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25-28 [第四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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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卷 book18.org

  第廿五折 君與妾有 鶴立先途 book18.org

  從猶豫、惶恐到淚水決堤,舒意濃只用了短短几句,情緒幾乎是在片刻間便轉了幾轉,快到耿照連安慰的話都不及說,女郎已揪緊他的臂袖抽抽噎噎。那仿佛推拒、又不肯放手的姿態令少年心驚肉跳,急忙將她擁入懷裡,俯首湊近,深深吻上女郎的嘴兒。book18.org

  淌過淚水的唇瓣帶著淡淡的苦咸,舒意濃整個人縮成一團,很難說是嚇傻或嚇醒了,「嚶」的一聲婉轉相就,繃如鋼片的嬌軀頓時恢復溫軟,仿佛香脂被體溫煨化了,又像花栗鼠抱住堅果般,饑渴地吸吮愛郎的嘴唇,可愛到令人忍不住想笑。book18.org

  少年將真氣緩緩度入女郎體內,舒意濃只覺周身如浸溫水,通體舒暢,慢慢恢復寧定。耿照鬆開櫻唇,柔聲道:「那日我在這裡,對姐姐說過什麼話來?」book18.org

  舒意濃雙頰滾燙,害羞到難以自己,又捨不得移目,盈盈的眼波不知是淚抑或柔情涌動,輕聲道:「天上……天上地下,你永不棄我。」耿照笑道:「你還怕什麼?傻瓜!天下地下,我倆都在一起,誰也分不開。」book18.org

  舒意濃「嗚」的一聲哭出來,攀住他的脖頸索吻,雖熱情奔放,不知怎的卻予他單純之感,如要糖吃的小女孩。兩人吻得無比濕熱,仿佛回到隔著門板被司劍戲耍的那一晚。book18.org

  耿照一向難以抗拒她的胴體,很快便起反應,正欲輕輕抱開,驚覺女郎小手正解他褲頭,貿然推拒又恐傷著她,令才安撫下來的情緒再度崩潰,低道:「姐姐!二爺和墨柳先生在等,不能這樣。晚點……我再去陪姐姐,聽話,嗯?」與哄幼女無異。book18.org

  舒意濃螓首亂搖,咬唇將男兒鬆開的褲腰「唰!」褪至腿間,以驚人的利索自解圍腰——看來自那夜之後,少城主著實花了心思練習褪衣——隨手棄置於地,拉脫腰側繫結,將褌褲褪至膝下。book18.org

  撲進他懷裡的同時,女郎繼續解開衫內的雪白中單,至此上衣里外兩層完全敞開,露出內里的紫棠色訶子,綴著金銀線和丁香色繡邊、介於黛紫和檀紫間的紫色緞面濃艷逼人,被滿裹的巨X撐得滑亮,騷艷逼人。book18.org

  這貼身的褻衣不僅顏色與先前她慣穿的、充滿青春氣息的淺粉色系相異,連形制也頗為不同。日常需要跨鞍縱馬的舒意濃多著有頸繩和肋間系帶的短肚兜,疾馳間才能兜住豐滿的上圍,不致拋甩得十分疼痛。頸間無繫繩的訶子固然嫵媚,卻未必合少城主用。book18.org

  耿照不知她何時換得這充滿女人味的款式,只覺口乾舌燥,肉棒「唰」地支棱起來,勢頭兇猛。尤其她大大敞開的兩襟和褲靴分明都是男裝,襟里卻裸裎著葫蘆般曲線圓凹的白皙胴體,兩者的反差加上女郎意亂情迷的俏臉、饑渴如雌豹的異樣主動,直擊少年心坎,幾乎使他產生了「雙元心行將失控」的錯覺,被女郎壓倒在藺草蓆上,後撐的雙臂徑將小几推撞開來。book18.org

  「給我,耿郎……給我……」book18.org

  舒意濃跨騎上來,按著他的肩頭扭動腴臀,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毫無停頓,不容他開口拒絕。book18.org

  筋道的箝勁令耿照不由自主地昂頸吐息,心知再這樣下去理智很快就會潰不成軍,試圖將她推開,手掌卻被女郎摁於X上,濕熱的櫻唇湊近他耳畔。book18.org

  「耿郎……阿根弟弟,我不能……我不能這樣去見他們,不成的。我怕得不得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怕,連這個害怕都令我覺得怕。在人前,你便不能再抱我、再親我,連手都不能牽了,對不?那樣……我會怕得受不了的。」微啞的酥膩嗓音既是迷離,又帶無比魅惑。book18.org

  除了稠濃得化不開的色慾、如小孩索糖吃般的嬌憨,更摻雜某種難以言喻的冷靜與理智,其中脈絡是清晰的,哪怕聽起來再荒誕不經,卻有著難言的說服力。book18.org

  「給我一點……你的東西,留在我身子裡。就像你還抱著我,握著我的手……那樣,姐姐就不怕了。求求你,求求你——」book18.org

  司琴提著裙膝碎步奔行,整個雲中寄除了執火巡弋的更隊,家家戶戶都閉起門戶,起伏的山道上不見閒人,寂靜中透著肅殺。book18.org

  這自是出於墨柳的命令,二爺不召而回一事是瞞不住的,大郎不放人也是意料中事,雖未戒嚴,勝似戒嚴,誰都不敢等閒視之。一弄不好,只怕要重演二十年前先城主接位之初,與老臣派之間的血腥奪權舊事,不知要死多少人。book18.org

  但世居玄圃山腳的牧民們最重忠義。book18.org

  何謂忠義?像闕家大郎這樣的,就叫忠義!哪還需要多說什麼?book18.org

  闕鷹風被外公王赦養大,手把手地帶他從磨斧打雜的見習干起,沒人比闕家大郎更了解刀斧值是幹什麼的、責任何其重大,又該為了什麼而死。book18.org

  王赦一介牧民出身,當了大半輩子的刀斧值副統領,沒有家世升不上去,但實質上就是刀斧值的頭兒,直到最後一刻才倒向舒煥景陣營,是少主奪權成功的關鍵之一。可王赦不肯居功,依然干他的副統領,拒絕賞賜升遷,把話說死了,不惜開罪新主;要不是女婿極受舒煥景倚重,說不定真會因此獲罪。book18.org

  闕入松沒發達前就娶了他的愛女,對這個岳父異常敬畏。book18.org

  闕鷹風按其母王氏的意思,原本是希望抱給娘家繼承姓氏的,想到父親奮鬥大半生,好不容易有了身份地位,不願家業斷在這裡,才有此念想,夫婿也不反對。book18.org

  王赦知道後,把女兒叫回來痛罵一頓,說奪人之子最是不義,虧你還是他媽!王氏是獨生女,從小到大不曾被父親責罵,嚇得說不出話來,連陪同的女婿闕入松都站在旁邊不敢說話,眼睜睜看老婆跪著給罵了大半個時辰,王赦這才氣消,轉頭同他躬身致歉,說女兒雖然出閣了,但這確實就是我沒教好,我心裡沒有一丁半點的念頭,女婿別多心。book18.org

  直到王赦逝世,王氏對此仍耿耿於懷,闕入松才對妻子說:「岳父大人斥責你除了生氣,也是怕我心有芥蒂,影響你我夫妻感情,所以罵得特別狠。這是疼愛你才得如此,否則何曾捨得說你一句?」王氏恍然大悟,這才流淚釋懷。book18.org

  闕鷹風從小受外祖父身教,活脫脫就是個小王赦,連妻子都是娶山下的牧民之女,早早誕下子嗣,長年留駐於城中,在此生根落戶,這輩子回酒葉山莊的次數屈指可數,其實與過繼相差無幾。book18.org

  他對父親十分尊敬,父子間沒什麼心結,未因聚少離多便覺親情有虧,毋寧說在外公王赦的調教下,闕鷹風認為男兒就是要心堅不移,有無父母的陪伴,都不影響為人子女的立場。book18.org

  父親私自回城,陷主家於兩難,實屬逆舉,身為刀斧值的統領毫無情面可講,只能敦請父親回頭,若擅闖便是刀兵相向,別無二話。司劍才以「莫讓人父子兄弟間沒法收拾」為由,勸舒意濃儘快介入處理;旁人不好說,闕家大郎是真能做得出的,沒有人敢不信。book18.org

  司琴得她囑咐,趕來石塞與公子爺會合。司劍先一步下山布達,以免二爺和大郎父子真起了衝突,墨柳則於吊籃滑索「仙人渡」前等候,由司琴來替公子爺打理門面,莫教儀容未整,墜了一城之主的威風。book18.org

  少女正欲走上階梯,咿呀一聲大門開啟,舒意濃和耿照二人並肩走出,舒意濃雲鬢微亂,雙頰在炬焰下酡紅一片,邁出的步子較平常小得多,略見虛浮,頗有些醉酒之感。司琴趕緊上前攙扶,低喊了聲:「公子爺。」讓她知道是自己。book18.org

  湊近一瞧,發現女郎鼻尖、頸側都是細汗,以石塞陰涼,實不該如此。所幸司琴為人精細,早用包袱巾裹帶了成套衣物,連束髮的銀冠和靴帶都沒忘拿,見狀趕緊道:「公子爺,不及洗浴了,墨柳先生還在仙人渡候著。咱們到裡頭去,婢子服侍您換身衣裳。」book18.org

  舒意濃瞧著還有些輕飄飄,聞言如夢初醒。「不去……不去裡頭,門後換就行了。帶汗巾沒有?」book18.org

  司琴一怔,知她指的是月事用的騎馬汗巾。book18.org

  少城主身子強壯,經期一向穩定,該還有大半個月才來,自無準備。況且來潮時須得換穿厚質褌褲,以免沁紅,眼看應變不得,銀牙一咬:「我回院裡拿。」卻被舒意濃喊住。book18.org

  「用不著,我有法子。」主僕倆相偕轉入石塞中,耿照在外等候。book18.org

  窸窸窣窣的布滑聲間,突然傳出「鏘啷!」清響,接著唰唰兩聲,應是摘下壁上飾劍,削開衣布一類,從司琴的小聲驚呼,不難想見使劍的是舒意濃。book18.org

  「公子爺!這是您最喜歡的白褌——」book18.org

  「無所謂,這不就有汗巾了麼?」舒意濃的嗓音聽起來帶著笑。「好了,你轉過去,不許瞧。」book18.org

  不一會兒舒意濃換好出來,司琴手捧舊衣,果然那條白綢褌褲已不成形狀,顯然褲管被裁作月事巾的替用品。三人來到俗稱「仙人渡」的滑索機關,墨柳攏手於袖,眉心緊促,但他平常也就這樣,難稱有異。book18.org

  整個下山的過程,墨柳先生與舒意濃異常安靜,約莫說帖什麼的在穹廳內便已談妥,毋須耳提面命,只對耿照道:book18.org

  「我會說你是趙阿根,但對闕老二來說,那就是梅少崑的意思。你別承認也別否認,其他見機行事就好。」耿照垂眸頷首,沒與青袍客的視線交會,唯恐被瞧出端倪。book18.org

  他不確定適才歡好時,墨柳是否在石塞附近徘徊,青袍客若有心,完全能避開少年碧火真氣的先天靈覺,在兩人胡天胡地的當兒隱身窺伺,只能希望墨柳先生人品端方,無這等惡劣癖好。book18.org

  耿照根本無法拒絕她。「留在我身子裡」六字聽著有多荒唐,在當下便有多誘惑,他硬得活像根木橛子,女郎沒費什麼工夫便納進穴里,唧唧有聲地搖著腴嫩雪臀,狹仄的膣壁比櫻唇還要火燙。沒幾下少年便繳械投降,射了個頭暈眼花,肉剪子狠箝了他兩回,第二次若非尚未消軟,說不定便要受傷。book18.org

  舒意濃一緩過氣來,便冷靜拔出陽物,迅速起身穿衣,還勻出手整理了鬢髮,故遇司琴時並未顯出雲收雨散的狼狽。book18.org

  倒是耿照有些反應不過來,甚至有「被人硬上了」的感覺——雖說刺激爽度也是前所未有——與她並肩行於石塞甬道,都不知說什麼好,兩人一路無話。女郎戴上了名為「少城主」的假面具,高貴、沉著、胸有定見,不讓人摸透心思,總之就是難以親近。book18.org

  通過「人間不可越」八大關卡,此番只花了半個時辰多一些,這還是在夜裡,日間操作更無顧慮,想必能再縮短時間。book18.org

  衛城內遍燃炬焰,光照如晝,人人披甲執兵,氣氛嚴峻。令耿照意外的是:闕入松一行甚至沒能進城,而是直接被擋在了城外,據說是城上戍衛望見激塵,立即射出響箭,以示警告;待對方擎起代表酒葉山莊的浮杯松葉紋和「闕」字旗,卻無停止之意,便迅速閉起城門,嚴陣以待。book18.org

  闕鷹風命人放鷹回稟雲中寄,確認是否有召回酒葉山莊之主的諭令、為何不曾通知刀斧值等,邊飛報馬弓隊的直屬上司樂總管,完全是按抵禦外敵的規格操辦,而後才登城責問父親,父子倆隔空對峙至今。book18.org

  這位闕家大郎生得黝黑瘦削,黑衣皮甲,背了柄皮鞘紅袍的厚刃鬼頭刀,全副武裝無異於其他刀斧值弟子,模樣並不特別;惟眸光晶亮,神情肅穆,氣場較餘人強大許多,故一眼便能辨出。book18.org

  他與樂鳴鋒同來迎接舒意濃,扼要地向少城主報告了情況,人、事、時、地條理分明,說完便靜候主上裁示,不僅未替父親辯駁一句,描述間更無贅語,公事公辦,沒有半點推諉自清的意圖。book18.org

