮髻上的墜花鳳釵搖搖晃晃,珠玉相擊,發出清脆響聲。   這副模樣,全沒了大乘期強者威嚴,盡顯美人生氣時的嬌媚。   鞠景見好就收,手撫上那晃動的鳳釵,讓那玉墜平靜下來。隨後,他的手又輕輕覆上那華麗的龍角,指腹在那精緻可愛的凸起上緩緩摩挲。   「夫人的一片真心,我豈會不懂?」鞠景柔聲道,「只是我這凡人的觀念,不是那麼好扭轉的。就像夫人這龍角,世人皆懼其不祥,我卻打心眼裡喜歡。」   殷芸綺聽得「喜歡」二字,耳根泛起一抹微紅。   她本就不想與鞠景爭辯,尤其是在龍角被他把持、指尖的觸感正正撓在她的癢處時。   那股子從頭頂傳遍全身的酥麻,讓她提不起半點殺氣。   於是,她只好將矛盾再次轉移到無辜的慕繪仙身上:「那就慢慢扭轉!先適應這修仙世界的規矩!你白日裡在飛舟上明明都同意了,是不是那女人私下裡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說了什麼渾話!」   鞠景暗笑,知道火候到了。   「是白日裡被夫人那霸絕天下的氣勢繞迷糊了,這會子清醒了,關人家什麼事?」鞠景順坡下驢,拋出了自己的底牌,「既然夫人說她知曉了秘密不能放出去,那咱們各退一步。就讓她在龍宮做個端茶倒水的婢女也好,也不用做鼎爐了。如何?」   此乃鞠景的「開窗之術」。   先說要放人,殷芸綺不允且要殺人;再說不做鼎爐做婢女,殷芸綺便容易接受了。   只要不突破自己做人的底線,把人留在龍宮當個下人,也算是兩全其美。   「……」   殷芸綺扭過螓首,蒼青色的柳葉眼裡,滿是鞠景那如釋重負的放鬆神情。   兩人目光一觸,鞠景略顯心虛地撇過眼,避開了她的視線。用這種凡人的小套路來對付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大乘期老祖,確實有些班門弄斧。   殷芸綺何等人物?幾百年的勾心鬥角,早讓她煉就了一雙毒眼。她定定看了他半晌,忽地幽幽嘆了口氣。   罷了。   她沒有揪著鞠景不放,輕輕地放過了他。   也許是因為龍角被他握在手裡,捏住了軟肋;也許是因為,若鞠景真是個為了長生不擇手段、什麼都不顧忌的惡徒,她反倒不會這般喜歡他了。   壞人是不會與壞人相愛的,只會日夜提防、互捅刀子。   鞠景算不得什麼大善人,但也絕不是什麼肆無忌憚、喪失底線之輩。   他放不下作為現代人曾有的矜持與良知,而殷芸綺,包容了他這份在修真界看來顯得極其可笑的軟弱。   「隨便你吧。」殷芸綺語氣慵懶下來,「那你想怎麼獲得鼎爐呢?用買?」   買人和搶人,在殷芸綺看來,大概就是吃牛肉是去市場買還是自己提刀殺的區別。對於鞠景而言,可能也就是吃起來有沒有心理負擔的差異。   「用買行。」鞠景點頭如搗蒜,「我實在不想用搶的。雖說強搶很是能揚名,而且經了今日之事,要不了多久,我這『欺男霸女』的邪派天才名聲,怕是就要傳出去了。」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捏著那龍角。   那角質的觸感奇特極了,外層似有石頭玻璃的微涼滑膩,稍一用力,裡頭又透出一股子一捏就軟的肉感,直叫人愛不釋手。   殷芸綺被捏得微微眯起了眼,像只被順了毛的貓,嘴角噙著一抹冷嘲:「是你這『北海龍君之夫』的名聲要傳出去了。」   她太清楚修真界的情報傳遞了。   有傳音符和崑崙鏡這等法寶存在,要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修士都會知道,她北海龍君殷芸綺,有了一個丈夫!   這個消息,才是最為重磅的炸雷。   在這個消息之下,才是「殷芸綺為夫強搶天驕之母作鼎爐」的艷聞;接著,才是關於鞠景這個凡人資質的討論。   至於鞠景自己的名聲?   根本不重要。   能和北海龍君這等絕世魔頭成婚的,能是什麼好鳥?   「傳就傳唄,又不是假的,難不成我還要去闢謠?」鞠景聳聳肩,一臉的滿不在乎。   和殷芸綺結婚,自己過得幸福美滿,哪管他人目光如何非議?   「反正我有個大乘期的夫人,旁人就是酸掉大牙也羨慕不來呢。」   他這般坦蕩,倒叫殷芸綺心頭一暖。   「也只有你這傻子才會沾沾自喜。欺男霸女的惡名輪不到你頭上,頂多罵本宮一句色令智昏罷了。」殷芸綺輕笑出聲,伸手點了一下他的額頭,「既然你要買鼎爐,那改日咱們便去中州的『四海閣』。要買,就挑最頂級的!」   初步造勢之後,後續的名聲提供絕不能少。   按部就班的話,本打算去拍賣會一鳴驚人,將這事推遲一下的。   但現在鞠景覺得慕繪仙違背了自身觀念,不願與其雙修,那就只能提前去尋覓一個好鼎爐了。   殷芸綺眼珠一轉,腦子裡已開始盤算:「本宮尋思著,要不要先去綁架幾個名門大派的聖女,暗中賣給四海閣,然後再帶著你光明正大地去買回來?這樣既過了明路,得到的鼎爐也最合心意……」   鞠景聽得目瞪口呆,這特麼是什麼魔鬼邏輯?左手倒右手,強搶硬說是買?   殷芸綺看著自家這個護食的倔驢,想到他對慕繪仙的態度,若是真弄個無辜的聖女來,他怕是又要囉嗦半天。