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七折 並孿孰先,凝氣應手 book18.org
孿生女。排除其他的可能之後,僅存的就算何等離奇,也必然是正確的答案。book18.org
漁陽地近北關,在生存環境嚴苛的北域,能存活下來的人力是最寶貴的資源,本就無分男女。儘管故老多以為雙生子不祥,但本地人已不甚在意;仍堅持著「孿生不祥,必殺一子」此種殘暴的古老傳統的,也只有流亡自白玉京的碧蟾遺老。book18.org
以玉京石氏的家格,石世修很可能依循前朝皇室成例,仿效王世子遇雙星降世時的做法,在女兒呱呱墜地後,殺盡穩婆、近婢等相關之人而藏其一。被藏起來的孩子從此不見於族譜、祀位乃至世人眼中,須得秘密撫養於某處,悄悄而來,默默以終,恍若無形,比幽影鬼魂要通透得多。book18.org
從結果來看,被喚作「石厭塵」的神秘簪花女郎,恐怕就是孿生姊妹中抽到了下下籤的那一位。book18.org
耿照不願想像她異於手足的纖瘦骨感,是因為從小到大被圈養於暗處,衣食供給遠不如石欣塵所致,那實在太令人哀傷。明明是同胞所生,待遇卻有雲泥之別,如何能不心生怨恨,不怨蒼天不公?book18.org
以「厭塵」為名的妖嬈女郎目光卻無半分怨毒,反倒像是在瞧什麼趣致的小玩意似,手托香腮,似笑非笑,美眸中掠過一抹狡黠。book18.org
「怎會沒打招呼?我的『招呼』還不夠火辣麼?那渾小子的家生簡直比驢兒還粗,脹得美死了——」book18.org
「住……住口!」book18.org
石欣塵雙頰緋紅,是就著燭焰看都覺滾燙的程度,縮頸抱胸,仿佛突然變成了無助的小女孩,全無早前出塵仙子的姿態。「你……你這可憎的、淫亂的女人!你明知我倆渾如一體……你怎能這般對我!」說到後來竟隱帶哭音,捏緊了粉光緻緻的拳頭,裙布上清楚浮出緊繃的臀腿線條。book18.org
畫面固然美不勝收,耿照卻生出一股異樣感應,頭皮發麻、鳥肌不自覺悚立,明明石欣塵不是對著他——book18.org
(……殺氣!)book18.org
她的內功修為,已至迸發的氣機隱然具形的境地,往下一步,便是如李寒陽李大俠或魏無音前輩那般凝氣成劍,不役於物,直至隨心所欲之後,即可挑戰前述先賢了。book18.org
按武登庸的說法,此一層級的高手,天下五道間也不過十幾二十人,戰得一位少一位。耿照的修為雖是不合情理的高,然境界未至,在進入漁陽前還在持續積累中,以求早日修境一如,取得挑戰資格。book18.org
石厭塵卻無懼意,貝齒銜指,杏眼眯得貓兒也似,連刻意裝出的無辜模樣都像是嘲諷。「不是我啊,我就想親他一口而已,他強姦我難道是我的錯?」book18.org
耿照到此刻才終於確定女郎說的是自己,想起那無比香艷的纏綿,不禁面紅過耳,褲襠里硬得發疼,暴脹勃起的肉棒上似還隱約留存著膣管的緊湊,麻麻的甚是夾人;驀地靈光一閃,不知怎的便想到了闕俠風、闕芙蓉兄妹,腦海中掠過闕入松掌摑三子,卻連么女也一併咬牙昏厥、仰倒在自己懷裡的模樣,突然省悟過來:book18.org
「孿生子的共感!難怪石姑娘會說『我倆渾如一體』。既如此,我與那厭塵姑娘……時,豈非也等若與她——」始知在院後撞見石欣塵那會兒,女郎面泛潮紅、嬌喘絮絮,摀胸並腿,幾乎難以站起,原來是高潮未褪,兀自身乏體酥。book18.org
想像自己幹著勻細苗條的蜜肌美人時,屋外另一側的雪膩佳人正環著沃腴綿軟的酥胸,挾著大腿奮力摩擦,咬唇昂頸、欲仙欲死的模樣,耿照胸中怦如擂鼓,硬到幾乎產生七孔流血的錯覺,本能拱背,差點撞著櫃板,嚇出了一身冷汗。book18.org
衣櫥外,石欣塵聞言微怔,本能忽略了話里滿滿的嘲弄挑釁,似也覺身不由己的話,確實不能說是妹妹的錯,緊繃的嬌軀略一放鬆,又拉不下臉安慰她,僵硬地回口:book18.org
「那趙公子模樣挺老實的,瞧……瞧不出這般壞。明兒我同爹說,不能留他在山上,闕二爺那廂也要想法子知會一聲,莫教這般邪惡之徒給蒙蔽了,順便替……順便向他討個說法。」book18.org
對比女郎欲言又止的老實相,錦榻邊上的石厭塵美眸滴溜溜一轉,疊腿托腮,嘴角微揚,明明是一模一樣的俏麗臉蛋,卻有著迥然相異的風情,清清楚楚就是兩個人,擺在一起看絕對不會弄錯,既魔幻又真實。book18.org
「欣塵妹妹心疼我呢,這是替姐姐討公道了,姐姐好開心。」book18.org
石欣塵俏臉微紅,但也就是一瞬間,旋即斂起被叫破心思的羞赧,口吻清冷。book18.org
「闕二爺識人不明,本來就有責任。換作其他人受害,一般的要向二爺討個交代,厭塵妹妹多心了。」book18.org
耿照心想:「便是雙胞胎,也有先來後到。兩個都爭做姐姐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卻聽石厭塵咯咯笑道:「雖說是受人所迫,但也只是前半截;待嘗到那做神仙也不換的滋味,後半截便是我強姦他了,這要鬧到二爺處,怕是討不了好。畢竟欣塵妹妹太老實,興師問罪到一半,忽想起那美死人的滋味,氣勢當場便餒了一半,萬一濕了裙底——」book18.org
「住、住口!」石欣塵簡直要瘋,本能掩耳,手舉到一半,才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幼稚,但放下又更難堪,進退維谷,氣得眼眶泛淚,羞紅雪靨,只恨腳下沒有地洞可鑽。book18.org
耿照悄悄嘆息。看石欣塵被雙胞胎姊妹玩得如此悽慘,從容嫻雅的形象殘碎一地,心中不無同情,但他完全能理解石厭塵為何樂此不疲。book18.org
石欣塵實在太容易中招,氣急敗壞的樣子更是可愛到無以復加,與女郎平素的端莊成熟形成強烈反差。book18.org
雪潤豐頰氣鼓鼓的簡直像頭花栗鼠,瞬間脹紅的勻膩膚質已非「吹彈可破」能形容,比完熟的水蜜桃更鮮滋飽水,果肉柔嫩到稍碰便欲化水,薄到極處的飽脹果皮似將沁出蜜來。book18.org
闕牧風絕不能看到這個,耿照嚴肅地想。他會死的。book18.org
「我……我明兒就把他趕下山,你不許……不准再跟他……絕對不可以……聽見沒有!」石欣塵恨恨地一抹眼角,全沒意識到這動作有多稚氣,可見慍惱。「你再敢如此玷辱我,就算是同胞手足,我也決計不——」book18.org
「可是你濕了耶,欣塵妹妹。」石厭塵眯眼昂頸,貓兒似的從鼻端迸出一聲膩吟,鋼片般的薄薄柳腰微微律動著,節奏輕緩而致命,宛若弄蛇。「唔……好潤!嘶————啊……」book18.org
石欣塵雷殛般嬌軀一顫,冷不防地夾緊大腿,腴臀挺凸,被夾在腿間的右手像要避開猙獰獸口般遠離腿心,揪緊右腿內側,左手則掐著左大腿,藕臂撐直,不住昂頸輕顫。book18.org
