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103-105 [第十四卷])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27042book18.org
第百零三折book18.org
碣石而黿book18.org
盟結五兵book18.org
耿照早該想到的。book18.org
石欣塵雖是貨真價實的處子,卻已嘗過少年的滋味,破瓜後才會不經意地說出「原來真是這樣的」。耿照與厭塵姑娘每回敦倫,擁有孿生共感之體的石欣塵,必定是感同身受。book18.org
這麼一想,他在鑄煉房附近偶遇欣塵姑娘,見她滿面通紅,渾身嬌軟地倚於屋外一角,動彈不得,正是與石厭塵交歡後不久。久歷沙場的老將厭塵姑娘自能迅速恢復過來,守貞處子、潔身自好的石欣塵可不,才讓耿照意外目睹她陷於高潮餘韻里的模樣,只是當時少年並未意識到而已。book18.org
既知對手是哪個,那便不難辦了。book18.org
——說是這樣說,耿照也得老老實實射完了第四注,感覺酸透的馬眼所出比尿還稀,逮到空檔拔出陽物,忍著虛乏,將剛又暈死過去的欣塵姑娘撈出溫泉池,顧不得撿拾衣裳,在將熄的篝火前擁被交頸,喘息片刻。book18.org
他確實請石厭塵幫忙處理一件麻煩事,約莫是石厭塵正自頭大,心煩意亂,忽感應到孿生姊妹在干那檔事,知妹莫若姊,知姊莫若妹,交遊單純的石欣塵是被哪個殺千刀的壞小子騙到了手,到陽物插入那會兒,石厭塵總也該會過意來。book18.org
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本小姐,你倆倒好,不知躲在山上哪處自在逍遙,胡天胡地——book18.org
無名火起、慾火亦起的厭塵姑娘是不會讓偷腥貓兒好過的。建築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快樂最快樂了。book18.org
瘋狂自瀆的石厭塵同時承受著巨物的刨刮進出,享受的是孿生姊妹的處女陰道被擴張、撐滿至極的緊仄充實,堪稱是兩倍……不,沒準兒是三倍的快美。連她都有些受不住了,得靠爆發的瘋勁碾壓過去,初經人事的石欣塵哪裡受得了?book18.org
守身自持的玉觀音在這事上毫無經驗,欲仙欲死間靈光閃現,聯想到是厭塵妹妹搞的鬼,但也無濟於事。book18.org
姊妹倆小時候是「能在心裡說話」的,隨著長成,這種心心相印、毋須言語的異能已然消失。兩人自有遠超尋常的默契,念頭一轉,便知對方在想什麼,但這更近於「猜」而不是「讀」。book18.org
證據之一便是石厭塵此番重回,石欣塵已不太能知道她的想法,至少不像直覺厭塵妹妹離家的原因絕不單純那樣,輕易便能捕捉對方的心緒。所謂默契,是需要生活里朝夕相對,日積月累的,分開許久的人哪有什麼默契可言?book18.org
無論心音口說,石厭塵都聽不見她告饒,姊妹倆唯一能倚之溝通的,就只有連心共感的身體而已。book18.org
石厭塵可沒打算讓小倆口好好睡覺。你們休想。book18.org
倦乏到在篝火前沉沉睡去、輕鼾不斷的石欣塵很快便夾著腿輾轉反側,如受傷的小鹿般悠悠哀鳴。石厭塵一向擅於用自瀆報復她,唯一有效的克製法門,就是讓石厭塵更痛苦——要不是耿照死活拉著,石欣塵原本打算裸身跳進冰潭裡,來個同歸於盡。book18.org
女郎裹著皮草呻吟,抑不住嬌軀扭動,荒謬已極的情境令石欣塵無比挫折。儘管有合體之實,耿照形同接受了成親的提議——起碼是收了前訂——就算是在夫婿的面前,如媾合成癮的蕩婦般持續發情,完全無法節制身體,委實太過難堪,甚至說不上挑逗。她覺得自己像頭母豬,由是深恨起厭塵妹妹來。book18.org
一出溫泉池不久她便睡著了,劇烈的連續高潮耗盡體力,連耿照為她揩抹濕發時都沒醒,此際才發現身下的皮草淌滿白漿,自然不是愛液,而是男兒注入體內的濃精,量多到她在睡夢中,玉蛤仍不斷卜卜吐出,積滿了股間臀底,被裹於毛皮被筒中,不及化水。book18.org
石欣塵羞到不知所措,完全無法面對少年,到耿照揭開毛筒,讓赤裸的女郎背轉身去,翹臀趴於毛皮上,把臉湊近她腿心時,被濕熱鼻息噴得驚起、意識到他要做什麼的石欣塵害羞到快昏過去,掩股夾腿死命搖頭。book18.org
「不要!別……別那樣……很、很髒……都是精……」那個「水」字怎麼都說不出口。羞死人了,女郎閉目縮頸,小臉酡紅。怎麼他像是不知羞似的?book18.org
「是我射給你的精水。將來要生娃兒的,一點都不髒。」book18.org
少年從她指縫間勾得一抹白溢,送入口中,以唇相就。book18.org
女郎無法拒絕他的吻,仰著頭甜甜的吃了,果然不覺污穢。愛液和精水的薄臊里挾著一絲鐵鏽似的血腥,蜜膣殘留的肉味與淡淡的溫泉硫磺氣揉雜在一起,聞著無比淫靡,但她並不討厭。book18.org
便在兩人說話的當下,厭塵還在揉陰蒂,納入膣里的纖長食指如泥鰍般拚命鑽絞,影響所及,石欣塵連吐息都在發顫。石厭塵用此法逼耿照插入,不遂其願,她便繼續折騰石欣塵,反正自個兒也舒坦。book18.org
就算是剛破身的大齡處子,亦知一夜四次太過傷身,精壯少年也禁不起這般磨耗,她絕不會讓厭塵妹妹得逞。book18.org
「沒關係,交給我。」耿照拍哄她。「欣塵姑娘趴著就好。」book18.org
石欣塵實在無力再對抗另一個人了,原本髒穢就只是女郎害羞的藉口而已,她知道自己乾淨得很,私處的氣味還好聞。她精心呵護至今的胴體都是他的,只給他一人享用,依言趴伏,微微翹起了屁股。book18.org
她白到身子只有二色,不是新乳般的無瑕濃白,就是帶一點粉橘的淺潤酥紅,被汨汨而出的晶亮愛液濡濕的肥潤股間,亦復如是。book18.org
耿照輕輕剝開花唇,舌尖若即若離,細細勾掃,嗅著掩捂在混雜了精水愛液、汗咸血腥等淫靡的氣味之下,女郎膣中那一縷猶如揉碎青草花瓣也似,適口怡人的淡雅清芬;蛇信刮入蜜縫時,鼻尖恰好抵住了裹滿愛液的小巧肛菊,石欣塵連這一處都無絲毫異嗅,沾上淫蜜,聞著就像她迷人的陰戶一般,亦即誘人。book18.org
同樣是昂頸呻吟,女郎的聲音漸漸輕緩悠長起來,聽著是享受的,非如先前那樣繃緊,仿佛瀕臨極限,下一霎眼便弦斷音止也不奇怪。book18.org
除了陽物粗硬,厭塵姑娘最喜歡的就是耿照的舌頭,尤其喜歡他這樣舔她。book18.org
與女郎交歡時偏愛的烈馬馳騁、肉棒狠搗不同,石厭塵對品鮑有著嬰孩慕乳般的依戀與渴求。歡好到力竭不足以讓她罷手,但輕輕舔掃著女郎的玉戶,如舐著什麼可口的糖飴般極之渴望,又捨不得舔化了,邊嘗著她氣味鮮烈的豐沛泌潤……持續不斷的輕憐密愛,甚至能將驕狂的玉人給哄睡。book18.org
但石欣塵最終並沒有睡著,她翻過身來,尺寸傲人的雪乳晃顫如潰雪,襯得向男兒伸出的兩條藕臂又細又直,線條絕美,含入燦星般的濕潤美眸眯成了兩彎月。book18.org
「厭塵停手了,但我覺得她還在。」女郎吐氣如蘭,連耳廓都紅了——耿照才發現她有這麼容易害臊——忍羞輕道:「來……來愛我。也來愛她。」book18.org
耿照再次進入了她。沒有了厭塵姑娘橫里插來的駭人高潮助威,這回石欣塵該疼還疼,不禁迸出痛呼,男兒極輕極慢,有時甚至不動,更多是親吻愛撫,女郎的快美緩緩積累,洋溢的幸福與安心也是。book18.org
被極之珍惜的呵護與寵愛著,令石欣塵濕得不像話,比置身溫泉水底、裹了黏膩的破瓜血更濕。book18.org
她細細品味著愛郎的滾燙粗長,他強壯結實的身板,以及連不動都能教她欣喜欲狂的撐脹飽滿……最終高潮來時,快感像溫水般浸透了她,緩緩升溫,不住頂高渾身毛孔汲取舒爽的上限,膨脹到她以為自己要炸開了似,突破臨界的一瞬分明已無限接近,卻始終沒發生。book18.org
狂喜的消褪遠比她先前的體驗慢得多。石欣塵好不容易輕飄飄地自雲端回到地面,才發現自己在流淚,即使倦乏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胸膛里卻熱烘烘的滿溢著什麼,瞬間竟生出「不枉此生」的錯覺。book18.org
她不知耿照有沒有射。她在他懷裡睡著了。book18.org
第二天——他們對實際上過了多久並無概念——醒來時疼得見鬼,連坐起身來都疼。book18.org
玉戶沁出的稀薄分泌還帶血絲,耿照抱她到溫泉畔梳洗時沒心眼的說了句「因為做太多了」,為此挨了女郎兩拳。兩人最終相視一笑,交纏親吻得無比火熱。book18.org
耿照把手放上她胸脯時,石欣塵又羞又喜,輕扭葫腰,鼻哼酥麻,察覺愛郎硬了更教女郎成就感滿滿,邊回味著昨晚的荒唐,心裡想「這就是新婦的日常啊」,幸福感溢滿胸膛,但不妨礙魔爪下移時還揍他。book18.org
都疼成這樣了,偏教你來!她是愣沒想過婚姻里須用得上戒尺。但除開武功了得、心思細膩、善解人意之外,以年紀來看耿照確實是死小鬼沒錯,死小鬼與戒尺天生一對。book18.org
「我叫你『耿郎』,」美美吃了頓烤銀魚後,兩人討論起稱謂來。「那你喊我什麼?」book18.org
「叫『欣塵』好了。」少年笑道,想了一想趕緊補充:「察覺你生氣,又或可能惹你生氣時,便喊『欣塵姑娘』。你若沒糾正我,就知道得哄你開心了,挨揍也好有點準備。」book18.org