  舒意濃早與墨柳商議停當,只點了點頭。「做得好,大郎。開門罷,我親自迎接闕伯伯。」樂鳴鋒微露遲疑,但也不過一霎間,旋即低聲道:「屬下帶些弟兄陪同少城主。」整裝待命的馬弓隊約莫有三四十人,服色武具等與馳赴浮鼎山莊時一模一樣,對付倍數以上的江湖人可說是綽綽有餘。book18.org

  舒意濃搖頭。「不宜人多,有樂總管、墨柳先生和阿根弟弟陪我就行。大郎也來,其餘人等在此候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眾人領命。book18.org

  樂鳴鋒、闕鷹風分別統領馬弓隊和刀斧值,舒意濃、墨柳更是雲中寄的心臟,四人不攜護衛出城,等若把話事的首腦一口氣推到敵前。這般有恃無恐固然能予對方極大的威懾效果,然而風險亦高。book18.org

  馬匪出身的樂爺玩命慣了,聽少城主吩咐,也只略皺眉頭,以眼神示意,左右忙捧上弓刀,服侍他披掛妥適。他是打骨子裡不信二爺有反意,要反早反了,用得著等到現在?要真不幸遇上,反正這二十多年來也玩夠了本兒,殺一個合算,殺兩個有賺,殺三個可就削海啦。老樂也不是沒想過這般華麗退場,就當報答了先城主的提拔。book18.org

  樂鳴鋒的擔憂並非毫無來由。book18.org

  沉重的城門緩緩拉開,城外豎著七八根長杆炬木,火光後黑壓壓一片,約莫有近百名武裝騎手,同樣身背弓刀,服色卻與馬弓隊不同,似掖著槍矛一類的長械,馬匹不僅高大駿良,數量還多,人人均是騎一匹、牽一匹,鞍後綁著禦寒用的卷毯席帳,可不帶輜重作長途奔襲;陣角豎起「闕」、「牧」二字大旗,還有繡著獵鷹紋飾和浮杯松葉的五彩角旌,可說是威風凜凜。book18.org

  從數量上看,城中待命的馬弓隊無有優勢,除非舒意濃施放火號,召集遠近返家的天霄城弟子、各鄉各里保甲等,但眼下也已來不及了。耿照暗忖:「這可不是『不召而回』四字就能輕輕揭過的。若闕家大郎稍有遲疑,城門閉得晚了,來人長驅直入,擇要擊之,衛城早已失守。」book18.org

  炬木前,幾人坐在馬札子上,聽見城門開啟,紛紛起身。book18.org

  為首一名高大的青年,眸光掃過舒意濃,不知是逆光瞧不真切,或有意忽略,也可能是一行人中身材最高瘦、走在最前頭的闕鷹風攫其注目,無暇他顧,踏前一步,戟指冷笑:「你是威風啊,大郎!當上刀斧值統領,眼裡便無父親了!把咱們當逆賊提防麼?」book18.org

  樂鳴鋒側行而出,確保青年能看見自己,笑道:「二郎,少主跟前讓你指手畫腳的,那兩根指頭是哪裡得罪了你,急著留於現地?」青年臉色微變,才看清來的是誰,只是剛斥責完兄長,畢竟拉不下臉認慫,沖樂鳴鋒點了點頭,強笑:「樂叔叔好——」book18.org

  身後一人冷道:「你該先問誰好?」青年還待辯駁,冷不防被抽了一記耳光,打得他踉蹌倒退,嘴角溢血,面頰迅速浮起夾著紅絲的五指印痕,可見勁力之沉。book18.org

  「跪下!」book18.org

  青年被喝得渾身一震,雙膝跪地。那人扭頭一掃,雖在黑夜之中,但馬背上眾騎士無不以為凌厲的眸子是盯著自己,紛紛滾落鞍來,伏地不動。book18.org

  披著黑氅的中年人轉過頭來,單膝跪地,抱拳道:「闕入松參見少主。事急從權,未及通知我城,實乃屬下之過錯,還請少主降罪。」book18.org

  舒意濃忙上前將他攙起,怡然道:「闕伯伯客氣。夜涼露重,咱們到廳堂里再說。我已吩咐伙房殺牛宰羊,今晚且讓眾位弟兄駐紮城外,喝個開懷,慰勞一路辛苦。」語聲方落,眾人無不面露喜色山呼萬歲,與其說貪圖牛酒,更明顯是鬆了口氣。book18.org

  這身披黑氅的中年秀士,自然是鍾阜酒葉山莊之主、掌天霄城錢糧外事的「劍浮酒葉」闕入鬆了。book18.org

  他的五官輪廓其實與長子闕鷹風十分肖似,但曬黑的大郎透著牧民的質樸與精悍,與父親的倜儻大相逕庭;說是相像,實則兩樣,是從氣質上就區隔開來,哪怕眼鼻嘴角再像,瞧著也不相同。book18.org

  無論以什麼樣的標準來看,闕二爺都是極好看的男人,現今如是,年輕時只怕更加丰神俊朗。被墨柳的棱峭、樂爺的匪氣一襯,堪稱鶴立雞群,盡顯矯矯。book18.org

  闕入松此番帶了近三十名護莊武士,由鍾阜疾馳來此,一晝夜間不曾打尖,當中僅換過一次馬,餘下都是次子闕牧風從遐天谷帶來的人。父子倆來處不同,一南一西,直至玄圃山地界才會合,前頭都是各趕各路。book18.org

  耿照原以為那挨了一巴掌的高大青年,便是舒意濃先前提及的「三郎哥哥」闕俠風,不想卻是闕俠風的二哥,人稱「二郎」的次子闕牧風。book18.org

  二爺率部直薄城下,衛城中人人慌亂,消息傳回雲中寄難免有誤差,將闕牧風說成其弟闕俠風,墨柳才聯想到或許是來逼親的,讓少城主心裡有個底。只是來的是二郎而非三郎,也絲毫讓人高興不起來。book18.org

  遐天谷乃天霄城的牧馬基地,是重要的財源,一直都在闕家的掌控下。闕牧風二十歲被派往遐天牧場擔任統領,迄今已逾六年,原本沒人看好這位佻脫飛揚、已慣徜徉鍾阜繁華的二郎捱得住遐天谷的嚴苛環境,沒想到他居然乾得不錯。在闕家大郎幾無可能捨棄刀斧值回去繼承家業的情況下,闕牧風被認為是酒葉山莊未來的主人,接班已是板上釘釘,毫無懸念。book18.org

  闕家二郎無疑也是個美男子,氣質卻又迥異於父兄,亦是一奇。book18.org

  皮甲、臂韝、狐尾絨氅……這些充滿陽剛氣的物事,穿在他身上莫名地透著股紈褲氣息,但又不是真佩戴了什麼華而不實的飾件之類,與手下鶻鷹衛的披掛相去不遠,只能認為是本人由內而外散發的紈褲之氣,足以凌駕質樸剛健的北地衣甲,煥發出世家子弟的玩世不恭來。book18.org

  闕牧風一看就是自命不凡的性子,當著部下之面受父親掌摑,哪怕普通人都覺顏面掃地;怨懟父親,乃至遷怒旁人、伺機撒氣,似也不算太不合理。book18.org

  然而,高大的青年卻透著股滿不在乎的神氣,非是刻意壓抑,苦苦忍耐,而是不在乎他人的目光,昂首闊步走在衛城的街道上,偶見窗隙間有女子窺看,便報以微笑,哪怕窗欞「喀!」一聲關上,吃了閉窗羹,也只摸摸浮著掌印的臉,如把玩髮鬢冠纓般,自在不似作偽,瞧得耿照暗自稱奇。book18.org

  從頭到尾,他唯一不看的人只有兄長闕鷹風。兩相對照,耿照以為他的在意與不在意都是真,皆非矯揉造作,從而對這位闕家二郎留上了心。兩人偶然間目光交會,闕牧風微微眯眼,嘴角仍維持上揚、像是隨時會笑出的輕鬆——甚至該說是輕佻——眸中卻殊無笑意,一瞬間竟予人狼視之感。book18.org

  沿途闕入松與舒意濃閒話家常,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樂鳴鋒偶爾插科打諢,連寡言的墨柳也未被排擠在談話之外,而大郎入城之後即便告退,返回崗位,沒機會加入;說到底,被徹底無視、當作透明人一般的只有耿照而已。連這般默契少年都覺有趣,甚至有些佩服。book18.org

  衛城內的氣氛也是。舒意濃所經處,眾人無不讓出道來,恭敬行禮,用力更勝適才下山所遇,不用想也知是做給闕入松看的,仿佛在告訴二爺「不許欺負咱少城主」、「我等願為少城主死戰!」,壓迫之甚,比刀兵相向更使人股慄膽寒。book18.org

  從率領優勢兵力陳於城下,到未攜從人偕子入城,闕入松連兵器都沒帶,哪怕突然間從威脅主家的野心梟雄,淪落至階下囚俎上肉,也半點不奇怪。耿照不認為這位闕二爺有自大到這等境地,益發琢磨不透。book18.org

  來到城中大堂,舒意濃摒退左右,司劍奉茶完畢、閉門告退後,堂上便只剩下六人;少城主自是坐主位,左側依序為墨柳、樂鳴鋒,耿照居於末座,闕家父子在右側。book18.org

  才坐定,墨柳先生便蹙眉沉吟道:「情況有這麼糟?」卻是與坐在對面的闕入松說。book18.org

  來到室內燈下,黑綢劍衣、外披褙子的中年文士更顯俊朗,燕髭修剪齊整,雙眉斜飛入鬢,眉鬢甚至鬍髭都隱隱回映燈火,本想是星霜微染,畢竟他還大著墨柳先生七八歲,仔細一瞧才發現:除了銀絲外,似還有些許淺黃,明映若淡金,甚是奇異。耿照想起說部里的「黃須兒」多是悍勇絕倫的英雄人物,哪知生到了闕二爺身上,卻滿是富貴斯文的氣息。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忽撩袍起身,居中轉對主位上的舒意濃,單膝跪地,沉道:「形勢所迫,屬下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了少城主,請少城主降罪。」闕牧風只比父親稍慢些,也跟著跪在父親身後。book18.org

  這回舒意濃卻未起身攙扶,只淡然道:「還請闕伯伯細說。」book18.org

  「當日接到少城主的鷹書,讓屬下盡力阻止帝里與行雲堡聯手,適逢莫氏之主來到鍾阜城,屬下便邀他一敘。」book18.org

  莫憲卿接任家主的時間很早,但一直是傀儡,家中大權為長老所把持,有段時間甚至不在帝里,而是旅居鍾阜,與闕入松薄有交情;掌實權後亦有往來,稱得上是君子之交。book18.org

  兩人約在鍾阜名樓「翠光涵」飲宴,闕入松先是為馮、岳兩位長老之死致哀,料以莫憲卿那軟糊的濫好人脾性,縱有不滿,也不致得理不饒,死咬不放。book18.org

  哪知他像吃錯藥似的一股腦兒埋怨起來,極言天霄城罔顧道義,致使帝里損失慘重,整個漁陽都在等舒意濃交待,何以背棄七砦四百多年的情誼,捨近求遠,執意馳援秋家,最終使兩頭同遭魔爪,誰也沒逃過。book18.org

  「此事闕兄是決計不做的,小弟未疑,但我聽人說,你家少城主將山莊洗劫一空,運了幾十車的寶物回玄圃,連秋家小姐都扣在手裡當人質。」book18.org

  莫憲卿面色陰沉,執著空杯抬眸看他。「再不管管那丫頭,玄圃舒氏要成武林公敵了。莫不是在她身邊,有什麼小人攢掇?」book18.org

  「……他丫說的是『小人』,還是馬賊?」book18.org

  樂鳴鋒冷笑,旋又滿臉堆歡,連連搖手。「二爺我不是針對你啊,我還真他媽希望洗劫了幾十車寶物回玄圃山,這一來一往間缺的數兒,我能找莫憲卿那專騎爛褲襠的要不?」book18.org

  以他處事圓滑老練,不會不知此際闕入松正跪著說話,不宜插口;故意摻和,足見光火。果然闕牧風轉頭笑道:「叔,我爹還跪著哩!您彆氣了唄。誰不知莫憲卿就是個騎狗爛褲襠的?說的都不是人話。」以一邊高高腫起的俊臉,口吐滿是市井痞氣的討饒,可說方方面面不恰當到了極處。book18.org

  樂鳴鋒火氣頓消,「切」的一聲翻起白眼,仿佛在說「你這丫的死兔崽子滿嘴渾話」,終究是忍著笑沒罵出口。book18.org

  反倒是闕入松回頭瞪著兒子:「少城主面前,不許胡亂說話!」餘光瞟了瞟樂鳴鋒,不慍不火的面上雖看不出,約莫生生咽下一句「你也是」。book18.org

  樂鳴鋒假裝沒看見,叔侄倆雖一坐一跪,痞氣倒像是一家人。book18.org

  舒意濃已著人留意江湖耳語,沒想到在鍾阜竟傳成這樣,形勢果然不妙。但這仍不足以解釋闕入松擅離職守,撇下當前最關鍵的遊說工作,不召而回意圖逼宮的出格行徑,所以只能繼續跪著。book18.org

  「莫憲卿抱怨了整頓飯,屬下為平息其怒氣,只能不斷附和,說了許多冒犯少主的話,也要請少城主責罰。book18.org

  「後來我見他說得乏了,氣勢頗不如前,本以為到此為止,正欲寬慰一番,莫憲卿卻說要引薦幾個人與我,喊來侍席的大家撤去屏隔,須於鶴赫然坐在隔壁,聽盡我倆的對話。」 book18.org