「不是我……才不是……」女郎搖頭嗚咽。「是你……別再濕了……」book18.org
石厭塵勻膩的蘋果肌泛起暈紅,咬唇哼笑:「我才不是忒沒用的體質,只有欣塵妹妹你……嗚嗚……才會兩句話便濕成這樣。沒用的雛兒!」book18.org
耿照未必同意她就是了。在他所歷諸女中,石厭塵算是極容易高潮的,也就比元陰松嫩的寶寶錦兒稍好些,在粗硬過人、精力仿佛無窮無盡的少年看來,是一樣的不濟事。book18.org
但石厭塵有個誰也比不上的獨特之處,便是異常貪歡。她面對如潮迫來的快美刺激時,非但不避、不求緩過氣來,反而是在抽搐痙攣中憑藉本能迎湊,貪婪如饕餮食人,永難饜足。book18.org
相對於這個隱晦的「優點」,石欣塵強於手足之處則更明顯,那便是遠超其上的武力。book18.org
「喀喇!」一聲脆響,姿勢尷尬卻又無比撩人的石欣塵左手微揚,撥步床左側的鏤花門圍應聲迸裂,留下一道斧斤斫落似的狹長銳痕。book18.org
「別……」女郎咬牙切齒,黏著濕發的紅唇瞧著倍顯淒艷。「別逼我傷你,妹妹。抑下……抑下那些個骯……骯髒齷齪的念頭……快!」book18.org
石厭塵媚眼如絲,似極享受,輕聲笑道:「不是我,是你,妹妹。你知我浪起來是什麼樣。這才不是我。」book18.org
「住、住嘴……住嘴!」book18.org
石欣塵泫然欲泣,左袖一揚,又迸出喀喇裂響,門圍上再添刀痕。book18.org
耿照看得分明,女郎的修為不能強過墨柳先生,卻有著過人的凝練,氣刃已粗具雛形。若非如此,要在同等的距離下隔空擊中鏤花門圍,或須數倍於此的勁力,而破門圍當如錘擊掌轟,成片迸碎,斷不能留下這般銳利集中的痕跡。book18.org
即便耿照內力未失,也只有在掌握《寂滅刀》刀境時,有過類似的表現。自龍皇祭殿之後,哪怕大半年來修為益深,也未能如當時那般,信手揮出無堅不摧、無可匹敵的無形氣刀來。book18.org
石欣塵固然未至《寂滅刀》之境,只能勉強說是略具雛形,但兩刀均是動念即出,考慮到腿心裡正捱著逼人的快美,非是能專心聚力的狀態,可知她毋須摒氣凝神,天賦和努力非同小可。book18.org
漁陽雖是古族舊地,暮氣沉沉,但自踏上這塊土地以來,耿照連遇深藏不露的墨柳、劍出無形的小姑姑,以一吻便能奪人內力的神秘女郎石厭塵……此刻又見識了石欣塵的隔空凝刃,佩服之餘,忽生一念。book18.org
漁陽故地近五百年的積攢,實不容小覷,哪怕門閥破落,仍藏有這許多奇材異數,縱無籍籍之名,亦令人難以輕忽。奉玄聖教欲染指此間,怕不只是為了金錢而已,若這些人全集中到一帳之下,該是多麼可怕的一股力量!book18.org
耿照擔心第三刀便輪到石厭塵修長的美腿了,石厭塵卻仿佛吃定孿生姊妹,莫說防禦,就連渾身酥軟的嬌慵勁兒都懶得掩飾,銜指乜斜,眼絲縫裡水波盈盈,笑得不懷好意。book18.org
石欣塵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腿軟到幾乎站不住,扶腰撐桌俱都無用,索性坐倒,盤起單膝,手捏蓮訣,低誦:「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book18.org
那副發濕粘唇的淒艷狼狽分明未變,眉宇間的惶急、困惱,乃至情慾擾動隨誦經聲一一沉落,墜地如星散,消失殆盡。嫻雅俏麗的臉蛋漸不見其嬌俏靚麗,似籠罩在一圈若有似無的光暈里,宛若觀音下凡,令人心生敬畏。book18.org
耿照終於明白,她何以會有「玉面觀音」的渾號。book18.org
在粥棚義診處見到這幅景象的流民百姓,想必會由衷地相信自己並未被上蒼拋棄,眼前正是顯聖下凡的菩薩,一切的苦難終有盡時,還不到自暴自棄的時候——book18.org
原本帶著姨母笑的石厭塵笑容忽凝,露出一抹獰戾。耿照自與她相遇,從未在女郎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不覺股慄。book18.org
那是怨毒,還是憎恨?不,或還有滿滿的厭惡鄙夷,仿佛是她此生所見最骯髒最猥瑣之物,她是逼著自己直視它,用盡氣力抑住作嘔的衝動。book18.org
「念經?這就過分了啊,妹妹。」石厭塵微微後仰,抬起結實的薄臀,右手滑入裙衩,驀地響起「唧唧」的膩響,聲音大到令少年面紅耳赤,帶強烈腥臊的鮮濃氣味飄散開來,宛若嗅著血的猙獰惡獸,無比兇猛地鑽入鼻腔!book18.org
這回石欣塵連凝氣成刃都來不及,整個人如活蝦離水般一彈,蜷著身子側臥抽搐,雙手夾在腿間,原本十分肉感的豐腴股瓣繃出棱峭如岩的肌硬線條,激顫如搖篩,可見用力。book18.org
「啊啊啊啊————不、不要!啊啊啊啊……哈、哈……嗚嗚……不要這樣!放手……裡面不行……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聖女不但會叫,叫起來簡直教人七孔爆血,硬得難受。book18.org
石欣塵的嗓音和微啞富磁性的孿生姊妹不同,那股子穩重是刻意為之,加上歲月曆練所致,原本的音色更偏甜美,意外的充滿少女感,浪吟起來直是如訴如泣,帶著嬌膩的鼻音,是差一點便淪為色媚侍人的逢迎做作,偏偏石欣塵叫起來就是毫不做作,酥得無比自然,完全可以想像她有多不堪採擷,美得難以禁受,只能泣喚著求饒。book18.org
「不要……嗚嗚嗚……兩根手指不行……啊啊啊啊……太、太粗了……好脹!厭塵不要!嗚嗚……饒了我……不要再進來了……要壞掉了、要壞掉了!啊啊……外面……外面也不行!好麻……嗚嗚嗚……好麻!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她的反應太過激烈,不僅面頰耳垂,連雪頸和露於訶子外的乳肌都泛起大片紅潮,或也是石厭塵的摳挖太過瘋狂所致。尋常女子捱不住她對肉體刺激的需索的,兩姊妹絕非頭一次共感歡愉,在石厭塵有心「懲罰」下,可憐的石欣塵只能瘋狂扭動腴腰,美得涕淚口涎直流,仿佛被下了駭人的強力媚藥。book18.org
也不知醒過來又昏過去幾次,石欣塵搖著暈沉的小腦袋,幾欲脫力的藕臂連撐幾次,才得勉強自錦榻上坐起來;回神覺得有些不對,伸手去摸小腹,指尖卻在觸及恥丘前便縮了回來,但已足夠她確認所想。book18.org
「我幫你收拾乾淨了,還系了騎馬汗巾。」石厭塵坐於圓桌畔的蓮墩上,依舊是單手托腮,疊腿翹腳的模樣,兩人相當於換了個位置。「有時候美得太過,月事是會提早來的,不必放在心上。」book18.org
