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如夢飛還 book18.org
第九折、君欲明珠,藏之韞櫝 book18.org
舒意濃仿佛被倒提著浸入冰湖,瞬間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心。 漁陽玄圃舒氏的家格之高,按燈海紙骷髏的說法,她的處子直是千金不易,該用來籠絡最有潛力的合作對象,為天霄城、也為她自己掙得寶貴的臂助,豈料卻給了最不該給的那一個—— 敵人。 不,不是這樣的,舒意濃一咬櫻唇,內心裡那個掩耳尖叫的小女孩忽爾噤聲。有些事,身為外人的紙骷髏並不知曉。 玄圃舒氏有條不足外人道的內規:城主嫡裔之女,終生不得出嫁,無論是嫁與家臣,或於七砦之間結緣聯姻,盡皆不許。 個中因由,卻不曾說清楚道明白,僅以含混的命理之說「易克夫無後」帶過。於雲中寄旁的回雪峰,隔著天霄城古城塞與金墀別館相對的另一側,有座名為「玄英劍庵」的小小庵堂,又管叫回雪小院,就是這些終生不得出嫁的舒氏女子最後的歸處。 舒意濃之母姚雨霏不納墨柳先生建言,拒采聯姻做為鞏固天霄城基業的手段,執意把女兒當成病故愛子的替身,約莫也是這條內規所致。小姑姑在她的教養問題上與母親相持不下,卻未附議墨柳先生的聯姻之策,可見此說並非無稽,對舒家人而言,是刻進了血源里的、不可違背的祖訓。 重點是交出處子之身,她再也毋須擔心被方骸血染指,乃至被活活採補致死。況且昨晚她快活極了,她從沒這樣慶幸自己身為女子,是趙阿根讓她…… 不是趙阿根。是耿照,真正的七玄盟主耿照。是她的死敵。 血使大人告訴她七玄大隊尚在冷爐谷集結中,考慮到血骷髏於此事上沒有誆騙她的必要,若非線報有誤,便是中了七玄盟的緩兵計。 天羅香是現今七玄中唯一在檯面上亮出根據地的,顯然耿照利用了這一點,否則以他堂堂一盟之尊,何以能在第一時間趕到漁陽,且介入如此之深,實令人匪夷所思。除非這一切不是什麼意外巧合,打從一開始,七玄同盟就是參與這場博奕的一方—— 「……不是你想的那樣。」少年仿佛看穿她內心的想法,微微搖頭,正色道: 「如我先前所說,我只是恰巧在旅途中,遇到了被人追殺的梅掌門,出手幫了他一把而已。我對漁陽形勢一無所知,沒想多管閒事,是他拜託我冒充他走散的徒弟,引開追兵,我倆才走的一路。若非你等冒我七玄之名,打生打死都不幹本盟的事。」 「所以你才不救梅玉璁?」舒意濃姣美的柳眉一挑,銀牙輕咬,桃腮繃如塞了滿嘴栗實的花栗鼠。若閉目不聽那把嬌膩的娃娃嗓,這般釁蔑遄飛之態倒也有幾分英氣。 「機關屋炸得猝不及防,沒法救。」耿照無奈攤手。「我只是武功比你們高了點,畢竟不是大羅金仙。況且,我很快就發現事有蹊蹺,他借密道脫身,卻將我留在山莊裡,還向假盟主力陳我的重要性,簡直不講義氣到了家,把萍水相逢、仗義出手的人利用到這種境地,令人無語。」忽聽一聲噗哧,見舒意濃急急掩口,肩頸微縮,眼角掠過一抹桃花般的盈盈眼波,美得難繪難描,不禁瞧得有些怔。 舒意濃終究是身處敵營,威脅環伺,沒敢太過鬆懈,微眯起貓兒似的眸子一乜少年,忍笑道:「你活該!莫說出手相助,在漁陽地界,聽見『梅玉璁』三字不趕緊躲得遠遠的,整死你都不冤枉。你以為他幹嘛大老遠跑到浮鼎山莊求助?」 耿照愕然道:「他聲名有這麼糟?」 「『血火靈燔』梅玉璁孤傲狷介,矯矯不群,這是好聽的說法。」 漱玉節忽然插口,約莫不想顯得盟主孤陋寡聞,有意解圍。看似向盟主稟報,一雙妙目卻盯著舒意濃,烏衣裹出的窈窕曲線分明柔潤似水,整個人卻似一口匣中劍,縱不露半分鋒芒,哪怕下一霎眼忽然出鞘飲血,也不奇怪。 「不好聽的說法,可就多啦。」烏衣美婦幽幽一嘆,溫婉續道: 「偽君子、假道學,沽名釣譽,嚴以待人,吝嗇苛刻……就是個乍看體面、實則難處的人。這廝亦有自知之明,據說平日好吟『天涯知己零落半,最好交情見面初』兩句詩,頗有孤芳自賞的意思。這等樣人,就算檯面上無甚劣跡,因細故逼死個下人之類,料想沒當回事;加上他並未娶妻,從床笫間往下掘,肯定能有幾樁見不得光的事。盟主若有意,妾身這就派人去查。」 舒意濃暗忖:「怪了。她對漁陽武林了如指掌,莫非是本地人?我竟不知有這號人物。」 漱玉節活躍於武林時,她尚在襁褓中,自未聽過「劍脊烏梢」之名。而血骷髏交付的七玄首腦情報里,五帝窟的部分既少且舊,其據地「環跳山星羅海」並無實指,宗主寫的還是「火日玉精」符承明。除白帝神君薛百螣是東海武林響叮噹的人物,提到了成名絕學《蛇虺百足》外,其餘蒼、黃、黑三島僅列神君之號,形同虛設。 她原以為少年會摸摸鼻子苦笑著說「不必了」,雖說梅玉璁有失厚道,畢竟逝者已矣,難不成要為此向正牌的「麟童」梅少崑,乃至雙燕連城討公道麼?誰知耿照卻點點頭道:「有勞宗主。此事須得速辦,我想知道這位梅掌門的一切,無分鉅細。」簡單說了夜韶莊與梅韶月父子之事。 舒意濃聽耿照二度喊她「宗主」,驀地會意:「這位美婦人……便是當今五帝窟之主!」想起美婦自稱「漱玉節」,暗自牢記。今夜若能平安脫身,光憑對七玄盟的情報勘誤便是大功一件,也益發突顯出眼前形勢之兇險,賊酋不惜孤身犯險引她來此,豈能由她從容離去? 趙阿根……不,是耿照。她在心中糾正自己,伴隨腿心裡一陣滲了鹽滷似的鮮烈刺痛,舒意濃必須捏緊拳頭才能抑住嬌軀發顫。她沒有在險境中示弱的本錢。 不知何時沁出的香汗,順著腰腹下腴潤的丫字淌至蜜穴,滲進剛又裂口的破瓜傷處,提醒著女郎耿照對她做了什麼事。荒謬的是:舒意濃得忘掉當中甜蜜的、令她深深眷戀又無可自拔的部分——那幾乎是絕大部分——才能堅定心志,相信眼前少年是邪惡的、於她有害的,無法逃離此地的下場絕對是極其悲慘;相較之下,一死了之可能是更輕鬆的選擇。 她緊咬著唇珠定了定神。「你倔強的表情更讓人心疼」,小姑姑總這麼說。她從沒像此刻這般,由衷希望她是對的。 「你想怎麼樣?」 「這句話原該由我來問,少城主。」耿照把手一擺,淡然說道。「七玄盟是外人,與漁陽武林無半點瓜葛,是你等冒本盟之名頭,在此殺人越貨,卻將髒水往七玄盟頭上潑,才有今夜之會。 「以我在浮鼎山莊及天霄城所見,我以為此事少城主並非主謀,而背後主使之人圖謀甚大,一旦得遂,天霄城未必能自外於禍端,遑論分霑雨露。少城主該要認真自問:你究竟想怎樣?」 「喂喂,小和尚!你該不會是想放過她罷?」發話之人,自是媚兒。 她一見這長腿婊子望向小和尚的眼神,心裡便一陣哆嗦,那是本能生出的危機之感。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長腿婊子的桃花臉蛋不在慕容柔的漂亮老婆之下,奶子不遜大奶妖婦不說,講話還奶聲奶氣,完全是為勾走男人魂魄而生的賤貨樣。小和尚好色如命,見一個愛一個,說不動心那才有鬼了! 「呃,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耿照陡被她氣勢洶洶地一問,原本清晰的思路頓時打結,急得雙手亂搖,滿頭大汗,更顯心虛。 媚兒本只想敲打他一下,見狀突然會過意來,叉腰大聲道:「好啊,你睡過她了是不是?」潛行都里「咦」的一片,很難區分是鄙夷或敬佩,也可能是仰慕盟主的少女們聞言心碎,感覺不能再愛了。 薛百螣聽她越說越不成話,好好的盟主威儀愣是被她敲碎了一地,不禁蹙眉:「陰宿冥!你不請自來也就罷了,盟主說話,你打什麼岔?還不趕緊退——」餘光瞥見舒意濃雪靨漲紅、難掩羞惱,心底「喀登」一響:「莫非還真是……嘖嘖嘖,耿家小子真人不露相,號稱『人間不可越』的天霄城不僅出入自由,看樣子連少城主的香閨也擋不住他。」一旁漱玉節含笑接口: 「鬼王莫急。這位舒姑娘說不定不算是外人,如何處置應對,但憑盟主定奪。能化敵為友,也是極好的。」連宗主都這麼說了,十之八九是真有其事,潛行都中「嘩」的響起一片嘆息聲。 綺鴛小臉微紅,似笑非笑地遠遠瞅他,一臉「瞧你怎生收拾」的神氣,卻很難說是幸災樂禍,就算微帶責備,也不無寵溺縱容的意味,總之是夠複雜了。 而女人對這種事向來敏感,現場一片低聲嗡然、隱似失控間,舒意濃忽抬起頭來,直視「鬼王」,死盯著她火焰寶石般的酒紅深瞳,咬唇冷笑:「你也同他睡過了,是不是?」 媚兒完全忽視這「也」字蘊含的意義,得意洋洋:「那當然,小和尚可是我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潛行都里,不知是誰小聲幽幽道:「……可他也是我第一個男人啊!」 耿照完全不明白,何以在突然間就墮入了可怕的修羅場,恨不得抱著腦袋鑽進地底,而舒意濃便在此刻發難。鏗啷一聲龍吟漫盪,一束銀光自女郎臂間擎出,身劍一合,直標七玄盟主,快到眾人不及反應,「冰澈寶輪」劍尖已至耿照面門! 「……盟主!」 碧火神功發在意先,少年尚未動念,身體本能反應,斜肩一讓,倒踩罡步,銀劍呼嘯著掠過面門。 舒意濃見他輕巧避過似不意外,正要易刺為削,耿照右手食、中二指照定劍脊一彈,這下用力不大,卻堪堪打在她出劍的重心上,女郎如遭鐵錘橫擊,奮力握劍不讓脫手的代價,就是整個人橫里飛出,瞬間體勢散亂,遑論劍勢。 以最小之力,打在敵方最弱處,哪怕前者僅壓過後者的承受上限一丁點,都能使對手的攻勢(或守勢)應勢崩潰。這種以稻禾壓垮象駝的奇技,即為耿照悟出的獨門心法「蝸角極爭」。 他其實捨不得舒意濃受到損傷,但不可諱言,這一劍的快、銳、准,無不震懾了少年,耿照在惡招臨門的瞬間,重新修正對女郎劍法的評價——她腿心甚至還留有破瓜的撕裂傷,那酥嫩已極、遠超過言語能形容的銷魂妙處,在兩人徹夜的翻雲覆雨間飽受蹂躪,他知道那疼痛絕對會影響武技的發揮。 而舒意濃迅若驚雷的一劍,仍快過在場眾人的反應,其目標若非自己,耿照判斷至少有一人將折於此劍之下。 舒意濃倒飛出去的身形,正迎著圍上來的漱玉節等三人,綺鴛和幾名潛行都的精銳還在更後頭,之後才是尚未反應過來的其他人。唯恐眾人傷了舒意濃,耿照把手一立,揚聲道:「莫傷少城——」餘光瞥見幾點寒星飆來,本能欲閃,卻發現預判的暗器軌跡全撞在一塊兒,目標竟非是自己,心念電轉:「……不好!」砰砰幾聲,大蓬粉塵憑空炸開,將耿照裹入其中! 「……小和尚!」 媚兒眥目欲裂,驀聽一人冷冷道:「你還有心思管顧他?」一團黑影撞入她懷中,銀芒電閃,繞著她周身上下飛轉,唰唰唰裂帛聲不絕於耳,卻始終不見鮮血噴出,正是鬼王嫡傳的百鍛軟甲「御邪」之功。 得御邪寶甲護身,連挨數招快劍的媚兒總算回神,怒喝道:「長腿婊子,吃本王一掌!」左臂一振,《役鬼令》的一式短打奇招「應借風雷變涸鱗」彈出,在狹仄的近身處出此巨力,果然隱隱迸出風雷吼! 舒意濃嘴角微揚,劍不易手,同樣是左掌轟出,「砰」的一聲兩人各退半步,媚兒不覺心驚:「長腿的婊子都有這樣的氣力麼?」竟想到了一身怪力的雪艷青。