  第廿六折 風煙可望 箭去飛書 book18.org

  舒意濃與墨柳先生面面相覷。以時程論,哪怕須於鶴一抵達靖波府,便掉頭趕往鍾阜城,三天前也才到中途,更別提他身上有傷,幾無可能兼程趕路。book18.org

  須於鶴與莫憲卿並無深交,到了七砦之主這樣的地位身份,不是想見便能輕易見得,更不可能以鷹書鴿信締盟議事;要趕在天霄城之前接觸莫憲卿,然後相約在鍾阜,除非他有縮地成寸的神仙本領。book18.org

  闕入松解釋道:「按須於鶴之說,他並未返回靖波府,離開浮鼎山莊後徑來鍾阜,非但毋須折返,連路程都只有原來的一半,才趕在了前頭。」book18.org

  舒意濃蹙眉。「用不著請示林羅山,他是打算自把自為了?」book18.org

  「林大爺據說人在鍾阜。」闕入松的頷頰繃出剛硬的線條,可見在意,但語聲溫和平穩,聽不出半分火氣。「屬下因循怠惰,致使耳閉目盲,未能掌握對手的行蹤,不敢推諉責任。」book18.org

  鍾阜是「艮昌號」的重要據點,林大爺到鍾阜城巡視總鋪的可能性,差不多就是夏雨冬雪的程度,連說巧合都稱不上有多驚奇,只嘆天霄城運氣不佳,偏在這會兒遇上。book18.org

  「席上除須於鶴之外,還有誰?」墨柳先生忽問。book18.org

  「寇慎微和宇文相日。」book18.org

  「……煙山北望。」book18.org

  青袍客仰天閉目,輕捶扶手,眉心深蹙如刀鐫,舒意濃的臉色更是極不好看。book18.org

  宇文、寇二人均從屬於題匾為「煙山北望」的烽煙樓,但若是認真計較起來,這兩個卻都不能算作是顧家之人。book18.org

  烽煙樓乃七砦中最北的一支,煙山非是一座山,而是名為「煙海望」的絕崖岬角。最古老的烽煙樓塔高有七層,建築在岬角邊緣,頂端以大釜燃燒黑油,透過巨大的黃銅鏡,不分晝夜將焰火投往濃霧瀰漫的海上,引領著來往船隻;煙山北望最盛時,在黑羅海——北關土話,意即「寒潮」——的地位與縱橫海上的五島奇英相比肩,一度成為漁陽十二家的魁首與象徵。book18.org

  煙海望的位置,不僅能監視晨昏霧涌的寒冷黑洋,透過驤公留下的奇妙望遠機具,更能眺見聯繫東海、北關兩地的陸路街道,據此一地,兵馬往來無所遁形,重要性可見一斑。book18.org

  正因地處要衝,同時與五島奇英關係緊密,在與游屍門的鏖戰中,烽煙樓受到毀滅性的打擊,和盤據黑羅海的五島盟友一樣,無可避免地走向衰敗。book18.org

  到了顧非恩這代,不得不依靠偶然流浪至此的北方浪人宇文相日,以及外公寇慎微大力支持,才能勉強維持家業,但也無力對抗如「煙山十鼉龍」之流的劇寇入侵,甚至得同他們維持台面下的往來,默許賊寇以自家領地為補給點乃至根據地。book18.org

  試圖向陸地拓展勢力的十鼉龍,被天霄城打回了煙海望,追擊而至的舒意濃在前往拜會烽煙樓之主的途中,撞見與南方來的人販船交割的宇文相日,誤認其為海寇而出手,宇文相日敗在少城主劍下,雙方就此結下了梁子。book18.org

  可想而知,在宇文相日的阻撓下,天霄城沒能得到烽煙樓的允可,遑論聯手剿匪。久候無果,徒耗糧秣,就地補給又屢遭土人掣肘,舒意濃索性獨力剿滅了十鼉龍,也不無負氣的意味。book18.org

  寇慎微和宇文相日素不對盤,眼見天霄城兵強馬壯,有意拉攏,以期對付日趨跋扈的異鄉莽漢。但天霄城無意涉入他砦權爭,煙山北望也支應不起兵馬長駐的用度,此事遂不了了之。book18.org

  從結果來看,寇慎微最終選擇和對頭宇文相日站到一邊,使煙山北望顧氏加入反天霄城陣營。而宇文相日敗於舒意濃之手的因由,漁陽武林多不知曉,兩家失和的責任自然落在舒意濃頭上。book18.org

  況且在許多地方,販奴根本算不上事,對這幫北地氏族而言,擅入他領妄動刀兵的罪,要比區區牙儈嚴重多了。book18.org

  天霄城理屈在前,傷人於後,說一句「囂張跋扈」都算客氣,差不多就是這兩三年間除「妾顏」外,舒意濃普遍在漁陽本地口耳流傳中的形象。book18.org

  煙海望位於漁陽三郡東北端,半隻腳已跨入北關境內,以岩盤為基的地面只有薄薄土壤,既苦又咸,啥都種不活,偏又缺乏良港岸形,只能泊漁船筏艇,農漁不興,靠的是人脈手腕。book18.org

  在五島奇英活躍的年代,運送貴重的貨物如蟠宮島的珍珠、神芝島的珍稀藥品等,因價高量寡,煙海望自是首選;各島之人返回母陸,也多循此地而非更大的港口。除顧氏能提供的武力保護之外,基於「不窺陰私」的江湖規矩採取的寬鬆入埠策略,毋寧更符合武林中人的需求。book18.org

  這樣的便利是有彈性的,大至邪道魔頭,小到得罪了某派大老的白眼狼,想從龍蛇混雜的煙海望悄悄出海,看似寬鬆的網罟便會突然收緊,恁誰也逃不出顧家的掌握。book18.org

  失去五島支持,煙山北望在三十年內迅速凋敝,淪落到不得不仰賴海上劇寇施捨肉渣的地步。便無宇文相日作梗,顧非恩也不能加入舒意濃的剿寇大計——煙海望至少有半數以上的漁民,在黑羅海寒潮未至的汛閒期間,乾的就是出海劫掠的勾當。少城主要除「海寇」,說不定連煙海望之主都逃不掉,哪有自己制裁自己的道理?book18.org

  這般貧窮寥落,也是墨柳認為顧家不足為懼的另一個理由。要走出煙海望參與合縱連橫,顧非恩的錢囊怕都稍嫌羞澀,餓漢子不會摻和飽漢子的過家家,他們得非常努力才能活著。book18.org

  但有件事更令人在意。book18.org

  「煙海望到鍾阜只能走陸路,比往返於浮鼎山莊和鍾阜之間更遠。」青袍客眉頭都快皺脫了,質疑里隱含怒氣,自非衝著闕二爺,而是這當中太不合理。「除非他們能預知須於鶴在浮鼎山莊戰後的動向,提前從煙海望出發,否則就算須於鶴趕得上,寇慎微和宇文相日如何能趕上?」book18.org

  闕入松咬了咬牙。book18.org

  「那正是林大爺在鍾阜城的原因。」book18.org

  艮昌號欲在離煙海望最近的昌平鎮設立分鋪,提供汛閒期的「補網錢」給煙海望領民,拍板定案後招待宇文和寇老爺子來鍾阜,參觀艮昌號的漁陽總鋪,飲酒作樂自不在話下。要不是顧非恩先天體弱,難耐車馬勞頓,這會兒肯定也在城中。book18.org

  諷刺的是:煙山十鼉龍完蛋後,林羅山是漁陽三郡唯一一個公開讚揚了舒意濃的聞人,表示海寇既平,艮昌號終於能把鋪子開到煙海望,昌平分號的設立正是林大爺所展現的支持之意,不想卻被須於鶴逮到了機會。book18.org

  林羅山的公開發言並未受到責難,一方面他實在不能算是武林人,不懂天霄城所犯禁忌也合情理,人還是南方來的,民情風俗有異,況且這也不是林大爺頭一次說錯話。book18.org

  這位號禺富商很擅長拿自己鬧的笑話來說事,包括他那令人捧腹的南蠻鄉音。久而久之,林大爺的失言反而成為鮮明的標記,輿論對他的容忍度也特別高,就算替舒意濃說話也不致招來批評,反正沒人當回事。book18.org

  在「翠光涵」的包廂隔間,除了煙海望顧氏的兩名當權者,還有一人自稱是落鶩莊憐氏代表,堅持不通姓名,但須於鶴極力擔保此人可信,以「玄先生」的化名呼之,自非姓氏之玄,而是玄遠灘的「玄」。book18.org

  「……那人明顯是女扮男裝,在場都能看出,只是無人揭破。」闕入松娓娓續道。book18.org

  「玄先生」無意遮掩其女兒身,粉面上未施以易容,男裝也只是聊備一格,然容色之艷,氣質之出塵,令翠光涵群伎相形失色。以落鶩莊曾出「明霞三美」的底氣,光憑這份容色,現場餘人也難質疑她的資格。book18.org

  反天霄城陣營端出了行雲堡、烽煙樓、落鶩莊和鳴珂帝里的結盟大菜,翠光涵這場鴻門宴的後半截,只能以「失速墜落」四字形容:book18.org

  須於鶴給闕入松兩條路走,一是坐實武林公敵的指控,讓天霄城四百多年的基業與舒意濃一同殉葬,漁陽七砦余其六;二是整軍回城「清君側」,把攢掇少城主的小人——意指反對者——連同罪魁禍首舒意濃一併處置,再從旃州舒氏迎回新的繼任者,屆時無論是闕入松要垂簾聽政,抑或取代主家成為雲中寄的新主,新的漁陽同盟都將盡力支持自己人。book18.org

  「須老鬼有這麼能幹啊,真看不出。」樂鳴鋒嘖嘖有聲,很難說是感慨抑或狐疑。book18.org

  闕入松的選擇其實不多。好在先前他應付莫憲卿時,附和了不少批評少主的話語,闕入松對外一貫予人穩重溫和的形象,講難聽點就是喜怒不形於色,說到這份上,足見積怨已深。book18.org

  須於鶴對於說服他可說是自信滿滿,果然得到闕二爺的籠統承諾,表示將回城徹查少主身邊,究竟是哪些小人在作妖,離席之後便即召集莊中武士,刻不容緩,連夜馳往玄圃山。book18.org

  漁陽七砦保有北地貴族馴鷹遞信的傳統,但鷹書並沒有想像中安全。book18.org

  扁毛畜生畢竟是畜生,天性難改,以餌料攔截猛禽、看完書信後再予以釋放的手法,幾百年前便已發展純熟,再怎麼勤於疊代換鷹都不可能根絕風險,連天霄城密探「荻隱鷗」都常態養著攔截各砦鷹書的路子,認為自家能倖免於此,未免太過天真。book18.org

  闕入松出發前只發一信,送給遠在遐天谷的次子闕牧風,命他點齊兵馬,於玄圃山地界會合,對少城主發動兵諫,以免她一錯再錯,陷天霄城於萬劫不復。book18.org

  父子倆會合後,沿途不曾談論過此事,無論是酒葉山莊的護莊武士,抑或遐天谷的精銳鶻鷹衛,都不知此行的目的;直到逼近衛城,才隱約察覺不對。book18.org

  然而,如忠犬般無法抗命的本能,早已深深刻進了他們的骨髓之中,就算闕家父子下令攻城,這些人也會貫徹到底,宛如夢遊。這與他們對玄圃舒氏的忠誠毫無扞格,懊悔、錯愕、憤怒、感覺遭到背叛……那都是夢醒之後的事。book18.org

  「我爹會說他信不過我的人,」闕牧風咧嘴一笑。「要我說呢,其實是我信不過他的。若不小心說溜了嘴,演這齣就沒意義啦,乾脆什麼也別說。」book18.org

  「你怎知你爹是玩假的?」book18.org

  樂鳴鋒抱臂冷笑,拇指啪嚓啪嚓地刮著下頷青髭,眸光陰冷。「好不意思啊二爺,我純粹是好奇。萬一這小子鐵了心造反,一夾馬肚大聲喊殺,二爺不及勸阻,那是要一劍斬愛子於馬下,以免鑄成大錯呢,還是就這麼順著玩兒下去?我個粗人愣是沒想明白,二爺勿怪。」book18.org

  這也是眾人心中之疑。闕入鬆緩緩抬頭,似還想著要怎麼分說,闕牧風卻滿不在乎地一聳肩,怡然笑道:book18.org

  「我爹答不上的,叔,說不定他壓根兒沒想過這個問題。我闕家人不會寫『造反』二字,也看不見,我爹便照著描了滿紙,也知我不認得,有甚好怕?想過造反的人,還敢跪在這兒?」忍不住哈的一聲,卻非悲憤難抑,是真覺好笑。book18.org

  「……牧風!」闕入松回頭瞪他一眼,捏緊的拳背上繃出青筋。book18.org

  若說城外打兒子是作戲,此刻約莫是真心了。他父子倆未帶兵刃,孤身入城,能不能看見明天的太陽,取決於說服少城主與否;誰都能插科打諢,唯獨他兩父子不能。book18.org

  舒意濃與墨柳先生交換眼色,墨柳點了點頭,女郎沉思片刻,才擺手道:「我明白了,闕伯伯請起。闕氏的忠誠毋庸置疑,今日之事雖是險極,事急從權,亦屬無奈,我無追究之意,眾人也莫往心裡去。大郎盡忠職守,闕伯伯別見怪。」這話卻是說給樂鳴鋒聽的。book18.org