石欣塵匆匆低頭掃視一遍,見外衫、裙裳無不穿得妥貼,下身給換了條藏青色羅裙,約莫是原本的裙子被經血或淫水弄髒,石厭塵隨手替她換上了自己的。她穿著鞋襪臥於榻上,裙擺拉到掩踝的位置,理得十分平順,適切地遮掩住她不想被人看見的那條腿,又不致太明顯。book18.org
幾乎同她自己做得一般好。book18.org
石厭塵若有意折辱或刺激她,甚至可以完全放著不理,石欣塵的動作本就不是急驚風似的快,換衣受限於病腿,更是半點也利索不起來,從小到大她準時的秘訣就是提早半個時辰起床,以達到父親的標準。book18.org
有什麼比艱苦褪下浸了血污的裙子,光著屁股滿屋找替換衣物更難堪的?至少石欣塵想不到。況且她還遮住了她的腿,按她屬意的方式——石厭塵從來不覺得她妹妹的腿有甚不好看,夏天時總想方設法把在岸邊觀看的石欣塵的衣裳弄濕,慫恿她脫得赤條條的,下來一起玩水。book18.org
那時她們多開心啊,石欣塵忍不住想。book18.org
便在撐直坐起的片刻間,她便原諒了厭塵——不原諒又能怎樣?女郎心底暗嘆了口氣。book18.org
石厭塵眯著貓兒眼打量她,難掩得色,像在欣賞嘔心瀝血的傑作。「你瞧,美過之後,整個人便鬆了,氣色都好上不少。你就是壓力太大,什麼都往肩上扛,才會活得這麼辛苦。」book18.org
石欣塵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我最不想被你說。你懂什麼叫『辛苦』?今兒山上來了不速之客,又有惡徒意欲行刺父親——」忽然閉口,露出一絲疑色,只是無論如何不肯相信,只盯著孿生姊妹瞧,面色陰晴不定。book18.org
石厭塵哼笑。「妹妹放心,我若欲取那老不死的性命,絕不假手他人。把最好玩的部分拱手讓出,那還有什麼玩頭?」book18.org
女郎思量半天,確實也不信妹妹會弒父。厭塵是嘴壞了點,頑劣了些,淫……罷了,總之不是她。卻不喜她輕佻的口吻和稱謂,蹙眉道:「別在背後說父親的壞話,有一天你會忘記改口的。」book18.org
石厭塵笑道:「指不定我是故意,不是忘記。」石欣塵知道繞著這個話題談不出結果,索性不糾結,正色道:「住到我院裡去,想待多久都行,隨時要走,同我說一聲便罷;不說也無妨,留幾個字,讓我知道妹妹不是失蹤,是旅行去了。」book18.org
「我會偷光你藏的私房錢喔。」女郎咯咯笑。book18.org
石欣塵也笑了。「姐姐沒什麼錢,怕你失望。」book18.org
兩人笑了會兒,石厭塵才垂眸道:「不了,住這兒挺好,起碼老……起碼他不會來。這山上除了妹妹你,我還會想念的也只有阿好啦,住上幾天,權作懷緬。住膩了我就走。」book18.org
耿照想了一下才會過意來,女郎口中的「阿好」,興許便是石世修的小妾、那被取名為「於好」的南陵女子。她嫁入舟山時孿生姊妹若已非幼女,可能同於好的年紀差得不多,畢竟好色慕少艾是男子的通病,石世修納了個比女兒們大不了多少的少女為妾,也非不可能的事。book18.org
石欣塵俏臉微沉,明顯忍著惱怒不想破壞氣氛,口吻卻不自覺地嚴峻起來,連旁觀的耿照都能感受,約莫這個阿好真是她的逆鱗。book18.org
「她不是什麼『阿好』,是奪了父親之愛、令母親含恨的女人。娘走的那天,她心碎的表情我永遠記得。你不在娘床邊,沒能看見娘含淚闔眼的樣子,姐姐不怪你,但你別忒親昵地叫那個女人,還說要住她院裡,姐姐聽得心裡難受。」book18.org
「我不在娘床邊麼?」石厭塵的聲音有些詫異:book18.org
「那時候我在哪兒?」book18.org
石欣塵道:「你在阿好——」突然閉口,雪潤的腮幫子繃起明顯的峰棱。book18.org
鬢邊簪著黑曜石珠花的苗條女郎輕撣膝腿,不懷好意地笑起來。「我在阿好院裡。就在這裡。那個我喊他『老不死』你聽不下去的男人,也在這裡。阿好本在陪我玩,他來了便把我趕到前庭去,不許我過洞門,但我聽得見這房裡有聲音,貓兒似的,就他們倆——」book18.org
「別說了!」石欣塵手肘微動,忽又垂落。不知怎的耿照知道她非是要動武,而是想掩耳朵。book18.org
簪花女郎沒打算放過她。「我一直很乖很安靜,沒去打擾他們,只躲在洞門邊上聽貓兒叫,直到開始打第一聲雷,花生米大的雨點一顆顆砸在我腦袋瓜上。你陪在娘床邊,想必清楚:娘是打雷之前走的,還是打雷後走的?」book18.org
「……別再說了!」石欣塵撐榻欲起,卻差點失足摔落,她的孿生姊妹如脫兔般離凳掠至,又似蒼鷹攫兔,半攙半架將她揪起,俯首眥目,猙獰戾笑:「你知道阿好說了幾次『不要』,他還是使勁干她麼?就算是奪人丈夫的妾,也知那天不能這樣……但娘的丈夫不在乎。book18.org
「是你還管他叫『爹』的那男人,讓娘心碎而死的,不是別個!你以為阿好有得選麼?這個世道,什麼時候讓女人選過了?就因為生下一雙女兒,娘從此像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在他面前再抬不起頭來,死後他都不曾原諒她;阿好沒能生下一男半女,連人都消失不見,沒準給他殺了,埋在彼岸花下……他待你有比以前和氣麼?你現在能與他同桌吃飯了?諒必不能。因為我們連活著都對不起他,是那個沒能替他傳宗接代的無能女人,白白生下的無用肉塊!book18.org
「你弄不清真正該恨的是什麼人,姐姐不來怪你。但阿好和我們一樣,都是被囚於此間不得自由的可憐人,娘還有你早晚替她拈香,阿好連墳都沒有,我緬懷她有啥不對!」book18.org
石欣塵離開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兩魂三魄,腳步虛浮,手裡的白紗燈籠晃得厲害,卻不是因為微凜的夜風。book18.org
不管誰是姐姐,論掐架石厭塵明顯才是技高一籌的那個,後半段石欣塵連像樣的話語都拎不出一句,只余斷斷續續的嚅囁夾在飲泣吞聲間,遑論反擊。石厭塵半掖半摟著她,用下巴輕摩她的發頂,有一度她懷中似乎傳出摀緊的哭聲,但她只是將石欣塵抱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將她塞進她薄薄的胸脯內,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book18.org
直到石欣塵輕輕掙動,簪花女郎才鬆開手,兩人安靜地分開。book18.org
石欣塵臨走前,像要挽回顏面似的撂了話,大意是讓妹妹離「趙公子」和闕家二郎遠些,不許住在留夢軒。她會把自住的獨院打掃乾淨讓出來,在石厭塵盤桓山上的期間,暫時搬到客舍住,不會打擾妹妹,也不會向父親透露。說完回頭就走的樣子,簡直跟逃跑差不多。book18.org