但漱玉節腿也長,更是個大大的婊子,據說趁小和尚換完雙元心陽亢未消那會兒,不要臉地爬上他的床,她氣力倒是平平無奇,沒有能正面接下《役鬼令》一擊的能耐。 「應借風雷變涸鱗」於咫尺間迸發巨力,畢竟是用奇不用正,要比威力宏大,在《役鬼令》中還排不上座次。媚兒狠笑著「匡啷」擎出降魔劍,見舒意濃已與手持長劍的漱玉節斗在一處,進退宛若兩頭妖狐所幻,竟無片刻稍停;如此快劍,卻幾乎沒發出交擊聲,紅髮女郎滿面不屑,冷冷哼道: 「過家家是吧?給本王閃開!」揮劍橫掃,一擊掄開了兩人之劍,砸得火星四濺,劍質絕佳的冰澈寶輪硬吃這一記,漱玉節手中之劍卻無如此運氣,劍刃捲曲,成了柄廢鐵。 美婦人一甩皓腕微露痛色,急喚:「莫擊劍刃!怕是石——」末尾「灰」字不及脫口,眼睜睜瞧著舒意濃輕抖劍刃,將半空中一蓬火星掃向籠於煙塵中的耿照,轟的一聲巨響過後,流火四卷,眾人無不趴倒在地,女郎乘勢沖向林中,卻遭薛百螣攔路。 「小娘皮,好毒辣的手段!」老人冷笑,銅澆鐵鑄似的枯瘦十指宛若鉤爪,既抓人也抓劍,迫得舒意濃不住倒退;背後漱、媚雙姝搶至,無論如何都要將這暗算盟主的惡毒女子留下。 以她至多不過雙十年華,擁有如此精湛的劍法造詣,固然出人意表,但要突破鬼王、帝窟宗主與白帝神君聯手,光靠劍法精湛還不夠,怕得有出神入化的劍技才有機會;然而不知為何,薛百螣心底始終隱有一絲不祥。 他見過許多擁有戰鬥天賦的好苗子,盟主自不待言,漱玉節、陰宿冥……都擁有這種在戰團中靈活應變、能忽然得到靈感克敵的才能。 但舒意濃不能說是有,她明顯是溫室養出的花朵,順風戰時或能打出驕人的戰績,卻缺乏死裡逃生、矢志求勝,百戰磨礪方能成形的堅韌與狡詐。 她倚仗的,是一門連見多識廣的老神君都不曾見過的怪異劍法。 舒意濃出劍之際,身法會突然加快,她偷襲耿小子時用過一次,擲出石灰彈後對上陰宿冥又使一次,老人覷緊時機近身纏戰,為的就是不讓她故技重施,得以逃出生天。 舒意濃應與他抱持完全相反的戰鬥目的,老人卻看不出這個傾向。女郎不會不知道自己長於進攻,拙於拆解防守,這使她與薛百螣的纏戰毫無道理,仿佛她全不明白一旦漱、媚鎖進戰團、她便再沒有逃出林子的機會,執著到簡直像是專等二人搶至—— (不對……原來如此!正是如此!) 老人福至心靈,揚聲道:「莫來,當心有詐!」媚兒已欺至她背後一臂之遙,運掌轟出,吐氣開聲:「能有什麼詐?吃我一記『山河板蕩開玄冥』——」語聲未落,周身忽被銀芒吞噬,御邪寶甲上如有萬箭攢至,搗得她雙足離地,向後彈飛出去! 她眼底的異華未散,如繁星齊墜,但堂堂九幽十類玄冥之主豈可以臀背著地?紅髮女郎從陽丹硬抽出一縷精純真氣,霎那間遍走全身經脈,於半空中重整體勢,伸手輕輕巧巧往地面一撐,倒翻落地。 用力揉了揉眼睛,只見漱玉節以劍拄地,袍袖裙破碎不堪,持劍的右手幾乎光裸著一條膚光賽雪、腴潤緊緻兼而有之的修長藕臂,開裂的裙褶間隱約可見白膩的長腿。因無寶甲護身,絲滑貼身的黑袍上隨處可見渲開的黏膩深漬,染得比黑綢還要黑。 薛百螣頹然坐倒在地,捂著左肩,指縫間滲出烏紅血珠。 他的擔心不幸成真,儘管舒意濃可能極度缺乏臨敵經驗,仍看出氣血已衰的老人,是合圍鐵三角中最弱的一環,從開始就打算針對薛百螣突圍。她沒有在攻防間以一敵多的能力,卻藏有一式以一敵多的殺著,將戰團推進至空地邊緣後,便與薛老神君纏鬥直到漱玉節二人接近,才以此式一舉放倒三人,乘隙沖入林中。 即使早一步看穿這丫頭的企圖,薛百螣也沒有能阻止這式劍招的手段,暴漲的銀光一瞬間吞噬了漱玉節和陰宿冥,夾雜驚叫、叱喝及激越的金鐵交鳴聲;老人眼前的空無僅維持了一霎,匹練似的銀光旋即盈滿視界,異樣的悚栗攫取了老神君。即使在面對岳宸風時,他不曾有過這種感覺,許久之後他才想起原來這就是恐懼。 薛百螣別無選擇。 莫說看清劍勢,他連感覺似都已麻痹,只剩頭皮發麻而已,但有個更簡單的法子。一旦身體某處感覺疼痛,老人便以左手攫住痛感來源的一尺之遙,在那柄鋒銳無匹的銀裝劍削斷五根手指前猛將對手拉近,這樣一來,剩下的右手就能將對方的持劍之手連同劍柄捏作一團,毀去她的反擊之力—— 沒有人要求他如此犧牲,只是薛百螣丟不起這個人。任何人想闖出這片林子,只能從老人的屍身上跨過去! 但舒意濃的劍式遠比想像得更刁鑽,鋒刃入肉的熱辣幾乎同時在肩膊、臂側、大腿三處竄起,老人明白即使斷指,也可能停不住這柄蛇一般的利劍,眥目狠笑,正欲出手,「颼!」一聲勁風低咆,一小塊硬土撞碎在劍刃上;余勢所及,舒意濃身子歪斜,一劍刺中薛百螣的肩井穴,刺得老人半身酸麻,抓向劍刃的手掌只舉起一半,便即倒地。 舒意濃趁機奔入林中,撮唇長嘯,驚濤雪獅子從樹影間竄出,女郎撲向鞍蹬奮力一翻,連人帶劍上得馬背,策馬朝林外奔去! 當耿照意識到那幾點「寒星」是雷火彈一類、靠自身撞擊爆炸傷敵時,砰砰幾聲細小的炸裂聲響,兜頭罩落的漫天粉灰倏忽奪取了少年的視力。 (不好……是石灰!) 耿照百毒不侵,且有化驪珠、雙元心等異乎尋常的奇物在身,卻無一能抵擋石灰。石灰遇水即生高熱,若然沾眼,與淚水汗水等一生作用,立時便能燒壞照子,救無可救。 他想起天霄城馬弓隊的鞍頭除了箭壺,還掛有幾個皮革小包,看來石灰彈也是他們在戰場上常用之物,無論是傷敵或留作記號,皆能發揮奇效。 他及時閉眼,點足側躍,憑藉碧火真氣的靈敏感應,迅速脫離了石灰散布的主要範圍,正欲喚人取油壺或油布來揩抹,耳中聽著媚兒、漱玉節與少城主的打鬥對話,眼雖不能見,在腦海中卻勝似親見,突然間一點熾熱迸出鏗擊的刀劍,猛被舒意濃「搧」過來,星星之火在熄滅以前,已然飛入粉灰之中。 細小的粉塵如遇火花,立時會引起爆炸,從前在龍口村時,有座倉庫就是這樣燒掉的,還帶走了幾條人命,耿照記憶猶新。 生石灰遇火不燃,但石灰彈里若摻麵粉、粗糠末等其他粉類,後果不堪設想。從舒意濃隨手便將火苗往粉霧中引,可能性只怕超過八成以上。 耿照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撲過去,可惜火星子比他快了一步。 星芒猝然暴脹,竄起的火舌已不及拍滅,眼看就要點燃遠遠近近的成片粉塵,少年雙手運勁一合,將渾身內力壓成徑約六寸的無形球體,壓縮至極的內勁似硬生生「凝」住了粉灰燃爆的連鎖反應,但並非是安定的狀態,須得源源不絕地灌入內力,才能維持這異樣的靜止和凍結。 (凝功……果然不是靠內息便能催動!) 雖只一霎,耿照卻仿佛用盡了丹田內的碧火真氣、臍間的驪珠奇力,就連鼎天劍脈似都再也榨不出半點餘力,無形氣團中央的爆焰卻如急速增生的腫瘤般不住鼓脹,隱將突破內勁的凝鎖。 少年掌中持續增強的氣勁,連鋼鐵都能揉成膏泥、榨出漿液,但要阻止已發動的連鎖爆炸仍是過於勉強。 飄散在空氣中的粉塵尚未完全落地,外界實際上只過了眨眼的工夫;為免眾人被火海吞噬,運無可運的耿照不得不冒險催動雙元心,霎那間掌中圓球燦如熔金澆就,流輝旋繞,堪比師父當日凝與他和日九觀視的「不敗帝心」。 林風忽來,塵卷灰飛,齊齊飄向夜空,耿照覷準時機將「金球」朝天一放,轟然一響,衝破禁制的火苗點燃了飄飛的粉塵,炸得半空中流火四散,墜如碎陽,潛行都眾姝無不驚叫仆倒。 氣空力盡的耿照激靈靈一顫,被夜風吹得嘴角溢血,單膝跪地,一人及時將他攙住,柔軟的身子有著結實緊緻、極富彈性的肌束觸感,發香是他的鼻尖——或說臉孔——非常熟悉的,正是綺鴛。「別動!」少女低道,耿照幾能想像她蹙著眉頭一臉認真的模樣。「我給你擦眼。這是山茶花油。」 石灰抹去,視界驟然一開,而將戰團推進至空地邊緣的四人,也即將來到圖窮匕現的一刻。 難以形容的燦爛劍式,眨眼間放倒了漱玉節與媚兒,舒意濃轉身撲向老神君,耿照在薛百螣抬眸的瞬間,看出他眼裡的奮烈死志,拾起硬土擲出,硬生生撞開舒意濃的劍刃,無奈氣力未復,未能將冰澈寶輪擊脫。 薛百螣中劍倒地,舒意濃突破包圍,沖入林中與驚濤雪獅子會合。 耿照撐地而起,點足之際微一踉蹌,急至老神君身畔,點了他的穴道止血,以指甲劃破拇指,直接摁於薛百螣的傷處,回頭大叫:「綺鴛,傷藥!」少女只比他稍慢些,聲落即至。 驚濤雪獅子極為神駿,瞧尾足激塵便知輕功一定追不上,潛行都眾人紛紛取出弓矢,試圖留下舒意濃。然而林中樹影遮蔽,頗不利於弓箭,且舒意濃時不時回身一射,便有潛行都之人應聲倒地,雖是些皮肉傷,並不致命,但雙方在騎射上的實力差距一望即知,耿照舉起手來,示意停止,轉瞬間便不見了雪獅子的蹤影。 耿照的鮮血雖有癒合的奇效,但薛百螣的劍創不是單純的皮肉傷,還有劍氣附著的效果,直到耿照的拇指收口,老人肩頸附近的傷口只好了圈皮膜,神情委頓、面色灰敗,切齒道:「盟主……屬下……屬下無……」說著劇咳起來,咳得口吐丹朱,一時無法開口說話。 「不是老神君的錯。」耿照攙扶著他的肩膀,凝眸遠眺,喃喃道: 「是我,是我放走了她。」 舒意濃不認得回城的路,所幸驚濤雪獅子認得。女郎回到衛城時已是下半夜,除了少數派往遠處的小分隊,今夜的搜索行動已暫時告一段落,負責指揮的樂鳴鋒讓眾人抓緊時間休息,明兒趕早再繼續。 舒意濃累到無法登上雲中寄,直接在衛城館舍中合衣而眠,只交待說待樂總管晨起,讓他毋須再派人外出搜索,把外頭的搜查隊也都叫回來,不用再找了,少城主醒時自會解釋分明。 意外的是她居然一夜無夢,這覺睡得無比深沉,被叩門聲吵醒時她甚至有些遺憾,舒意濃已許久沒睡得這麼熟了。 「滾開!」她蒙著被褥咆哮著。「不是說別吵我麼?再來……我要生氣啦。」 「公子爺,出事了。」是司劍的聲音。她是專程從本城下來的麼? 舒意濃一把坐起來,才發現自己連靴子都沒脫,濕了又乾的汗漬、馬鞍的陳革膻臭,還有多半來自敵人身上的血腥,在被筒里混成非常可怕的味道。她本能掩住鼻口,又嗅到尚未漱洗的隔夜口氣,忍不住皺眉,頓時更清醒了幾分。 「進來說話。」 司劍沒嘲笑她的狼狽不堪,可見事態嚴重。舒意濃俏臉微沉:「怎麼了?」司劍匆匆行過禮,湊近錦榻:「少城主,趙公子——」舒意濃聽到他的名字就心煩意亂,揮手打斷:「我不是交待不用找了,等我起來再說麼?我知道他在哪裡,我見過他了。」 司劍詫道:「少城主知道趙公子回來了麼?莫非是同少城主一起回來的?」 「……你說『他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這下輪到舒意濃一愣。「他在雲中寄?」 司劍聽到這裡,總算明白少城主於此事一無所知,清了清喉嚨,正色道:「刀斧值孫老三家裡的去打掃客舍,見趙公子開門討水盆布巾說要梳洗,還問什麼時候用早膳,就……就像沒離開過似的。孫三嫂胡亂應付,趕緊來找我。 「我讓司琴去內院裡瞧瞧,果然秋家小姐和那個叫繡娘的女史,也在她們自己的房裡,似是昏睡了整整一天,還以為今兒是昨日,簡直活見鬼了。」 book18.org
第十折、蠆尾興妖,母亡於路 book18.org