罷了罷了,只能悻悻作罷。   「行吧,夫人你不反對的話,那就去四海閣試試吧。」   鞠景暗鬆一口氣。   說服自己接受修真世界的叢林法則,也是因為自己這廢柴資質。   金木水火土五行半點不沾,唯有這陰陽道勉強靠點邊。   殷芸綺堂堂大乘期,為了他連連妥協退讓至此,若再不接受她的好意,多少有些不識抬舉了。   「看你這眉頭擰的,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殷芸綺身子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倚在鞠景懷裡,「本宮有什麼可反對的?沒有本宮這身修為鎮著,就憑你這凡人身板,那些鼎爐能心甘情願伺候你?還能不把你這塊香餑餑連皮帶骨吞了?你須牢記,普天之下,唯有本宮最愛你,你在本宮這裡,永遠是特殊的。」   她微微拱了拱螓首,那晶瑩的龍角在鞠景手中輕輕摩挲。她微微眯上了眼,享受著鞠景的撫摸。   鞠景對她還不算熟悉,手上的動作偶爾帶著些凡人初涉仙途的生澀。   可她,卻早已摸透了鞠景。   用她幾百年在屍山血海里練就的勾心鬥角的心機,將鞠景這個人看得一清二楚。   小富即安,知足常樂,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有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底線與堅持,或許是因為之前生活的環境太過安逸,肚子裡沒什麼彎彎繞的心機。   正因為這般乾淨,才讓她越發貪戀。   「算了,與夫人說這些,夫人怕是也難以理解。」鞠景將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嗅著那醉人的發香,「我只覺得,自己像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不對,是撿到了無價之寶。大概是把穿越來這世上的運氣全花光了。所以,我更要加倍珍愛,不想有任何事、任何地方傷到咱們夫妻的情分。」   經過方才與殷芸綺的爭論拉扯,鞠景大致也摸清了殷芸綺的心理。他是真覺得自己撿到寶了。   「本宮倒不覺得你占了便宜。」殷芸綺輕聲嘟囔了一句,隨即將話題岔開,「話說回來,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到時候去四海閣,本宮也好方便替你物色。」   鞠景那溫暖的手在龍角上緩緩摩挲,殷芸綺的身子便如抽了筋骨般,越來越軟,俯首低眉,像是在祈求他更多的撫慰。   「就喜歡夫人這一型的。」鞠景毫不猶豫地答道,「莊重優雅,如晚秋桂風,暗香浮動,迷人尋蹤。外表清冷,內里卻不乏溫柔嫵媚。」   他是真心話。   大姐姐般秋水之波的溫柔寵愛,沁潤心扉,誰能拒絕?   他可不想買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回來,整日玩些猜心思、打啞謎的疲憊遊戲。   雖說買來的鼎爐也不必費心思去猜,但對著不喜歡的臉,終究敗興。   殷芸綺這般霸道,歸根結底都是為了他好,他能真切感受到她的情深意重。   殷芸綺聽得眉眼彎彎,對於鞠景的誇獎很是受用:「這幾百年來,還是頭一回有人用『溫柔嫵媚』四個字來形容本宮。平時那些正道偽君子,哪個不是罵本宮蠻橫霸道、無惡不作?」   別人的誇獎與辱罵,於殷芸綺而言,早已心如死水靜湖,掀不起半點波瀾。可鞠景的一句話,卻能在她這靜湖之中盪起陣陣漣漪。   或許,是因為這是第一個不怕死的、敢站在她身側,揚言要與她共赴黃泉的男人。   帶著這珊瑚狀的龍角,她被龍族視為不祥的災厄。   逃離北海,流落太荒,遇到的修士們個個窮凶極惡,皆想拔她的筋、抽她的血、奪她的妖丹。   她似乎從小到大,都是在這種充滿殺戮與惡意的環境里走過來的。   哪怕是凡人,見著她的真身,也不乏恐懼害怕。   幾百年的漫長時光,她本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如萬載堅冰,絕不可能融化。   沒想到在天劫將至、飛升仙界之前,還能遇到這麼個良人,品味一回男女情愛,歷一場紅塵情劫。   不是什麼一見鍾情。   一開始,她還覺得這凡人挺傻,不知曉自己惡名昭彰,竟敢大言不慚地替死。   可現在,她卻覺得,傻乎乎的也沒什麼不好。   傻得可愛,傻得讓她滿心喜歡。   為了這傻子,便是與天下為敵,她也甘之如飴。   「你都說了,我是你夫君,有優待。那你是我夫人,自然也有優待。」鞠景現學現賣,將殷芸綺方才的邏輯套了過來,「在我眼裡,你就是溫柔嫵媚。要是去買鼎爐,就照著夫人這種方向買!」   殷芸綺對他而言,同樣是特殊的。第一個女人,第一位妻子,也是兩世為人的初戀。   可話剛出口,鞠景腦海里忽地浮現出一個長得酷似殷芸綺的女人,被自己當做鼎爐採補的畫面,頓時一陣惡寒。   