石欣塵嬌嬌地橫他一眼,忍笑道:「有此覺悟,便用不上尺子了。」耿照驚駭道:「原本是要吃尺子的麼?」book18.org
昨晚雖是一時動情要了她,耿照也知以石欣塵的身份地位,不是一句「露水姻緣」便能揭過,況且女郎說了,要與他結為夫妻,獻身的意義不言自明。習武之人身體壯健,石欣塵更是修為深厚,正當而立,萬一結下珠胎卻不能善了,連七玄盟也不免要受影響。江湖上許多腥風血雨,最初便起於這等微末隱私之處。book18.org
他可是扎紮實實在她膣里射足五次,一滴沒漏,近期積攢全給了她,總有種不妙的預感。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石欣塵十分豐潤的緣故,雍容的美態頗有慈暉,平生所歷諸女,都不曾給男兒這種孕穗含苞般的強烈感受,未敢輕忽,將依偎在他懷裡的石欣塵扶起坐直,正襟危坐,雙手撐地,略一俯首。book18.org
「欣塵姑娘……不,是欣塵,依照約定,我將娶你為妻,莫說山主應允,便是不允,我也一定使山主改變心意,娶你進門,以重玄石為誓。以後,要請你多多指教了。」book18.org
石欣塵俏臉微紅,也鄭重還了一禮,柔聲道:「耿郎,此身付君,永不相悖。給你的誓言,我昨兒都說啦,羞……羞人得很,便不說第二遍了,現下要同你說的是另一件事。你聽過『五兵佩』麼?」book18.org
耿照當然知道。他在天霄城的古籍《邊林理苑》中找到記載,發現成為驤公替武皇承天覓得的五件神兵的代稱前,「五兵佩」指的是北地習俗,是女子佩戴的刀劍型香囊或首飾之類,往往贈與心上人作定情之用,由是揭露了成驤公舒夢還的女兒身。book18.org
石世修借他的騶吾刀,正是武皇五兵佩中的白虎之刃,不幸在被闕芙蓉擄獲時失落,目前下落不明。耿照猜測應是在蟲海木骷髏的手上,有七八成把握能取回,不怕不能對山主交代。book18.org
石欣塵對愛郎讀過《邊林理苑》十分意外,強抑得意欣賞,正色道:「五兵佩在成為北地女子的珮飾,衍伸出定情物的意義前,指的是一種特別習俗,且不是平民百姓之俗,而是貴族。」book18.org
北域自古環境惡劣,求生不易,人是最重要的資源;沒有足量的、堪用的人力挹注,廣袤的北關大地不過是一片獸跡罕至的荒林黑土,穿越冰封線之後連林土都沒有,只餘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凍原,生機盡絕,要來何用?book18.org
北地衍生出來的一切有形無形規則,都是建立在增加「人」這項無可取代的珍貴資源上。「五兵佩」便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很久很久以前,北地的貴族們,習慣用自家的女兒招待客人。生下女孩同生男孩一樣貴重:男子是獵人、是武士,是領主和長老,而女子的價值遠超這些,她們能生育,同時帶來更多獵人、武士、司祭長老以及領主的繼承人。」book18.org
見耿照瞠目結舌,女郎怡然笑道:「就算是古人,也知近親通婚頗礙壯嗣,生出來的孩子不夠強壯,不夠聰明,沒法兒在雪原存活。無論是能挺過漫天風雪,往森林深處追獵猛獸的獵人,抑或巡視諸沃之野的武者,他們有足夠強壯的血脈,來到家門前已證明了這一點。book18.org
「領主招待旅人熱食、暖衾,以及女兒們的溫熱胴體,遺留在腹中的嬰兒便是旅人的回禮。」book18.org
為識別血脈,北關旅人會留下證明身份的信物,或是刻有家徽的璽印,或代表武勇的異獸牙骨,發展到最後,就成了刀劍型首飾一類的物事,統稱「五兵佩」。book18.org
「不管你在家鄉有沒妻子、有幾個妻子,都不能拒絕回報領主,畢竟人家招待你一頓飽食,免於凍死在永夜,你不肯睡他的女兒,就像住了客棧不付錢一樣,是有礙名聲的。」石欣塵壞笑道:book18.org
「可惜我的耿郎生得太晚,要早生幾百年,怕是賴在北關不肯回,一輩子行走在諸沃之野的雪原上,到處睡領主的女兒。」book18.org
耿照無法否認這聽著確實有點吸引人,只能幹笑。book18.org
五兵佩的制度流變和內容都十分細瑣,因北域獨特的區域封閉性,各地均有不同,但發展到最後,只有其中一項至關重要。一言以蔽之,就是:「你在這兒的老婆與你別處的老婆無涉」。book18.org
「……什麼意思?」耿照人都聽傻了。book18.org
這是自「旅人回報」衍生出的保護措施。旅人在領主女兒的身子裡留種,做為接受款待的回報,若將來孩子長大,持兵佩回到旅人——通常是另一位領主——的領地要求繼承權,這該如何是好?book18.org
為維護「旅人回報」的傳統,確保它能繼續運作,持兵佩而生的孩子不被承認有繼承父領的權利,因是被外祖父收養,有機會繼承母親這廂的領地。book18.org
這個看似直觀的補充規則,最終改變了整個北關封建勢力的版圖,影響延續至今。book18.org
發跡北關而能統治東洲的王朝,古往今來僅有金貔朝公孫氏一家,換言之,數千年來北域都是被外人統治的一方。外來的王權為鞏固北疆,避免諸沃之野以南的貴族作亂,還得派兵深入冰天雪地平叛,弭平後又沒甚好處,所得遠不及付出,和親羈糜往往是南方王朝的第一選擇。book18.org
但,南方的公主貴女遠嫁北域,捱不住寒,很快就死了,又不比本地女子能生多產,就是花期至短、花銷又異常昂貴的無用擺設,多半還不耐肏,口碑極差,北地貴族根本不吃這套。book18.org
不知是哪個天才,從「旅人回報」的古老傳統得到靈感,反客為主,讓帝國派遣夠分量的皇室貴族來北地各領迎娶領主之女,封以王妃、公侯夫人等身份,藉此結成可信的同盟,自玄牝朝以降,朱鷺、青鹿朝皆有成例。book18.org
當中最出類拔萃的例子,無疑是武皇承天。book18.org
在北地的口傳歷史中,公孫殃起兵爭天下的第一份家底,便是與五位北地貴族結成的「五兵佩」,武林傳說中的那五柄神兵,其實是公孫殃與五領結盟的象徵信物,是他分別與五位公主、郡主圓房後,用來調動五領兵馬的虎符。book18.org
公孫殃並未留下血脈,金貔朝二任帝即位時,正是仿效武皇承天故事,借了五兵佩之力入主帝都,壓下反對的聲音,是為武皇辟疆。武皇辟疆登基後,北域五侯之女都封了妃銜,但她們之中僅一位入宮,其餘終生未離家鄉。武皇於帝都另行冊立皇后、妃嬪等,五侯並無不滿。book18.org
為避免予人奪國不正的印象,此事武皇辟疆刻意從史書上隱去,除了北域各領的長老口傳,「五兵佩」自此不落文字,徹底自歷史的舞台上消失,甚至淪為武林的神兵傳說,只有北地門閥里才有人知曉。book18.org
石世修之所以被東鎮盯上,正因他不惜代價弄到了騶吾刀,慕容柔研究東海北關的歷史,以為統治根基,認定此人有不臣之心,故暗中抑制。book18.org
坦白說石世修半點也不冤。這廝親口向女兒和兄弟承認過,搞來騶吾就是為了再興故國,只可惜刀雖是真品,也不知能號令哪一家諸侯出兵,反覆鑽研北域和前朝的殘篇斷簡,始終沒有頭緒。book18.org
「五兵佩的五其實是虛數。」石欣塵正色道:「不過是支持武皇承天起兵的,恰好是北域五侯罷了。你可在漁陽地界娶三位或五位妻子,如有需要,九位十位也無妨。北域的舊俗其實沒有妻妾的概念,宗族內人人平等,都是老婆,無分尊卑。book18.org
「但五是較理想的數目,可援武皇承天之例,毋須多花唇舌解釋,聽著更理直氣壯。」book18.org
要不是說的人是石欣塵,耿照會以為她瘋了。book18.org
但少年差不多搞懂了她的意思:援引「五兵佩」之例,即使他在漁陽娶了五位妻子,在漁陽三郡外仍可另娶妻妾,無論是按東海或央土的習俗。畢竟從玄牝到金貔朝,北方都有這樣的傳統,朝廷中亦有成例。book18.org
他不明白的是:多娶妻子為何能讓染蒼群、任逐桑放下門戶之見,把寶貝女兒嫁給自己?book18.org
就算一廂情願認為鎮北將軍在北關待久了,觀念也成了幾百年前的北域貴族,但中書大人何必蹚渾水,沒事賠上自己的女兒?book18.org
「你是龍口村的平民出身,就算娶了石世修的女兒,也不免被人以贅婿目之,不可能提升地位,脫胎換骨。」石欣塵平靜道:「公孫殃打下江山,不是因為他有多好的出身,公孫晉楚在嗣位武皇、自封帝號『辟疆』前,不過是諸多旁系宗室里的一個;得以建功立業,憑的是『實力』二字。book18.org
「實力是什麼?是人才眾多,是武器精良,還是糧秣充足?都對,也都不對。這些背後所指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就是土地。貴胄之所以為貴胄,世家之所以為世家,除此無他。」book18.org
石欣塵見他聽得出神,並不是呆怔,而是像被什麼敲開了腦袋,思緒飛轉所致的那種瞠目結舌,知自己押的確是一塊瑰寶,芳心暗喜,嫣然一笑。book18.org
「赤煉堂就算沒了雷萬凜,內部分崩離析,鐵血兩派爭鬥不休,仍是天下第一大幫會,慕容柔視武林中人為寇讎,非欲除之而後快,仍須利用赤煉堂而不是剿滅他們,足見其能。book18.org
「你問十個江湖人:赤煉堂憑什麼?十一個會回答『漕運』,可惜這是錯的。漕運之利,讓赤煉堂在逢河有岸之處都有了地,江面、湖面更是土地的延伸,運用的法子雖不同,本質卻是一樣的,他們憑的仍是土地。book18.org