舒意濃和樂鳴鋒相偕來到館舍時,全副武裝的刀斧值精銳將屋子一重一重圍得水泄不通,一旁備有四角系了鐵球的繩網與耙叉,合著是把捕獵大蟲的祖傳家生都拿出來了。 說也奇怪,明明在衛城梳洗換裝的大半個時辰里,女郎是繃緊精神如臨大敵,甚至是有些徬徨無措的,一見這陣仗卻差點沒憋住笑,險些噗哧一聲泄了底。 為什麼和他有關的一切,總能這般逗笑自己?舒意濃輕搖螓首驅散雜識,頭也沒回,只冷冷撇下一句:「都給我退開些。」便要伸手推門。 樂鳴鋒蹙著眉,還待要勸:「少城主,只怕不——」舒意濃壓低嗓音,確定其餘人等都不致聽見,沒好氣道:「他真有那意思,再多一倍人都攔他不住,別在這兒添亂!都下去罷。」樂鳴鋒素知少城主的脾性,她對趙阿根的武功有如許高的評價,必與昨夜所遇脫不了干係;摸摸鼻子閉上嘴,沒敢真把包圍給撤了,命眾人後退三丈,散成大圈,目送少城主獨個兒進入客舍。 舒意濃穿過小院,見屋門向外敞開,趙阿根隔著門框與她微笑相對,隨手放落了茶盞,拿起倒扣在桌板上的另一隻以衣布細細拭凈,斟滿後推到對面,女郎恰恰跨入門檻,反手帶上門扉時猶豫片刻,終究不欲人聽,卻未撩袍入座,而是倚著閉緊的房門,冷冷瞧他。 「你還回來做甚?」舒意濃咬唇:「來向我耀武揚威麼,耿盟主?」 不這樣提醒自己,她心裡仍當作他是趙阿根,這令女郎倍感挫折。 「來與姐姐繼續談。」少年笑意溫煦,瞧著益發可恨。「昨兒不是才談到一半麼?事關天霄城上下數千口人,我不敢如此隨便,總得同姐姐說好了才行。」 舒意濃花容慘澹,抵於腰後的粉拳攢緊,唯恐泄露一絲驚懼,咬牙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耿照搖頭。「諒必你我都清楚,天霄城最迫切的危機決計不是七玄同盟,所以我們得好好談。我說過,我覺得你是好人,此非嘲諷,而是肺腑之言。姐姐該想的是:好人無論出於何故,與一幫冷血惡徒混在一塊兒,要嘛變得與它們一般壞,要嘛成為惡徒口中的近食,哪個對天霄城更為不利,恕我難以權衡。」 舒意濃慘然一笑。「不如降了耿盟主,做七玄盟殺進漁陽的馬前卒,戴罪立功是嗎?真盟主的說帖,聽著與那假盟主是相去不遠哪!這第三條路比起前兩條好在哪裡,恕我難以權衡。」 她本以為耿照會反唇相譏,又或巧言辯駁,誰知他居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雖只一霎,畢竟也太不省心了,敢情真是靠武力壓服七玄眾人的? 少年大概也意識到在這個當口沒詞兒,實不靠譜,訥訥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萬一我想得入神,姐姐不知道要站多久,還是坐下說罷。」忽想起什麼,趕緊補充:「拿茶潑我的話,近些也是好的。」 舒意濃瞠目結舌,天霄城怎麼說也是她的地盤,由得他反客為主!邁開長腿一步坐落,冷不防抄起茶盅往他臉上潑,孰料她肩臂一動耿照便即側首,兩人配合得絲嚴合縫;女郎的右手尚未放落茶盅,左手又抄茶壺連蓋潑去,不但照樣被閃過,少年猿臂暴長,將潑飛的茶壺蓋抄在手裡,老老實實擱於桌角。 舒意濃氣都不打一處來,雪靨漲紅,餘光見他的茶盞仍在,藕臂一伸,夾手奪過,舉在耳畔作勢欲出,她目焦往左,少年的視線也移向左畔;目焦往右,他也跟著瞥右,戒慎的模樣說不出的荒唐可笑,舒意濃險些忍俊不住,圓瞠美眸: 「你……你別逗我笑啊,小無賴!」 「我沒有啊!」少年苦著臉的樣子比擠眉弄眼更滑稽,女郎終是笑出來,霎那間宛若冰雪消融,百花盛放,耿照不禁看得痴了。舒意濃本擬狠狠潑他一臉,事到臨頭又下不了手,「哐當」一聲放落茶盅,見他目光瞟來,心虛得小臉紅熱,瞪眼道:「我口渴了不行麼?」仰頭骨碌而盡。 耿照本欲提醒「那是我喝過的」,不忍她羞赧太甚,打定主意裝糊塗,苦笑:「這就是講道理的好處了。只動口還能有茶水喝,動手的話,指不定連蓋兒都保不住。」舒意濃「咭」的一聲縮頸掩口,香肩劇顫,顯然忍得十分辛苦,片刻陡地沉落,濃睫瞬動,輕道: 「你覺得我很蠢,對不?輕易被對頭摸進家裡來,把自己送上門……說幾句笑話便能忘記敵我分際,辨不清大局輕重,腦子裡就是一團漿糊,是也不是?」忽然抬頭,咬唇慘笑: 「盟主武功蓋世,我算見識過啦,方骸血……就是那冒牌的七玄盟主,他那個吐血不止的怪傷,是你下的手罷?你本領忒高,手下還有眾多厲害的魔頭,昨晚為何不露出真面目,告訴他們我就是個被騙了身子的蠢女人,下令將我拿住,狠狠折磨?不避艱辛爬上山,坐在這兒逗我笑……是想再騙我什麼嗎?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啊!」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忍著不讓淌落,模樣雖惹憐,耿照卻不覺她在示弱。 女郎的姿態無疑是憤烈的,但言語之刃全戳在自己心上,殘忍而無情,絕望到令人心涼。 「此話不然。」迎著舒意濃詫異的淚眸,耿照強迫自己定了定神,道: 「我已說過,自始至終,都是你們招惹的七玄盟,我等本無意於漁陽,今後亦然。我確實隱藏了身份姓名,卻不曾欺騙於你,我說了趙阿根只是化名,也說我不是梅少崑,若易地而處,姐姐能否比我更坦白?」舒意濃無語。 耿照接著說:「我沒聽過什麼奉玄聖教,但天霄城和玄圃舒氏有數百年歷史,乃漁陽名門,我親自來了一趟,見貴城上下與那動輒滅人滿門的奉玄教惡徒絕不相同,猜測姐姐必有苦衷,不得已而受制於人。姐姐若有心擺脫,眼下便是最好的機會。」 舒意濃畢竟當了三年的家,易淚的天性不影響其敏銳果決,聽出少年有聯手之意,只不明白這對七玄同盟有什麼好處,不信天上真會掉餡餅,謹慎中微帶狐疑:「七玄要什麼?」 「要交代。」 耿照微笑。「奉玄教往咱們身上潑髒水,按過往七玄的老黃曆,不血洗相關人等,盟中怕是不肯干休。我能節制他們慎殺,是建立在首謀伏誅的前提上,若非如此,何以服眾?天霄城此際還不算七玄的敵人,但繼續與奉玄聖教站在一邊,那也就是遲早的事。」 舒意濃聽出了關竅,顧不得再自憐自傷,柳眉微蹙。 「本城還不算是七玄的敵人?」 耿照怡然道:「與其說敵人,倒不如說是潛在的合作對象。奉玄教制定這條禍水東引的毒計時,已預設了正牌的七玄同盟必定會順藤摸瓜,來此討公道,屆時漁陽武林一看,七玄果然侵門踏戶,恁我等說破嘴皮也難自清,恰落入奸人算計。」 ——因此,血使大人才派出探子監控冷爐谷那廂的行動,不意遇上了這個滿腹狡計的小猾頭,故意擺出大隊集結緩慢的顢頇模樣,卻命眾魔頭輕裝潛至,殺她個措手不及。 耿照人不在冷爐谷,卻能遙遙指揮,進行這等細膩操作,堪稱帥才。而七玄傳遞消息的系統、對盟主命令的奉行不疑,也強大到令人心底發毛的地步,絲毫不遜赤煉堂等成名已久的大幫派,完全無法想像他們在數月之前,還是相爭百年恩怨糾結、誰也不服誰的一盤散沙。 但,偷襲本就易於得手,一旦戰局明朗,轉為兩軍對壘時,輕騎突入漁陽的七玄便再沒有攻敵無備的優勢,反坐實「七玄入侵漁陽」的誣指,縱使漁陽各派單打獨鬥皆非對手,團結起來以多敵少,兼有地主之便,沒準兒能拼它個兩敗俱傷,便宜了隱身幕後的奉玄聖教。 為此七玄盟需要在地的協力者。若有染指漁陽的野心,打下一處前進基地也是必要的,就像舒意濃為剿海寇,不得不在玄遠灘建立支城,即失大義名分,乃至背上罵名,也沒有不做的選項。 女郎猜他欲以天霄城為進軍漁陽的灘頭堡,如此一來,本城不免與全境為敵,差別僅僅在於是從屬七玄,抑或奉玄聖教罷了,橫豎是死。然而聽其話意,七玄盟似乎真沒有這個打算,求的是鑒偽懲惡,還它們一個清白。 「……我傳發黑白兩道的武林帖並非妄言,」耿照道:「七玄同盟無意生事,願與武林同道和平共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真遇著找事上門的,也不介意在刀劍上論個分明。姐姐也是一城之主,當明白我的難處。」 他說得隱晦,態度卻十分坦蕩,舒意濃略一思索,簡單替他作結。「你的意思是七玄盟不入奉玄聖教的陷阱,無意將大隊開進漁陽,以免激起本地之人的敵愾,故須與本城合作,聯手將聖教揪上檯面,以為眾人敵?」 「姐姐慧見。」 女郎輕咬唇珠,猛地抬起翦水瞳眸,惡狠狠說道:「我就直說了罷,耿盟主。若非無力擷抗,以玄圃舒氏忒高的門第,何須仰奉玄教鼻息?你七玄盟大軍壓境,聖教好歹要幫忙抵擋一二,我與你一邊,卻得獨力對付聖教……有這能耐,天霄城又豈是今日這般局面!」 「根據我的經驗,烏衣夜行的陰謀家,往往慣用四兩撥千斤的手法,堂堂對壘非其所長。只消逼得它們不得不採取正面對決,贏面多半便在我們這兒。」 耿照剖析道:「我雖不知奉玄教根柢,然而,要養一門一派的可戰之兵,其耗費之重,姐姐比誰都清楚,這是稍稍調查便能循線露形的,斷不能藏得無影無蹤。 「它們的行跡能如此隱密,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是另有偽裝,乃至借屍還魂,如檯面上是玄圃舒氏的天霄城,其實舉城上下都是奉玄教的教眾,寫作天霄,讀作奉玄;其二,是奉玄教根本沒有自己的勢力,無兵無將無有據地,不過是幾名黑巾覆面的陰謀家居間穿針引線,故布疑陣罷了,自然什麼也查不到。」 這舒意濃當然也想過。血使大人將她母女兩代死死攢在手裡,要錢要糧,出人出力,若教尊麾下真有精兵猛將,也用不著天霄城鞍前馬後,一力捐輸。 但耿盟主便有超群武力,座下高手雲集,卻犯了武林人常犯的毛病:只看見能看見的東西。 「你往玄遠灘邊上一問,十戶里起碼有七八戶拜至寒之神,乞求北方的寒潮如期帶來足以養家活口的漁獲,船隻平安歸來。討海人不只拜奉玄聖教,他們什麼都拜,海上的日子就有這麼難。」舒意濃慘然一笑,不無自暴自棄的意味: 「這些人,你說他們是不是奉玄教的?乍看都是安善良民,扭頭即成聖教的信眾,也能與你拚命。見過聖使施行的秘術,你未必能有這種底氣。」 「秘術?」耿照濃眉微挑,似乎來了興致。「什麼樣的秘術?」 「就……就是各種控制人的詭秘法門,難以常理解釋。」 「姐姐親眼見過?」 舒意濃猶豫一霎,垂落眼帘。「我兄長天生體弱,為求救治,母親才信的玄聖教,即便如此,家兄也沒能活到十八歲。 「兄長病歿後,我母親仍虔誠不已,似乎相信教尊能使兄長起死回生,我當時並未多想,只當是盲信。母親為求秘術,不惜銀錢,任聖教予取予求,最終成為了『教尊的新婦』——這是某種特殊身份。」 耿照不覺苦笑。「聽起來頗為不妙。」 「是啊。」舒意濃也被他逗笑了,輕鬆不過一晃眼,繼而又幽幽嘆息: 「可惜我當時沒多想。不久後母親便經常外出,又在百里外開闢園林,營建行館,一待便是十天半個月,但這已是她眾多倒行逆施之舉中,相對不那麼令人痛苦的,家臣也樂得偷閒喘息,未曾干涉。 「某日母親不在,有人在我的膳食中下了迷藥,待我醒來,已置身地底囚室,將我抓起來的竟是我母親的貼身侍女。