  闕入松算盤打得極精:從遐天谷調來鶻鷹衛,就算大隊開回鍾阜城郊的酒葉山莊,外人必以為是他初奪大權,難免惴惴,須兵馬拱衛才得安睡。此舉等若將大兵壓到七砦爭盟的第一線,說到人多勢眾能拼能打,還得看天霄城,極可能在瞬間便扭轉形勢,殺六砦個措手不及。book18.org

  父子倆起身復座,墨柳先生接著問:「須於鶴後頭還有什麼布置?」闕入松看了他一眼,卻未答腔,視線微偏向對首末座,停在耿照身上,意思再明白不過。book18.org

  「我能為他擔保。」墨柳心領神會,淡道:「這位趙阿根趙公子能信得過,不僅如此,我城想要突破劣勢,轉守為攻,還須著落在他身上,二爺用不著顧慮。」book18.org

  闕入松點了點頭,他就算仍有顧慮,也不會當著墨柳的面說,斟酌字句般停了片刻才道:「最遲在月內,行雲堡將於阜山劫遠坪召開七砦盟會,讓我把少主和浮鼎山莊秋家的小姐帶去。此事已通知雙燕連城和龍野沖衢,時辰緊迫,料想英雄帖也將於近日發出,只有本城還被蒙在鼓裡。翠光涵那頓算是我送上去,倒省了須於鶴登門密訪的工夫。」book18.org

  劫遠坪位於阜山名剎錠光寺的下首,依武林山頭的劃分,已算是錠光寺地界,須於鶴敢約在這兒,必是得到了天痴上人的首肯。以這位佛門武尊為人所知的偏幫癖性,差不多就是替行雲堡背書的意思,會中哪個敢與高堡行雲不對付,就等著被《鳴杵傳夜千燈手》教做人。book18.org

  天痴獨善其身,素來不管江湖事,蹚此渾水的理由不難想像,當是為了通寶錢莊遇襲、棄徒「金羅漢」陸明磯夫婦下落不明一事。只是須於鶴若說服天痴上人做公證,天霄城和舒意濃自然而然成為他口中的惡人,乃至影射玄圃舒氏才是幕後黑手——偏偏還真是——也非不能想像,這情況實在糟到了極處。book18.org

  「……須於鶴這廝,有這麼厲害麼?」墨柳先生喃喃道:book18.org

  「簡直像每一著棋都下在咱們前頭,每當搬出什麼殺著,才發現他早已備妥解法,隨手化消於無形。以咱們的兵馬,就算要一打六也不怕,但錠光寺的天痴和尚摻和進來,情況便大不相同了。二爺與錠光寺不是有點交情,能不能讓禿驢別來攪和?」book18.org

  墨柳曾對耿照誇口,說漁陽無人是其對手。聽他對這位天痴上人的忌憚,少年不由得留上了心,牢牢記住這個名號。book18.org

  闕入松苦笑。「我識得錠光寺的住持智暉長老,上人不過掛單寺中,說好聽些是借住,其實就是同吃一桌霸王齋的食客,橫豎也趕他不走。智暉長老怕是說不動他。」book18.org

  錠光寺從來就不是武林一脈,開山六百多年來,不曾出過一名武僧。book18.org

  直到二十多年前,智暉長老替「阜山四病」之首的「痴道人」樊輕聖剃度,賜法號「天痴」,樊輕聖自此長居於錠光寺修行,而後練成佛門絕學千燈手,乃至收徒傳藝、開枝散葉,全是以掛單形式寄於寺中,錠光寺遂由香火鼎盛的叢林搖身一變,成為漁陽武林第一人的修行地,威震江湖。book18.org

  至於天痴的千燈手由何處學來,一直是眾說紛紜:有人說智暉長老其實是不世出的高人,因避仇怨出家,偶被樊輕聖發現身負絕技,軟磨硬泡之下,不惜削髮追隨,終於得授絕學千燈手。book18.org

  也有人說在錠光寺後山禁地的石洞中,刻有千燈手的心訣圖影,乃是一名遊方僧人所遺。遊方僧立下規矩,非佛門中人不得入洞,痴道人把心一橫,遁入空門成了天痴僧,才得償心愿入內觀視,最後練成千燈手。book18.org

  至於從什麼佛骨金身上所得、打過五百羅漢陣拿到的秘笈,乃至殺死竭魚江里吃人的惡龍,從龍腹中掏出……再離譜的說法都有人講得繪聲繪色,仿佛親見,無論口味再重、癖好再奇,總能從中找到說服自己的版本。book18.org

  闕入松的夫人王氏禮佛虔誠,其父王赦的骨灰供於寺內,年年辦法事迴向,香油供奉毫不手軟,巢鶴居鬧鬼時才請得僧人誦經,但這些都與天痴上人無關。book18.org

  而須於鶴的盤算也不難猜測:把舒意濃拉到劫遠坪上,讓秋霜潔指控她夥同七玄盟妖人屠莊劫財,再宰了祭旗。趁此氣勢結成同盟,推家主高競上位當傀儡,又或由他自居盟主——book18.org

  「……不對勁。」墨柳先生見闕入松忽然閉口,搖了搖頭,喃喃說道。樂鳴鋒與主位上的舒意濃對望一眼,也搖搖頭,嘖的一聲。「確實不對,不是這樣的。怪了。」book18.org

  高家四郎是只繡花枕頭,莫說盟主,連當個傀儡堡主都是笑柄,須於鶴自己亦無此人望。恁他機關算盡,若只為走到這一步,須於鶴算是白乾了,結果必不會如他所預想。book18.org

  千辛萬苦搞掉舒意濃、抑制天霄城,最後為人作嫁,這種傻事的確也挺須於鶴的,卻與此際逼得眾人束手的周密布置不般配。book18.org

  「不是他。」墨柳先生代替眾人做出結論。「算計咱們的另有其人,須老兒就是檯面上跑腿的一條狗。有人指點他搞東搞西,處處針對本城,圖的就是順理成章坐上盟主大位,撿個現成的便宜。」book18.org

  天霄城欲借抵禦七玄盟之便,號召七砦重新締盟,其餘六砦多持反對。只是隨著假七玄盟越殺越狠、災害擴大,聯手禦敵的趨勢似不可擋——這原本就是血骷髏的計劃——儘管舒意濃風評不佳,各家疑慮甚多,最終仍須結盟聯保,而實力最雄厚的天霄城將無可避免主導同盟,這就是形勢比人強。book18.org

  操縱須於鶴之人,卻無聲無息地扭轉了形勢,若非闕入松忠誠如犬,無一絲動搖,今晚便是勝負逆轉的關鍵,思之令人膽寒。book18.org

  「林羅山?」墨柳以眼神相詢,闕入松卻謹慎到近乎遲疑。book18.org

  「我同他飲宴的次數之多,雙手都數不過來,我以為他是真不會武。除非他修為高過我太多,看不出也是理所當然,但我想不到他要盟主的位子做甚。」book18.org

  除了水潑不進的西山,林大爺在天下四道都有生意,央土南端的大城號禺是他發家的根本,旗下船隊跑遍南陵、北關乃至近期的東海,整年能待在北方的時間不知有無三個月。七砦哪怕不結盟,都不妨礙林羅山掙錢,若要說是他在背後興風作浪,實在想不出所為何來。book18.org

  缺乏根據的懷疑就像風寒,待察覺到時已然渾身不對勁,舒意濃主持會議的次數多到清楚何時必須加以抑制,以免由恙轉病,清了清喉嚨。「我讓『荻隱鷗』再查查他,不必作無端的揣測。至於反制的法子,請阿根弟弟同諸位說明。」book18.org

  ◇    ◇    ◇book18.org

  這場軍議,直到戌正一刻才結束。book18.org

  初聞如夢飛還令的闕牧風、樂鳴鋒難抑雀躍,連穩重的闕入松都禁不住喜形於色,澎湃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延長會議仿佛能延續勝利的預感,越說越上頭,捨不得輕易放手。book18.org

  雖然天痴上人的威脅尚未有解,指使須於鶴的甚至都不知該懷疑誰,但「能打開驤公寶箱的鑰匙」實在是過於強大的殺器,更別提執中貫一的重要性;而少城主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則是對三人莫大的信任與肯定,主從間再無芥蒂。這絕對是旗開得勝的預兆。book18.org

  況且飛還令出自「麟童」梅少崑之手,衝著這層關係,龍野沖衢和雙燕連城兩家不致被須於鶴拉攏,反天霄城陣營只消有一家倒戈,形勢又回到己方,須老兒終究一場白忙,怕是要氣得吐血。book18.org

  會中做成決議:儘快揀選馬弓隊精銳,帶上秋家主僕,往鍾阜城進發,裝作闕家父子已控制住舒意濃和趙阿根的模樣,將兩人軟禁於馬車中;墨柳、樂鳴鋒則扮成馬弓手隱於行伍,大隊由副統領易從業指揮,隨侍闕入松身畔。book18.org

  天霄城管制日常進出,只維持最基本的補給運輸,形同戒嚴。book18.org

  如此不管是哪家探子見了,都會做出「天霄城已被闕氏把持」的判斷。除此之外,闕入松更以鷹書通知酒葉山莊,讓夫人王氏著手籌辦婚禮,暗示三郎闕俠風將與少城主成親。book18.org

  這樣一來,闕家留著舒意濃的意圖也就昭然若揭,是打算以姻親之姿入主天霄城,如須氏之於行雲堡、解家之於落鶩莊,不僅符合闕入松一貫予人的溫和敦厚形象,奪權後並未對主家趕盡殺絕,也代表他對天霄城掌控之甚,毋須斬草除根。book18.org

  返回鍾阜後,闕入松將會頻繁拜訪須於鶴、莫憲卿等,極力為舒意濃緩頰,繞著圈子請他們留少主一命,同時開出足夠誘人的條件,再商議出一個能在劫遠坪拿得出手的說法,替換掉殺舒意濃祭旗的腳本。book18.org

  這一切都是為了鬆懈幕後黑手的警覺心,讓他以為天霄城已是囊中物,不足為懼。book18.org

  商議停當,舒意濃命闕家父子在衛城過夜,明日再上雲中寄,墨柳先生、樂鳴鋒亦留於此間,連司劍都在公子爺的行館留宿,未與耿照、舒意濃同回。少女似笑非笑,抿著一抹瞭然於心的曖昧唇勾,瞧得耿照渾身不自在;臉皮子一向薄的舒意濃卻沒甚反應,似是想著什麼心事,神思不屬。book18.org

  兩人一路無話,直到坐進仙人渡的木欄中,舒意濃仍是單手托腮,眺向月下山間,夜風吹得她柔鬢飄揚,襯與精緻超凡的五官剪影,宛若仙子凌波。book18.org

  木欄是個不完全封閉的大箱,可容四人兩兩對坐,據墨柳先生言,哪怕塞進七八個人,滑輪鋼索依舊運作順暢——事實證明青袍客所言非虛,耿照攀於欄底、尾隨舒意濃下山時,無論是欄內的舒意濃,抑或兩端操作機關的刀斧值弟子,皆未察覺有異。可見這動力源不明的神秘機關,其酬載量遠超四人之數。book18.org

  舒意濃坐在他對面,維持疊腿托腮的姿勢,想事情想得出神,下意識換腿時忽輕輕「嚶」了一聲,本能低頭。只見她薄薄的白綢襠底濕濡一片,連同騎馬汗巾一併打濕,在肉感的大腿間清晰浮出X的形狀,如夾蜜桃。book18.org

  那股黏膩不是水,是耿照留在她身子裡之物。少年總算明白,她為何問司琴要汗巾,非為清理之用,而是要把他給她的留在玉宮深處,勿使流去。難怪整場軍議間女郎始終疊著長腿,他原以為是端出一城之主的威嚴,不曾想竟有這般香艷的由頭。book18.org

  兩人在半密閉的狹小空間相對而坐,若女郎托腮咬唇,直勾勾盯著他,緩緩將疊膝的長腿放落,換疊一側,腿心裡繃出渾圓飽滿的X,於挪腿間隨蜜膣絞擰,緩緩沁出;越來越透的襠底不但見得粉色的暈紅酥脂,還有被汗巾和襠部壓裹在……光是想像,便硬得他不得不彎腰。book18.org

  舒意濃肯定是打算這樣饞他的,說不定還想試試在萬丈峽谷之上,懸在搖搖晃晃的木欄中,冒著遭人撞破的危險,就著皎潔的月光同少年偷嘗禁果。book18.org

  突如其來的思緒,打亂了女郎原本的計劃。她這才想起騎馬汗巾的事,已沒了求歡的心思,奈何化水的陽精宛若失禁,非水可比,夜風一吹涼沁心脾。舒意濃激靈靈一顫,並起大腿,拉著衣擺遮掩,小臉紅透,垂眸迴避耿照的目光,殊不知這反應更加可愛誘人。book18.org

  踏上雲中寄,耿照安靜跟在她身後,兩人走在無人的鋪石道間,經過客舍時他本欲作別,舒意濃卻牽起他的手,悶著頭繼續走,直到偏僻的掛松居,汗津津的掌心感覺不出一絲挑逗,沒有要共度春宵的旖旎怦然,只有滿滿的濕涼。book18.org

  「……有位前輩訓斥我,求人原諒,頭一步得先認錯,而後付出代價,盡力償還;能不能得到原諒,在人不在我。前輩以為我是不懂的,其實我聽進了,只是我怕。book18.org