「你手綰七玄,座下高手如雲,不乏鬼卒為先鋒,數量亦多,但你鬥不過赤煉堂,也鬥不過暮氣沉沉、只吊著一口氣的漁陽七砦如天霄城、行雲堡等,你猜是為何?」book18.org
「……土地。」耿照懂了。book18.org
奉玄聖教——假的那個——之所以能在漁陽武林翻雲覆雨,那是因為實際動手的,根本就是天霄城姚雨霏母女。即使用不得墨柳、闕二爺這些累世家臣,只能靠招募、脅迫而來的亡命之徒濫竽充數,但兵馬錢糧、支應有無的仍是天霄城。book18.org
是世家。是土地。book18.org
若非如此,從天而降的奉玄教不會這麼順利,說不定更早以前就被漁陽武林消化掉了,連渣都不剩。這道理出乎意料的簡單,即使少年毫無所覺,他指揮七玄在漁陽行事時,仍不自覺地依循了此一原則,只是石欣塵更通透罷了。book18.org
「除了我,你還須娶舒意濃。我有世家貴族的血脈頭銜,而她有的更多,從她身上你能得到土地。」book18.org
既已結為夫妻,他與石欣塵之間再無秘密。原以為天霄城和奉玄教間的糾纏,會令女郎大皺柳眉,石欣塵的反應卻出奇平淡,幾乎沒怎麼思考,隨口說道:「要做的事並沒有改變。『少城主』喊著好聽,但女子是不可能繼承天霄城的,如此玄圃舒氏便不姓舒了。book18.org
「當務之急,意濃要在旃北舒氏找個合適的孩子,莫超過七歲,以家無長輩外戚者最理想,收為義子,讓他來繼承天霄城,然後與你成親,如此你倆還能再當十年的代城主。玄圃舒氏若不想斷絕在這一代,此事本不可免,晚不如早,還能選。book18.org
「玄圃山的大位不白給,以此在旃州換得一塊土地,須有契書官印,半點也不將就。七砦之首『玄圃天霄』的名頭,能換到條件絕佳的地方。book18.org
「十年後,若那孩子被養得稟性純良,胳膊肘絕不向外彎,則天霄城和旃北新領都是咱們的,可喜可賀;如若不然,城中將有一場奪權角力。預見這樣的形勢,天霄城需要更多外援,意濃的長輩和家臣會認真考慮和有力武林人士結親,如近期嶄露頭角的某玄盟主。」book18.org
耿照安靜了很久,才突然抬眸,苦笑道:「欣塵,你嚇到我了。」book18.org
女郎似笑非笑,垂斂濃睫,輕聲道:「為你,再可怕的計謀我都想得出來,做得下手。何況這一點都不可怕,非常合理。」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笑了出來,握住她綿軟的小手。「我沒想到是這樣串起來的,但沒錯,非常合理。可我也沒想——」book18.org
「你若想蓋座小莊園,平平淡淡過日子,我會很開心。」這回輪到石欣塵抬眸了。女郎靜靜一笑,目光沉定。「但我猜你辦不到。有人受難你會想救助,江湖不平事你也要管;忒多嬌美紅顏,你一個都放不下……要做這些,得有實力。」book18.org
耿照突然想起了胤野口中的胤丹書。book18.org
今日以前,他會覺得七玄盟是實力,碧火神功、血行之法是實力,師父傳功授藝是實力,將軍對他有意無意的照拂也是——但石欣塵點醒了他,這個天真的想法有多危險。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少年在女郎身上看不到半點權欲,她的美眸清澈而專注,深黝如夜空的瞳仁里只有他。偏執雖然也很危險,但他想相信她。book18.org
「起碼按我的法子,」石欣塵俏皮的眨了眨眼。「你能娶到舒意濃,而且非常合理。」book18.org
「確實合理。」耿照忍俊不住。看來「非常合理」這哏他們能玩上好一陣。book18.org
至於姚雨霏的僵局要如何收拾,石欣塵說還得再想想,耿照也不忙著催促。book18.org
以石欣塵的老成持重,心地善良,是萬萬不會提出「找個身形相似的女囚割舌易容」之類的可怕主意的,這也令少年極之安心,想聽聽慣以文史、民俗、貨殖財用等看待問題的女郎,會不會有別開生面的解法。book18.org
牆底密室的木構快被耿照劈光燒完了,眼看法身廳掘不出更多線索,兩人吃罷最後一頓炙烤魚膾,澆熄餘燼,著裝齊整,由耿照抱起石欣塵,循蓮火圖騰離開此地。book18.org
「要出發囉。」耿照緊了緊雙臂。book18.org
「嗯。」石欣塵偎在他懷裡,手裡攢握著掛在耿照頸間的錦囊,以確保無論牆的那頭是什麼,兩人穿過神仙門都不致分開。book18.org
女郎捏緊囊中圓徽,伸手抵牆,然而什麼也沒發生。耿照臉色微變,若是圓徽失效,情況將徹底不同——若不欲再冒險回到瀑布底下,便只能困死在此地,堪稱絕境。book18.org
他放落石欣塵,將女郎攬在懷中,自行握住囊中圓徽,碰觸蓮火圖騰,依舊毫無反應。此前他用過圓徽兩次,折返通道取回兩人的濕衣,當時另一側的神仙門運作正常……如非圓徽的使用有次數限制,便是圓徽開啟不了這側的神仙門,但方骸血又是如何離開?他又沒有第二枚徽記!book18.org
耿照忍著焦躁反覆試驗,忽聽石欣塵道:「耿郎你瞧!」明顯壓抑著驚惶。book18.org
聞聲回神,耿照赫然發現臍間光華透出里外數層衣衫,化驪珠不知何時大放光芒,這會兒才覺腹中溫熱隱隱,異氣流竄,正是奇力發動的體徵。book18.org
少年不信此物。化驪珠有無智識猶未可知,但它的求存很可能只是基於本能,也是利己而非利他;宿主非其首要,化驪珠自身才是。book18.org
不能操縱內息,便難以控制化驪珠。耿照無法停止驪珠放光,偏偏這時整座法身廳又震動了起來,規模遠較前度為大,石欣塵俏臉變色,小手揪緊他的衣襟,用力到指節繃白,神情卻未如想像中緊張。book18.org
與她對上視線,毋須言語,耿照能感受到女郎「雖死無憾」的覺悟與心意,感動之餘,亦受鼓舞。眼看震動越發劇烈,穹頂甚至簌簌落下石屑來,心念電轉,將女郎橫抱起來,發足往原先宿營處奔去!book18.org
石欣塵對少年全心信任,問也不問,摟緊他的脖頸,儘量避免影響他的行動;同生共死,豈非所願?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何處去不得,何事不可為?book18.org
奔跑中的兩人心念一同,嘴角齊揚,耿照專注移動,避免誤踩裂隙,斷了逃生路,石欣塵則目光巡梭,開聲提醒愛郎閃避落石,兩人一路穿過雙池所夾的長長通道,直至牆底密室之前。book18.org
此間其實更近震源,從沿途落足越發不穩便可知曉,但耿照直奔密室是有原因的。book18.org
從地形上看,密室與蓮火圖騰正好落在扇形的兩端,遙遙相對。按理三身廳應各有三道神仙門,一道位於扇弧的中心穿出部,連接對外甬道,夾角兩邊理論上各有一道,方能與其餘兩廳相連。這麼一想,法身廳的最後一道神仙門肯定是在——book18.org
「……找到了!」book18.org
耿照一把扯落密室牆底的巨幅舊掛氈,不見磚隙的平滑面上果然鐫著與外頭一模一樣的蓮火圖騰。「快進來!欣——」少年睜大眼,臉上突然失去血色,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book18.org
是他要女郎留在密室外頭。若異震的源頭不幸就在底牆下,密室被震垮、室內之人慘遭活埋的機會,遠大於在室外被穹頂落石砸中。耿照將石欣塵放落在水精雕像邊上,心識殘像中,連青霄羽劍都無法稍稍劃傷忌颺之像,當可為女郎一擋天降的災厄。book18.org
石欣塵是下定決心與他共赴黃泉的,真遇上了怕是會含笑瞑目——畢竟這麼一來,連舒意濃也分不去耿郎片鱗半爪,夫君全是她的。是她一個人的。book18.org
但耿照說他獨自進去印證揣想,萬不幸密室坍垮,一人更易竄出,未必便死。不與夫君無謂爭辯,在石欣塵看來也是妻子的分內事,她能為他做到。book18.org
耿照全然想錯了。或者說,他太慢才發現這一切怪異之間的關聯。book18.org
沉迷於石欣塵美色的少年,放任思緒怠惰,忽視內心隱隱作響的警鐘,終因貪戀溫柔,反置心愛的女郎於死地。book18.org
掌握了超越時代的神奇技術的真.奉玄聖教,不可能將至關重要的復興基地建在地龍翻身的極險處。面對可怕的龍皇玄鱗入侵,三身廳絕不可能沒有絲毫反制、乃至同歸於盡的準備。book18.org
化驪珠來自傳說中玄鱗龍身的一部分。book18.org
驪珠奇力在冰潭裡自行發動。奇力發動過後,神仙門不起作用。book18.org
化驪珠在冰潭發動過後,柱殿開始莫名震動。有什麼醒過來了——book18.org
他終於看見了那個什麼。在陸地上,而非在冰潭底。什麼是活的。book18.org
石欣塵俏生生地立於密室的方形門洞邊。在她身後,自冰潭爬出來的「什麼」抖落一身碎裂的潭底晶殼,粗逾大腿的尖銳六角水精柱簌簌掠過它身畔,遠看像根牙箸。book18.org
黑黝的龐然巨物猶如海螺與黿龜的怪異融合,大到無法由門洞看清全貌,但明顯不是血肉之軀,仿佛由無數巨大的輪轂以三兩個相背的角度併攏穿插而成,環中套環,環環相疊;疊環交錯,似是不斷伸縮開闔。book18.org
怪物身上所有的輪轂都在轉動,無一刻休止,嘎嘎聲轟然震耳,它就是靠著軀幹各處的乖離轉向,輾撞池壁階台等障礙「爬」上來的,一邊借力一邊破壞,所經處無不是碎石亂迸,一片狼藉!book18.org