此人是狂熱的聖教信徒,在教中領有『茯背使』的身份,位階僅次於直屬教尊的骷髏使,不是普通的教眾。 「我母親如此奉獻,其時也不過才新晉為茯背使而已。她的侍女原來一直是她的教中上司,就近監視,日夜在她耳畔吹風,指使母親做出種種天怒人怨的事……這是她親口向我承認的。」 名喚容嫦嬿的中年婦人天生一張馬臉,僵冷如行屍,蠟黃的瘦臉不苟言笑,身上帶著腐舊的陳年檀香味。約莫是不費吹灰之力便逮著舒意濃,得意之餘,話也比平常多,不覺把整個計劃對束手無策的二小姐說了個七七八八: 教尊無意授予母親起死回生之術,但容嫦嬿在教典中發現另一門秘法,只有具備「教尊新婦」身份的女子能夠施行,教母親在繪滿符籙的陣圖中與男子交媾,出精則殺,取其精、血、魂等三元淬鍊;三元滿溢之際,母親便能再度於玉宮之中凝成元胎,以此法可誕下任何既死之人。 「……對我來說,最難解的部分,是我母親何以能信這種鬼話。」 舒意濃悽然一笑,玉靨青白,如映霜雪。「那會兒我十六歲罷?莫說我最恨的就是這些個神神叨叨的無稽妄言,哪怕是六歲,誰也休想這般誆我。我不知道母親在想什麼,我對她其實非常陌生。」 舒意濃之母姚雨霏深信不疑,遠離天霄城買地蓋屋,正為施行秘法,否則以山下民風純樸,豈容主母日夜宣淫,祈靈厭勝? 按容嫦嬿之說,秘法成功後,沐於男子精血中的姚雨霏,腹部將會在十日內隆起,結成十月之胎;這種迅速長成的異能,正是元胎有別於庸凡處。離開母體的元胎,不免受天地之斥,相當於人體的排異作用,以免強大的元胎干擾常行,改天易地。 為使元胎避過大劫,須得浸入至親之血,以相連的庸凡之血掩蓋先天之異,才能化險為夷。而舒意濃存在的價值,便在於以自身的庸俗平凡,提供新生的兄長掩護,容嫦嬿因此才與母親分頭進行,確保計劃不出紕漏。 「……最後,是小姑姑救了我。」 「小姑姑?」耿照是頭一回聽說她還有個姑姑。 「嗯。」舒意濃輕道:「那會兒誰都不在意我,我在城中就是只傀儡娃娃,只有母親在的時候才會擺到眾人面前。容嫦嬿把司劍、司琴也抓起來,唯有小姑姑她發現我整整不見了三日。」 小姑姑名喚舒子衿,舒意濃之父舒煥景暴卒後,身為舒氏血脈,舒子衿一度與嫂嫂姚雨霏共治天霄城,但畢竟無心權力,不久便搬到回雪峰隱居,不再過問繁瑣的城務。姑嫂二人情若姊妹,舒意濃自小便愛黏她,算是極少數能在姚雨霏面前說得上話的人。 重獲自由的舒意濃,不顧身子虛乏還帶著傷,跨上雪獅子疾馳百里,趕到母親施行秘法的莊園時,恰恰目睹駭人的一幕: 石室里,在以血繪成、已涸成帶紫焦褐的巨大陣圖間,母親雪白修長的赤裸胴體浮在半空,身上濺滿了血污精斑,很難說是淫靡香艷抑或怵目驚心。少女從未見過母親一絲不掛的模樣,但那雙修長渾圓的美麗長腿、圓滾彈顫的肥碩乳瓜,乃至彤艷艷的乳暈和勃挺如葡萄的乳首,無不帶給她強烈的視覺震撼,撲面而來的冷艷色氣以及她心底對母親的溫情渴望,兩邊瘋狂拉扯著,幾乎將她的理智撕碎。 更何況母親還挺著巨大的肚子。 那從大腿根部便高高隆起、延伸到攤墜的雙乳之下的異樣圓飽,像是在穠纖合度,修長到令人垂涎的母親身上隨意添加的外物,突兀得不似真有,卻令人無法移目。舒意濃從沒想過「怪異」和「妖艷」能如此尖銳又和諧地融為一體,不忍卒睹與難以移目竟能同存於一物之上,但她無法不看。 因為母親高聳的腹中透著光,映出皮膜下的血絡細絲與臟器陰影,居間一物似正不停蠕動,舒意濃甚至能分辨出那玩意兒動得最厲害的頭顱和手臂,像是它以掌撐頂著母親,以致將她離地抬起,浮於半空,卻仍不能出。 母親張大嘴卻只能發出低吼般的慘叫聲,渾身的孔洞不住骨碌碌地溢著血,嘴裡還冒出酸水之類,整個人劇烈地痙攣抽搐。舒意濃腿軟到連扶壁都站不起來,遑論上前,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的身體怪異地扭曲掙扎著,最後「轟」一聲迸開,裂成胸腹、手腳等幾大塊,鮮血碎肉澆得她一頭一臉! 這還沒有完。 滿地殘碎間,一團似光似影、邊緣扭曲不停的詭異妖物,自母親綻裂的軀體中段爬出,歪斜著比例奇大的腦袋,顫巍巍地舉目四眺,似乎有些茫然;片刻,嬰形幽影才迸出一抹宛若磁震的怪異聲音:「母……母親?」 舒意濃用力眨了眨眼,它每一晃便突然移位,在偌大的石室中不斷改變自身所在,卻看不見移動的軌跡,甚至連殘像也沒有;見幽影一一舉起屍塊,又或將它們往最大的軀幹屍塊處聚攏,舒意濃用力眨著淚水滿溢的眼睛,無法判斷眼前所見是自己的想像抑或真是如此,誰知下一霎鬼影突然貼到她面前,嘶吼道: 「帶……娘……回家!」 「哥哥……哥哥!」 少女哭叫著從惡夢中驚醒,赫見小姑姑滿面關心,扶她的肩殷問:「有沒有受傷?還有哪兒疼?」舒意濃小嘴一扁,「哇」的一聲撲進小姑姑懷裡,嚎啕大哭。 小姑姑騎的是衛城的健馬,遠不如驚濤雪獅子神駿,騎術也不若她精湛,被舒意濃甩在後頭,遲約一刻才到。石室里的血符籙和堆積如山的男子屍體還在,獨獨不見母親殘屍,更別提那詭異的嬰鬼。 舒意濃起初並未意識到有什不對,直覺便對最最信任的小姑姑和盤托出,說著說著才發現自己的話聽起來毫無道理,儘管小姑姑依舊溫柔傾聽,滿目心疼,未有一絲不耐,但少女知道小姑姑不信她。 「你三天三夜粒米未進,再加上這般奔波,便是偶見幻象,也沒甚奇怪。」小姑姑柔聲道:「這,便是武學上說的『心魔』,不是只有在修習內功時才有,驚駭太甚、過於疲憊也可能遇到。先調息些個,我給你找點吃的喝的。」 不行。舒意濃定了定神,捏著小姑姑的手,啞聲道:「先……先回去,回……回城裡去。哥哥讓我……娘在城裡……」勉力邁步,誰知膝彎驟軟,幸被小姑姑摟了個正著。 幽影沖她說的那句「帶娘回家」,正是兄長的語氣。 儘管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比她聰明百倍的兄長仍在重生為元胎的一瞬間,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它撿拾屍塊的恐怖場景,如今一想起來舒意濃便止不住淚;若未及時浸泡至親鮮血,兄長還能再世為人麼? 「我們回城去。」她定定望著小姑姑,貝齒幾乎咬破乾裂的嘴唇。「要快。」 小姑姑拗不過,只不許她再一騎絕塵,跑出視線範圍。兩人最終並轡疾馳,仍是儘快趕回了天霄城,而迎接姑侄倆的卻是姚雨霏的死訊。 「沒人知道我母親是什麼時候回城的,院裡僕婦整理房間時,才發現她七孔流血,仰躺在錦榻上。我的家臣墨柳先生頗通醫術,也懂一點仵工,推斷是經脈盡斷而亡,卻無有外傷,對外也只能說是得了急症。」 耿照思索片刻,突然發問:「我雖不識墨柳先生,但『柳葉銀鏑,四大家將』的大名還是聽過的。對外的說法姑且不論,天霄城事後並未追究兇手,看來墨柳先生不以為有人行兇,而是真當作暴卒處理?」 舒意濃道:「我母親為求元胎,不知吃了多少奇怪藥物,事後整理房間,搜出大批於身子有害的物事,其毒不下於五石散。墨柳先生說若無良醫指點,又或吞服無度,以致縮短壽元也不奇怪。」 「那個奉玄教的容嫦嬿呢?」耿照又問: 「你脫困那會兒,可有留下活口?」 舒意濃對他著意於此頗有些詫異,但證諸「阿根弟弟」過往的表現,於此似又不應感到意外。「我小姑姑溫柔善良,劍下從不取人性命,只將她囚於地窖內,不許任何人探視;待我倆回城,欲提來訊問,才知容嫦嬿已不知所蹤。小姑姑說,早知便讓墨柳先生先審,可後悔也來不及啦。」 耿照待她說到一個段落,才緩緩開口。 「此事之奇,奇在令堂既於百里外爆體身亡,又豈能在城內七孔流血,正寢而絕?除開姐姐所見非真的可能性,這分作兩處兩個死法的兩具屍體中,必有一具為假,也可能兩者皆——」 「不,我還沒說完。」舒意濃俏臉陰沉。「我也想過,以當時三日未食疾馳百里,體力精神消耗殆盡,或許是我自己生出心魔,看見幻象也說不定。小姑姑的說法,在那會兒我是信的,直到我母親的守靈夜。 「那晚,我獨自在靈堂,為母親摺紙蓮花,一名頭戴髑髏的紅衣女子出現在我面前,自稱是奉玄聖教的使者『死海血骷髏』,說我母親因擅行秘法,以致死無全屍,若我不想步上她的後塵,便只能歸順聖教,為教尊所驅策。否則,縱有『人間不可越』之天險,誰也不能保我玄圃舒氏安泰。」 耿照微微一笑。 「我亦能渡過『人間不可越』,也不見姐姐有多怕我。」 「你那是投機取巧,邪魔歪道!」 舒意濃狠狠瞪他一眼,無奈絕世妾顏之下,只得七分嫵媚、三分薄嗔,便是目光殺人,那也是給醉死的。「彼時我並不怕她,也不信有秘術,石室所見,不過是疲勞生出的幻覺,直到她發動我母親身上的『教尊新婦』印記。」 「……那是什麼?」 耿照聞言皺眉,見舒意濃比了比額頭腹間,兀自不能理解。 「我也不明白是什麼,像某種發光印記吧?紋理有如花卉,挺好看。印記並非重點,血使大人隔空一招,母親的遺體便即浮起,驀地壽衣綻裂,絲縷不存……我是見慣了擒龍控鶴之術的,那決計不是內勁所致。母親……是真的浮了起來,自肌膚下放出光芒。」 舒意濃喃喃道,語氣宛若神遊,眼底卻清楚浮現恐懼之色。 「除額頭、胸口和下腹間的花卉黥紋外,她身上到處都是一圈一圈兒的、不規則的扭曲細紋,像纏繞著蚯蚓也似,遍布於軀幹、臂膀和大腿上……突然間,我明白那是什麼了。 「那些細圈兒橫截的肢體分段,便是我母親在石室里碎成的屍塊,是被我兄長帶回天霄城之後,以秘法重新連綴,所留下的接痕……那並不是我疲勞已極所見的幻象,而是真的!是真真切切發生、只有我才知道……說出來誰也不信的事!」 book18.org
第十一折、敗兵先敗,勁似途殊 book18.org