  「我怕你不肯原諒我,我不敢想像那會是怎麼樣的可怕煉獄。」book18.org

  舒意濃牽著他來到偏間前,顫抖著擠出一抹微笑,掌寒如冰。book18.org

  「但我已決定,不想再瞞你任何事,我說過的謊、做過的事,害過的人——無論有心或無心——你都應該知道。我希望你會原諒我,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但那不是我能奢求的。book18.org

  「能更早想通就好了,可惜我是笨。我已做了最壞的打算,這險我終究得冒,我願意如此。」 book18.org

  第廿七折 人面薄俗 誰教冥路 book18.org

  櫥櫃、大鐵環、密門、迴旋梯……女郎領著他循棧道一路前行,經過鐵門深鎖的密室時,僅低聲說了句「當時容嫦嬿把我囚禁在這兒」便即無話,直至巢鶴居,止步於軟禁武登庸和梅寧的廂房前。book18.org

  舒意濃定了定神,小手自他掌中輕輕掙脫,背脊微顫。book18.org

  她鼓起平生至大勇氣,才將愛郎帶到這裡,沿途轉過無數心思,始終想不出好說帖。她才剛給老爺子送了藥,光是這節便無法開脫;說什麼「我本打算明日再停藥」,聽著更像遁詞,真假又有什麼區別?book18.org

  但眼下天霄城危如累卵,恁耿照武功再高,終不能隻身將漁陽給剷平了。談判桌上合縱連橫,武力雖是關鍵,亦有其不能處,她不想在緊急關頭還要對他遮遮掩掩,銀牙一咬,決定坦白,使兩人間再無秘密。book18.org

  可惜她仍低估了開口之難。book18.org

  「我在這屋裡藏了兩個人,一直找不到機會同你說。」女郎輕咬櫻唇,不敢直視愛郎,低道:「將他們安置在此地時,我還不認識你,我倆相識的時間……也不算長,我心裡多少有些猶豫。拖著拖著,便成了現下這般光景。book18.org

  「我不求你原諒,不敢讓你別生氣,只求無論你多麼氣憤,都不要轉頭離開,聽完我的解釋,再……再做決定。」說到後來聲若蚊蚋,不敢以問句作結,仿佛給了他這個選項,事態必將往最壞的方向發展。book18.org

  耿照忽問:「那兩位都還好好的罷?」舒意濃一怔,脫口道:「這是自然,我今兒才來瞧過。」耿照點頭:「都好好的,那就好了。人世間最難回頭的,不外乎生老病死,其餘也就是商量。」book18.org

  舒意濃幾度欲言,起伏的酥胸漸次寧定,轉身上階,輕叩房門。「老爺子、老爺子!意濃有事求見,擾你清眠。」連喚幾聲,幽影透深的窗紙後全無動靜。book18.org

  她心念微動:「莫非……不好!」雙掌砰的一聲推開門牖,徑撲向床榻,但其實也毋須如此。借著身後漏進的月光瞧去,床上被褥疊得齊整,早已無人。book18.org

  愕然間房中驟亮,卻是耿照伸出食中兩指,捏著燈芯一搓,內力所至,隨手點起油燈。斗室內收拾得乾乾淨淨,原本堆放的藥材醫書、煎釜杵臼等憑空消失,恍若不存。武登老兒何止是走人,簡直走得從容瀟洒、遊刃有餘,把救人的家生全復了位,殘留藥味的空氣里透著滿滿的嘲諷。book18.org

  舒意濃難以置信,轉身掠出,砰砰砰的開了整排房門,果然不見老人和女童的蹤影。這下連向耿照解釋都省了,她卻心空空的,踅回唯一亮著燈的房間時,見耿照伸手在桌布上摸索,忍不住問:「你在做什麼?」book18.org

  少年移走油燈,掀開桌布,赫見紫檀桌面刻著斗大的「鍾阜」二字,氣勢如神龍擺尾,直欲飛去,鉤曲間順逆如意,更難得的是深淺一致,似以鋒銳無匹的玄鐵筆書就。book18.org

  舒意濃望著陰刻字里露出的簇新木紋,瞠目結舌。book18.org

  「這是……用指尖刻下的?」須知紫檀質地奇堅,這字刻的筆順圓轉無礙,簡直像是以毛筆寫成,便以刀鑿,兩個時辰內也絕難有此成果。book18.org

  耿照點頭。「師父是在告訴我,他去了鍾阜,讓我不必擔心。」book18.org

  「等一下!」舒意濃蹙起柳眉。「你怎知——」忽然閉口,俏臉上滿是狐疑。book18.org

  耿照微露愧色,拉舒意濃坐下,握她的手道:「我在鍾阜城同師父走散,並不知道他老人家去了哪兒。按他所說,那天他在碼頭遇上姐姐挾持梅寧,為救治小妹妹的傷勢,才隨姐姐來的天霄城;我在上玄圃山之前,對此一無所知。」book18.org

  有其師必有其徒,登城當晚,深夜四處遊蕩的耿照便遇上深夜四處遊蕩的武登庸,師徒倆摸摸鼻子,不無尷尬。book18.org

  「哼,你小子定是瞧上了人家的美貌,才屁顛屁顛跟回來,是也不是?」book18.org

  高大的白髮老者蹲於牆影中,抱在懷裡的整盆鐵鍋燉大鵝,讓他的鄙夷毫無底氣。都說「食色性也」,偷吃食、偷女人,還不一樣是偷?大哥別笑二哥。book18.org

  耿照沒敢回嘴,被師父看破舒意濃的美貌極對他胃口,其實也不無心虛,忙交代別後所歷。他甚至來巢鶴居探望過梅寧,對這個孟婆湯沒喝乾凈的小女孩印象深刻。book18.org

  武登庸嘴上不說,少年揣摩師父心意,認為老人對舒意濃是同情多於譴責,默許徒弟出手,對她誤傷梅寧一事也無追究之意,自不是看在美貌或恭謹的份上。book18.org

  「你不妨當作,是我的存在逼她下此毒手。」老人淡道:「面對老虎,常人無論有多出格的反應,那也是理所當然,蓋因恐懼令人瘋狂。拿來當笑話看的人,只是還未遇見自己的老虎罷了,無知有什麼好得意的?book18.org

  「橫挑強梁,能顯武者手段,但面對不如己者,方可顯現武者的品格。越強的人限制越多,越不能任性而為,此為天地間的常制,故猛獸寡胎,洪汛易退,寰宇不容一物獨強獨大,可久可長,如是而已。」book18.org

  若非耿照轉述,舒意濃決計想不到老爺子是這樣看待碼頭髮生的事,想起他那句淡淡的「你也很辛苦了」,鼻端莫名一酸,幾欲淚涌,既是感念佩服,又慚愧得無地自容。book18.org

  耿照本以為師父會拿「端看她何時吐實」做為門檻,故意以退為進,探問老人之意。武登庸卻不甚在意,只說:「就算她到最後都沒講,代表她就有那麼脆弱、那麼害怕而已,脆弱害怕是罪麼?」耿照語塞。book18.org

  武登庸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信人與否沒什麼標準,想信便信了。只是信與不信,都須承擔後果,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少年陷入沉思,師徒倆再沒聊起這個話題。book18.org

  耿照判斷他今夜離去,若非治療梅寧的方法,在此已無線索可發掘,便是鍾阜城那廂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梅少崑還在城裡」毋寧是最有可能的答案,老實說並不令人意外。book18.org

  舒意濃想起赤子握固丹的事,不禁輕聲哀號,見少年投以訝色,吞吞吐吐道:book18.org

  「我……我顧忌老爺子神功蓋世,帶上山來,萬一他突然翻臉,滿城怕是無人能制,才厚著臉皮請他服藥,老爺子居然答應了……我……真是……」將臉埋入掌中,香肩頹然垂落。book18.org

  耿照和聲撫慰。「那不叫赤子握固丹,我師父說是『柔筋弱骨散』,乃流傳自南陵巫覡間的秘藥。他老人家說柔筋弱骨散最可怕之處,在於沒有解方,須得感應藥力封鎖丹田內氣、不使流動的無明關竅,像給鎖配上獨一無二的鑰匙,齒牙對上了,便能隨手開啟。」book18.org

  女郎聞言微怔。「這……到底是容易,還是不容易?」book18.org

  耿照笑起來。「姐姐和我問了一樣的話。師父他老人家說,既叫巫藥,就不是靠運功能突破的,況且丹田經脈被封,想使內力也沒門,得靠更玄乎的力量,故稱無明。book18.org

  「可惜我資質駑鈍,分明每個字都能聽懂,卻完全不明白師父在說什麼。若能勘破此節,說不定便能更接近三才五峰高手的境界些。此藥姐姐是從何處得來?」book18.org

  「是……是從容嫦嬿的遺物中搜刮來的。啊啊啊,好想死———」book18.org

  見舒意濃雙足亂頓,掩面不住搖頭,羞憤欲死,唯恐她又鑽牛角尖,耿照故意逗她:「這下都說清啦,總算能向姐姐剖白一樁不解之謎。想出如此絕妙的點子卻不能說,簡直能憋死人。」book18.org

  「是了,你悄悄隨我下山那一晚,秋霜潔和繡娘分明不懂武藝,如何下得玄圃山,又是如何回——」舒意濃美眸一轉,嬌軀微震,喃喃道:「除非她們根本沒下山。我明白啦,你把她倆藏在這巢鶴居,是也不是?」book18.org

  「就在隔壁房裡。」耿照笑道:「這位姑娘真是玲瓏心竅,一點就通,莫不是天仙下凡,被人藏起了羽衣,這才回不了九霄仙境?」舒意濃又氣又好笑,掄起粉拳追打他。book18.org

  兩人繞桌追逐,盡展絕頂身法,撲簌簌的勁風隨衣影乍起倏落,雖是旖旎香艷的小兒女情狀,不知舒意濃是被激起好勝之心,抑或藉機發泄一二,所使非是與方骸血纏鬥時的《玄英劍式》步法,而是在那夜荒林中,藉以逃出七玄三大高手夾擊的壓箱底絕活。book18.org

  饒以耿照此際修為之強,雖說玉人形影俱入眼帘,攫她衣角時總差一步,是看似將中、卻每每以毫釐錯失,當中無有半分僥倖,哪怕差距極微,也是扎紮實實被她躲過。book18.org

  他想起在瀑布之後,那濕衣密貼著曲線玲瓏的嬌軀、玉肌透出薄衫,比生乳色澤還要膩白的纖細女子,也是這樣從他手中奪走了名曰「白髮」的悲號魔劍,分明能看清她每個動作,最終仍不免中招。book18.org

  (姐姐……果然是小姑姑的高徒!)book18.org

  身法和奪劍的手路皆非劍招,小姑姑施展時,卻自帶一股驚人劍意,且是於須臾間爆發,幾乎神為之奪;得手的霎那間,那股「氣」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與女郎欺來的身法同進同退。book18.org

  這種收放自如的程度,少年沒在幾人身上見過,即使舒子衿的內功明顯不如自己,耿照半點也不敢小瞧。純論放對,小姑姑極可能是玄圃山上他最不想遭遇的敵手,哪怕持的不是魔劍白髮也一樣。book18.org

  舒意濃的修為遠不到迸發劍意的境地,但若以這泥鰍般的身法御劍,當夜林間三方圍戰,難說最後能有幾人存活。book18.org

  最後是她跑累了,被耿照攔腰一摟,扔在榻上,嚇得女郎又叫又笑,撲面的口脂香里微帶汗潮,嗅得人心魂一盪。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俯身,舒意濃溫馴抬頭,霎那間天地俱遠,所有煩惱被隔絕在萬里之外,再不能擾。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女郎才將他輕輕推開,唯恐他誤會,小聲道:「我……不是不給你,也……也不是不想要,只是秘密還沒說完,我們……不能這樣。」book18.org

  耿照聽見那句「也不是不想要」便覺心滿意足,再抱下去恐難勒馬,趕緊拉她起身。兩人回到峭壁上的平台密室,舒意濃打開門,向少年娓娓訴說被容嫦嬿囚禁的遭遇如何改變了自己、只有在密室中以鐵索自囚才能睡得安穩等,帶著某種自剖般的冷冽殘酷。book18.org

  耿照聽得驚心動魄,不敢鬆開她的手莫說是放,舒意濃諸多反覆難解的行徑,至此都有了解釋。師父不致連心靈的創傷都能預見,應對卻是再明智不過——book18.org

  因為包容理解,從來是最難的。book18.org

  不帶批判的人,才能聽得見深淵下呼喊的聲音。book18.org

  耿照忽想起一事。「……容嫦嬿很可能還活在世上。」見舒意濃從自厭中愕然轉頭,娓娓續道:「師父下過崖底,他雖不知容嫦嬿墜崖之事,但崖下並沒有什麼屍骨。」book18.org

  武登庸由舒意濃和琴劍二婢的腳步聲,便知密道入口所在,這點微末機關還難不倒三才榜內的高人。book18.org

  他乘夜探過棧道,密室鐵門雖不是不能破壞,但老人無意打草驚蛇,見風崖奇景甚是有趣,白天爬落一探,才知是極特殊的半封閉地形:前後連通處極狹,峽外仍是斷崖,連獸跡也無;刮入此峽之風難進亦難出,才形成如此強大的旋攪氣流。book18.org

  既無野獸出入,容嫦嬿的屍體不致被啃食,加上刮人的風刀日夜不息,峽底的環境又比外頭乾燥,吹拂三年,便未形成面目如生、俗稱「蔭屍」的屍皂,也夠風乾成鹹肉了,然而卻是空空如也。book18.org