石欣塵只消被碰到一下,立時便爆作一團漿碎,旋被絞入輪轂的縫隙間,碾至無餘。黑色黿螺的一角滾至她身後,頓時塞滿整個視界,仿佛她是站在彌天旋攪的黑翳前。全心全意凝著愛郎的女郎,這時終於察覺有異,回身恰恰迎了上去——book18.org
第百零四折book18.org
書閣歸晚book18.org
蔽天蟲螟book18.org
耿照猛然回神,尚未動念,血行之力已貫腿蹬地,蹬得玉磚迸碎,身出如響矢離弦,眨眼即至,搶在石欣塵擰腰前攫住藕臂,一把將她甩向密室底!book18.org
少年這一拽,不免使自己飛出的速度更快,與石欣塵交錯間,眼看就要一肩撞上嘎嘎絞轉的獰惡輪轂,代她葬身輪底;千鈞一髮之際,耿照雙掌轟擊門框,背脊擦撞方孔門洞的另一側再彈向密室內牆,此後連連滾撞,沿途不知掀倒多少家生,撐起時滿頭滿臉全是血。book18.org
喀喇一聲刺耳裂響,密室四牆皆晃,石屑簌落如雨。原先石欣塵站立處的門牆硬生生被壓塌了大半堵,崩碎的白玉牆體幾乎堆滿出入口,明明方形門洞是被暴力拓寬了,反而無路得出。book18.org
兩人在前往蓮火圖騰前,石欣塵曾運功為他推血過宮,預作熱身,以備不時之需。適才一路狂奔,石欣塵的手掌始終貼著愛郎的丹田氣海,維持氣血活絡,不想因此救了自己一命。book18.org
「耿……耿郎!」女郎手足並用,不顧遍地石礫劃傷嬌嫩的肌膚,就著尚未落盡的粉塵撲近耿照,替他檢視傷口,所幸全是皮肉傷,並未傷著筋骨。book18.org
門洞外的黑影持續發出近似地龍翻身的轟隆震響——這也是石欣塵未能及時察覺的原因——一道極細極亮的熾紅異芒貫穿簌簌搖落的塵沙,直指耿照發光的腰臍間,在灰濛一片的黝暗屋室里格外顯眼。book18.org
化驪珠像在威嚇著紅芒的照准一般,驀地大放光芒,門洞外巨大的黑色黿螺隨之發出極其刺耳的刮擦噪音,恍若獸咆,開始瘋狂撞擊密室,滾撞得整座階台劇烈搖晃,密室四壁到房頂迸出駭人的棘裂,眼看就要倒塌!book18.org
被震落的石屑體積不斷增大,墜地已是悶鈍的砰響,耿照連吸吐都不免要吃進塵沙,遑論開口說話。book18.org
但密室沒法再承受撞擊了,少年當機立斷,只來得及在女郎耳畔吐出一句,便朝被撞塌的牆面衝去,搶在黿螺布滿碗釘也似、大如拳頭的猙獰凸起的輪轂後退的一瞬間,從破碎的門洞邊上魚躍而出;著地側滾開來的時候,稍退的黿螺恰恰向前復進,「轟」的一聲撞入缺損的牆垣。book18.org
多角柱形的平頂碗釘卡著破碎的密室屋牆,影響拔出的速度,轉向略遲,耿照居然就這麼大剌剌地從它身畔撐起,點足再進!book18.org
黑色黿螺發出咆哮般的刺耳擦刮聲,筆直的紅色異芒是唯一比耿照速度更快、始終照准他腹間的驪珠異芒,須臾未離。book18.org
但,靠著周身輪轂的錯位旋轉來移動的怪物,有著與碩大體型不成比例的敏捷運動性,拔出牆垣後反向一滾,以「人」字型的運動軌跡切向耿照逃跑的路徑,轉折竟無停頓,眼看就要截在少年之前!book18.org
——這是運用了巨大的體積之便,才能做出的精準判斷。book18.org
就像成人跨出一步,小孩得多跑幾步才能追上,耿照透過觀察,逮住龐然巨物「撞擊、後退、再撞擊」的時間差,賭它越卡越深,被斷垣影響拔出後退的效率,藉機躍出密室,成功從它身邊逃開,把雙方的優勢和劣勢全當成自身的武器來用,此為智性之勝。book18.org
黑色黿螺不知有無智性,然而它全無猶豫,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不用思考如何彼消此長,把行動貫徹到底,拼的是效率之勝。book18.org
而這正合耿照的心意。book18.org
少年不閃不避,將被輪轂截住的瞬間突然折返,逆勢仆地一鏟,整個人滑到了水精雕像後方。轟隆一聲巨響,黑色黿螺重重摔落,將地面砸出陷坑,亂牙般的輪轂碗釘幾乎粉碎階台,急轉的螺身不住彈飛石屑如炮石,卻有些借不了力,陷於空轉。book18.org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book18.org
在煙絲水精殘留的意象里,忌颺的水精雕像連青霄羽劍都無法破壞,耿照決定冒險一賭這件奇物的至堅至硬,結果卻遠超預期。book18.org
黑色黿螺不是直接撞上忌颺像,而是在約莫一丈外突然彈開,力道之猛,將黿螺掀翻了過去,以背部——雖也是碗釘輪轂——砸落地面,仿佛撞上某個看不見的透明圓球也似,但人就在雕像下的耿照卻渾無所覺。book18.org
不僅如此,在陷坑與破碎的階台間空轉了片刻,黑色黿螺終於巴住折曲度合適的地面,掙出陷坑,仍持續向耿照撞來,耿照繞著雲石台座閃到另一側,這次黿螺卻精準地止步於水精像的一丈之前,銜尾轉向,一人一物、一大一小繞著水精像追逐起來。book18.org
近距離看,渾似黿螺雜交所生的人造巨物高逾兩丈,不若從室內往外瞧時那樣巨大,組成的層疊輪轂里,最大的直徑目測也有丈余,厚近兩尺,這般體量的巨輪旋轉起來,聲勢十分驚人。book18.org
況且黑色黿螺渾身上下,有十幾二十個巨輪同時正向、反向急轉著,簡直是座活生生的,有形有質的風暴,加上移動速度驚人,迫至身前一丈時,那恐怖的氣勢是能硬生生剝奪人的理智和反應能力的。book18.org
耿照借水精像的無形護罩不斷移位,逗怪物玩兒似的讓它一再撲空或止步,卻無法複製第一次誘得它頓止不及、自行翻落的戰果,怪物顯非蒙昧無識,能被反覆戲耍。book18.org
它的本體也不是黑色。book18.org
構成怪物身體的輪轂、輪轂上鑲嵌的巨大碗釘,在無數次的撞擊碾壓下露出了破損,碎裂的輪轂瞧著像是石造,而且是構成柱殿的那種旱白玉,碗釘的凹陷磨損面顯出簇新的金屬光澤,應是鑌鐵一類。book18.org
賦予它「黑色黿螺」外觀和印象的,是從輪轂縫間滲出的黑亮焦油狀異物,那物事既有水的質性,爬滿了輪轂表面密密麻麻、有如符籙般的鐫刻凹槽,欲溢出而未溢出,半固半液,通體被覆,遠望像是從焦油中撈起的一團噩夢。book18.org
耿照注意到輪轂大部分的撞損,都被黑色異質拉連、沾粘在原處,不致脫落解體。怪物每回用身體撞擊或翻覆時,均會甩落些許異質,因此才有黏不住的部分,露出石材斷面。book18.org
但,儘管滿地狼籍中偶見輪轂、碗釘的碎片,卻連一滴黑漬也沒有,仿佛甩下的異質化煙散去,又或僅僅是錯覺——book18.org
直到耿照在閃避之間,瞥見一縷飛甩落地的異質「啪!」攤散於地面,忽然扭動幾下,像落在燒紅鐵板上的青竹絲,那扭動中甚至能聽見它痛苦的嚎叫,一端昂起如舌,劇顫間飛也似的竄回怪物的身軀某處,活物般的動作看得少年頭皮發麻。book18.org
(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book18.org
不對。他見過,在驤公幽邸。被胤野冷不防廢去一隻手的殷橫野,從懷中掏出那枚「聖我同源」,當著眾人之面擬化出一條新臂膀來。少年記得那隻惡魔般的怪手最初也是烏亮黏膩的黑色焦油狀。book18.org
——填滿這般龐然大物,須得多少枚「聖我同源」?book18.org
驚駭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等耿照發現黑色黿螺越逼越近,仿佛水精像周圍那隻看不見的球形護罩不住縮小、終至於無時,身前路已被怪物堵死,除了掉頭鑽回密室,就只剩爬上雕像一條路。book18.org
別無選擇,耿照踩著底座,攀住忌颺寬闊的背門向上一蹬,膝蓋已穩穩抵住水精雕像的肩頭。book18.org
「看不見的球形護罩」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黑色黿螺之所以會翻覆,更可能是不得破壞至關重要的「無漏心果」——自也包含其容器——的禁令所致。book18.org
它不斷前進後退,同猴兒似繞圈的同耿照玩躲貓貓,並非面對禁令束手無策,而是為了測出如何輾斃目標又不損及聖物的速度、距離、方位等,得到答案才好整以暇地退到階下,預備衝刺。book18.org
但耿照並沒有停止動作。他雙腳踩上忌颺雙肩,鬆手立起,如表演雜耍一般,在黑色黿螺轟然撞至的瞬間,少年以血行之力向上躍起,撲向黿螺。book18.org
黿螺頂端的三隻輪轂均是向後疾轉,耿照用毛皮和撕下的袖管層層裹手權作緩衝,攀向看起來像是碗釘柱頂的殘像,觸及的瞬間整個人被輪轂一帶一拋,頓時飛越黑色黿螺的頭頂,就這麼摔在它身後五丈開外!book18.org
耿照以肩著地,右臂從指尖到肩膀徹底失去感覺,連疼痛都感覺不到,只余麻木,倒是腰腿接地處疼得要命。book18.org
包掌的布纏整個碎裂開來,僅固定在腕上的纏結是完整的,保護指掌的皮草被磨穿,依稀見得內中五指完整,便不敢再看,咬牙掙起,忍痛邁步,飛也似朝另一頭的蓮火圖騰奔去!book18.org
身後的轟隆壓碾聲瘋狂逼近,即使采「之」字形的迂迴路徑,甚至運起血行之力,耿照很清楚人是跑不過這頭巨物的,先前所有的觀察都支持了這一點,他賭的是另一個推論。book18.org
奔行之間,少年自地面抄起一枚狹長的水精柱裂,擰腰、回身、擲出,然後再借力著地一滾,改換路徑斜切過去,拾起更多晶柱在手。book18.org
黑色黿螺轟然跌落溫泉池中,周身輪轉一瞬停止,卻非全靜,而是格格卡住了似,自是被耿照覷准間隙擲出,牢牢插在怪物身上的狹長水精所致,影響所及,連始終照准化驪珠的熾芒都隨之熄滅。book18.org