耿照把手橫過桌面,輕輕握住女郎之手,但覺掌中全是冷汗,舒意濃並非有意撒嬌,才任由少年握持,而是仍困在那詭異的回憶中難以自拔,對外界的變化置若罔聞,空洞的眸焦越過耿照,不知散於虛空中哪一處,慘白的櫻唇喃喃歙動,宛若失魂。 他略提元功,綿和的內息緩緩度入,霎那間舒意濃如浸溫水,暖意沁入骨髓,嬌軀激靈靈一顫,倏忽回神,欲將柔荑抽出,見耿照無一絲戲謔調笑的模樣,定定望進她的眸子裡,溫言說道: 「姐姐可曾聽過妖刀肆虐武林之事?幽凝任意移轉妖魂,為其所附,凡鐵亦能變成神兵,削斷被寄附的刀劍卻無法滅之;赤眼乃天下女子剋星,被它控制的女子神智猶在,卻已非往日之人,連丈夫乃至父母兒女都能下得毒手,毫無良知,遑論溫情。昔日『漁陽七仙女』為范飛彊所制,十二家幾乎傷亡逾半。」 天霄城在妖刀肆虐時閉關自守,憑藉「人間不可越」阻絕紛擾,保存實力,才有今日稱雄漁陽的資本。舒意濃是本地人,這些事她從小到大不知聽過多少版本,自不陌生。 耿照握著她的手,真誠道:「那些全是假的,是陰謀家巧計造作,用以迷惑人眼、操縱人心的鬼蜮伎倆,如變戲法,說穿不值幾文錢。」將從蕭諫紙處得知的種種機關布置,專揀離奇的說,聽得舒意濃美眸圓瞠,舌撟不下。 「……雖不知對方是用了什麼手法,使令堂遺體分現兩地,」耿照道: 「但也只是戲法尚未破解,絕非妖術。強如『隱聖』殷橫野亦須伏法,我不以為奉玄聖教在武功和陰謀之上,有勝過那廝的能耐。」 舒意濃知他武功超卓,萬料不到連名列三才五峰的不世高人也栽在他手裡。血骷髏與奉玄聖教既不足恃,得此強援固然是好,但她也不是什麼尋常人家之女,過不得以男人為天、一榮俱榮的那種人生,須以天霄城上下數千口人,以及玄圃舒氏的興亡為念,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 女郎定了定神,從他掌中抽出手來,神色寧定,又恢復一城之主的冷靜自持,肅然道:「既如此,我便與你約定,咱們聯手對付奉玄教,還七玄同盟清白名聲。也要請耿盟主保證:七玄盟沒有進入漁陽的野心,從今而後,貴我雙方和平共處,事不違俠義道者,互為犄角,同氣連枝。」說著豎起了手掌。 耿照微微一笑,正欲舉手相擊,忽聽院外一人朗吟:「青陽蟄動喜雷霆,萬碧絛濤耀朱明,不共霜天風雪舞,枝條抖落笑玄英!」最末一個「英」字甫落,聲音已至門前,「砰」一聲客舍門牖無風自開,袍襴揚動處,一條白褲白靴的腿跨了進來。 碧火神功的先天感應異常靈敏,便與舒意濃說話之間,耿照始終留意著外頭的情況,此人推開前院的竹籬門、一路行入,乃至吟詩時的呼吸吐納,在他聽來俱如常人,不比刀斧值的弟子王達等高多少。 然而,在無形氣勁震開房門的瞬間,其迸發之強,在少年遇過的高手中,也是位列前沿的佼佼者,且氣機乍現倏隱,便以碧火功之靈覺,也沒能辨察出更多,修為堪稱耿照入漁陽以來僅見。 來人中等身材,面頰微凹,額前垂髮數綹,唇上黑髭疏落,瞧著有些落拓。然而鳳目隆準,眉心蹙如刀鐫,意外與那股子寥落十分合襯,不易看出年紀;說是四五十歲初老之人,的確是該有這樣的疲憊滄桑,說是二三十許的張狂意氣,好像也很合理。 這樣的矛盾,同樣反映在男子的衣品之上。 一身松花綠的直裾深衣,襟的黑底金繡低調華貴,外罩半袖烏黑長褙子,差柄羽扇,便是教書先生的模樣;袍內所著卻是便於動手的快靴武褲,色作純白,襯與腰帶一側垂落的玉墜長流蘇,縱未服劍,亦難掩其悍銳的少年氣,不知是什麼囚住了他的跋扈飛揚、不羈落拓,經年累月,終至如斯。 青袍客沖舒意濃一點頭,走到方桌畔,也不見伸手抬腿,繡墩「唰!」一聲滑出桌底,如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縛著拖出,青袍客撢撢膝腿,隨意落座,一隻倒扣的茶盞「叩」地跳起翻過,穩穩移至面前。 他抬眸瞥了耿照一眼,似是意興闌珊。 「我也想喝杯茶,耿盟主可為我斟否?」 耿照餘光見舒意濃滿臉驚詫,料她對青袍客何以知曉自己身份同感意外,暗忖道:「此人若是在外頭聽的我倆對話,其內功之神異,恐不在碧火功的先天真氣之下。」 青袍怪客拖動繡墩、翻過茶盞所使,應是擒龍控鶴一類的內家法門,能練到袖不動身不移,已是驚人,耿照卻知此非青袍客最駭人處。 少年雖未學過類似的手法,倒也毋須刻意修習,但凡內功到了一定根基,只消逆運勁力,趁一拽之勢將人或物拉近身,耿照自問也能做到。惟以茶盞之輕、繡墩之沉,同令兩者止於所當止,還能這般恍若無意,絕非是乘勢而為所能辦到。 青袍客的氣機不似武者,僅在出手的瞬間猛烈爆發,但也只是瞬間而已。耿照想起師父說過,在「發在意先」的境界之上,還有名為「極發藏意」的武境,便以極招發之,心湖仍不生半點波瀾,難以應對。 武登庸未曾向徒兒示演,耿照無法想像「極發藏意」究竟是什麼模樣,單從字面上理解,眼前的青袍怪客,興許是耿照所知最接近此一境界之人。 他以為青袍客並非是有意顯擺,而是將「隱藏氣機」和「以最精準的力道隔空御物」兩者,練進日常的行走坐臥中,才能有這般驚人的成果,沒敢自恃盟主的身份,連忙打醒十二分精神,恭敬回答:「此乃晚輩的榮幸。前輩請。」提起茶壺,湊近青袍客舉起的空茶盞,略微向前傾,壺嘴卻無一物出。 壺嘴尖端,稍傾即仰用以斷水的位置,又稱「切水」。 明明琥珀色的茶液應自切水處滾出,倏忽被一物所堵,硬生生給推了回去。耿照清楚感受到有什麼抵住壺口,就這麼支棱著往上頂,不多不少,恰好堵住茶湯,又不致掀飛陶壺。這股勁力的輸出極為穩定,就像被實物頂住般,以致茶水竟流之不出。 如此精準的施力,耿照自問以「蝸角極爭」的心法亦能辦到,但青袍客單手執杯,食指扣在杯緣,指尖未點向壺嘴,明顯是將氣勁聚於杯上,凝成約青棗大小的無形氣團,堵住切水。此非單點施力,比起將勁力凝於指尖,何止難上數倍? 耿照轉動手腕,直至壺嘴朝下指,壺蓋差分許便要翻落,茶水仍倒不出。打翻壺蓋、移開茶壺或能瓦解對手的招數,但那就是自承手段不如,形同認輸了。 少年雖不好鬥,七玄盟卻丟不起這個臉,悄運碧火神功,灌注於壺內茶液,欲鑽破青袍客施於盞上的隔空勁。須知以碧火真氣之緻密,可居天下玄功前三甲,以「蝸角極爭」凝力於針尖大的一點上,果然壺口骨碌碌地冒出連串琥珀色液珠,似欲傾落。 青袍客眉目一動:「好修為。」耿照聞言微凜:「分神開口,真氣兀自不泄,的是厲害。」謙虛道:「前輩謬讚。」青袍客顯與他想到了一處,微露罕異,終於肯拿正眼來瞧他。 兩股凝縮已極的氣勁充塞於壺盞間,切水前更是兵家必爭,壺口以肉眼難辨的頻率震動著,漸泛起烙鐵似的暗紅熾芒,刮下的陶釉細末既不飄散,也不墜落,就這麼浮在半空中,仿佛被「凝功鎖脈」凝住。 茶水以極慢、極慢的速度滾出,拉成蜂尾似的懸針,一點一點朝盞中伸去;看似碧火真氣技高一籌,終於突破青袍客的團勁,耿照卻心知雙方差距微乎其微,再這麼僵持下去,勢必將影響化驪珠乃至雙元心。 自拜入刀皇門下,他是首度遭遇這般敵手。若早半年對上眼前之人,勝負簡直毫無懸念。 眼看茶將入盞,懸空的「茶針」忽然回卷,仿佛被茶壺吸回去,壺蓋喀喇喇掀動,竄出絲絲白煙,茶水不知不覺間竟已沸滾。青袍客「哐!」的一聲放落茶盞,左袖遮護在舒意濃的粉面之前;耿照同時撤勁,穩穩替他斟了八分滿,若無其事放落茶壺,雙手舉杯。 「前輩請用茶。」 那人垂落袍袖,隔空一屈食中拇三指,茶盞重入掌中,舉杯望著氤氳白煙,並未就口,垂眸嘆道:「我極力抑制茶沸,最終仍不免如此,這叫『敗兵先敗』。少主當以我為誡。」 耿照心念微動,登時恍然。 青袍客設定的勝利目標,是讓自己斟不出茶,但茶水在兩股真氣碾壓下,自然而然沸騰;汽化的茶湯雖斟不出,他卻不以為是自己贏了,故在僵持間,仍分力抑制其沸。如此還能與碧火神功相持不下,青袍客的修為可說是駭人聽聞。 設定不利於己的目標,對勝負的判定卻毫不通融……這得有多好勝,又得有多驕傲啊!耿照啼笑皆非之餘,不禁有些佩服,忽聽一旁舒意濃道:「這位是本城墨柳先生。從我爺爺那一代起,墨柳先生便為舒氏效力,他既是我的首席家臣,也是我師傅。」沒等他開口,轉頭徑問墨柳先生: 「兵書上說:『勝兵先勝而後戰,敗兵先戰而後求勝。』這道理我是懂的,但『敗兵先敗』是什麼意思?」 墨柳先生慢條斯理道:「設定錯誤的戰略目標,還沒打就先輸了,就算僥倖得勝,錯誤的目標也只能導致錯誤的結果,一錯再錯,不知伊於胡底。這比先開戰後求勝更糟,故稱『敗兵先敗』。」抬望她一眼,似有深意。 從他喊破耿照的身份,舒意濃料師傅已將兩人間的對話聽了去,她不讓驚動墨柳先生,原也是防著這點——以其修為,這個結果可說是毫不意外。 事已至此,師傅更暗示她不該因循苟且,敗於未戰之先,舒意濃下定決心,對耿照道:「與奉玄教勾結的,一直都是我母女倆,天霄城上下一無所知,自也包括我師傅。」將所知一切,包括三位骷髏使的存在、如何配合假七玄盟等,向二人和盤托出。 墨柳先生靜靜聆聽,並未打斷少城主,他本就是眉宇深鎖、心事重重的模樣,看不出內心的起伏,倒是耿照細問了三骷髏的形貌,若有所思。舒意濃一氣說完,頓覺輕鬆許多,從母親逝世至今,她不曾如此傾吐過,怕的就是師傅聞言大怒,割袍斷義,於她於天霄城的損失難以估計,足以動搖根基。 女郎忍怯抬眸,迎著青袍客的目光,霎那間生出「遭實劍洞穿頭顱」的錯覺,心頭「突」的一跳,咬著唇不移開視線——這也是出自師傅的教誨。 身為城主,她可以認錯,可以低頭,卻不能逃避。領導者毋須神而明之永不犯錯,只要能面對每個決定所帶來的結果,就一定會有人追隨她。 「夫人過往那些個難以解釋的愚行,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了。」 墨柳先生淡淡的語氣中透著股釋然,愁眉揚起,直視女郎。 「……還有什麼是我該知道的?」 舒意濃猶豫片刻,才道:「我亦被血骷髏下了『教尊新婦』的禁制,這不是詐術,她對我發動印記那會兒,我全身動彈不得,直到被方骸血的血濺上,才忽然解除。」沒敢與青袍客對視,仿佛做錯事的孩子,簡單說了當晚骷髏岩所遇。 「此事非但不能不說,還不能押後說。有此罩門,耿盟主該重新考慮,是否要與我天霄城結盟,畢竟說好了就不能反悔,須得慎重。」 墨柳先生毫不掩飾責備的意思,轉頭對耿照道:「我也不以為世上有什麼妖法秘術,此必人謀,但罩門畢竟就是罩門,萬一這個印記不只控制敝上的行動,或也能控制她的神智,結盟所要負擔的風險,耿盟主也要考慮在內。」 耿照終於明白,何以他要選在兩人擊掌前現身,心中苦笑:「連半點便宜也不肯占,這位墨柳先生是自負得沒邊了。」有人的好勝心是展現在「不惜一切取勝」之上,而墨柳先生的要強,卻是「不容許勝利有一絲瑕疵」,欲教旁人說不得半句閒話;彆扭是夠彆扭的了,卻無法令人生出厭惡之感。 少年微微頷首。「此中險,我知之。這不會改變我同姐姐結盟的意向,就像是墨柳先生無論如何,都不會捨棄天霄城一樣。」說著舉起手掌。 舒意濃心中感動,除了耿照的表明心跡之外,更多是對師傅並未見棄,始終為自己、為玄圃舒氏著想,搶在她與阿根弟弟擊掌前打斷兩人,讓她把所有事情交待清楚,以避免埋下日後盟友反目的隱患。 墨柳先生自不知曉她身中「教尊新婦」印記一事,但舒意濃是他從小看大,對這名女徒兼少主的性格知之甚深:舒意濃長期受母親敵視,極度缺乏安全感,遇事保留,不肯說盡,骨子裡並不信人。此舉非關城府,而是她無法面對自身的無助,又不以為開口求助有什麼用,習慣把事情悶在心裡,獨自忍受。 女郎略一轉念,便知師傅是如何推敲出來,本城事無鉅細,均難逃墨柳先生法眼,或許他對母女倆的怪異行徑,早就起了疑心也說不定,低聲道:「……弟子糊塗。」墨柳先生神情未變,仍是那副深蹙劍眉的落拓愁容,漠然道:「所幸挑選盟友的眼光,還不算太糊塗。」 舒意濃心領神會,更無遲疑,舉掌與耿照輕輕一擊,算是完成締盟。 到得這時,耿照終於有心思餘裕,就近端詳這位天霄城的首席家臣: 來到近處,便能見著眼尾皺紋與漸失彈性光澤的肌膚,說不定超過五十了,不只將貼鬢的兩束霜白扎進發流,額際的美人尖附近,也有幾綹類似的銀燦發束,貼顱縛入束髮儒巾,連華發都生與常人異,誓不與庸俗同流。 