  反觀舒意濃姑侄論斷的依據,僅是鐵釘勾住的一片衣角,「容嫦嬿墜崖」的真假不言可喻。以一塊布片誘人臆測,進而深信不疑,這種充滿舞台戲劇效果的手法耿照開始覺得膩了。book18.org

  自入漁陽以來,或轉述或親睹,算起來這已是第三回。怎麼你們奉玄教就只會一種套路?book18.org

  「那賤婢若當真詐死,無論天涯海角,我也要揪出她來,替我娘報仇!」舒意濃咬牙。「可惜沒有黏土,要不往面具里按點兒,便能知她的真實面目。」想起人海茫茫,興許曾與她在某處擦肩而不自知,繃緊如百鍛薄鋼的嬌軀微顫著,不知是驚是怒。book18.org

  「這倒不難。」book18.org

  耿照走到衣櫃前,連著顱型支架,取下內襯敷著藥泥的那張面具。book18.org

  「這裡頭不管塗的是什麼藥,總之是邪教所出,自不該往臉上抹,毀掉也不可惜。」舉起面具徵詢女郎的同意。見她頷首,提運內力布於掌間,雙手一合,壓緊面具顱架;要不多時,伴隨細微的嘶嘶聲響,一縷白煙蒸騰而出,濃烈的藥氣撲鼻而來,帶著難聞的焦灼異味。book18.org

  (原來如此!他將面具里的膏泥,當作黏土來使。)book18.org

  此法雖巧妙,也得有能隔空烤乾藥膏的內力修為,舒意濃只有佩服的份,旋即被好奇心所攫,欲一睹容嫦嬿的廬山真面目。book18.org

  耿照運起「蝸角極爭」的心法,邊聽著藥泥殼剝離的細響,邊控制巧勁,以免它碎成齏粉,直到將面具完全揭下,見打磨光潔的木製顱架上覆了張烏沉沉的無光人臉,頷尖准隆,一看便知是美女。book18.org

  藥泥壓覆的油紙,此際密貼於顱架和藥殼之間,完美隔絕,使耿照能輕易取下面具。轉身捧至舒意濃面前時,赫見女郎唇面皆白,整個人癱軟似的窩在石榻里,若非背脊靠牆,便要當場暈厥。book18.org

  耿照猜想是自己動作之間,姐姐已瞥見面具,認出那張臉,不知何故竟嚇成這樣,正欲將面具放回,卻聽女郎尖聲叫道:「別……給我!我要瞧清楚些……拿過來!」耿照依言而為。book18.org

  舒意濃伸出手,指尖始終懸於面具上,仿佛那張閉眼的烏黑俏臉會突然醒來,張嘴咬她似的,片刻才頹然坐倒,疲憊揮手,示意他將面具拿開。耿照把藥殼面具放回桌台,閉起櫃門,回頭去陪伴她,柔聲安撫。book18.org

  「無論她是什麼人,都不能傷害你了,別怕。」book18.org

  舒意濃屈膝縮腿,雙手環肩,渾身顫抖不止,美眸瞠圓如鈴,銀牙咬得格格作響,自相識以來,耿照從未見她害怕到如此失態。book18.org

  ——不對。曾有一次,book18.org

  是在她提到那處莊園,滿地鮮血,屍塊支離,有如邪祀般的可怕場景——book18.org

  「阿根弟弟,那是……那是我……我母親的臉……為什麼……怎麼會……」book18.org

  容嫦嬿當然不能是舒意濃的母親姚雨霏所扮。book18.org

  二人同進同出,形影不離,況且姚雨霏的偏執自帶強大氣場,那直欲入魔的半瘋言行等閒難以模仿,即使故去三年有餘,在舒意濃、琴劍雙婢、墨柳先生、闕入松等人的身上,乃至天霄城各個角落中,猶能窺見這位一城主母的幽魂,迄今仍糾纏著眾人,難以擺脫。book18.org

  那麼……交換身份呢?似也沒必要。姚雨霏沒有須改換身份才能做的事,她日常各種作為夠離經叛道了,扮成僕婦也不能更大膽放蕩。book18.org

  孿生姊妹的可能性也是一條死路。book18.org

  搖花門姚氏在漁陽武林算是名門,「門主夫人產下雙胞胎女兒」這種消息是瞞不住的。再說雙生子雖被視為不祥之兆,但北方環境嚴苛,人力資源寶貴,於此格外寬容,非是需要大費周章掩蓋的事。少數由南方移居漁陽的外地聚落或還有此等陋習,但決計不會是姚雨霏的娘家。book18.org

  耿照抱臂沉吟半晌,才緩緩說道:「姐姐,我有個推論,然而並無任何有力的證據,說白了全是臆測,也許滿盤皆錯也不一定;即使如此,仍想說與姐姐聽。」book18.org

  舒意濃抬起了埋在膝腿間的小臉。book18.org

  「我七玄中集惡道一支,有種管叫『白面傷司』的異術,能剝取人的臉皮;神醫伊黃粱甚至能以外物駁續斷筋,是我親眼所見,絕非訛傳。由此可見,雖然極稀罕,但人的肢體是能透過異術異人變造的,面孔亦然。book18.org

  「這幾張布滿細針的面具,可能是某種改造臉孔的奇械,配戴者的臉孔慢慢變化,內襯的針也次第改變長短、入肉位置等,或刺穴,或重塑筋膜肌肉,乃至調整骨骼,最終使容嫦嬿的臉變成你母親的模樣。」book18.org

  耿照重新打開櫃門,一指上層五枚空著的顱型支架。book18.org

  「十個支架,代表原本起碼有擺設十張面具的需要,為何不見了五張?道理很簡單,因為容嫦嬿不再需要它們了,留著反須承擔風險——畢竟最開頭的面具,留著她原本容貌的凹印。那會兒她的臉還不像你母親,便有變臉的詭術,也須循序漸進,不比外科一刀切。book18.org

  「十個支架,十個轉變容顏的階段或說步驟,而容嫦嬿約莫到了第八或第九個階段,便未繼續。」book18.org

  舒意濃詫道:「你如何知曉?」book18.org

  耿照揚了揚擱在台上、原本敷滿藥泥的空面具。book18.org

  「它旁邊的那張,內襯完全沒有任何機關設置,應是最終的模樣,戴著只為掩藏與城主夫人一模一樣的臉罷了,所以這張是第九。若藥泥須反覆施用,那麼容嫦嬿離開此地之前應是到了第九層;若只須使用一次,顯然她還來不及用,那就是第八層。book18.org

  「我猜測她現在的模樣,應該與姐姐的母親有八九分肖似,但細看仍覺有異。只是城主夫人亡故後,這番心血付諸東流,該是看著鏡子都覺懊悔,白受了針刺的苦頭。」book18.org

  容嫦嬿吸收姚雨霏入教,藉機潛伏在旁,非是吹吹耳風、為聖教積攢資源這麼簡單,真正的目的是要取姚雨霏而代之,成為號令玄圃舒氏的一城主母。book18.org

  哄騙姚雨霏孤身前往遠地,執行復生愛子的邪教祭儀等,全是詐術,為的是殺死姚雨霏,或先將她囚禁起來,容嫦嬿再以「姚雨霏」之姿現身於眾人面前,完成鳩占鵲巢的毒計。book18.org

  岳宸風霸占虎王祠岳家,搶的是姓名身份,容嫦嬿居然連面孔也要侵奪,遑論那份往臉上扎針的狠辣決絕,思之令人膽寒。book18.org

  這個計劃近乎異想天開,卻不能說不縝密,可惜她算漏了小姑姑的武功,以及對侄女的關懷,提前發現舒意濃被囚於棧道密室,不但反把容嫦嬿關了起來,姑侄倆更及時趕至現場,舒意濃因此目睹了母親之亡。真姚雨霏既死,假姚雨霏從此失去了粉墨登場的機會,容嫦嬿這才明白大勢已去。book18.org

  舒意濃聽得一愣一愣,只覺愛郎的分析絲絲入扣,精彩紛呈,但關於母親之死的可怕場景,與四分五裂的遺體如何「飛」回玄圃山重組等,耿照先前也說不過是詐術,如此一來矛盾頓生。book18.org

  「若容嫦嬿本意是取代我母親,那麼遺體碎裂、自行飛回天霄城重新縫合的詐術詭計,就不可能是容嫦嬿的安排。」舒意濃沉吟。「畢竟她是要扮成我母親的,何須製造死亡的假象?」book18.org

  「確實如此。」耿照豎起第二根指頭。「合理的猜想,這原本就是兩件事——精確地說,是有人故意壞了容嫦嬿的好事。」book18.org

  舒意濃一琢磨,的確這樣才合理。book18.org

  她一直耿耿於懷,小姑姑為何會知道掛松居與巢鶴居間的密道,又何以不肯對自己吐實。雖說始信小姑姑是真對自己好,不礙姑侄情深,總是心有芥蒂,無法全信小姑姑。book18.org

  經耿照一提醒,驚覺小姑姑也可能是被人以某種方式通知,才尋到密室,只因難以說明,索性不解釋——這也很小姑姑——通知她的人早知容嫦嬿的陰謀,於是將計就計,布置了更豪華眩目的百里裂屍之謎,埋下吸收舒意濃入教的伏筆。book18.org

  「……這人也是奉玄教的?」舒意濃幾乎驚叫起來。book18.org

  「只能這樣認為,畢竟這廝救了被囚禁在此的容嫦嬿。」耿照解釋:book18.org

  「這扇鐵門一旦從外頭鎖上,便不可能由內部打開,除非破壞門扉,然而又無此跡象。若出手的是奉玄教高層,一切便有合理的解釋:身為茯背使的容嫦嬿想更上層樓,僭代主母的身份徹底掌握玄圃舒氏,以圖晉升,但教中高層不認同這個計劃,稍稍出手修正了一下,最後的結果,就是讓更理想的對象上位。」比了比舒意濃。book18.org

  舒意濃掌權後,對聖教的捐輸未少於其母,還能領兵四出征戰,奉玄教從不能見光的秘密組織,一躍成為能在漁陽冒七玄之名大肆搜刮聚斂、剷除異己的武裝勢力,可說是得到了質和量的雙重飛躍。book18.org

  讓姚雨菲續掌天霄城,或由容嫦嬿取代姚雨霏,都未必能有如此驚人的突破。說不定自始至終,舒意濃才是奉玄教重點栽培的對象,是真正的「教尊的新婦」,姚雨霏不過是在長成前的過渡替代品,一旦少城主可供「收成」,隨手便被拋棄。book18.org

  至於容嫦嬿,從幕後黑手專程營救、為她布計詐死來看,多半在高層心中還是功大於過的。舒意濃管了幾年城務之後,深知上位之人不會、也沒有多餘的心力放在無能部下身上。book18.org

  容嫦嬿不但還活著,且對奉玄聖教來說頗具價值,不惜深入「人間不可越」回收,更為她斷了姑侄二人的復仇念想,以免節外生枝。book18.org

  這樣的人,會被「高層」安放在何處?她全身上下最有價值的那張臉,已徹底失去意義了啊!book18.org

  「……容嫦嬿最有價值的並不是臉,而是她對天霄城上下,尤其是對姐姐的了解,這才是她獲救的原因。」耿照猶豫片刻,還是決定說出來,溫潤的雙眸凝著舒意濃,字斟句酌地開了口。book18.org

  「姐姐若是奉玄教等待已久的『教尊的新婦』,是聖教由暗影中進軍陽光下的鋒刃,覓得一合適的執劍之手,是決定成敗的關鍵。若我所料無差,容嫦嬿便是血骷髏。」 book18.org

  第廿八折 殘末之殤 蝶飛鬼舞 book18.org

  陸明磯在疼痛中甦醒,尖銳的嘰嘰聲與毛茸觸感貼著頭臉肩膊磨蹭著,時停時竄,直到垢膩的皮脂獸臭鑽進鼻腔,他才意識到是老鼠。book18.org

  再醒遲些,這些猥崽畜生就會挑他身上柔軟的耳垂、眼瞼、鼻翼等部位落口,一旦啃出血味,便會更瘋狂地囁咬,速度能比原先快上幾倍,唯恐吃得慢了,無法自聞香而來的同胞嘴下多搶得幾口。book18.org

  雖非本家,出身靖波府陸氏的陸明磯也不算尋常百姓,對老鼠習性如此熟悉,還是到了錠光寺以後的事。book18.org

  天痴上人乃是出名的嚴師,處罰弟子絕不手軟,陸明磯被關柴房、餓上幾頓,乃至皮肉笞責的次數,多到數不來。那會兒六歲孩童細皮嫩肉的,老鼠能啃的地方可多了,他都不記得是怎麼撐過的,從此對這類於陰暗潮濕之中,不住從角落迸出輕嘰的幽狹處有了心魔,能避則避。book18.org

  地面堅硬濕涼,像是石窖一類,隨著感官復甦,右臂的痛楚冷不防徑沖腦門,仿佛又被斬斷一回。陸明磯本能張口,豈料兩片嘴唇像是被縫上後又硬生生地連線撕開,疼得他眼前剎白,差點又昏過去。book18.org

  他渾身滾燙到像被架在火爐上烘烤,流的卻全是冷汗;勉強定了定神,撐開腫脹的眼皮,雙眼慢慢適應黑暗,依稀見斷臂比印象中略短,末端遍扎布條,簇新的白布在漆黑中格外刺眼。滲出纏裹的顯非鮮血,清涼的觸感應是藥泥一類,鮮烈的草木氣味十分刺鼻,連老鼠都不敢接近。book18.org

  沒活活流血致死,肯定有人為他施行了鋸骨連皮的皮瓣縫合法——這種完成後看似臘腸兩端的截肢縫合技術,不是隨便找個鄉下大夫就能做。為讓他活下來,這批惡徒也花不少心思,所圖必更甚於此。book18.org