「……真可愛。」石厭塵托腮疊腿,眺望著她的背影喃喃道。片刻再望不見,才似笑非笑道:「出來罷,渾小子。便宜你了。」book18.org
耿照本就不以為能逃過她的眼色,女郎沒當石姑娘之面、甚至挑在共感歡愉後揭發他,耿照已是謝天謝地,硬著頭皮爬出衣櫥,老實巴交地說:「記著今夜與姑娘有約,故來相候。姑娘勿怪。」book18.org
石厭塵嗤笑:「少來這套。你個厚顏無恥、卑鄙下流的強姦魔!裝什麼老實?要弄的是我可愛的妹妹,早被一掌劈成兩截了,還能在這兒耍嘴皮?」book18.org
適才她一口一個「強姦」,聽得男兒硬透,那是因為憶起歡好的情狀,兼且意淫了聖潔如觀音的石欣塵所致,此際聽她再說,耿照不覺有些窩火。身處險境卻無內力,是誰人害得?還裝什麼受害者!淡淡反口:book18.org
「後半截姑娘說是強姦我來著,也算扯平了,這便兩不相欠了罷?」book18.org
石厭塵對他的冷靜鎮定頗有些詫異,冷笑道:「你小子是七月半的鴨子,兀自不知死活呢,還是膽大包天,連內力全失都不怕?」湊近故作上下打量狀,好聞的肌膚香澤混著一絲淫蜜騷刺,撩得人心尖兒一吊,直欲上天。book18.org
耿照不閃不避,沉落視線對正她上撩的媚人眼波,淡道:「姑娘以香唾暗藏害人機關,這是有心算無心了,在下便是坐懷不亂,掩耳閉眼,諒必姑娘也有其他厲害手段,終能得逞。卻不知姑娘為何害我?」book18.org
石厭塵的鼻尖幾乎碰著他面頰,似挑釁似誘惑地游近嘴唇、鼻樑,她異常發達的核心肌群令這個裊裊上移的動作穩而輕盈,緩擺如弄笛舞蛇,說不出的魅惑。book18.org
「……因為我喜歡。」女郎在他耳畔吃吃笑,氣音伴著濕暖香息噴入耳蝸,嗡嗡酥顫。「把持不住的男人都該死。在懸崖邊推你們一把,實在太有趣了,我就是忍不住。」book18.org
涼涼的櫻唇若即若離,小雞啄米似輕觸少年的耳垂、顴骨、鼻尖,終又回到唇上。耿照目不斜視,挺直的虎背熊腰宛若銅澆鐵鑄,任由滑膩的青竹絲吐信攀緣,嘶嘶勾挑,冷冷說道:book18.org
「姑娘可曾想過,妄挑男子慾念,便要有後頭之事的準備。我家鄉有句話說:『先撩者賤,打死無怨。』鬥毆歡好皆是見血貼肉,其理能通。」book18.org
石厭塵本欲抽退,冷不防他雙臂一箍,死死將她箝於懷中。女郎正跨於少年腰上,兩人交頸貼面,頭錘膝錘皆無用武之地。石厭塵掙了幾下紋絲不動,被少年堵住嘴唇,張嘴便咬。book18.org
腥咸血味滲入口中,少年卻無閃躲意,反而撬開她的貝齒,霸道地插進舌頭,攪得滋滋有聲。回過神時,兩人已摟在一塊,吻得如膠似漆,濃濃的色慾在口唇、指掌間翻騰著,靜靜燃燒。book18.org
耿照終於明白,他倆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一拍即合」,論交媾的精力慾念,石厭塵與他可說棋逢敵手、將遇良材,鏖戰難止,至死方休。他開始相信她並不是一連串陰謀的某一環,非是與方骸血、奉玄教勾結圖謀舟山的協力者,對於他倆的相遇她與他同感意外,但理性並不能停止兩人需索對方。book18.org
不涉情意的純粹肉慾聽著膚淺,到了石厭塵與他的這般境地,卻又莫名單純爽快,至為減壓,堪稱世間罕有之樂。book18.org
她的淫蜜氣味變得更騷也更厚,帶著濃濃的血肉氣息,然而無比催情。耿照從沒想過會為如此腥臊的騷味瘋狂,但此刻他只想狠狠肏她。book18.org
石厭塵用力抓他陰囊,少年眼前一白,便被疼痛阻住,仍緊緊抱她,兩人抵額喘息,分明都衣裳齊整,卻仿佛兩頭於嘶咬之間暫停的傷獸,野性畢露,再赤裸也不過。book18.org
「……下回我再勾撩你的話,准你干我。我說『不要』你都別停,聽到沒?」女郎閉眼輕笑。「但現在不行。你白天乾得太狠,我月事提早來了。血穢傷身,你我都是,所以你得乖乖的。活該!」咯咯笑起來。book18.org
耿照在喘息中緩緩收束獸性,嘴角揚起的瞬間倏又收斂。「姑娘習慣說謊。你答應了石姑娘的,我們不能再這樣。你不是騙她,便是騙我。」book18.org
石厭塵點點頭,忽又搖搖頭,嬌喘輕絮。「我……我想起來啦,確實答應了妹妹。我們……再想想辦法。我還是想你肏我。」說完忽有些害羞,但說也就說了,沒什麼可收回的,咬唇嫣然一笑。book18.org
「你很特別。你是我遇過的男人里,失去內力最不驚慌的。嘗過我的銷魂一吻後,我見過的男人醜態多到你想像不到;武功越高,崩潰得越慘,下場往往也越可悲。你是怎生辦到的?躲到舟山託庇於不應廬,我猜你仇家來頭不小,內力一夕成空,你不怕麼?」book18.org
「因為我有個假設。」耿照調勻氣息,終於坦率地微笑起來,睜開眼睛。book18.org
「我猜內力從未消失,始終都在那兒,是不是?」 book18.org
第卅八折 無患刳腸,知有所困 book18.org
差不多在石欣塵進屋之後,耿照對「假設」便有了七八成的把握。book18.org
若無內力,斷不能掩藏聲息,致能瞞過石欣塵,而石欣塵竟未察覺有人。book18.org
他推測石厭塵香唾中所藏,該是某種迷魂藥物,迷惑的卻非心識,而是對於真氣的感應,只不知效果是暫時性的,抑或將留下不可逆的傷害。book18.org
女郎並未否認「藏於唾液」這一點。book18.org
「我的口涎、汗水乃至血液皆有此奇能,這是修習一門名喚《啖精噬元》的功法所致。」book18.org
石厭塵托腮笑道:「猜猜哪邊的效果最好?」換將左腿疊上右膝,改用左手捧頰,動作間滑順的裙紗在兩條修長大腿間流淌,細沙般熨出平坦的小腹線條,以及微微隆起的飽膩陰阜,答案不言可喻。book18.org
難怪她以為津唾無效後,改用腿夾他的頭,誘使少年舔舐私處。book18.org
兩人自相擁於榻的「觀音坐蓮」姿勢分開,石厭塵改坐圓桌畔的四腳蓮墩,耿照則踞於長背的酸枝太師椅,與其說隔桌對峙,更像避免乾柴烈火擱在一塊兒,十有八九要糟。book18.org
須知來紅不僅不礙陽物插入,據說部分女子於月潮期間,性慾特別旺盛。她在來潮時自瀆過,那膣壁又厚又膩、氣味極膻,充血的擠脹感異常鮮明的滋味她並不討厭,所以格外危險。book18.org
石厭塵雖愛玩火,亦諳「不立危牆」的道理,她與少年棋逢敵手,對自己能否把持並無信心,索性堅壁清野,免得說沒兩句又上頭,回神已干到天亮,把留夢軒弄得到處是血,宛若殺人現場,石欣塵那丫頭肯定要瘋。book18.org