墨柳先生不是如婦人好女般的俊美,但無疑是好看的男人,適合作披髮仗劍的遊俠貌,該比李寒陽李大俠更粗獷豪邁,宛若雄獅。把這頭獅子塞進錦繡堂皇的儒服,令其伏首貼耳、收斂爪牙的羈絆必然極其強大;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壓下他的野性。 儘管脊樑直挺,多數的時間裡墨柳先生總是垂斂目光,不欲與人對眼,益發襯出那股子蕭索落拓;偶然對上,才覺其眸如劍,好在少年也是見識過蕭老台丞的,未被瞧得狼狽不堪,一徑從容迎視。 墨柳先生盯著他瞧了會兒,道:「七玄不宜逕入漁陽,盟主若以個人身份出手相助,不好以本來的名號示人,仍稱趙阿根不妨。梅少崑至關重要,盟主若知曉其下落,還請不吝告知。」 耿照點頭。 「我也覺得用化名好。那位梅少俠我未曾見過,打從一開始便只有梅掌門。」說了鍾阜城裡一處酒樓的名字。他與師父於此落腳,武登庸突發興致,吵著要吃一種名叫六鰓斧頭鮫的特產河鮮,據說竭漁江里才有,耿照問遍碼頭魚販,都說沒聽過這種魚,灰溜溜地回來稟報。 武登庸仰天哈哈兩聲,皮笑肉不笑的,冷哼著說沒用的東西你丫等著啊,瞧你師父的,說完便不見人影,半天都沒回來。便在枯等的當兒,耿照遇上被追殺的梅玉璁,才有後頭諸般情事。 武登庸雖走得匆忙,好歹漁陽也算五帝窟的勢力範圍,只是江湖人多不知曉,盟主沿途留下記號,很快便與潛行都搭上線,吩咐她們傳遞訊息,向師父報平安。 豈料綺鴛回報說鍾阜城內已無老爺子的蹤影,最後的目證,說是在河岸附近見過形貌相似的高大老人,同行的還有一名小女娃,隨一批攜刀拿劍的武人登上船,此後再也無人見得。 由於得到盟主命令,距事發時已有數日間隔,連潛行都也沒法打聽到更多的消息,料想以刀皇的武功,天下間能威脅其性命者,少到可以直接當作沒有,確實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只能靜待他老人家主動聯繫。 綺鴛得漱玉節允可,在酒樓左近布下暗哨,正持續監視當中。梅少崑若還在鍾阜城,諒必逃不過少女們的慧眼。 舒意濃與墨柳先生交換眼色,嘴上說無妨,卻難掩眼底的失望。 梅少崑對爭取雙燕連城、龍野沖衢兩家的加盟至關重要,這點耿照也能理解,但即使救得梅少崑,也不能保證競逐盟主大位時,梅氏和別氏一定會讓賢,畢竟有恩於己是一回事,門派榮辱又是另外一回事;混為一談,未免有些一廂情願。 耿照從被木骷髏順走的星隕異鐵,聯想到只有「麟童」能熔,靈光乍現,試探道: 「姐姐,我有個大膽的假設,若有冒犯之處,還望二位海涵。該不會要團結七砦、乃至召開盟會,須得有信物,此物失傳已久,且有刀槍不入水火難侵之類的異質,為打造替代品,才想請梅少崑熔了星隕異鐵,為號召漁陽七砦提供一有力的依憑?」他不想說得太明,「替代品」云云,其實就是贗品的意思。 墨柳先生劍眉揚起,一瞥舒意濃,女郎搖頭:「我沒同他提過。他就是這麼會猜謎。」忍著一抹笑意,仿佛很驕傲似的,姣美的唇抿嫵媚動人,雪靨微紅,如沐春風。 墨柳先生將她的喜孜孜看在眼裡,欲言又止,片刻才嘆了口氣,蹙緊劍眉。 「我七砦同奉驤公為祖,昔年七姓先祖來此屯墾,每家獲賜題匾一面、寶箱一口,驤公囑咐眾人好生收藏,他日家國有難,天下重陷動亂,將有人手持鐵令來漁陽,寶箱開啟之日,便是共赴國難時。這天卻始終沒有到來。」語氣有些無奈,不知是為驤公的使者遲未現身,抑或別樁。 他並不知道血骷髏和少城主的密謀,但畢竟在漁陽待了二十幾年,熟知驤公典故,都沒怎麼轉念便會過意來,立時明白了梅少崑與星隕異鐵的作用。 耿照恍然道:「原來如此。想來成驤公並未留下鐵令的圖形尺寸,為防寶箱鎖孔各異,能開天霄城寶箱的鑰匙,未必能開其餘六家,故須以堅逾玄鐵精金的星隕異鐵打造,必要時直接暴力開鎖。」 舒意濃對墨柳先生露出「你看吧」的表情,差點沒憋住笑,俏臉紅撲撲的,喜不自勝。 墨柳眉鎖益深,仿佛耗費偌大氣力,才忍著沒再嘆一口氣,女郎恍若未覺,越想越興奮,雀躍道:「他不只精通機關,也懂得鑄術,待拿回異鐵,咱們便用不著梅少崑啦。」墨柳先生幾度欲言,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耿照趕緊打圓場。「其實……也未必需要異鐵的。」 這下連墨柳先生都來了興致,舒意濃搶在他之前,撐著桌子直起身:「竟有這樣的法子?快說快說!」 耿照笑道:「鎖匠或竊賊開鎖,用一根前端折起和一根筆直的鐵條即可,運用此理,能做出開萬家鎖的萬能鑰匙。但這也得實際觀察寶箱上的鎖頭之後,才知適不適用,只是有這樣的可能性罷了。」 舒意濃躍躍欲試,轉頭向師傅求允的眼神宛若乳犬。看來驤公寶箱牽連重大,連身為舒氏最後血脈、實際上已是天霄城之主的舒意濃,都不能獨斷獨行。也可能是她自揭勾結奉玄教,對墨柳先生有愧,儘管師傅並未見責,此等大事仍須問過一聲,以示尊重。 墨柳先生的反應更直接,推桌而起。「既如此,盟主便隨我們走一趟,瞧瞧此法可行否。在外邊我便稱趙公子了,還望盟主海涵。請。」走向房門,門牖應勢而開,仿佛門外有隻看不見的手牽引,止於當止之處,絲毫不見被氣勁震開的失控彈動。 舒意濃搶先追上去,見竹籬外已無人影,詫然不過一瞬,忙與師傅並肩而行,低道:「這些事……不是故意瞞著您的,我……我誰都沒說,連小姑姑也沒……」 墨柳先生冷冷搶白。「不能讓少主放心依靠,原是我等的過錯,怎會是少主之過?但沒同她說是好的,江湖詭詐,頗礙清修,此事便由我們來解決罷。」忽然停步,揚聲道: 「趙公子,可否陪我走一段?勞煩少主帶路。」把手一揚,徑對舒意濃做了個「請」的手勢,轉向迎頭趕上的耿照,再不看她。 舒意濃心知以他的自負,這氣三年內能略消,都算好的了。誰也不能勉強墨柳先生做他不願意做的事,聽完她的自白後青袍客並未拂袖離去,便毋須擔心他背棄天霄城,但自己畏懼奉玄教而未向他求助,大大傷了墨柳先生的自尊心,非得讓他在消滅奉玄教一事上出得大力、克建殊功,否則別想師傅能輕易放過她。 墨柳先生對耿照的態度格外不同,以他對生人的厭惡,最好的應對是無視,一動手就是打死,廢話都不肯多說一句,遑論出手考較、許他探視寶箱等,還居然主動邀少年同行,簡直是難以想像。 「阿根弟弟受到重視」這點,莫名地令舒意濃心花怒放起來,連「師傅還在生自己的氣」的黯然也略見消淡,心情轉瞬間調適過來,欣然前行,把對話的空間留給了身後兩人。 「趙公子年紀輕輕,修為深湛,不愧是『刀皇』武登庸的傳人。」 「前輩謬讚。」耿照正想謙虛幾句,未料墨柳先生道:「我不識公孫家的軒轅紫氣、神璽聖功,卻與公子使的碧火神功有些淵源,料想此功非刀皇所傳,不知公子是在何處習得?」 耿照聞言一驚。「前輩……認得碧火功?」 「火碧丹絕所生真氣之緻密,冠絕天下!」墨柳先生冷哼:「趙公子不辨同源內勁,莫非不是得自風行觀正傳,而是循其他雞鳴狗盜的途徑,巧取豪奪而來?」 book18.org
第十二折、碧穹天幕,結以鱗素 book18.org
耿照從未聽過「風行觀」之名,不知指的是門派或道場,但明棧雪在江湖上除天羅香之外,難保沒招惹其他敵人,貿然亮出名號,不知將惹出什麼事端,索性來個指東打西,混水摸魚,從容應道: 「據晚輩所知,碧火神功乃出自烏城山虎王祠的絕學《虎籙七神絕》,錄有功訣的真本以《火碧丹絕》為題記,故爾得名。 「晚輩所學,確是碧火神功,但晚輩曾立誓言,不得泄漏師承,只能保證來歷並無不正,否則豈能見容於家師?倒是《火碧丹絕》真本失落已久,虎王祠岳家遍尋不著,前輩的師門若持有真本,或應考慮物歸原主,以裨補岳氏祖遺被盜、含恨百年的缺憾。」言下之意,誰是蟊賊尚且兩說,雖無一句惡言,可細辨字字都在罵人。 哪知墨柳先生毫不在意,只聳了聳肩。 「橫豎我也不是風行觀本家,也就問問。我年少時因緣際會,翻過這部《火碧丹絕》,當時便是在風行觀,從中獲益甚多,但說到了底,我練的也不是碧火功。只是此功乃玄門正宗心法,應無速成的路子,好奇你是怎生練成的,隨口嚇嚇你,看能不能掏出點兒秘辛來。」 耿照差點沒給口水噎著,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墨柳先生卻淡淡投來一瞥,連聲嘖嘖:「你小子酸起人來,也沒什麼口德啊。」斂起不經意泄露的戲謔模樣,正色道:「會酸人、會動怒,起碼不是偽君子,如此甚好。說實話,我訓練弟子、布陣調遣的能耐比不上樂鳴鋒,合縱連橫、經營擘劃也不如其餘兩位同僚;要在漁陽三郡站穩腳跟,天霄城卻非我不可,你道是為何?」 自露面以來,耿照只覺這位墨柳先生事事出人意表,難以常理忖度,聽他不以自己的諷刺為意,更拿掉了「趙公子」的客套,頗生好感,也不與他虛文應付,老實搖頭:「我不知道。」省掉「前輩」二字,算是回應他的善意和友好。 墨柳先生微笑。 「在你出現前,放眼漁陽,沒有人的武功比我更高。我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才確定這件事,用盡各種方法。你可以說除了保持最強之外,我最多的時間、心思都耗用在確認此事之上。」 天霄城「柳葉銀鏑」四大家將於漁陽武林威名赫赫,耿照在流影城執敬司時讀《東海名人錄》,說江湖公認墨柳先生乃玄圃舒氏股肱,卻非以武力著稱。按他的說法,天霄城的運作其實靠的是其他三人,他沾城裡城外大小事不為別的,是借斡旋各派之便,確保自己的武功長居漁陽之冠。 「我只會打架。」 青袍客單手負後,閒庭信步的模樣淡泊從容,若非親聽,恁誰也想不到這一身寥落、滿目風霜的中年漢子,竟能說出如此中二的話來。 「我當初來玄圃山是尋仇,孤身前來,也沒想過贏了要怎麼走……倒不是看淡生死,就是沒多想;能活到現在,只能說狗運不錯。 「老頭……老城主把我留在身邊,讓我學著處理錢糧調度、日常細瑣,但那些我有多不拿手,恐怕他也是心知肚明。我能留在天霄城的唯一理由,就是我打敗了老頭兒父子倆,除此無他。 「後來我才漸漸明白,老城主不是讓我棄武從文,我就是一打手,得讓我干我擅長的事。只是我到底有多厲害,最好別讓旁人摸清,才能在關鍵的時候殺敵人個措手不及。」 這也就是為何在「鳳愁公子」舒意濃橫空出世以前,玄圃天霄是以兵強馬壯著稱,而非個人武勇。這裡藏了個貌似文膽、實為武魁的絕頂高手,會在敵人誤以為他是來施謀布計的當兒暴起殺人;墨柳先生未必能解決問題,但總能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舒煥景仍當家時,乃至舒意濃接手後,他暗裡幹掉的潛在威脅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人。如煙山十鼉龍之首「惡蛟」沙閻雖是舒意濃親手斬殺,斯役墨柳先生僅暗中壓陣,並未現身,但沙閻之師銅頭老祖早早便被他破門取首,沉於老祖盤據的惡蛟灣中,沒人知道。 