  (延玉……我的延玉……)book18.org

  愛妻看似嬌嫩如水,但她絕不會吐露通寶密庫所在,那自稱方骸血、老管他叫「師兄」的惡徒若捨不得殺她,也只能留陸明磯一口氣,活剔慢剮,以脅迫賀延玉就範。book18.org

  妻子慘遭姦淫,令他心痛如絞,遠超過肉身所受苦楚。雖然前頭等著他的是慘絕人寰的拷掠地獄,漢子卻慶幸自己還活著,能取代妻子,成為惡人折磨的首要目標。book18.org

  被捏碎的左掌骨輪便無斷臂的運氣,被包成了臃腫一團,手心手背似有夾板一類,從分量就能察覺。唯一的共通處就是稍動即疼,擺著不動也疼,饒以陸明磯硬氣,捱了片刻也不禁低聲呻吟起來。book18.org

  疼不打緊,要命的是毫無感覺。book18.org

  青年自腰部以下仿佛空空如也,絲毫感覺不到臀腿的存在,遑論挪動。血骷髏那雙雪白的大長腿死死箝住他的腰,於陀螺般的急旋間一擰——這是陸明磯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印象——他不慣自欺,無論從何種角度推想,都只能得到「腰脊已斷」的結論。book18.org

  證據之一,就是他直不起腰。陸明磯發現自己不是無意間採行側臥,而是只能如此,任何意圖改變姿勢的嘗試,無不以劇痛作結,顯是血骷髏重傷了脊椎所致。book18.org

  殘廢固然可怕,然而,得名師青睞、獲傳絕世神功,風雨不輟勤修二十餘載,於無數死斗中以命淬鍊,使之名動漁陽的一身武藝,就這麼付諸東流,毋寧更令人扼腕。他並非尋常武者,而是「漁陽武林第一人」唯一的衣缽傳人,是師父殷切的盼望,連帶使這份扼腕,也變得非比尋常起來。book18.org

  「在你身上,有我的『道』。」天痴上人對他說:「有朝一日,張沖、諸葛匹夫,和那最沒出息的石老么,會明白我是對的,我才是最有資格的那個人,打從一開始就是。你就是我的答案,你要證明這件事。」book18.org

  這是師父對他說過最有感情的話語,那股難以遏抑的熱切與驕傲令青年動容。book18.org

  ——如今,什麼都沒了。book18.org

  想著想著,陸明磯眼鼻驟酸,滿滿的不甘、遺憾、憤怒等幾欲鼓爆胸膛,恨不能仰天狂嚎,盡情發泄,但又清楚這毫無意義。book18.org

  一切都沒有了,做什麼也沒用,「金羅漢」三字從此自江湖除名,不比塊墓碑更強;被師父認為有機會青出於藍的《千燈手》,也失去了更上層樓的可能性。無盡的悔恨一點、一點地啃噬著蜷縮如蝦的新殘者,陸明磯張嘴卻嘶嚎不出,痛苦顫抖著,任由涕淚爬滿了髒污的臉龐。book18.org

  「咿呀」一聲,鐵門推了開來,透進石窖的炬芒間滑入一抹長長的斜影,陸明磯忍痛扭頭,見來的既不是血骷髏,也非方骸血,及腰的烏濃直發未簪未束,身上的布疋層層疊疊,如披幾件大氅似,逆光的臉看不清五官,卻像塗了堊粉般白得嚇人,移動時不聞跫音,只發出氅角「唰——」滑過地面的細響,簡直比幽魂還像鬼怪。book18.org

  「……你也有今天哪,陸明磯。」book18.org

  刻意壓低的嗓音本該是尖亢的,聽著有些柴煙燻烤似的嘶薄,隱忍如傷,透著難以言喻的陰冷。book18.org

  陸明磯認得這個聲音,心底驟涼。「末殤?『鬼舞蝶』末殤?」book18.org

  披氅人陰惻惻一笑:「大名鼎鼎的『金羅漢』記得我這妖人,榮幸之至。」book18.org

  醫者在刀光劍影的武林乃是珍貴的資源,技藝毋須太高,只消略懂做人,黑白兩道都賣面子。畢竟刀口舔血朝不保夕,誰還沒個兩短三長?當大夫想當成武林公敵,老實說是極難的,偏生「鬼舞蝶」末殤便是一個。book18.org

  數年前漁陽幾座鎮子連出大案,死者清一色是妙齡女子,死得都不清白。其中有兩人出身江湖門派,引得群豪聯袂緝兇,最後鎖定案發時必於左近出沒的「鬼舞蝶」末殤,以為涉有重嫌,欲除之而後快。book18.org

  末殤脾氣古怪,不與人群,被找煩了,出手也不客氣,連傷數人,都是無法善了的重手;群豪眼看騎虎難下,來求陸明磯緝捕妖人。末殤修習的《古林殘魂功》份屬陰功,非是《鳴杵傳夜千燈手》之敵,被陸明磯擊破功體,淪為正道群豪的階下囚。book18.org

  到了這個份上,末殤仍矢口否認犯行,極言自己采不了花,本就無法對女子出手,聽著像是有天閹一類的殘疾,卻不肯讓有名望的大夫驗身,說詞遂不被眾人採信。book18.org

  陸明磯嗅得蹊蹺,略一打聽,才發現主導緝兇的「青溪劍隱」祖逸人與末殤有隙,其獨生愛女久病,上門求醫,卻被末殤斷然拒絕。一句「國手治不了短命」冷語令祖逸人懷恨在心,早在採花案之前,便以三番四次與他為難。book18.org

  祖逸人未必有意栽贓,但前事不忘,難免干擾判斷,雙方梁子越結越大,終至無路回頭。book18.org

  為免冤枉好人,陸明磯讓眾人善待末殤,先不以疑犯目之,他獨力追蹤採花賊所留下的線索,花了十天的時間,終於將真兇緝拿歸案。book18.org

  陸明磯帶著人回到青溪山莊,召集群豪,開堂審問,出示鐵證使其認罪,末了一掌將採花賊打死——諷刺的是,姦淫婦女在歷朝歷代都不是重罪,拿進官府一年半載就能出來,要肯送錢,有時連牢飯都吃不上。book18.org

  武林中若遇淫賊糟踐,十個里有十一個是私了,殘酷之甚,往往駭人聽聞。似乎江湖默許受害家屬在報復的手段上可以拋卻人性,再怎麼殘毒都是替天行道,不傷陰德,把慘不忍睹的淫賊殘屍隨意拋進山里喂狼後,還能回頭做個好人似的。book18.org

  陸明磯果斷打死淫賊,當場便有受害女子的親屬表示不滿,憤而離席;而當陸明磯問起該如何彌補被冤枉的末殤時,群豪突然安靜下來,個個眼神閃爍,還有人打圓場說「鬼舞蝶」也不是什麼好人,練陰功的能是善茬麼?便沒犯這樁,肯定乾了別的——book18.org

  最後陸明磯從地牢里,撈出了奄奄一息的末殤,不只是遍體鱗傷的拷掠痕跡慘不忍睹,還有那令人髮指的污辱和踐踏。book18.org

  末殤並非天閹,而是名「二尾子」,同時擁有男女的性徵,既有女子的胸乳,腿間亦疊生著陰戶以及具體而微的陽物,乃是不折不扣的雌雄同體。陸明磯發現他時,末殤身上沒有一處孔竅是完好的,沾著血污的木橛與其他刑具隨意扔在地上,糞尿臭和鐵鏽般的濕涸血味中人慾嘔。book18.org

  陸明磯萬料不到兩人的重逢之地,會是另一個同樣充滿騷臭血氣的骯髒地牢。book18.org

  「我將那些賊廝鳥一個一個折磨至死時,總想著『金羅漢』陸大俠不知幾時找上門,唯恐不遇,特別放慢速度,卻始終沒能等到。」book18.org

  披氅人點亮火炬,焰火照出一張塗滿白堊的臉,以誇張的靛紅二色繪成的眼影斜飛入鬢,依稀見得五官清秀,甚至說得上是艷麗,但嘴角分裂近寸,可怕的縫線上下交錯,既似鱷齒,又像橫過嘴唇的蜈蚣,便塗成死白,絲毫不減驚心。book18.org

  他們試圖把陽物塞進他嘴裡,被狠狠咬傷之後,取而代之的是茶碗口粗細的木樁。若陸明磯再晚到半日,或特意從外地叫來的騸驢人早來了一兩個時辰,那幫所謂「正道人士」是打算把其陽物割以示人的。book18.org

  在他們眼裡,他就是個怪物。有張怪物般的裂口有甚奇怪?book18.org

  「看來你是真的心中有愧啊。」末殤嘖嘖陰笑。「還是你也變了,開始接受那套『復仇無過』的說法,我有本事報仇,陸大俠也不來管我?」book18.org

  果然是他——陸明磯心中「喀登」一聲,不純是因為那幫人死有餘辜,約莫是那天地牢所見過於驚心動魄,聽末殤自承其事,驚訝並不是最強烈的,而是有些遺憾、有些感慨,又隱有一絲解氣的痛快,總之是五味雜陳,莫可名狀。book18.org

  要將那樣的末殤帶出青溪山莊,不可能毫無阻礙。book18.org

  隱庇栽贓但凡有一人不認,共犯結構便無法成立。身為東道,祖逸人代表眾人出面,試圖說服陸明磯這名二尾妖人是罪有應得,他從身體上便是邪異,活著都是天譴。book18.org

  「……讓開。」陸明磯只回這句,仿佛同他多說半個字都是自污。book18.org

  天痴上人是出了名的護短,「金羅漢」陸明磯莫說缺角,只消掉了根頭髮在青溪山莊,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吃不完兜著走。但陸明磯的眼神令他們莫名恐懼,那是足以讓人身敗名裂的鄙夷憤怒,不只是丟掉性命這麼簡單,而是會毀掉他們賴以生存的一切。book18.org

  嫉惡如仇。每人心中浮現這四個字,渾身劇顫,不約而同下定決心:想走?沒問題,有本事你打出去!這莊內幾十號人里,哪個不是漁陽有數的萬兒——book18.org

  可惜決心沒堅持太久。陸明磯手裡抱人,讓過祖逸人三招之後,一掌打得他癱坐在地,七孔流血,活像個哭累了的小孩兒。那甚至不是威名烜赫的《千燈手》,就是信手一推而已。book18.org

  祖逸人迄今還活著,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吞咽如廁,眸焦空洞地浮於虛空處,沒有大夫能確切辨出他被震碎幾條經脈,又何以留得半口氣在,想刻意弄成這樣都辦不到。book18.org

  在這之後,末殤消失了好一段時間,當日聚集在青溪莊裡的人卻一個接一個死掉,陸明磯也曾懷疑是「鬼舞蝶」在背後搞鬼,但急症、意外所在多有,而祖逸人並未遇害,按說末殤最痛恨的,除了陸明磯外便屬此獠,首惡不誅,如何消恨?book18.org

  「我確定他有知有識之後,就決定不殺他了。」book18.org

  仿佛猜中了陸明磯的心思,白面裂口的披氅人陰陰一笑,蜈蚣般的嘴角縫線微見扭曲。book18.org

  「何必呢?他在咽氣前的每一刻都是活生生的地獄,是你金羅漢一手為他打造的。我已覓得一絕妙地點,待此間事了,向血使大人討了你去,把你倆並頭擺在一塊,那是何等有趣的光景!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他在祖逸人耳畔說出類似的話語時,癱癰的昔日「青溪掌劍第一」嚇尿了,溫熱的新鮮尿氣一霎間盈滿竹廬,蓋過了滲進竹床竹椅間隙的陳臭,也算帶來些許生氣。book18.org

  都說「久病無孝子」,祖氏家人連三年五年都沒能撐過,照拂得越來越敷衍應付;即使如此,祖逸人還是想活下去——這樣的悲哀令末殤十分滿意,決定饒他一命,希望過幾年再來,能在他眼裡看到一心求死卻不可得的絕望,那也算孵化順利了。book18.org

  但末殤在陸明磯眼底找不到恐懼、哀求、後悔莫及,這廝連絕望都是清澈通透的,潑不進半點污濁,令披氅塗堊的二尾妖人煩躁起來,直到蜷縮在地的狼狽漢子啞聲嚅囁了一句。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謝謝。」book18.org

  謝——末殤強抑著倏然飆起、霎那間幾乎失控的狂怒,咬牙陰笑:「謝我不殺你?陸明磯,你腦子不好使了麼?還是方骸血那小子將你打成了白痴?」book18.org

  陸明磯的狀況極差——當然這加倍印證了青年漢子心中的猜想——沒法成句地表達,勉力搖頭,不再浪費氣力說話。book18.org

  末殤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什麼。book18.org

  身體似乎漸漸適應了高燒和疼痛,陸明磯的思路也越發清楚:左掌合上夾板,代表有人將粉碎的掌心骨輪一一對合,嘗試復原,才須以夾板固定成果,這是極困難的外科手法,且無足夠的柔勁修為,亦無法在不開皮肉的情況下微調骨裂,使其復位。末殤的《古林殘魂功》完全符合這項推想。book18.org

  況且,無論是鋸骨縫合的皮瓣術,抑或修復骨輪、在斷掉的指骨貫釘,必然帶來巨大的痛楚,而陸明磯並沒有痛醒又痛暈過去的記憶,必是施術者對他用了大量的麻沸散所致。book18.org