「不過……想一想還是算了。」鞠景猛地搖了搖腦袋,又反悔了。   「怎麼又算了?不是說得挺好的嗎?」殷芸綺疑惑地湊近鞠景的臉龐,想要研究自家這小夫君又是犯了什麼凡人的忌諱。   「太像你,我就不能拿來當鼎爐了,我捨不得。」鞠景苦笑一聲,解釋道,「若是找了個和夫人同類型的修士,日久生情,免不了愛屋及烏。到時候只要一想到是在採補『夫人』,我這心裡就充滿負罪感,實在下不去手。還是換個其他截然不同的類型,我下手時也沒啥心理負擔。」   殷芸綺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忽地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呀……」她伸出青蔥玉指,點了點鞠景的心口,「不管什麼類型,你都會有負擔。付了錢買來,只能說讓你起初求個心安理得。可人非草木,等真有了肌膚之親、情感交流,你這軟心腸肯定又要排斥。看來,這損人利己的『採補法』,根本就不適合你。」   因為方才在慕繪仙一事上的退縮,殷芸綺沒有強行突破鞠景的底線。如今看來,要讓鞠景安心使用採補之術去吸干別人的修為,顯得很是困難。   「確實不適合。」鞠景鬆開撫摸龍角的手,坦然承認,「用傷害旁人性命的方式去修煉,我有心理壓力。我玩玩遊戲、口嗨幾句倒也罷了,可真要實際面對這種情況,確實有種下不去手的感覺。是我冥頑不靈,食古不化,辜負了夫人的好意。」   他玩遊戲時,倒也能做個為了通關不擇手段的「第四天災」。可面對現實,面對活生生的人,他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寢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看來,本宮又要勞心了。」殷芸綺緩緩抬起那蒼髮玉首,語氣中透著一絲無奈。接著,她嘴角勾起,露出了一個萬般迷人的笑容。   「不用費心的……」鞠景本能地想拒絕,怕她又去弄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亂子。   但話到嘴邊,想起她那句「夫妻間不必計較」,又硬生生咽下了規勸,「夫人……又打算做什麼?」   殷芸綺直起身子,理了理微亂的鮫綃,正色道:「本宮原本盤算著,用最霸道的採補之術,在飛升前將你強推到合體期。如此,即便沒了本宮庇護,你也能在這太荒世界逍遙自在,穩步地仙。可你這倔驢不想用採補的法子,那便只能走『雙修法』了。」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這雙修法講究陰陽交泰,男女雙方皆有益處,還不會損害女方根基。只是……這修煉速度極慢,穩紮穩打之下,莫說合體,便是兩百年內,你也難成化神。」   鞠景拒絕了一條通天捷徑,選了一條最難走的路。   「所以……」殷芸綺站起身,那目光落在鞠景身上,卻滿是化不開的深情與責任,「本宮要為你布好局。總不能讓你在本宮飛升以後,在這吃人的修真界裡無依無靠、任人宰割吧。」   鞠景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霸道又深情的絕色龍君,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用一種極為古怪的眼神瞅著殷芸綺,憋了半天,終於在心底吐槽了一句:夫人,你這操心受累的架勢,莫不是把我當親兒子養了吧?   殿內燭火搖曳,春意漸濃,夫妻兩人相視一笑,萬般情意盡在不言中。   而殿外,那寒風中的雲虹仙子慕繪仙,依舊在瑟瑟發抖中,等待著她那淪為婢女的未知命運。   正是:   玉梳輕挽九天雪,逆鱗低首任君摸。   可憐雲虹風中泣,生死全憑一語奪。   這鞠景憑著一腔凡人底線,隻言片語間,便將那雲虹仙子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又免了她淪為鼎爐的屈辱。   只是那門外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慕繪仙,若知曉自己堂堂化神期大能,此後竟只能在這龍宮裡做個端茶倒水的粗使婢女,心頭又是何等滋味?   這龍君夫妻二人日後去那中州「四海閣」尋覓功法,又會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風波?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待續】 book18.org

貼主:麻酥於2026_04_24 2:15:53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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