為防沙閻找人助拳,對天霄城不利,連他那幾個素與老祖不睦、早早便分了家的師叔也沒逃過,莫名其妙被上門的青袍客給宰了,屍體不是喂鯊魚便是喂狼,叱吒黑道數十載的吞沙派就在這一代悄靜靜地絕了門,連個「撲通!」響的小白花兒沫子都沒能留下。 或許是墨柳先生藏得太好了,以致與他朝夕相處、蒙授武藝的舒意濃,也只知他修為不俗,而不知師傅其實是漁陽一地的武力頂峰,死海血骷髏也好,蟲海木骷髏也罷,單打獨鬥,皆非墨柳先生之敵,天霄城坐擁精兵強將,實無屈從於奉玄教的必要。 耿照不想問他如何確定「我是最強的」,那畢竟與事實相去不遠——莫說梅玉璁、須於鶴,七玄中除開耿照自己,能與穩壓墨柳先生之人,唯已逝的南冥惡佛而已。強如雪艷青對上他,也只能試以玄囂八陣字爭勝,過人的膂力在青袍客的修為前並無優勢,稍遇差池,戰況恐怕不容樂觀。 「方才若再比下去,」墨柳先生隨口問:「你有幾成把握能贏?」 耿照不禁陷入沉思。 雖說他注勁於茶湯,突破了盞上的無形氣罩,但那是墨柳先生抵禦之際,邊分力抑制茶水沸滾的結果。若他合力一處,耿照沒有攻破的把握,最終將無可避免地陷入總力戰中,且看誰能略勝對方一籌,但贏的人也絕不好過。 「五成吧?」少年謹慎地做出結論,毫無客套。 「我也是這樣想。」墨柳先生哼笑。「你在胸口膻中和丹田氣海兩處,各留有一股隱隱抑制的勁力,我想不通是為了什麼,但你瞧著不像是託大的性格,必有不得已的理由。若無這兩處拖累,我沒有能贏你的把握,五成算是估得公允。」 但耿照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告訴自己這些。 「我一眼便看出你和我一樣,是懷揣著『我是最強的』這個念頭之人,所以你才會回天霄城。」墨柳先生淡道:「你壓根兒不認為這裡有人能威脅到你,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如入無人之境。但這個想法不對。 「比武鬥勝的結果,隨著各種內外條件的增減,時刻都在變化。最強與否,不只在於己,更取決於人,充分掌握對手的底細,才知道怎麼打敗他。我傍著我那位善於情搜的同僚,十幾年間就干這個,確保漁陽境內任何人想對天霄城出手時,都能毫無懸念地被我幹掉。」 漁陽境內任何人……耿照突然會意,濃眉一軒: 「所以你才出手試探我?」 「所以你並不是無敵的。」墨柳先生糾正他。「經此一試,我很快就會找到殺你的方法,最不濟最不濟,就比誰的氣力更長、爆發力更猛,能夠不惜一命幹掉對方。我很擅長干這個,我一直都這麼干。」 青袍客停下腳步,伸手搭上他的肩。 「若讓我家少主哭泣,我一定殺你。願你牢記。」親昵地拍拍少年肩膊。 這幕被前頭的舒意濃看在眼裡,她本以為師傅會對七玄的魔頭大有意見,豈料兩人竟如此投緣,強抑著不讓嘴角過分揚起,美眸卻眯成了兩彎眉月,瞧著便似誰家的姨母。 墨柳先生撇下耿照走上前,與舒意濃擦肩之際,只冷冷拋下兩句:「帶他去主廳候著,我取寶箱便來。」雙掌虛按兩扇沉重門扉,掌心距鐵門尚有寸許,「咿」的一聲牙酸耳刺,門已應聲開啟,青袍客頭也不回,徑走入古老的城塞中。 耿照抬頭仰望,才發現來到了那座黑黝的石砦,遠望時不覺有這般巍峨高大,直至門前才驚覺自己的渺小,石砌的無窗建築如山,又仿佛一頭俯首踞坐的巨獸,正等待無知的飧食自入血口。 舒意濃幽幽一嘆。「墨柳先生惱我啦,這回不知要氣多久。」見他投以詢色,勉強笑道:「我寧可屈從於奉玄聖教的淫威之下,也不向他述說煩惱,他必以為我看不起他。墨柳先生是非常高傲的人,縱使問他,他也不會鬆口承認,但心裡肯定是這麼想。」 耿照想起方才青袍客在耳畔說的那句「我一定殺你」,頗有些哭笑不得,偏偏不好對她說,安慰道:「我看他無意離開天霄城,就算有點情緒,忠忱未改,姐姐也毋須多慮。」 舒意濃小聲道:「那也不是為了我。」聽著更消沉了。耿照趕緊把話題岔開:「是了,墨柳先生便叫墨柳先生麼?聽著頗似道號,不像名兒。」 舒意濃道:「他本叫劉末林,在江湖上沒什麼人聽過,他廿五歲那年來到玄圃山,就此留下,此前也沒怎麼闖蕩。是我爺爺給他改了『墨柳先生』的名號,讓人以後都這麼叫。」 原來墨柳是取「劉末」二字的諧音倒裝,想起他自稱「來玄圃山尋仇」,耿照試探性的問:「他……不是上山來學藝的罷?」 果然舒意濃搖了搖頭。 「不是,是給他師父報仇。我爺爺昔年贏了比武,對手不服,說我家的《玄英劍式》狗屁不通,全仗勁力壓人,如此強淬精氣血神,乍看進境強猛,實則後患無窮,誇口二十年後於玄圃山再戰,形勢必然逆轉。」 廿年的光陰倏忽而逝,哪知來踐約的居然是個年輕小伙,而非當年的劍客。 「……這也太賴皮了。」耿照不覺失笑。「我猜那個年輕人便是墨柳先生?」 「是啊。」舒意濃也笑起來,愁眉略展。「家臣們都說,我爺爺年事已高,對方卻派了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來,失信於前,毋須理會比武的約定,我爺爺也覺有理,便無意應戰。」 名喚劉末林的青年賴在山下不走,遇著城中要人下山辦事,便攔路拔劍,稀里呼嚕連打了十數名家將,其中不乏在漁陽武林赫赫有名的人物。期間天霄城也組織過抓捕,但劉末林神出鬼沒,發現大隊四出搜查,便暫避風頭,事後又悄悄回來,繼續逮落單的家將撒氣。 如此過得一月有餘,天霄城明明遠在山頂的雲中寄,當中隔著「人間不可越」的重重關卡,愣給鬧了個雞犬不寧。舒意濃的祖父舒龍生瞧著不是辦法,派使者下山引他進城,欲了結這樁陳年賭約。 劉末林單人孤劍地走進天霄城,連對他積怨甚深的一幹家將也不得不佩服這份膽識。騷擾本城如許之久、不依不饒的挑戰者,其實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藏身山林打游擊的惡劣處境,令他瘦到兩頰凹陷,面色蠟黃,宛若餓殍;身上多處披創,也只以布巾草藥匆匆包紮,更不消說整個人又髒又臭像條破抹布。當他昂然走入大廳時,人人無不掩鼻,連城主舒龍生都皺起眉頭,心中頗生悔意。 更糟糕的是:劉末林不要錢財,不講道理,毫無半分轉圜的餘地,除了與舒龍生一戰——更準確地說是打敗他——這個年輕人就沒有其他想做的事。 舒龍生左右為難。 處死借借無名的劉末林,把屍首扔進山里喂狼,毋寧更符合常識,哪怕傳入江湖,也不致被指違背了俠義道。他那同樣無借借之名的師父片面改約,失信在前,舒龍生大可以拒絕比斗,此舉並不能賦予劉末林騷擾天霄城的正當性。 這廝敢踏進雲中寄,就該有被亂刀分屍的覺悟。 但舒龍生著實喜歡他那雙精芒暴綻、閃爍著一絲癲狂的野獸之眼,還有打敗他麾下三大家將的武功。那三場戰鬥的風格全然不同,無論是趁著黑夜暴雨突入多達十六人的精銳護衛隊、斬落軟轎上的目標後揚長而去,抑或利用地形風向,以傷換傷,干倒了武功明顯高於他的對手……劉末林的戰法毫無規律,無法歸類,也使其真正的實力難以評估。 若舒龍生再年輕個十幾二十歲,不計代價也要同他打一場。 然而,劉末林那連名號他都已想不起來的師父是對的,做為《玄英劍式》基礎的玄英功有著致命的缺陷:初修習時進境飛快,如有神助,但僅止於頭一個十年,接下來效果會越來越差,終陷遲滯,境界倒退也非不可能。 四百多年來,玄圃天霄對門下子弟的庭訓要求,是心性第一,人和第二,武功劍法只能排第三,原因便在於這不進反退的玄英功。 舒龍生年過四十之後,便放棄外功劍法,改走延壽保生的路數,滌去好勇鬥狠的戾氣,不求進境,武功反而消退得慢,尚留有全盛時期的六七成,漸漸悟出不是玄英功有什麼疏漏,而是歷代先祖的闡發弄錯了方向,一味追求劍上威力,屢抄捷徑,以致積重難返;雖說道理是這樣,要從何處著手修改,他是既無才情,也無天時,只能徒呼負負。 他不能同眼前這名年輕人交手,天霄城承擔不起勝負的後果,但舒龍生也不願以掐斷一株武道的好苗子來解決問題。 「父親,請允許孩兒為本城一戰。」開口的是其長子舒煥景。舒龍生頗能面對誰無老病的客觀現實,沒打算死在大位上,早早便安排兒子接班;煥景需要這一戰來令老臣俯首,而敗戰的風險就擱在那兒,要嘛全贏,要嘛全輸,賭注不可謂之不大。 「少俠意下如何?」他轉頭問劉末林: 「由老夫之子替老夫出戰,如此輩分相當,也合乎江湖規矩。」 青年咧開嘴一笑,露出白霜霜的發達犬齒。 「打贏他,便能同你打麼?齊上也不妨的。」 「……你說什麼!」「哪來的野狗,放肆!」「瞧老子撕爛你的嘴!」 暴怒的家臣們咆哮起來,大堂上炸開了鍋。 事已至此,不打也不成了,舒龍生於是下令排開桌椅,眾人退出堂外,將場地讓與二人,以利拳腳刀劍施展。 舒煥景的玄英功練至二品——意指第二個十年的暗語,與境界高低無關——近日遭遇瓶頸,無法再像過去那樣,練一年抵旁人五年三年。這個階段還不會有真氣阻滯,乃至功力下降的問題,首先要調適的是心境,若無法面對由超凡淪為平庸的自己,心態炸裂是遲早的事。舒煥景的焦躁顯而易見,但多數的時間裡他算掩飾得不錯,舒龍生不以為兒子會是個失格的城主。 實際的戰鬥時間不算長,過程卻極慘烈: 舒煥景五招內便磕飛劉末林之劍,眾人未及歡呼,以赤手對利劍的青年突然搶過主導權,仿佛長劍是束縛他的木枷。 猛獸掙脫牢籠後,嘶吼著撲向措手不及的馴獸師,舒煥景被揍得鼻青臉腫,似怎麼也弄不明白,何以利劍不斷在對手身上留下創口,卻是他被打得抱頭鼠竄,狼狽不堪? 未來的天霄城之主在家臣面前丟盡臉面,最後一劍洞穿劉末林側腹,卻被對手騎坐在胸腹間,一拳接一拳地打到昏死過去,英挺的臉龐腫如熟燙豬頭。劉末林自頭破血流的城主嫡子身上巍顫而起,咬著滿嘴鮮血,對面色鐵青的舒龍生咧開了犬牙,滿臉邪釁,意態張狂: 「你要現在上呢,還是再等會兒?」 大堂內外除了青年帶著痰血的斷續呼嚕聲,靜得仿佛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這根本不是人,而是披著人皮的某種邪物! 最先恢復理智的還是舒龍生,他命人將少主抬下醫治,搶在眾人回神前,將獰笑著失去意識的劉末林保護起來,親自押著大夫為他拔劍止血,縫合傷口,以免有家臣挾怨出手,趁機要了他的命。 不僅如此,舒龍生頂著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為治好劉末林的傷勢耗費鉅資,還讓愛女舒子衿悉心照料,務必要從閻王手裡搶回這人,舉城為之大嘩。 須知舒子衿溫柔貌美,人又聰慧,自她懂事以來,便是天霄城上下捧在手裡的明珠,豈可徑付道旁野犬?光與那廝同處一室,便是對小姐的莫大褻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令祖父堅持留下墨柳先生,除了愛才,該還有別的原因罷?」耿照直覺必有內情,又不敢問得太明。舒意濃察覺他那份小心翼翼,轉憂為喜,終於有調侃他的閒心:「我爺爺的牌位也在這石砦里啊,你仔細說話。」