驤公幽邸那會兒,聖我同源所化成的假肢,唯懼者當屬老胡攜入戰場的寶刀珂雪。製成珂雪的晶柱,取自三奇谷聖澡池內的晶脈之精,此間冰潭下的雖比不上珂雪,然物性天生相剋,仍能對與「聖我同源」相類的黑色異質造生傷害。book18.org
那滴從黿螺甩脫、旋又逃回宿主身上的烏黑油質,正是落於一塊晶碎之上。book18.org
小黑蛇痛不欲生的模樣,瞬間喚醒了耿照的記憶,制定出脫身反制的計劃。book18.org
法身廳的最終防禦機制,是個消極的被動連鎖:book18.org
當一切的抵禦手段失效,龍皇自身的力量將喚醒冰潭下的黑色黿螺,覆蓋怪物的水精殼相當於是棺蓋,能抑制沉睡狀態的黿螺怪物,或許亦是使之沉睡的手段自身。book18.org
一旦怪物完全甦醒,便能輕易破壞水精棺蓋,如天蠶破繭,蛹開蝶現。book18.org
耿照不敢寄望水精破片能鎮伏「最後防禦手段」,能一擊送它去泡溫泉,事實上全是運氣。book18.org
短槍般的狹晶射進輪轂,竟未斷裂,嵌入處還不斷汩出黑色焦油,哪怕旋又自他處汲回體內;饒是如此,也是扎紮實實阻了它一段。book18.org
耿照發足狂奔,頻頻回頭扔出晶柱,無奈砸碎在螺殼表面的多,少數插進縫隙里的,也沒像第一下那樣,留下肉眼可見的傷損。怪物一側的狹面上零零落落插著透明牙籤似的晶柱碎片,卻毫無殺傷力,很難說哪一方更值得同情。book18.org
所幸自己要的不多,耿照心想。book18.org
離三昧的石雕森林已近在眼前,但聽啪嚓一聲,背後再度傳出旋轉、攪碎、滾動的巨大噪音,不用看也知道唯一造成傷害的水精標槍終於被箝斷,黑色黿螺重獲自由。book18.org
少年足下不停,心中估算距離,希望抵達蓮火壁前別被追上;轉入裸女群雕前餘光一瞥,赫見密室前忽現一抹人影,縱使相隔極遠,亦能看出身段玲瓏婀娜,長發揚動,不由得肝膽俱碎,顧不得黑色黿螺迅速逼近,停步揮臂,放聲大喊:book18.org
「快走!欣塵,別出來……快走!」book18.org
石欣塵在粉塵中坐起時,她年輕的小夫君已然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book18.org
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耿照沒能及時躍出,被輪轂壓扁在殘垣邊上,但石欣塵咬著牙不讓自己撇開頭,櫻唇裂血也兀自不覺。book18.org
她同耿照說的是真的。這輩子,石欣塵決定只為他活,只注視他,天上地下,永不相悖。哪怕他的下場是被碾成肉糜,女郎也絕不移開目光——book18.org
多虧這樣,耿照一連串精采絕倫的操作,石欣塵都沒錯過,瞧得驚心動魄,冷汗涔涔;少年一擲撂倒巨獸時她忍不住掩口驚呼,見耿照發足狂奔甩開怪物,有又不禁笑了出來……回神才發現心兒怦怦跳個不停,胸膛里熱流沸滾,兩頰發燒,甚至隱隱有些濕了。她從不知道自己能興奮成這樣。book18.org
這就是……目睹英雄的感覺麼?book18.org
石欣塵從來就沒有自己。自懂事以來,都是為別人而活。book18.org
照顧母親,盼望淪為影子的妹妹能走出囹圄,重見天日;在這些的背後,其實是她生而為女子,令父親失望乃至絕望的罪惡感和自我否定。為此她忍受父親的冷眼,忍受他的蔑視與遷怒,盡力做得比任何一個兒子所能做的更多更好,但救贖永遠不會到來。book18.org
直到聖僧出現,離三昧的青眼賦予了小小女孩從來沒有過的價值,她之所以不再是個無用的花瓶擺設全因為他,石欣塵努力侍奉聖僧,讓自己對得起這份天降的幸運。book18.org
但她從來就不是幸運的女孩。十六歲,二十歲,廿五、廿六、廿七……有沒有聖僧最終並未改變石欣塵的人生,依舊是不應廬,依舊是前山授藝後山孝親,而她始終沒有與父親一桌吃飯的資格,光是存在就對不起他,只因少生了那點肉。book18.org
愛上耿照並決定嫁給他,一生相伴,是石欣塵此生初次為自己做的選擇。book18.org
耿照需要她,遠勝過他父親,也勝過離三昧。那孩子並不真的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選擇了怎麼樣的人生路,只是憑藉本能去幫助人、管閒事,沒法放棄任何一份擺到眼前的情感,即使那對他未必有益。book18.org
但石欣塵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選擇了怎樣的一條路。即使與他剖析利害,讓他明白路上的荊棘險阻、無端惡意,想必耿照也不會改變。book18.org
救一個人、管一件事而不為己,叫俠士。book18.org
救所見之人,管盡不平之事而不為私己,是謂英雄!book18.org
她想為他儘量鋪平那條英雄路,哪怕多一點點準備,少一點點無謂也好。石欣塵發自內心想這麼做。做想做的事不需要回報,做這件事本身就是回報,而耿照竟還如此寶愛她,實在是太幸福了。book18.org
女郎不知不覺走出了殘垣掩體,越走越靠前,忽摸到衣袋裡的某個硬物,竟是方骸血的圓徽,想起耿照離開前在她耳畔說了什麼,可惜沒聽清。看來他不是單純想逞英雄而已,引開黑色黿螺只是其一;讓化驪珠離密室內的神仙門越遠越好,才是真正的目的。book18.org
他想賭龍皇所遺遠離到某種程度,神仙門感應不到危機,恢復轉移之能的可能性。book18.org
但石欣塵是不會走的。book18.org
她要注視愛郎直到最後一刻,決計不能讓他死在這裡。book18.org
聰明絕頂的女郎全程目睹黑色黿螺是怎麼跌入溫泉池,意識到冰潭水精和黑色異質間的克制關係。如果能誘它進入冰潭,潭底所遺留的大量晶殼說不定能困它更久,爭取到以更多晶柱插入輪轂間隙、傷及黑色異質的機會,則兩人皆有機會生出此地。book18.org
單足點地,掠下階台,衣袂飄飄如仙的女郎並未意識到,在死生俄頃之際,她一次都未想起父親、想起不應廬,想起無後將絕的玉京石氏,甚至沒想起厭塵,滿心都是她的小丈夫。book18.org
這一切全是為了她自己。book18.org
耿照瞥見她掠下階台,最初的駭異過後,不知為何竟無一絲氣急敗壞,反而差點笑出來。book18.org
他所有的險都是為了她冒的,都是為了救她,若石欣塵身死,一切就沒有意義了。奇妙的是:他相信石欣塵也這樣想,這使得兩人的行動都非常合理,能彼此理解,即使不如預期,也沒什麼好生氣的。book18.org
他相信她的思考和判斷,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明白他並不是故意捨身換她獨活,相信易地而處,她會做一樣的判斷,甚至相信石欣塵執意離開相對安全的密室涉險,必有值當處,他得為她爭取時間。book18.org
耿照改採大範圍的「之」字型逃亡路線,在兩側的雕像密林間來回跳躍,黑色黿螺被引得碾碎、撞飛無數白玉石雕,但體型有大有小、數量眾多,殘骸也更畸零的雕像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book18.org
輪轂的縫隙間卡入越來越多的碎片,石雕的材質、硬度與黿螺本體相若,絞入其中的殘碎對黿螺也非全無傷害,不只外圈輪轂的轉速開始出現分歧不協調,連輪轂套著輪轂的內部結構也出問題。book18.org
黑色黿螺的速度慢了下來,漸漸無法滾到正確的位置,撞倒的雕像、石壁碎塊堆在它身前形成龐大的路障,且障礙的範圍甚至高度仍在緩緩成長中。book18.org
將至蓮火壁前的耿照一回頭,才發現身後全是壘起的石欣塵玉雕,有大小與真人仿似的臥佛姿態,亦有如少年上半身這麼大的頭顱,連離三昧遺骸所在那座「雲上烘」也有部分成了塊壘的材料,齊齊堆到了眼前來。book18.org
現在得開始擔心被玉像壓死,而非被碾成肉餅了。book18.org
而殺著就在他躍上玉像塊壘、欲遠眺石欣塵那廂情況的一瞬臨門。book18.org
耿照其實沒能看見是怎麼發生的。book18.org
才落足於塊壘頂端,驟然間滿眼映紅,熾亮到幾乎目盲的程度,少年在遮眼之前便已想到那道始終追著他跑的筆直細芒,本能翻身倒栽,手掌尚未處地,原先的落腳處已被蟲臂也似的粗大黑影擊得粉碎!book18.org
余勢所及,玉雕堆成的塊壘應聲崩坍,耿照抱頭連滾幾匝,驚險避過傾圮,起身見那怪臂正一節一節收卷回去,每節都是一個半圓,兩節合攏成為一環輪轂,又憑空捲成了那座黝黑的龐然大物。book18.org
黑色黿螺借變形成連橋般的超長蟲臂,不僅差點揮中耿照,還乘機甩脫了卡於輪轂里外的玉像殘碎,行動能力大為恢復。它爬坡般碾上無數玉像堆成的障礙,忽然止步於坡頂,渾身劇顫,不用看也知即將二度揮出蟲臂。book18.org
耿照背抵蓮火圖騰臂,退無可退,周身一丈外全是路障,剛剛困住巨獸的塊壘此際也困住他,熾紅異芒晃也不晃照准臍間,活脫脫的死亡宣告。book18.org
完了。耿照的視線不住巡梭,並未放棄,但即使內力尚在,哪怕是全盛之時,也不可能以肉掌擋下正面射來的炮石而無損。蟲臂一擊,絕對超過攻城器械所發,起碼得有塊盾牌,還得夠大夠結實,才能試著擋下。book18.org