她對「趙阿根」的尺寸、體力乃至技巧都非常滿意,但自今夜之後,少年吸引她的怕又不只如此。他那處變不驚的冷靜極迷人,非是出於無知的無畏,相反的他具有某種思考家的特質,不曾有片刻放棄尋找突破困境的可能;女郎完全能想像那有多挫折,而挫折居然不足以使他放棄。book18.org
「我曾挫斷脊椎、半身不遂,被囚在絕崖的巨籠,也曾陷於無人知曉的地底幽牢,日夜遭酷刑拷打,長達數月。」耿照淡道:「相較之下,眼前所遇實稱不上艱難。我大膽猜測姑娘非我之敵人,與那幫惡徒無涉;若姑娘高抬貴手,解除《啖精噬元》禁制,在下必湧泉以報,一生不與姑娘為敵。」book18.org
女郎嘖嘖搖頭。「想不到雙燕連城是這般險惡的地方,這是虐童來著。」耿照苦笑:「我真不是梅少崑,姑娘明鑑。」book18.org
「非常誘人的條件,我很想答應。」book18.org
石厭塵難得一本正經,甚至看得出有一絲淡淡的懊惱。book18.org
「可惜我無法辦到。」book18.org
因為《啖精噬元》沒有解法。book18.org
「……姑娘不明此功原理麼?」book18.org
「我且打個比方。」女郎道:「練五毒手,你知要用哪五種毒物、搗爛後在三伏天裡曝曬若干時辰,混入沙土鐵礫,貯於布囊,早晚拍打;完功後須浸醋散功,否則手掌將潰爛如糜,毒入骨髓更有性命之憂……秘笈中寫得清清楚楚,獨獨不會解釋為什麼。book18.org
「五毒手如此,《啖精噬元》亦然。我練成了,教我這門功夫的那人自然也能施展,但我倆怕都說不出它是什麼道理,遑論改弦易轍,從根本上逆轉效果,使你復原。」book18.org
耿照心底發涼,但他早想過這個可能,失望卻不意外,思緒由以毒蟲淬成毒掌的五毒手發散,脫口問:「《啖精噬元》也是借蟲草蛇虺等外物練成的麼?」book18.org
「聰明。」石厭塵毫不掩飾激賞之色,咬唇似笑非笑:book18.org
「還能不能再聰明些?」book18.org
既須仰賴有生來練功,必與土地風物有關——book18.org
耿照雙眸驟亮,猛一擊掌:book18.org
「……彼岸之花!」book18.org
石厭塵雙頰酡紅,乜著他吃吃笑。「我從不知聰明能如此誘人。你乖乖坐好別動,萬一我忍不住撲過去,你要負責翻窗逃走,決計不許讓我逮住。我怕會活吃了你。」耿照摸摸鼻子苦笑:「《啖精噬元》秘笈有沒提到,這效果是會疊加的?有的話姑娘要先說啊。」book18.org
石厭塵怡然道:「以黑色彼岸花淬成的功體,有迷人心魄的效果。接觸我汗水唾沫之人,對我的話特別沒有抵抗力;配合獨特的發聲法門,或可強迫對方服從命令,越短促的效果越好。譬如——」喉音忽變,如男子所發:book18.org
「『過來』!」book18.org
耿照渾身一震,仿佛一記悶雷在顱中炸開,眼前倏白;恢復意識時,赫見自己雙臂大張,凌空飛越圓桌,餘光瞥見身下蓮墩空空如也,不知怎的放下心來,整個人狼狽地撞進錦榻。book18.org
垂落的紗帳外,石厭塵不知何時已坐於他那張太師椅上,兩人算是對對扳換了位。女郎掩嘴忍笑,聳著平削的香肩,露出一副「你看罷」的誇張無辜眼神,比爆粗口更要挑釁百倍,非常之欠。book18.org
而石厭塵顯然還沒玩夠,再度運起震音秘法,低喝:「『褪衣』!」book18.org
耿照耳中嗡震,但這回聽著更接近女郎原本的聲線,不若先前鐵砂磨地般的渾厚男低音,連教他動動手指的效果也無,遑論解帶寬襟。book18.org
「……這樣你就懂了。」book18.org
石厭塵居然能毫不臉紅地解釋著,仿佛一切都是出於清楚說明之必要,而非成功與不成功的兩次惡作劇。book18.org
「《啖精噬元》效果參差,有些命令貼合對象原本心中所欲,看著就會很神;相反的,違背意願的命令就沒什麼作用。對手有無準備也會極大地決定成功與否。出人意表更容易得手。book18.org
「而《啖精噬元》秘笈內所載一切法門,只對某一件事特別有效,僅此節毋須依賴運氣,出則必中,絕不空回——」book18.org
「……讓武者喪失對內息和經脈的感知。」耿照嘆息。book18.org
「仿佛它便是為此而生。」女郎聽著似乎比他更遺憾。book18.org
依石厭塵所言,她施展《啖精噬元》時仍須凝神致志,才能奪取對手的經脈感知;若未存想,僅僅讓人接觸汗唾體液,只能使之短暫失神,看上去像發獃恍惚,未必會喪失運使內息的能力。book18.org
此術與其生源——黑色彼岸花——質性相近,也是對男子遠比對女子有效。至於剝奪內息感知,石厭塵並未在女子身上試驗過,只能對耿照兩手一攤,露出招牌的誇張無辜表情。book18.org
「……姑娘沒遇過習武的女子麼?」耿照有些詫異。book18.org
「你知女子習武有多難麼?」石厭塵翻了翻白眼,仿佛在說「男人呵」。book18.org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我禍害你們就行了,找女子做甚?」book18.org
耿照再次感到意外,忍不住微笑。看來雙胞胎不只外表相像,除了共享高潮,內里有些東西也是一樣。book18.org
石厭塵瞪他,連威嚇都媚得驚人。「別說。別誇我。我不是。我就是懶。」耿照閉口舉手以示投降。原來姊妹倆都是傲嬌呢!他開始相信她們感情其實不錯,好過他最近所遇的另一對雙胞胎。book18.org
《啖精噬元》秘笈不同於尋常武典處,在於記載了這門奇異武功的源流。book18.org
千年以前,南方的桃源鄉出了名蓋世英雄,率領同胞對抗惡龍入侵。惡龍是大地之上最強最惡的存在,所向披靡,吐息足以熔毀一切,渾身刀槍不入,更有著人所難及的無雙巨力,即便英雄已是人中龍鳳,擁有神鳥的血脈與祝福,最終仍不敵惡龍。book18.org
英雄雖然落敗,卻贏得惡龍的敬意。它無敵得太久,在世上已無看得入眼的人事物,但英雄的強橫令它耳目一新,承認彼此是同等的存在,巍然並立於芸芸眾生之上。book18.org
惡龍將英雄和桃源鄉美艷絕倫的公主帶回了北方棲息處,連象徵神鳥降臨大地的聖木也一併砍伐帶走,做為征服桃源鄉的戰利品。book18.org
英雄之所以忍受這樣的屈辱,除保全同胞性命,不欲多有犧牲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與淪為惡龍禁臠、備受寵愛的公主戀人合謀,要為世人除去巨患,他的實力與惡龍僅有半步之差,有心算無心,結果必定不同。book18.org
不幸惡龍早一步察覺,英雄公主雙雙罹難,桃源鄉的百姓也被屠戮一空,僅有藏匿在故鄉深林中的一小撮人逃過劫難,倖存至今。book18.org