耿照忙不迭地賠著小心,以免泰山嶽祖忽然顯靈,出手教訓孫婿。 「他師父武功不行,卻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記住了我家的劍法,苦心鑽研破解之道,教給了唯一的徒弟。」舒意濃被他逗得樂不可支,心滿意足道: 「哪裡曉得墨柳先生天縱奇才,從玄英劍的招式中悟出一套心法,不同於我舒氏所傳,進境神速這點是略遜一些,卻無二品後停滯不前的困擾。我爺爺從他和我爹打鬥的過程中,看出了些許門道,認為是上天的旨意,特地送這人來挽救本家的武學缺陷。」 耿照心想:「這肯定是那部《火碧丹絕》幫的忙了。」但此事說明不易,就沒向舒意濃提起。 舒龍生當時尚不清楚劉末林有這等資材,見其拳腳暗合玄英劍意旨,竟能壓制愛子的劍招,甚異其能,這才留他一命;不惜讓愛女紆尊降貴,照拂病榻上的劉末林,也是為了摸清底細,能撬出武功秘奧那是再好不過。 「但小姑姑外柔內剛,不肯替爺爺套問武功心法。」舒意濃笑道: 「照顧他只是因為她若不待在病房裡,天霄城起碼超過一半的人,逮到機會便要殺了墨柳先生的。」 劉末林起初對這位天人般的大小姐十分提防,舒子衿也不在意,直接了當地向他揭破父親的意圖,勸他傷愈後儘速離開玄圃山,以免枉送性命。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善良坦蕩,反而開啟這名野獸般的異客與父親對話的契機,一旦劉末林相信天霄城內起碼有個好人,就此埋下了對第二、第三個人敞開心胸的可能性。 漸漸的,舒龍生探望年輕人的次數越頻繁,每回待的時間也越長,旁敲側擊出青年對師父的印象,只有嚴苛非人的鍛鍊和恣意發泄的打罵,無名劍客對他毫無感情,明知代己來玄圃山搦戰,無論勝敗都不會有好下場,到死仍不放棄攢掇徒弟踐約。 雖說如此,青年還是來了。 「為什麼?」舒龍生問他。 「畢竟是師父。」劉末林聳肩,滿不在乎。「我欠他的,打完便還清了。」 即便是會死麼?年邁的天霄城之主笑起來,仿佛從那雙精光閃爍的獸眸中看見了別的。 舒龍生在他身上花的時間心思,甚至比對兒子舒煥景要多得多,家臣慢慢揣測起城主的心思:玄圃舒氏一脈單傳,女子又有守身不嫁的傳統,舒煥景的接班順位原是十拿九穩。經此一戰,老爺子沒準兒動了招贅的念頭,要打破不嫁女的陋規,使舒煥景的立場益發尷尬。 劉末林養了大半年的傷,舒家大小姐也照顧了他大半年,每日換藥喂食,不曾有一天擱下。死了心的家臣們暗地裡做著迎來新姑爺的準備,未料這頭白眼狼傷愈後的頭一個要求,便是挑戰城主舒龍生。 「我半條腿都進了棺材,打不得了。」舒龍生居然也不生氣,怡然道: 「還是老規矩,找個人來代替我罷。你覺得怎樣?」 劉末林眸光精鑠,露齒笑道:「等我贏了再打你。」 「……我猜,墨柳先生最後是輸了。」耿照忽道。 舒意濃詫道:「你怎麼知道?這未免也太能猜啦。」 「不是猜的。」耿照嘆了口氣。「令祖父上回請人代戰,找的是你父親,顯然非是至親或傳人,難以援用這條規矩。否則滿城上下幾千口,真車輪戰起來,墨柳先生豈非打到天荒地老,無有盡時? 「這麼一想,便有個絕佳人選,無論如何是不會輸的。此法雖然賴皮,墨柳先生卻未必會生氣。」 舒意濃笑道:「好啊,我要跟小姑姑說,你說她贏了墨柳先生是賴皮貓。」 「『貓』字我可沒說。」耿照斷然否認。「以情為劍,免去了干戈血腥,太城主確是智慧過人,難得的是胸襟廣闊,又有愛才惜才的眼力,但凡缺得一樣,便無今日的墨柳先生。」 舒意濃忍笑:「你再拍我爺爺的馬屁,他也聽不見的。」 「我記得牌位是在石砦里沒錯。」少年一本正經說道。 劉末林自此留在天霄城裡,習文讀書、改名「墨柳先生」等,那都是後來的事了。舒龍生最終並未把愛女許配給劉末林,而是讓他輔佐承接大位的舒煥景,舒意濃的玄英功學的正是墨柳先生改良的版本;小姑姑也沒嫁人,在外遊歷幾年之後才又回到玄圃山,安於故地,一如舒家歷代的姑姑們。 經過金墀別館的淫靡之夜,耿、舒二人約莫都猜到這條怪異的「嫡女不嫁」內規是怎麼來的。 若「漱泉絕頸」的名器體質會隨血脈傳落,則聯姻對玄圃舒氏來說,非但不是締結、鞏固同盟的手段,反而是以甜美的糖衣,包裹著消滅自己人的穿腸劇毒,形同自斷羽翼。萬不幸生了女兒,只能送進尼庵里,以免誤人自誤。 至於墨柳先生與舒子衿間有沒有什麼,事涉她最喜歡的小姑姑,舒意濃也就不多談,兩人隨口閒聊,循著走廊左彎右繞,越走越深。 石塞的設計與流影城的舊城全然不同,內部遠比外頭看上去要狹小得多,似乎容積全用來塞了石頭;廊道僅容三人並肩,不算寬敞,儘管兩側壁上設有安放火炬的架子,白日裡卻毋須點火,光源不知從何處引入,耿照猜測可能用上銅鏡折射之類,但明亮到如有天窗一般,只能說是匪夷所思。 城塞內有著石砌建築獨有的陰涼,空氣嗅著乾燥清新,肯定設有特殊的通風暗道。耿照見過龍皇祭殿的古老和神秘,這座城塞與祭殿全然不像,但那種「不屬此世」的異質感卻是共通的。 玄圃天霄立足漁陽,起碼有四五百年之久,建物風格不同於今時也是自然,但應該是更陳舊過時的結構設計,而非充斥著連現今技術也難以解釋的神奇效果。 廊道盡處豁然一開,竟是座寬闊的廳堂,粗一瞥約莫六七丈見方,廣間內卻無半根柱子支撐,天頂陽光灑落,耿照本以為是挑空的結構,遮眉望去,依稀辨出光照中似雜有一縷縷的雲團霧絲,並未全透;仔細再瞧,赫見那「天頂」全由打磨通透的水精拼接而成,小塊的不過一尺見方,大的則有桌案大小,銜接處略為遮光,一眼望去有如鱗甲。 並非每塊水精都是無色透明,部分內有乳白、琥珀色乃至淺褐淺黃的絲絡,亦打磨透亮,遠望便似雲霧般,日光透入霧絲,照在無柱的廳堂間,更添幾許動人變化。 鋪滿其餘五面的,是色澤較青石更深、觸感也更潤澤,夾著美麗的乳色水紋,質地如玉的奇異石材,連在流影城多見貴重建材的耿照也喊不出名目,天霄城卻像不要錢似的,硬生生堆出這座廣間來。 更怪異的是:無論牆壁或地面,都看不出磚石拼接的痕跡,觸手無比光潤。 置身其內,仿佛站在一隻配了水精蓋兒的巨大黑玉寶盒中,感覺十分魔幻。 對正入口的一側,有長約兩丈、寬約七尺的三階高台,似是設置主位之用,材質與牆壁地面一樣是黑底雲紋的奇異玉石,同樣不見砌痕,如自石中雕出。台頂空無一物,僅於其下擺了六把花梨木製的太師椅,兩兩相對,自石台兩側次第排列,雖與尋常江湖門派議事堂的擺設無異,或許還嫌樸素了些,不知怎的和整座廳堂格格不入,仿佛幻境中硬塞進現實之物,說不出的突兀。 耿照仰望天頂的鱗甲水精,久久無法移目。 造出這等偉構的技藝堪稱鬼斧神工,須知水精質地雖堅,卻易沿紋理龜裂,前者難以加工,後者則會在加工的過程中增加毀損的風險,兩害相乘,堪稱是匠人的惡夢。要磨出拼接的卡榫凹槽,足以支撐厚重的水精塊自身的分量,還須不減其通透……他無法想像要如何辦到。 材料的來源也是一大問題。 據耿照所知,世上並無一處專門出產水精的礦點,便在王侯府邸如獨孤天威的流影城,少年見過的最大水精製品,也就是玉屏風鑲的剔瑩飾板,或三四尺高的水精佛像,恁是富可敵國的豪商巨賈,甚或君臨五道的帝王家,也沒法拿水精來做窗門几凳。 蓋因此物幾希,大而完整、透明純凈者更加難得,沒有大量運用的可行性。 「……怎麼樣,很厲害吧?」見他如痴如醉的模樣,舒意濃心滿意足,抿嘴笑道:「我小時候以為,人人家裡都有這麼個晶瑩剔透的天頂,沒甚稀奇的,長大後才知道,光要弄來如許之多的水精,都是痴人說夢,遑論修築成這般模樣——」 耿照靈光一閃,不由得輕輕擊掌。「正是如此!」 「如此什麼了?」女郎聽得懵懂。 「水精不是獨生礦脈,通常與他物共生,要開採底下的礦石,就必須先破壞上層的水精原礦。再加上水精加工不易,分量也沉,與其小心挖開,不辭辛勞運下山去,還得防止中途摔震……有這工夫,不如專心開採下頭的礦物,雖是一般辛苦,價值卻不可同日而語。」 舒意濃不懂這些,談不上特別感興趣,卻愛看他說得頭頭是道的模樣,坐上太師椅單手托腮,聽得有滋有味。「那水精底下的礦又是什麼?」 「黃金。」耿照微微一笑,意味深長。「水精礦脈通常與黃金、玉石等共生,若有大量水精露出剝落的岩壁,代表底下極可能有藏金。這個天頂所需的水精量,不可能是由外地購置運來,只能是本地出產,才能刻意保留表層的水精,從中揀選出可用之材。」 舒意濃噗哧一笑,明顯是不信,見少年眼底無一絲戲謔之色,嘻笑慢慢於俏臉凝結,喃喃道:「你是……說真的?玄圃山……產金子?」 「不僅如此,我猜這座石砦並非採石砌成,而是以挖空的礦坑為基,在外部雕鑿出城塞的砌痕,城內走廊則是鑿平礦坑坑道,再打磨四壁而成,這才沒有磚石並接的痕跡。」 此一設想委實太過奇想天外,舒意濃動動嘴唇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更可怕的是,明明是誇張到了極處的妄說,越想卻越覺得有道理,過去從未細想、不曾追究的種種怪異之處,仿佛突然有了合理——儘管離奇——的解釋。 「按你之說,我玄圃舒氏若挖出忒多黃金,如今卻在哪裡?」一人冷道。 耿、舒回頭,見墨柳先生捧了只長約尺許、寬高近五寸的小巧鐵箱,佇立於堂門入口。 這座廳堂如此高闊,進出卻只有一扇門戶,不比客舍的單扇門牖大多少,墨柳先生往門邊一站,便將唯一能出入的地方封死,舒意濃想起「插翅難飛」四個字,心頭一陣不祥。 歷朝歷代,金銀皆是朝廷專營,事關民生經濟,乃國之重器,稍有不慎便能覆亡國家,嚴禁私采。倘若傳出消息,說玄圃山有座被掘空的金礦,舒家決計不能全身而退,就算被降罪夷族也不奇怪。 她小倆口間說些隱私笑話,如尋常的閨房調笑,不傳六耳還罷了,但教墨柳先生聽見,卻不能假裝沒這回事。萬一這位耿盟主包藏禍心,剿滅奉玄教之後以此為由,引來朝廷鷹犬,玩一手過河拆橋的陰招,以他與東鎮、昭信侯府兩邊的關係,連妖刀之禍都能全身而退,此一節不可不防。 耿照迎著青袍客的凜冽冷眼,神色自若,從容負手道: 「此間所能掘出的金砂,熔鑄成金錠子,也就是裝滿一兩座庫房的量,哪裡都能存放。然而,天霄城的先人秘密掘金不說,刻意留下礦坑,改造成如此驕人的壯闊廳堂,用心昭然若揭,墨柳先生又怎麼說?」 青袍客冷蔑一哼。「什麼用心?我聽不懂。」 「在形勢險峻的雲中寄造石砦,這是要塞;設置『人間不可越』的關卡,則是為了阻絕來自山下的敵人。於入山口建設衛城,更非以武林人為假想對手,要對付的是執戈披甲的武裝軍隊;儲金以為軍資,食水自給自足,是為長期堅守而做的準備,再加上這座召開軍議、彰顯威儀用的大堂……」 「只能是為了造反。」耿照說著斂起笑容: 「不知我猜得對不對,墨柳先生?」 book18.org
貼主:深苑鎖清秋於2023_10_10 19:30:56編輯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