無知無識的人造物既不懂威嚇,也不會猶豫,機簧蓄力一畢,偌大的螺型身形由頂至底瞬間失形,碣梁般的長長蟲臂挾帶風雷,悍然轟至!book18.org
耿照無處可避,只能瞠目以對,獰風迫至的瞬間,眼前一黑,接著迸出撞鐘般「當!」一聲鏗響,一條黑影猛撞進他懷裡,手中之物飛出。兩人被余勢掃向蓮火壁,摔得四仰八叉疊作一團,堪稱男上加男。book18.org
耿照甩頭睜眼,見飛出之物赫然是面巨楯,古樸的狹長杵臼型楯面被狠狠砸出個頭顱大小的凹痕,竟未四分五裂,洵為神物。book18.org
一名不知哪來的少女迅速將楯抵舉而起,足尖一踢便讓它就了位,肩靠臂撐,坐馬微沉,身手異常的俐落。book18.org
耿照倒躺著難辨其面孔,但見身段玲瓏浮凸,曲線瞧著青春洋溢,撕開的裙衩間露出一條光裸白皙、骨肉停勻,卻隱隱虯鼓著結實肌束的修長美腿,從繡鞋羅襪和裙擺形制來看,居然是豪門富戶的丫鬟裝束。book18.org
「快起來!還賴著做甚?它……又要來啦!」嗓音輕脆動聽,毫不拖泥帶水,果然十分年輕。book18.org
同耿照撞成一團的男子搖搖腦袋,邊嘀咕著「這他媽什麼玩意」,掙扎著爬起身來,從背上解下一柄雙手大劍,又將腰後的一把刀連鞘扔給耿照。他身上帶著這些兵刃,適才被蟲臂連楯擊飛時居然沒把兩人插死,合著是個福星。book18.org
「我干!你怎到哪兒都忒能惹事,合著你是把它妹妹也給肏了麼,耿盟主?」book18.org
熟悉的輕浮語聲帶著笑,在絕境中聽來不啻仙音。耿照濃眉一揚,顧不得拔刀禦敵,猛然轉頭,喜動顏色:book18.org
「……二郎!你怎會在此?」book18.org
◇ ◇ ◇book18.org
舒意濃追著小姑姑出了八達院,才驚覺自己嚴重低估了錠光寺。book18.org
她陪母親上來的時候年紀還小,也就到了山腰那幾處貴婦人慣常出入的。哥哥死後,母親就很少與她一塊出門了。book18.org
天霄城有江湖門派之名,實則為玄圃山上的一座小山城,隨隨便便也有上千人攜家帶口住在上頭,舒意濃不覺得游雲岩有甚了不起,印象中就是更大更有錢的廟罷了,沒料到會在錯落起伏的建築群中跟丟了小姑姑。book18.org
不說犯著夢魘症時的極端情況,日常切磋較量,舒子衿的內功劍法自是遠勝於她,拳腳輕功卻是稀鬆平常,沒有了劍乃至代劍之物,她都不以為小姑姑打得贏樂爺,明明奔出院門時都還盯著她的背影,怎麼丟的人她自個兒也不明白。book18.org
舒意濃的心煩意亂,絕不下於小姑姑。今日她已聽夠了母親的剖白,無論是父親之死、小姑姑的遭遇,抑或母親的怨毒……正因如此,決計不能放小姑姑一個人傷心難受,她只有她了。book18.org
薄暮里的游雲岩有種酆都鬼城……不,說不定是更近於中陰界的氛圍,精舍多影,影中又有屋宇樓閣,層層疊疊,宛若迷宮。book18.org
上山不得攜帶兵刃,她的冰澈寶輪寄在山下知客僧處,空著手置身異地,有種赤身露體般的不安,料想小姑姑更是,使得女郎益發焦急起來。book18.org
忽然間,舒意濃瞥見遠方一抹發影轉入牆影,依稀便是舒子衿,施展輕功急急追去,差點撞到一名僧人,連聲告罪;拐過屋角奔出數丈,張望間赫見斜里一堵白牆邊的大樹之下,一人軟軟側臥於地,閉目散發,呼吸輕促,秀額上汗珠點點,卻不是舒子衿是誰?book18.org
「……小姑姑!」女郎的心子都快蹦出口腔,奔近時一個踉蹌幾乎跌跤,可見心亂。正欲俯身,忽聽一人叫道:「少城主且慢!當心有毒。」白衣如雪,袍袖帶風,正是梅玉璁。book18.org
舒意濃不禁皺眉:「他怎還來得比我快?」脫口道:「毒?什麼毒?梅掌門哪裡見得有毒?」book18.org
小姑姑出現時此人便跟隨在旁,母親情緒失控之前,正是他帶頭問的話,再加上梅玉璁在漁陽武林本就風評不佳,堂堂天霄城少城主豈能不聞?因此對他沒什麼好印象。book18.org
知梅玉璁隨後追出,意在小姑姑,舒意濃多少是刻意甩開他的,少城主於輕功一節的天賦和造詣,可好過她的劍術師傅太多了。梅少璁出現在此,舒意濃很難不覺得奇怪。book18.org
中年文士毫不介意,淡淡一笑,指著樹蔭的另一頭。「少城主請看。」book18.org
陰影里的深色劍衣在暮色的掩映之下,心慌意亂的舒意濃自未留意,此際才認出是小姑姑的白髮劍——起碼劍衣的布料、花樣,所裹的劍形等都是她很熟悉的白髮劍沒錯。book18.org
在八達院那會兒,梅玉璁與小姑姑現身時隨身皆無兵刃,料想錠光寺也不會為任何人開此惡例,照理白髮劍也該解在山下的知客司,受到妥善的保管才是;出現在此,自是無比蹊蹺。book18.org
梅玉璁對女郎的警戒似乎毫不介意,正色道:「以子衿的修為,有劍在手,豈能倒地不起?令她執白髮劍而無從抵抗,唯毒物而已。還請少城主讓讓。」說著上前一步,巧妙自舒意濃與昏厥於地的玉人間插入,單膝跪地,背對著女郎將舒子衿抱起。book18.org
舒意濃來不及制止,趕緊繞往他身前,卻聽梅玉璁道:「白髮劍貴重,少城主須妥善保管,我乃外人,不宜過手。」舒意濃一凜,轉身拾起劍衣包袱時,見濃蔭更深處有灘殷紅的血漬,心念一動,回頭果然見得小姑姑的嘴角有一縷血絲,並未蜿蜒淌至頸頷間,而是橫過了柔嫩的雪靨,略積於接地處。book18.org
小姑姑與天痴激戰,超支了體力內力,兼且奔波勞碌,長懷深憂,因心情激盪而嘔血,才會在地面留下噴濺式的跡漬,恐是種下了內創秧子,並非梅玉璁口稱的中毒。book18.org
他的話乍聽將小姑姑捧得極高,說什麼「有劍在手便只能以毒暗算她」,實則無比牽強,徑呼小姑姑的閨名「子衿」更令舒意濃心生反感。她姑侄倆相依為命至今,一次也沒聽小姑姑特別說過他,一回也沒見這廝上回雪峰探望過小姑姑,裝什麼親熱!他攙著小姑姑入堂的畫面,算是深深冒犯了舒意濃。book18.org
未經允可,擅自抱起昏厥的小姑姑也是。誰准你動手動腳了!book18.org
舒意濃正欲喝令他放下小姑姑,赫見癱軟在文士懷裡的女郎襟口鬆開,連著外衫單衣里外兩層都沒放過,若非小姑姑的奶脯細薄如幼女,堪稱乳鴿嬌伏,衣襟如此攤散,怕是能露出肚兜上緣,乃至綿乳的輪廓來。book18.org
「……你做什麼,梅玉璁!」舒意濃殺心驟起,隔著錦緞劍衣握鞘的手勢,下意識地擺出了拔劍式,是右手一握劍柄立時便能出鞘斬人的殺著,再不顧東燕峰的體面,直呼其名。「放開我姑姑!」book18.org
「少城主請看。」中年文士不慌不忙,修長白皙的食、中二指輕輕撥開玉人雪襟。就著薄暮餘光,赫然見得極細極細的淡淡紫絡,藤蔓般自鎖骨下方爬上舒子衿纖細的鵝頸,恍若血脈染上異色,就算是對毒物一竅不通的舒意濃,也能看出極之不妙。book18.org
「子衿果然是中了毒,須得儘快處置。否則毒氣上腦,神仙難救。」說著左右張望,憂眉深鎖,揚聲自語:「不知有無哪間精舍,可暫時安置子衿?」book18.org
仿佛呼應著梅玉璁之語,兀自昏厥的舒子衿冷不防「𫫇」的一聲,嘔出一大口紫血來,非是暮色染成,檀口邊沾上的余漬就是極其嚇人的烏紫異色,這樣她都沒醒,令「毒氣上腦」之說又添幾分說服力。book18.org
舒意濃急得撲跪在地,從他懷裡接過小姑姑。梅玉璁起身時,一股帶著淡淡異味的木質香氣竄入舒意濃鼻中,似有些熟悉,但她憂心小姑姑的身子,實無心思細究。book18.org
正有些不知所措,一名僧人從屋角轉出,口誦佛號,正是適才舒意濃差點撞著的那位。book18.org
梅玉璁合什回禮,喜道:「普修大師!在此遇見大師,當真天幸!這位舒子衿舒姑娘身中劇毒,情況危急,可否借大師的精舍一用,好為姑娘施救?」book18.org
「普……」僧人一怔,這才回過神來,合什頂禮。「不敢不敢,貧僧的精舍這個……簡陋得很,二位但用不妨。」一轉身快步拐過了牆角,接著傳來一陣喀喇喇的金鐵敲擊悶響,還有鎖匙轉動,以及推開門扉的咿呀聲,才又迴轉樹下。book18.org
「二位隨小僧來。」book18.org
梅玉璁彎下腰來,作勢要從她懷裡接過小姑姑,舒意濃警戒地一側身,冷道:「不敢勞煩梅掌門,我來便是。」她身量不遜男子,練劍甚勤,兩膀也有些氣力,橫抱起身輕如燕的小姑姑綽綽有餘,徑隨那被喚作「普修」的僧人而去。book18.org
普修的精舍正是院牆所圍的這一幢,舒意濃也曾經過門前,此際抬頭,見門匾上所書乃「法流庵」三字,遂默記於心。book18.org
普修領三人直入後進,沿途所經窗門深鎖,卻仍能嗅到一縷書蠹腐氣,舒意濃只在自家藏書或放置帳簿文檔的庫房中聞過,沒想到這位普修大師竟是愛書之人。book18.org
僧人一路無話,末了打開西廂末間的房門,點亮燈燭。室內打掃得十分乾淨,桌椅櫥櫃無不備便,床上的被褥瞧著像是新的,紅錦柔潤分外喜氣。那床甚至有槅扇踏腳等,堪稱是具體而微的拔步床,也配得紅燭錦衾,不嫌擠勉強能睡兩人,舒意濃想像不出寺院裡竟有這樣的廂房,不遜紅塵里的閨閣布置。book18.org
把小姑姑安置於錦榻,舒意濃回頭已不見那和尚,門扉閉得嚴實,約莫是怕冷風傷病體,考慮十分周詳。book18.org
梅玉璁為舒子衿把脈,他頗涉醫道一事武林中亦有耳語,背地裡笑他打鐵的本事不如徒弟、乾脆去做郎中的不在少數,舒意濃讓出榻邊的位置,才發現白髮劍被他帶了進來,擱在板桌頂,不禁暗罵自己粗心。若非梅玉璁多事,這會兒才發現把重寶遺留在外,豈非又要回頭去取,留他二人單獨在此?book18.org