英雄的蓋世武功連在惡龍的棲息地也備受覬覦,他殉難之後,武學被惡龍麾下的蝦兵蟹將悄悄瓜分,視為是對抗殘暴主上的希望。然而無論怎生鑽研,它們都難及英雄於萬一,因為鑄就這般強大的最後一塊拼圖,早被英雄留在家鄉,這些愚蠢猥瑣的北方龍倀永遠都得不到。book18.org
畢竟黑色彼岸花無法在青丘山以北生長,遑論開花。book18.org
「……你知道,英雄和公主是什麼關係麼?」book18.org
石厭塵喃喃道,眼絲縫中蕩漾著瀲灩波光。book18.org
「在成為戀人、乃至夫妻之前,他們便在一塊兒了,因為是兄妹。阿好說,在從前南方的兄妹是可以成親的,便到如今,南陵某些地方仍不禁舊俗,哥哥娶妹妹偶有所聞,連封國王室內都有。」book18.org
耿照知道這故事,甚至親眼看過某部分。book18.org
——風陵族。伐倒後被運往侵略者都城、髹金飾玉的聖樹建木。那場精心策劃卻功敗垂成的三重刺殺。book18.org
忌颺與陵女……接天宮城。book18.org
故事裡的惡龍,指的便是龍皇玄鱗。在煙絲水精的幻象中,附於玄鱗視角的耿照見識過忌颺之能,他雖被玄鱗的「真龍燃息」所殺,那短暫的鏖斗卻是少年平生僅見的驚心動魄;如今想來,絕對是峰級高手的等級、甚至凌駕其上的燦爛之戰,千年難遇。book18.org
只遜龍皇半步的絕頂高手,其武學會被玄鱗的身邊人瓜分,實是再合理不過。畢竟龍皇暴虐,偏又永生不死,侍奉如伴虎,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想除掉玄鱗的決計不只風陵族的孤臣孽子而已。book18.org
其時龍皇座下分龍臣、龍血、龍祀等三大勢力,忌颺的武功也被一分而三,由權臣、宗室與天佛教團各得其一。但風陵族第一高手的遺緒,終究沒能在推翻玄鱗的大業占得一席之地,因為練成忌颺絕學的關鍵——彼岸之花——受限於水土,只能存於青丘大山以南,東海難覓。book18.org
直到石世修於此間復育為止。book18.org
「……那人在逃離白玉京時,據說帶了上萬本的書籍古卷,詳細的數字你可以問我妹妹,畢竟她才是循規蹈矩的好孩子,我是有不如無的壞東西。」石厭塵眨了眨眼,很難說是俏皮抑或頑劣。「他雖是混蛋,但不礙他讀書厲害,他那些打鐵、篆刻、水利農事的本領,全是從書里得來。書中自有什麼什麼的鬼嘮嗑,旁人或是隨口瞎說,於他可不是。」book18.org
看來種花和練武也是。book18.org
石厭塵有個理論。她認為她父親從卷帙浩繁的古籍堆里,掘出了忌颺武學的輪廓,直到在舟山種活了彼岸之花,這才著手重現。book18.org
「……是因為阿好補齊了某個缺失的關鍵麼?」考慮到「南陵」的關鍵字,這是相當合理的推論。南陵少女帶來了南陵秘境的傳說花卉,聽著很有說服力。book18.org
石厭塵卻搖頭。「從我記事以來,書齋外便種滿了彼岸之花,年年由紅轉黑,不曾變改。阿好是我七歲那年才來的,那年她剛滿十六吧?就是個不幸遇上的倒楣蛋而已。」book18.org
但南陵少女於好的出現,確實為石世修停滯不前的研究帶來了一線曙光。book18.org
如五毒手要將蛇蠍之毒練進肉體,這類武功的先決條件是身體不能排斥。彼岸花先天對男子具有加乘效果,連想在花邊久待都不能夠,接觸、乃至服食那是更不用提,只能再找一層媒介,間接圖之。book18.org
「且慢!」耿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說……讓女子汲取彼岸花的精華,再拿來練功?這是以人牲祭祀的意思了,豈有此理!」book18.org
石厭塵冷笑。book18.org
「你以為我娘是怎麼死的?她生不出男丁,只能以身試藥,想替丈夫成為彼岸花之媒,哪知也不是這塊材料,博取寵愛不成,落得身死收場。book18.org
「我妹妹不知這事。但連我都能猜想得到,我不信她是真不知曉,或許是不願去想、不願承認,更糟的是認了這就是娘的命,而不是有人害死了她。」眸焦投於虛空,似望極遠,卻又極其凝聚苛烈,微勾的嘴角由冷轉獰,平靜得令人股慄。book18.org
「但她就是。我知是誰害死了她。」book18.org
耿照無法安慰她,總覺衝口說點什麼會很廉價,不免傷到她的憎恨與哀傷。他不會說石世修是對的,當今之世豪門氏族重男輕女,視妻女如衣服,隨手棄之,並不是什麼標新立異的舉動,不乏以豪傑自居、頗有聲名的人這麼做;石世修至多是不夠偉大,不稱其超逸絕俗的名士派頭,卻也絕難因此受千夫所指,非向亡妻女兒道歉不可。book18.org
石厭塵的視線移到他臉上,又恢復原先的似笑非笑玩世不恭,托腮笑道:「你很懂怎麼讓女人舒服,必有眾多紅顏知己,現在便未,將來她們也會一一被你哄騙上床,記得風流不妨,莫干這等傷心取命的缺德事。周旋在女孩子之間,想必很辛苦吧?」book18.org
「你這是赤裸裸的嘲諷。」耿照提醒她。book18.org
石厭塵笑夠了才直起身,雙手交疊於膝,直勾勾地盯著他,微笑道:「你方才的提議我很心動,雖說敵對的兩方幹起來也別有滋味,但我還是喜歡體己聽話的小奶狗,該壞的時候壞,該乖的時候也得夠乖。所以我想修正下你的提議。book18.org
「我把《啖精噬元》的秘笈給你,並就我對於這門功夫的了解,盡力助你破解復原,但不保證結果。」book18.org
耿照不置可否,片刻才道:「武林各派莫不堅守門戶之見,姑娘於此,算得上是出人意表的大方。」book18.org
石厭塵揮揮手。「我不在乎這個,什麼狗屁門戶,不如一根夠粗夠硬的滾燙雞巴,在我想要的時候隨時能上,不想要時不礙我的眼。你用不著信我,我可先讓你看貨,看了再做決定不妨。反正書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就不信自己會輸給一本破秘笈。你不能沒有我。」book18.org
她如此坦率洒脫,再猶豫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耿照想了一想,點頭道:「姑娘想讓我做什麼?」book18.org
「那廝喜歡你。我妹妹說得沒錯,你是他想要的那種兒子。」石厭塵道:book18.org
「他會頻頻找你過去,聊這聊那,樂此不疲。你有大把的機會進出書齋,待上許久,能看到許多我拿了你那塊小小的血玨夜闖、時間上不允許實際上也辦不到的細瑣物事,包括他想讓你看的、不想讓人看到的……林林總總——」book18.org
耿照打斷了她。book18.org
「石姑娘,我不能協助你殺……傷害你的親生父親。我做不到。」book18.org
石厭塵微怔,忽然噗哧笑出,大概意識到這對少年而言,不是能拿來嬉鬧戲謔的事,雖仍帶著笑,卻無半分輕佻。book18.org