  他可能已昏迷超過三天甚至更久,以致身體衰弱得不可思議。但這樣的傷勢,不飲不食是不可能捱過三日的,須得以參湯一類的珍貴物事吊命,喂食也極麻煩。book18.org

  雖說末殤的種種舉措可能只是為了向上級有所交待,但畢竟是承了他的好處,陸明磯可不是默默受恩的那種人。book18.org

  這樣的從容加倍激怒了末殤。book18.org

  「你裝什麼好漢?聽說方骸血當你的面,肏得你老婆死去活來,你的憤怒呢?悲哀呢?力不從心軟弱無助呢?還是你全然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不知道接下來等著你的,只有無盡的拷掠地獄?求我啊,求我放你一馬,求我給你個痛快,求我……求我什麼都好。」陸明磯卻默默閉眼。book18.org

  「你的命,此刻便在我手裡,就算殺了你,一句『搶救不得』便能輕輕揭過,我只是個大夫,並非大羅金仙。你要像祖逸人那般卑微,仰望我,懇求我,才有機會活下去。莫忘了我是『鬼舞蝶』,是生受天譴的邪異,什麼事都乾得出。」從氅襟里無聲探出一物,卻根指骨粗細的白骨杖,裹著厚皮墊的杖底彈出小半截利刃,指向陸明磯的咽喉。book18.org

  「……末大夫!」鐵門外,忽響起一把清脆甜美的嗓音,聽著便似嬌憨的天真少女一般。「血使大人有交待,陸明磯只能比五天前好,不能更糟。大夫探望他便罷,可別有什麼不妥適的念想,以免自誤。」book18.org

  末殤連頭都不回,冷哼道:「白如霜,你就是個監軍,莫拿血骷髏的名頭來壓我。再說了,我讓你們把他扔到這種鬼地方來麼?屎尿有無即刻清理?食藥有無按時灌喂?但凡哪個環節稍有差池,我便把傷口處理得再好,都能讓你們弄死,別想推到我頭上。」book18.org

  門外之人正是那冒牌的「玉面蠨祖」白如霜。她沉默片刻,約莫也覺血使手下的丫頭們散漫無紀,好逸惡勞,恁誰都不會把搶救回來的重傷之人扔地窖,要不是陸明磯命硬,沒準兒都死透了,忍著煩躁咯咯嬌笑道:book18.org

  「大夫言重啦,如霜不是那個意思。不若我喚人把陸明磯抬到大夫院裡,再找幾個可靠的婆子打下手,大夫以為如何?」末殤陰笑不語。book18.org

  白如霜玲瓏心竅,整一個水精人兒,並不真怕末殤痛下殺手。這位「鬼舞蝶」是血使大人相中已久、極力爭取的人才,卻直到開出「那人任憑你處置」的條件,末殤才點頭答應,可見在他心目中陸明磯的分量。book18.org

  只是罕見他情緒如此激昂,忍不住提點一下。book18.org

  果然末殤又恢復平常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陰惻惻道:「三日內他若死了,也算你們的。滾。」book18.org

  白如霜不會為個「滾」字動氣,「咭」的掩口一笑,仿佛聽了什麼讚美言語的懷春少女,葫腰款擺,扭著圓鼓鼓的豐潤腴臀步上石階,又想起什麼似停下腳步,回頭道:「大夫入教未久,興許還不知『心珠』的厲害,若然對血使大人的命令心存僥倖,是極度危險而不智的。心珠發作,你會寧可自己死了才好。」說完快步離去。book18.org

  石窖中終於又只剩兩個人,末殤低頭乜著半醒半昏的青年漢子,炬焰的劈啪輕響,使靜默長得令人生疑。陰冷的鬼醫始終沒等到求肯,終於明白陸明磯不是拉不下臉,而是他的驕傲和持守連絕望都無法動搖。book18.org

  你以為自己有忒強大麼,金羅漢?還是你其實仍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或已淪落成什麼?book18.org

  妖人還藏著一樣足以擊潰他的武器。book18.org

  「看著我,陸明磯。」末殤幽幽道:「還是你不敢看?」book18.org

  被高燒炙得昏沉的陸明磯勉強睜眼,赫見末殤身上層層疊疊的氅子次第翻至肩後,在微晃的焰芒下露出一絲不掛的雪白胴體,白膩細緻的肌膚無疑使得上頭慘烈的疤痕更怵目驚心,以致陸明磯幾乎是本能闔上了眼睛。book18.org

  「原來你不敢看。」末殤的聲音淡淡的,沒有了原先的憤世嫉俗含恨隱忍,不知為何聽著卻更加刻骨,那股子幽冷並非是從外頭滲進,而是自體內無明處絲絲冒出,仿佛它們一直都在。book18.org

  陸明磯渾身顫抖著,咬牙強迫自己睜眼。book18.org

  末殤是對的。這是他的業,他不能不看。book18.org

  雖說是雌雄同體的二尾子,末殤的身子卻是不折不扣的女人,有著不遜男子的修長身量,香肩斜削,胸脯渾圓;不只柳腰纖薄,連胳膊、大腿都是肉眼可辨的纖細,益發襯得乳房玲瓏小巧,透著少女般的純稚。就連延玉照顧他時,都忍不住對丈夫誇獎過他的精緻——妻子一直對自己過分豐腴的奶脯屁股,有著難以對人說的自卑厭棄,總覺得很臃腫似的,末殤的纖薄身板正是賀延玉夢寐以求、「充滿女子風情」的理想典型。book18.org

  在青溪山莊內,他們對他的拷掠在這副迷人的胴體上留下無法消除的痕跡,交錯的鞭痕、炮烙遺留的足蟲疤,刻在大腿和小腹上諸如「妖怪」、「淫婦」之類不堪入目的歪斜金創,即使痊癒後仍能依稀辨得字跡,可見入肉之深。book18.org

  左側乳蒂被燒紅的火鉗整個摘掉,留下如腸衣旋扭般的醜陋瘢痕;乳側被烙出幾個蓮蓬似的窟窿,陸明磯還記得闖進地牢時那股散不掉的脂肪焦臭。他經常在夢裡聞到,驚醒後須得急運內力抑制,才不致吐在床邊。book18.org

  與這枚半殘的乳房相對的,是他原本尖翹如椒實、下緣沉甸甸的,即使小巧也極有女人味的酥嫩美乳,淺栗色的艷麗乳暈比銅錢還小,乳頭更是豆粒也似,以細小反襯出雪乳的分量。book18.org

  這邊完好的理由尤其令人髮指,竟是留作姦淫時助興之用,「弄得破破爛爛的誰還硬得起來」,當然也有完全相反的意見。book18.org

  陸明磯一掌打癱祖逸人時,心中沒有絲毫後悔,唯一後悔的是把末殤留在青溪莊,誤以為這幫禽獸還能做人,但這無法除去末殤身心上的恐怖創傷。二尾子在很多地方是會被當成惡兆殺掉的,陸明磯只能把他帶回家,天幸延玉的善良與聰慧世上無雙,對丈夫的負疚感同身受,不假他人,親自照料昏迷臥床的女相妖人。book18.org

  那一個多月里,他多數時間都不省人事,但夫妻倆合力為他換藥喂食時,早已習慣丈夫寡言的賀延玉,總是自顧自地輕聲向末殤說話,「這樣他才知道外邊有人等著,曉得要趕緊回來。」延玉如是說。book18.org

  她很少同外人說話,對婢僕雖親切,日常也僅以手勢和微笑溝通,輔以簡單的句子,多半還是不願被笑是「咬舌子」。除了丈夫和幾位心腹的帳房,末殤該是她這輩子說過最多話的對象了。book18.org

  陸明磯是靠愛妻的陪伴,才能抵抗那股黑洞般的愧疚感,這是他此生真正意義上犯的第一個錯,頭一次親手害了無辜之人。他的江湖以此為分水嶺,再也不復過往那般清朗明亮,陸明磯學會了自己的俠義道和他人所說的未必一樣,而這份體悟在往後救了他很多次。book18.org

  「對……對不起……」他啞聲說著,才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不僅是因為愧疚,更多的是無助和茫然。在這個當下,陸明磯終於會過意來:自始至終不是他保護延玉,而是延玉在照顧他,理解他的痛苦,陪伴他、等待他,不求回報。book18.org

  他只是個武夫而已,鑽研著傷害他人的技巧,使用暴力應對一切,然而武功里沒有答案,蓋世絕學也無法倒轉時光,還給末殤一個不曾受害的人生。他可以打死祖逸人和其他犯事的王八蛋,但對末殤而言,所有的支離破碎都不可能再復原,就像這副書滿殘虐的胴體一樣。book18.org

  邪異的二尾妖人並未停止寬衣。book18.org

  他一層層解開裹腳的厚厚布疋,他們幾乎剝掉了他所有的趾甲,裸露的脆弱趾肉連穿鞋襪都是折磨,只能以柔軟的布質包裹起來。末殤並非有意隱藏跫音,而是不得不如此。book18.org

  陸明磯在心中呼喊著延玉,強迫自己直視錯誤,卻無法控制涕泗橫流。名滿漁陽的大俠「金羅漢」像做錯事情卻兀自逞強的孩子,瞪大眼睛渾身顫抖,但連自己也無法說服。book18.org

  這是他的錯。這錯誤是如此絕對且自明,不容混賴,而他無法彌補。book18.org

  「像我這種天地不容的邪物,需要拼了命修練武功才能活下來。」末殤輕道:book18.org

  「是你剝奪了我自保的爪牙,再將我扔進禽獸窩裡……你憑什麼覺得自己是好人?」book18.org

  陸明磯咬牙嗚咽,滿臉是淚,即使高燒疼痛還未能侵奪他的神智,斷臂、碎掌和熟蝦般的弓背卻使他連抱頭轉身都辦不到。而殘破的身體竟還能呼應他崩潰的情緒,驀地一陣惡臭鑽入鼻腔,直到令人不適的溫濕漫至脅下,他才意識到自己失禁了,下半身卻什麼感覺也沒有。book18.org

  這一刻他總算深刻體會到,什麼叫「無能為力」。book18.org

  「我不是……但延玉是……」他浸著穢物奮力挪向末殤,不顧汁水濺入口鼻,啞聲嘶道:「我的妻子是好人,她……她跟我不一樣!她照顧過你……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嗚……救救延玉……」book18.org

  「討人情了麼?不錯不錯,是個好的開始。」末殤蹲下來,同樣不避惡穢,微側著頭瞧他,仿佛看的是道旁仰覆的乾癟蟬蛻,陰惻惻的塗堊白臉上饒富興致。book18.org

  「我救不了她。方骸血可喜歡她了,鎮日幹個沒完,我連你也打不過,對上那廝毫無勝算;也別求我帶你去瞧她,理由同前。通知你師父救你嘛,看似是條路,可我去不了錠光寺。這是通敵,你憑什麼求人為你冒險?」book18.org

  陸明磯艱難地吸吐著,身體意志差不多都到了極限。但末殤說得在理,以師父不愛見外人的脾性,要想遞帖拜山,除非名頭響亮到他老人家有興趣一見,否則便生生跪死在山腳下,也休想如願。book18.org

  蓋因「漁陽武功第一」這個名頭,本身就是天大麻煩。多少不自量力、抄短取巧之輩就想鑽空子蹭一蹭,煩不勝煩,又不能全打死了事,只能壘起高檻,閉門謝客。book18.org

  身心俱疲的青年漢子強支病體,索遍枯腸,驀地靈光一閃,勉力低道:「不必找我師父,你去這個地方,決計……決計沒有通敵的嫌疑。那人……與我師父頗有嫌隙,且聰明絕頂,你連我的名號都不用提,他見了你,打量你的模樣,就什麼事都知道了。」book18.org

  末殤冷笑。「忒也神奇,還說不是神仙?」見陸明磯講完之後頗見寧定,分明已耗盡了體力,意志也已崩潰,光想到「那人」便足以收拾心神,暗自納罕,倒也不忘問明地點,又道:「我去神仙便肯見我?要備三牲五禮不?」book18.org

  陸明磯的眼皮如掛鉛錘,面頰漸漸貼地,仍極力把話說完:「不……不必,就說『重聖輕凡之人,給您捎來了答案』,或說重……重聖輕凡四字亦可,他……那人肯定……肯定能明白……去蓼菱窪……舟山……」語聲漸落,終不可聞。book18.org

  末殤飛快替他號了脈,與前度連碰都不碰的冷漠判若兩人,聽身後上方跫音細碎,三纏五轉裹腿披氅,無聲無息起身,見白如霜如蝴蝶撲至,又蹙眉止步門前。book18.org

  「怎成了這副模樣?」book18.org

  「半身不遂,也就是這樣。」末殤將他最後那段一字不差地轉述,白如霜與他對過兩遍,確認無誤後,緊繃的俏臉也稍稍放鬆,至少能坦然地嫌惡起臭氣來,語帶試探:「這樣還要送你院裡?」book18.org

  末殤肩頭一繃,語氣驟寒,塗著誇張眼影的冰眸居然還能再冷幾分,白如霜瞧著不禁打了個寒顫。book18.org

  「說好的條件,莫非你們想反悔?」book18.org

  「現在是『我們』了,末大夫,我勸你還是上點心為好。」嬌小的白衣女郎嘆了口氣,欲言又止,趕緊轉開話題。「弄得這般骯髒,丫頭們怕是不肯來抬,還是我找男丁罷?」book18.org

  「不必,我自己來。」披氅妖人面無表情,小心翼翼將骨瘦如柴的青年漢子橫抱起來,無聲無息滑過白如霜身畔,雖說是緩步拾級,冉冉上升的模樣卻與幽魂無異,瞧得人背脊直發涼。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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