但梅玉璁這人她實在放心不下,餘光見他身子微傾,把脈之手看似不動,順著他微微下瞥的視線望去,才發現他另一隻手的尾指指尖正輕輕撥開女郎雪襟,眸光所向不言可喻。book18.org
那小指修長而白皙,除了指節明顯這點有幾分像鐵匠,根本就是文人騷客才能有,甚至不像武者,遑論劍客。留長的尖細指甲泛著似青似紫的珠貝光華,他的右手只有尾指是如此,其餘四指均修剪齊整,否則也別想握劍了。book18.org
不知為何,舒意濃心頭湧起一股異樣,她沒見過這樣的手,卻有熟悉的感覺,偏偏想不起是在哪裡、又是聽誰提到過,但對他偷窺小姑姑襟里的猥瑣行徑實在是太惱火了,顧不得想,霍然起身,怒氣騰騰地逼至床前。book18.org
梅玉璁見機奇快,放落皓腕從容起身,連視線都未曾對上,便與舒意濃交錯而過,逕自落座於桌畔,翻起茶盅提壺斟滿,舒意濃這才驚覺房裡已備了熱茶,與酒樓客棧無異。book18.org
這也太奇怪了。難道普修大師早已預見有客人來麼?book18.org
「少城主要不要喝一杯,潤潤喉?」中年文士笑問,拈杯讓尾指那藍汪汪的尖長指甲益發顯眼,尤其是在燭火前。book18.org
舒意濃掩好小姑姑的衣襟,放落槅扇後的一側紗帳,遮住小姑姑的上半身,連這都不想讓他瞧見,怒目回視,並不言語。book18.org
梅玉璁也不著惱,反而怪有趣似的迎視著女郎,怡然道:「此毒原不難解,就是得費些周折。少城主可曾聽過江湖上有一門武功,叫《蟲螟蔽天手》的?」book18.org
第百零五折book18.org
落梅有信book18.org
燕墜西峰book18.org
舒意濃悚然一驚。book18.org
《蟲螟蔽天手》乃蟲海之主木骷髏的絕技,據說是教尊所傳,教尊座下的諸海之主中,此門毒功也就傳給了這一位。血使大人……不,是母親,母親曾說諸海之主各獲一門絕學,未得教尊允可,不得私相授受。book18.org
論武技精妙,《蟲螟蔽天手》不如母親的《血神奪心掌》,然而「施毒於無影無形」、毋須肢接的特點,使蟲海木骷髏具備了得以傲視同儕的強大威脅性,姚雨霏忌憚他甚於燈海紙骷髏,每每提到莫不切齒咬牙,頓足撫胸。book18.org
小姑姑在錠光寺里著了《蟲螟蔽天手》的道兒,莫非木骷髏竟在山上?book18.org
「可……可有解救之法?」她緊張到嗓音都不覺有些繃緊。book18.org
「有。」梅玉璁意外地乾脆。舒意濃心中一喜,卻聽文士不緊不慢,撢膝怡然道:「取一大桶,貯滿熱水,越熱越好。若無天然溫泉,燒熱了放置到能入水浸泡的程度,多備燒熱的石頭調節水溫,也就是了。book18.org
「將子衿浸入桶中,佐以散毒化瘀的方子,便能排出螟毒。惟此法須耗數日,雖可救回性命,卻保不住武功,或遺下什麼隱患,因而縮短生命也未可知。」book18.org
這……這不是等於沒治麼?舒意濃臉都白了。book18.org
「敢問梅掌門,可有別的辦法?」book18.org
「有是有,但——」面露為難,捱不住舒意濃追問,才遲疑道:「浸入熱水、推血過宮云云,摹擬的是十竅度氣的周天搬運之法,直接以十竅度氣救治,螟毒一個時辰內可解,用不著拖上三五日,以致損害丹田,無可挽回。」book18.org
「十竅度氣」舒意濃聞所未聞,但內家功訣殊途同歸,字面並不難解。問題出在女郎怎麼數都數不到十竅,心念電轉間小臉霎紅,卻是憤怒遠多於害臊,戟指怒目:「梅玉璁,你胡說什麼!」book18.org
「此乃雙修法門,原是沒錯,但絕不是胡說。」中年文士臉不紅氣不喘,正色道:「子衿守貞修道,我亦知之,不敢壞她名節。此法少城主也使得,只是不同於男女媾合,陰陽交泰,少城主須同浸於熱水桶中,推動功力,方能使得雙陰轉陽,達到袪毒愈體的效果。」book18.org
舒意濃實不信他。book18.org
她的阿根弟弟雖也眼賊,卻不會拿他人性命開玩笑,螟毒若當真如此棘手,哪個大夫有閒心偷瞧女病人的衣內春光?不好斷然回絕,邊思索著還能帶小姑姑上哪兒求救,邊虛與委蛇道:book18.org
「出家人守戒自持,游雲岩上,何來浴桶熱水?梅掌門此法,恐怕行不通。」book18.org
梅玉璁淡淡微笑:「西廂後頭,便是浴房,早已燒好熱水卵石,隨時可用。還請少城主速做決斷,切莫耽誤病情,悔則晚矣。」book18.org
舒意濃柳眉微揚,輕哼道:「梅掌門莫非不是初來,怎對法流庵的格局如此熟悉?」book18.org
「我與普修大師交好,法流庵確實不是初來。子衿在八達院動武,大違寺中戒律,方骸血那兇徒又不知所之,料想智暉長老必定下令封山,直到犯人落網才肯放行。適才我追丟了少城主與子衿,便想來普修大師處討杯茶喝,捱到解封為止;浴房內的熱水,也是大師為我燒的。」顯是發現舒意濃察覺有異,索性一併解釋。book18.org
這個說帖女郎將信將疑,但這人她是萬萬不信的;要說有什麼是她確信一定會發生,便是姑侄倆一同解衣,一絲不掛浸於熱水桶中運功度氣時,梅玉璁不知要躲在哪裡偷看,指不定所圖更甚於窺淫。book18.org
要把她想得多笨,才覺此計能成?book18.org
念頭一轉,舒意濃忽然發現眼前的情況極其不妙。book18.org
小姑姑昏迷不醒,帶著她走,舒意濃的武功肯定大打折扣。要離開這個房間的唯一通道被板桌所阻,梅玉璁背對房門、正朝錦榻而坐,堪比攔路之虎,簡直避無可避。book18.org
更糟的是:橫在桌頂的白髮劍,離坐在桌前的梅玉璁要近得多,雖不是探臂就能攫住的程度,那也比舒意濃近多了,搶劍女郎是毫無優勢。book18.org
無論小姑姑或她自己,都是「失劍頓失五成功」的類型,用在小姑姑身上,這數兒得提到七八成,可說是本門特色了。梅玉璁外號「血火靈燔」,普遍認為他從本門燔血功中領悟的拳掌造詣高於劍術,赤手空拳對上,舒意濃毫無勝算。book18.org
更別說他的笑容令舒意濃至為不安。book18.org
梅玉璁的笑有著一望即知的虛矯做作,看得出他希望在旁人眼裡自己是「上等人」。文士打扮、好著白衣,全然無法聯想到鑄煉身份的各種作派……仿佛都尖嘯著這樣的企圖,連粗心的舒意濃都能察覺。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搖曳的紅燭焰火掩映所致,舒意濃覺得他的嘴角越來越放肆,原本尚稱清澈的眸子忽然黃濁起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不是血絲密布的那種混濁,而是男人的眼神越發黏膩,越來越不遮掩慾望,赤裸裸地在她身上巡梭,宛若蛇迤。女郎能感覺到視線爬過肌膚的那股濕黏冰涼,令人極其不適。book18.org
空手對上他的危機感也是。舒意濃總覺得不是第一次。book18.org
她見過這雙眼睛。在……在什麼地方呢?book18.org
骷髏岩?不,方骸血比他更直接更粗暴,他要的甚且不是女子胴體,而是鮮血與哀號。玄遠灘?也不是。宇文相日的眼裡充滿慾望,是什麼也填不滿的那種無盡黑洞,荒蕪到有幾分哀涼,他要的是所目之人盡皆俯首,是不是女人根本無所謂。book18.org
眼前的這個「梅玉璁」,到底是——book18.org
「該說你聰明呢,還是太不聰明,丫頭?」男子突然笑起來,略帶神經質的高亢笑聲和拍桌的動作嚇了舒意濃一跳,仿佛哪個路過的鬼魂鑽進梅玉璁的軀殼內,冷不防便換了個人似,連口氣都變了。book18.org
舒意濃想起在哪兒聽過這個口氣,面色丕變。恐懼本能使她在腦海里尚且一片空白時,身軀便將撲躍而出,去搶桌上的白髮劍,可惜仍慢一步。book18.org
梅玉璁端坐不動,右手五指箕張,白皙的掌心裡,青紫二氣纏聚如凝絲,明顯起於尾指根部,驀地「篤!」白髮劍一跳,逕自飛進梅玉璁掌中,被他牢牢握住。book18.org
這手隔空取物的詭勁,舒意濃印象深刻,當晚星隕異鐵就是這樣丟失的。女郎不敢或忘,嬌軀發冷,稍動即止,回臂護住錦榻上的小姑姑。book18.org
「你是……蟲海木骷髏!」book18.org
「連『木使』都不喊了,姚雨霏這麼沒家教的麼?」梅玉璁呲牙獰笑:book18.org
「也罷!今日便讓本座來調教調教。天生你這般尤物胴體,莫浪費了。」book18.org
舒意濃頭皮發麻,不理男人的淫語挑釁,飛速在腦海里轉著脫身之法,故作驚惶——其實也沒故作——道:「你、你來此做甚?聖教於此,有什麼圖謀?」希望能套出若干情報。book18.org
梅玉璁大笑。「本座言而有信,是來實現一個諾言的。為此之故,我不辭辛苦覓得秘法,能令女子服服貼貼,為奴為豕,更無二話,自是需要十竅度氣的。丫頭若肯乖乖褪了衣裳,與你小姑姑同入桶中,能為本座省不少事,但費點周折也挺有意思,未必不好玩。」book18.org
舒意濃又羞又窘又是惱怒,不想此人無恥到這種地步,滿腦子都是下流勾當,套不出半點有用的,全是穢語污言。book18.org
當夜在玄圃山,木骷髏確實說過「改日咱們再親近親近」之類,但誰會為了這種無聊的目的潛入錠光寺,冒著對上天痴的危險,大費周章把法流庵布置成洞房衾暖、鴛鴦戲水的犯罪場所,干這等猥瑣之事?簡直荒謬透頂。book18.org
直到男子左手一翻,亮出一枚套在大拇指上、鍛得極薄,尺碼略大的精鋼扳指來,勾揚到略嫌誇張的嘴角與其說淫猥,更近癲狂,瞧得人不寒而慄,梅玉璁卻毫無所覺。book18.org