「我還沒決定好,要拿他怎麼辦,現在還沒。我娘挺可憐,但那是她自己的決定,她可以堅拒那廝納妾,可以逃離這個鬼地方,可以一剪子捅死阿好,可以不替那廝試藥……她的決定導致了結果,怪不了別人。book18.org
「我沒有替她復仇的理由。在她心裡,說不定不覺得有仇。」book18.org
耿照無言以對。book18.org
女郎從追憶中回過神,淡道:「我只想知道阿好怎麼了。她最初來到舟山,是被派來照看我的,此前照管的人瞧我都像瞧著什麼怪物似,唯恐沾染災氣,只有阿好待我像個普通小女孩,也是她讓我和妹妹見了面——這原是不被允許的。book18.org
「阿好教我讀書練武,帶我們姊妹倆一起玩……如今想來,在那廝最疼她的時候,她恃寵所求的,不是什麼好看衣裳、好吃的東西,全用在了我們姊妹身上——或者該說是我。若無阿好,我早爛在某個暗無天日的僻院裡,指不定比我娘親走得早。」book18.org
他發現石厭塵其實是個不擅作偽的女人。book18.org
但凡不是發自內心,彰顯於外的便只「誇張」二字:誇張的笑,誇張的故作姿態,誇張的媚惑勾引……仿佛怕人看不出假。除此之外,她卻是直率無隱的,想愛就愛,想恨就恨,不明白的就說不明白,相處起來意外的舒服。book18.org
就像她毫不隱瞞對阿好的感情那樣。book18.org
「我想過是他殺了阿好,悄悄埋在彼岸花下。」石厭塵道:book18.org
「但我現在懂男人了,知男歡女愛是怎麼回事,回想起來,應是那廝愛阿好,勝過阿好愛他,我不信他下得了手。你須為我探查阿好的下落,無論是那廝殺人埋屍,或阿好終於鼓起勇氣逃離此地,書齋內必留有蛛絲馬跡,拿來給我。之後,我才能決定要拿他怎麼辦。君子一言?」朝他伸出纖長的五指。book18.org
耿照無意介入她父女倆的爭端,但石厭塵與他有著幾乎一致的目標,他們都想確認石世修對於某事的意圖,且不能為其所知;在弄清石世修是友是敵之前,石厭塵無疑是絕好的制衡與保險。況且在破解《啖精噬元》一事上,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book18.org
「快馬一鞭。」兩人右手交握,又不約而同鬆手縮回,對「握久了會出事」居然莫名有共識。石厭塵滴溜溜轉開美眸,胡亂掠了掠鬢絲,強抑著拿眼角瞟他的衝動,想說點什麼又覺得有些著相,忽生疑惑:「且慢。我是在心虛麼?有甚好心虛的?」本想扭頭拋他個銷魂媚眼,證明自己坐懷不亂,驀地臉頰發燒,好像正做著什麼極端羞恥之事似的,渾身都不對勁。book18.org
瀰漫在空氣中的燥熱,同樣令少年躁動難耐。book18.org
女子來紅總給人穢惡不潔之感,無分男女,避之唯恐不及。然而不知為何,一想到女郎來了月事,耿照的慾念竟難遏抑,興許是她窈窕如天仙般的纖細美貌,與裙底那濃厚鮮烈、充滿血肉氣息的騷味反差過大,初嗅時雖有些刺鼻難受,卻總在腦海中縈繞不去,越發地渴求起來。book18.org
少年唯恐失去理智,乾咳兩聲,打破令人難受的沉默,訥訥道:「石姑娘,那個……秘笈……」book18.org
石厭塵頓如開窗迎風,從滿腦子自我懷疑和淫艷綺想中浮起來,也乾咳兩聲,拍手笑道:「是了,秘笈。重要的重要的,我明兒寫給你,一定啊。別擔心。」book18.org
「明兒寫給——」耿照都聽傻了。book18.org
《啖精噬元》或有所本,但石厭塵沒見過。她所知的一切,全是那南陵少女於好教她的。於好不知彼岸花於人有害,憐惜石厭塵孤絕於至親之外,才想著將得自其父的真傳,也教給另一個無緣習之的女兒。book18.org
「所以說書齋之內,或還有一部《啖精噬元》的珍本。」耿照抱臂沉吟,若有所思。book18.org
石世修傳授於好的,必定是淬成彼岸花之媒的部分,縱有解法,於好也沒有知道的必要。如此想來,《啖精噬元》未必沒有逆轉解除的救治手段。book18.org
石厭塵以為他擔心自己賴皮,拍胸脯保證:「待我睡一覺起來,默給你便了,反正你啥也沒幹,怕我混賴不成?合作貴乎互信,你懷疑我我懷疑你的沒啥意思,要不我先付前訂,未買菜先送蔥,便宜你了。」興致所至,一把抓住少年的手,拖著他奔了出去。book18.org
耿照連燈燭都來不及拿,所幸屋外月色皎潔,倒也毋須照明。石厭塵拉他一逕往前山去,全不怕被人目擊,回見耿照眉頭緊鎖,安慰道:「不怕不怕,這幫弟子十分犯賤,往往子時才睡下,寅時便趕著起床練功,這會兒全睡成了豬,放火燒屋都醒不了。」說得好像她放過似的。book18.org
不對,沒準她真放過——book18.org
耿照心中喀登一響,見女郎餘光乜至,趕緊轉移話題:「萬一被人瞧見……」石厭塵咯咯笑道:「那也是我妹拉著你跑。這山是歸她管的,誰敢多嘴?」耿照越聽越愁:「所以才不妙啊!」只不敢說出口。book18.org
石厭塵專挑僻徑走,與記憶中大相逕庭,直到彎出小路,來到雙冢對峙的山道間,抬頭見得熟悉的「龍跨千山」詩句碑帖,才意識到是與闕牧風傍晚分食燉肉之處。book18.org
「這兒有《啖精噬元》的秘笈可看?」耿照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book18.org
石厭塵輕搔螓首,臉皮子居然變薄了幾分,瞧著頗不好意思。book18.org
「不是,今兒我不想寫字,說了明天默給你的,不寫是小狗。這前訂呢,是跟另一套武功有關的秘密,買菜送蔥,不收你錢。」耿照心想:「你同闕家二郎倒是有話聊,一個德性。」book18.org
石厭塵見他不說話,當是同意了,唯恐少年變卦,熱情推銷。「闕家小子同你說的事,是真的。那廝與他在這碑冢前比劃,失手砍了上頭一劍,半截劍尖都沒入石碑里。你可見得碑上有劍痕?」book18.org
在太陽還未全落前,闕牧風已檢查過幾遍,連被伍伯獻二人架走時,都不忘逼他倆作證,伍、翟都說記得此事,卻同樣找不著記憶中的痕跡,只能認為碑刻背朝山道,長年被濃蔭所遮,清除苔綠後便能找到那劍痕也說不定。book18.org
石厭塵變戲法似的取出一柄漆黑鏤花仕女骨扇,模樣小巧,被她頎健的身量和纖長的手指一襯,更是宛如童玩般,說不出的可愛。book18.org
女郎「唰!」迎風開扇,見少年面上掠過一抹訝色,驚喜之餘,饒富興致:book18.org
「你也聽出此扇不凡麼?」耿照沉吟道:「由破風聲聽來,此扇質地奇堅,扇頂開鋒,應是兵器。然而分量不該如此輕盈,不合常理。」book18.org