想起母親揭露的父親死狀,舒意濃不寒而慄,驚駭到幾乎失去對抗眼前這頭怪物的勇氣。他瘋了,女郎心想,毫無疑問。book18.org
從提親被拒的那天起,梅玉璁活著就為這件事,他所做一切都是為了得到小姑姑,不計代價,不問後果,不在乎以什麼形式得手,顯然也不在乎得到的小姑姑變成了什麼——武功全失的廢人,生命折半的病雛,「為奴為豕、更無二話」的肉娃娃,於他全無分別,一如懸在牆上作裝飾的獸首。book18.org
壞和瘋是不一樣的。這讓男人變得極端危險。book18.org
問題是:手無寸鐵的舒意濃,帶著身中螟毒、昏迷不醒的小姑姑,要怎生從眼前又瘋又壞的男人手裡逃出生天,免於受辱乃至受死?book18.org
◇ ◇ ◇book18.org
雷陰縣郊,豹子林內。book18.org
一行約莫二十餘人在林間的開闊地宿營。說是「宿營」,其實營帳都沒搭,腰圓膀闊、攜帶兵刃的粗豪漢子們一看就是江湖人,升起篝火,就著囊中清水嚼著炒米肉脯,便算是一餐;吃個五分飽後揣著連鞘兵器各自倚樹,閉目歇息,依安排好的順序輪值守夜——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book18.org
「嘖,餓他媽的睡不著,真他媽難受。」book18.org
豹頭環眼、燕髭如戟的胖大漢子嘀咕著爬起身,見守夜人投來異樣、甚至皺眉嫌棄似的眼光,回以一個分明只是客套,卻又無法讓人生厭的爽朗憨笑,連虛應故事都頗見真誠,撓了撓頭,點頭哈腰,當是打過招呼了,便老實不客氣的翻起行囊來。book18.org
周圍人發出抗議的哼聲,間或夾雜幾句聽不清的家人問候,漢子毫不生氣,自然也是全不理會的。book18.org
這頓忙活最終弄醒了所有人,卻非是噪音干擾,而是肉香。book18.org
胖子的行囊里居然帶了瓮油,除此之外鍋碗瓢盆無不備便,至於他是怎麼弄的腌料,怎麼使肉脯恢復如鮮肉般的柔軟易嚼,老實說沒人留意,一個個被饞醒了之後人人都分到一塊,吃得滿嘴流油,險些把舌頭咽下肚裡。book18.org
「老兄!」連起初瞪了他的守夜人都吃得眉花眼笑的,讚不絕口。「你這廚藝可不一般哪。」book18.org
胖大漢子遊走在眾人間,隨口應付,逗得處處大聲笑鬧,林間驚鳥一陣撲騰、兩陣撲騰,三陣撲騰……很快就不撲騰了。莫看他腹圍驚人,身手靈活至極,不但快還閒不下來,交際花般流連於幾堆篝火間,手裡的鐵鑊兀自翻炒著泡過水的曝干炒米,不一會兒工夫眾人又吃上了炒飯,雖然只分得一小口,但宵夜就是香,深夜時分熱食下肚,比什麼都美。book18.org
雷陰是大縣,便是縣郊,每隔幾里便有村鎮等聚落,並不荒僻。豹子林這片山頭可算是游雲岩的延伸支脈,尚能作樵獵之用,可幾百年前就沒了豹子,如今連野豬都罕見,打打山羌野兔也就差不多了。book18.org
這還沒完。胖漢子邊做邊吃,自吃了才分給旁人,這個隨手的動作反而容易拉近距離,教人不生提防。要不大半夜裡,一個前兩天才初次見面的人專為你做了吃食,要說不是別有用心,誰人敢信?在場全是江湖打滾慣了的,不致如此天真。book18.org
錠光寺要出借劫遠坪辦武林大會的事,大半個月前便已傳遍漁陽武林。更南邊的靖波府,乃至三川匯流的越浦等,想來也該聽說了。book18.org
身處外圍的武林人,特別是遊俠散修、無門無派,又或掂量自家肯定收不到英雄帖,但又實在想湊熱鬧的,在接到消息時便即動身,緩緩朝雷陰縣聚集。book18.org
否則以現世傳遞音信的限制,等知道是誰家主辦、參加的門檻等,大會早落幕了,還輪得到你?至於漁陽七砦之類的事主則不受此限,不計銀錢的手段如鷹書、鴿信、加急快馬等多得是,等不到他們會也開不了,當然用不著早早出發,慢慢遊蕩過來,只為瞧一眼熱鬧,混張「曾與盛會」的熟臉。book18.org
聚集了大批武林人士的地方,自然生出許多事來:想報仇卻對付不了仇家的,這會兒憑空出現許多潛在的有力幫手,只要條件湊合,沒準便能為你遂了心愿;找不著的人,解不開的陳年謎團,處理不了的爛帳糾紛,乃至嫁不出的女兒……無不曙光再現,重燃希望。book18.org
是故一場武林盛會,當地往往要熱鬧大半年,江湖豪傑不比流民螞蝗,事了即散,流動過程是很緩慢的,前後都有活兒。book18.org
只消別鬧騰得太厲害,住店吃飯、穿衣飲酒、嫖妓宿娼都付錢,地方父母官多半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主辦的大門大派、大俠名宿也得賭上聲名,維持體面,大抵來說利大於弊,官民都能掙上一筆。book18.org
這一行二十餘人,便屬於此類「純湊熱鬧的武林人」,不僅拿不到英雄帖,說不定門派傳承還沒人聽說過,共通點是同住一間客棧,偶然聽說有人拐賣小孩,賊人便藏在豹子林深處,被拐的是貧戶子女,官府愛理不理。book18.org
眾人一聽那還了得,紛紛起鬨要濟弱鋤強,來場說走就走的小旅行。book18.org
起初入山的人數是眼下的一倍有餘,沿途不斷有聽說了起興入伙的,但在豹子林進進出出兩天後,就只剩這些;要不是胖漢子餓狠了弄出豐盛的宵夜,明兒說不定又剩一半。book18.org
眾人中有七八名始終沉著臉,雖也有拿了肉就吃,始終未與胖漢對上眼,遑論交談,約莫覺得擒賊途中吃肉喧譁,破壞了輪戍的規矩,不管是驚走賊人,又或倉促遇襲,總之都不妙得很。book18.org
胖漢甚至還拿出酒來。book18.org
「友兄!如此好酒,某亦不曾飲過!」一名瘦頭陀喝得舌頭都大了,扔了辛苦扛上山來的水磨月牙鏟,抓著胖漢的手連連搖晃。「莫非……莫非友兄乃是什麼世家大派、高手名俠,是有英雄帖的,來……來與我等相戲?」book18.org
「肯定是!」另一人滿臉通紅。「友兄這姓這……這麼怪,出門還帶了五個徒弟,肯定有英雄帖!帶……帶兄弟去劫遠坪開開眼界,友老兄!」book18.org
胖漢子撓頭笑著,滿臉無奈。「都說不是徒弟了,是腳伕。我在縣城裡雇的,一個是在楊梅鎮,最早的是在……阿昌你哪裡人?」book18.org
被點名的從人雖也喝大了,倒不敢稍有慢怠,坐正俯首道:「回東家,是在上平村。那會兒東家說三兩天就回的。」從人們全都笑了。book18.org
在場的江湖豪客哪裡肯信?有僕人弟子不帶,雇了五名腳伕背這些腌肉酒水鍋盆入山?這聽著雖然很是有錢,可也傻得很啊!book18.org
胖子頭一天自報家門,「友錢」之名就被笑了一天,他也不在意。「友」這個姓氏確實稀罕,倒也不是沒聽過,只是單名一個「錢」字就很像化名,人隱其名必有苦衷,料想他有什麼不方便處,眾人也就不再深究。book18.org
「這個……我確實有帖。」book18.org
胖漢子語出驚人。「原本要去劫遠坪的不是我,是我二弟,可我怎麼也聯繫不上他,擔心莫不是連他也出事了,乾脆自己來一趟。」眾人里有些熟悉地頭的,才露出恍然之色。楊梅鎮、上平村等都不在雷陰縣內,一路至此也未免太過迂迴,原來曾中途改道。book18.org
驀聽一把陰惻惻的聲音,從遠處的另一堆篝火畔飄過來,正是那七八人的團伙中,一名頭戴編笠、抱著長劍的浪客。book18.org
「你總算是認了,梅友乾,不枉兄弟們跟了你近百里路。」提劍起身,其餘七人也著站起來,亮出兵器,散成了個包圍圈子,不松不緊地圍住胖大漢子,顯然有非常豐富的圍殺經驗。book18.org
胖漢身邊的從人們嚇得酒意半褪,連一聲「東家」都喊不出,抱著行囊蜷退一旁,看來真是腳伕,全無武人的模樣。book18.org
那瘦陀頭都聽懵了。book18.org
梅友乾?「銼鐵成塵」梅友乾?雙燕連城的西燕峰大當家梅友乾?我他媽剛吃的肉,是梅友乾給我煮的?驚喜不置,乘著醉意,去扳那浪客的肩頭:「老……老兄,都說吃人嘴軟——」冷不防寒光一閃,已被浪客斬於劍下,仰天倒地,身下血泊迅速漫開,飄出嗆人的鮮烈血氣與腸穢。book18.org
餘人多半醉得厲害,又或心知遇上煞星,不敢妄動。胖漢以一敵七,日常慣用的九環刀以布連鞘裹起,收在某件行囊內,此時早不知落於何處,手裡只有一柄鍋鏟,還有架在克難土灶上的油亮鐵鑊,怎麼看都極之不妙。book18.org
梅友乾先是丟了女兒,隨後又丟了派去找女兒的二弟,與其說山林遇劫,倒不如說一路行來,這會兒才終於等到了線索,果然友仁也出了事,怕和自己一樣是遭人設計,不為所動,沉聲一哼。book18.org
「我二弟人呢?你們把他抓到哪兒去了?」book18.org
浪客冷笑。「梅二爺那單咱們本也想做,可惜梅掌門這單銀兩更多。那廂所託非人的結果,連折了上頭兩批人,梅二爺果然是硬點子,不負『西燕峰武功第一』的名頭。這下激得東家出了重手,死得連屍體都不見。」book18.org
梅友乾握緊鍋鏟,幾乎將柄捏斷,面上卻沉靜一笑,淡然道:「若是我束手就縛,能保住性命,見你們東家一面麼?」book18.org
那人愣了一愣,忍不住放聲大笑,仿佛聽見個傻子說話似的,眥目狠道:book18.org
「遲啦,梅掌門!既殺了一個,其餘留下做甚?咱們收到的命令,是殺光東燕峰姓梅的,就算留你一命,也是拿來做餌,好釣出藏起令嬡的王八蛋,早日讓你們陰曹團圓,一家人整整齊齊的,誰也不缺。」book18.org
(第十四卷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