石厭塵滿意、得意兼而有之,隨手一搧,搖頭晃腦作吟哦狀,嬌笑道:「此扇名為『倒斷肝腸』,於百鍛精鋼中摻了點玄鐵和珊瑚金,才能這般纖薄輕巧。我曾持與一柄八十二斤的水磨禪杖相鬥,終是掏出那花花和尚的腸來。」往耿照下腹一比,笑得不懷好意。book18.org
耿照自是不懼,聞言不禁微凜,若有所思。book18.org
她與石欣塵爭作姐姐的彆扭手足情既可愛又動人,對阿好則情義深重,不惜與父親反目,更別提女郎對自己的好感,雖說全是肉慾,但那份坦率洒脫也讓人討厭不起來……他幾乎忘了初見時,石厭塵明明與他素昧平生,卻能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book18.org
她在江湖上固無籍籍之名,若有,怕也不脫女魔頭之類,絕非是有恩無怨不沾血雨、可以放心結交的對象。既攜手便不疑,只不知這個因地制宜的決定,往後將帶來什麼樣的麻煩?少年唯求止於一身,莫牽連身畔諸女與七玄盟。book18.org
石厭塵不知他心中計較,柳腰一扭,單手負後,得意洋洋地踅到六臂浮雕的那一面,喃喃自語著:「我記得……是這邊罷?」漆黑骨扇往雲紋碑邊上抵,似在找角度,驀地喜動顏色,狠笑道:「就是你了!」運勁一鏟,硬生生刨起人形的褌褲一角,赫見底下是陰刻的人形圖,像是赤身露體,其上又生滿了龍鱗一類;人腿邊上果然有個明顯的劍尖剖面,只是仿佛填入與碑面同色的粉漿後乾燥固化,摸著甚是平整。book18.org
耿照拾起她刨落的小片碑碎,手感似磚似石,朝上那面摸起來就是碑冢表面的觸感——打磨拋光過的平滑細膩,質地冷硬,是上佳的青石,才能頂住數百年的風吹雨打;但朝下那面卻布滿碎礫,隨手一摩都能刮下滿指灰粉,感覺只比麵粉塊稍硬些,像以石粉調入漿劑,糊於碑上凝固成形。book18.org
「當年闕家小子被趕下山之後,我也起意離家,闖蕩江湖。欣塵妹妹看了我留的信,下山找了我幾天,殊不知我從頭到尾都跟在她後頭,那丫頭自是找不著我,失望地回家哭去。」book18.org
石厭塵笑道:「我在外頭玩了大半年,突然想念起妹妹來,某晚偷溜回山上瞧她,撞見那廝穿著夜行衣,提了漿桶刮刀,像個泥水匠似的在這碑後塗塗抹抹,雕塑成形,專心到完全沒發現我在一旁窺看。book18.org
「為此我逗留了月余,夜夜尾隨,終於搞清楚他在做甚:那廝把廿七塊碑冢上的浮雕鏟落,將其下的秘圖拓印下來,然後再拿鏟落的碎石磨成粉,調漿敷回,按事先拓好的拓片重塑浮雕,打磨作舊、植上青苔,像仿製古董那樣,恁誰也瞧不出他動了手腳。」book18.org
為防被人發現,石世修非是一次鏟掉整塊碑,而是分批為之,每次只鏟一夜間能拓印留存、敷漿重塑的面積,不厭其煩的程度,較之高明已極的手藝,簡直不知道哪個更值得佩服。book18.org
「我猜是在考較闕家小子那會兒,那廝發現浮雕下別有洞天,才生出這個異想天開的計劃。」book18.org
石厭塵揚扇連鏟,削得碑背粉塵簌落,陰刻人形的一條腿逐漸顯露出來。耿照本想提醒她莫再刨刮,否則兩人無復原的手藝,難保不會被弟子發現,回報山主,但此際也已來不及了。book18.org
舟山門下不重武學,便如季英這樣的小孩,也知花太多時間鑽研碑上的《衛江山劍》,不免遭人訕笑,可見風氣自始至終是這樣。石世修原本毋須擔心刻圖的秘密曝光,當可徐徐圖之,不幸山上有個除武功之外,只對他女兒感興趣的小混蛋,鎮日繞著碑冢打轉,遑論這座見證他打敗山主的「龍跨千山」,怕不是長睡於此不肯離開。book18.org
由是二郎又多了個被驅逐的理由,石世修卻始終按兵不動,一直等到闕牧風離山,才著手搜集浮雕下的圖刻拓片,耐性不可謂不高,卻又因此被女兒窺破秘密,運氣差得令人搖頭。book18.org
石厭塵一氣將浮雕鏟去左半,想再繼續往右鏟時,為耿照所制止。女郎渾不在意——反正她隨時能拍拍屁股走人,啥都不怕——卻未繼續動作,怪有趣地看著耿照搜集起鏟落的石粉塊,儘量保持完整,集中到一旁的大樹底下,恨不得就地拼回原樣,末了以枯葉掩蓋,以免被人發現。book18.org
不同於袖手旁觀、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石厭塵,百忙中,耿照不時抬頭移目,打量浮雕下的半幅圖樣,見仍是六臂四腿的怪異人形,手腳俱在周天方圓之內,只去除了衣褲,赤身露體,甚至能瞥見腿心垂落的小半截陽物——石厭塵估計是想摸清全象,故爾興致勃勃——他沒見過拳譜寫實到連私處都仔細描繪,難不成要把武功練於此間?book18.org
而原本以為是龍鱗的花紋,鏟開後卻是一束束呈縱向分布的狹長梭狀物,刻劃極細,絲絲寬窄各異,或撐鼓或拉平,有實心有空心,仿佛標示著不同用途,線條密集到令人頗為不適。book18.org
人形胸膛的部位,則像是拉長的蒜瓣,細密的紋理連接肩頭部位,這裡全是空心線條,瞧著一片白,與多屬實心線條的肩臂處大不相同,但一樣是看不懂弄的什麼玄虛。book18.org
「這有甚好藏的?」石厭塵居然問起他來,滿臉的不可置信,又是那種「你們男人啊」的表情。book18.org
耿照也不懂。他拍去指尖灰粉,正欲起身,餘光瞥見圖形那半片臀腿間細密的肌束紋理,明暗相間的空心與實心線條忽一閃,仿佛動了起來;福至心靈,腰背微晃,似為刻圖所牽引,身不由己踉蹌起來,前後搖動宛如醉酒。book18.org
石厭塵分不清他是真的腿麻,還是存心耍寶,直到少年一跤坐倒在地,才噗哧笑出,骨扇斜指,唇頰皆紅,瞧著分外明媚。book18.org
「你便說是瞧我瞧醉的,今晚也沒得干,免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別凈想那些個有的沒的,趕緊回去睡覺!」book18.org
耿照怔怔抬望那半幅怪異人形,久久無法言語。book18.org
他的重心在起身的瞬間改變了。仿佛身體里有個擺錘,原本毋須控制,該往哪兒便往哪兒,卻在接觸圖刻的一霎那天地倒轉、法則盡碎,擺錘逆天浮起,他的筋骨肌肉也是。book18.org
這感覺少年並不陌生,他常在惡夢裡重溫,但他清楚這不是夢。book18.org
上回像這樣違反常識,身體的重心任意扭曲,是在煙絲水精里。那會兒他像鑽進了龍皇玄鱗的腦袋之中,身不由己地被帶著殺戮姦淫;但這一次,哪怕只在瞬息間,卻是他的身體無視了百骸運行之理,如玄鱗那般動了起來! book18.org
第卅九折 引臂為轍,使子承流 book18.org
是夜耿照睡得極不安穩。book18.org
夢中,他反覆附於玄鱗之身,重歷那段在接天宮城的殘虐香艷;忽又回到「龍跨千山」的碑冢前,碑背的浮雕轉過半身,抖落一身碎成石屑的衣鎧,化成忌颺的模樣,五指箕張、眥目欲裂,面孔焦爛如遭「真龍燃息」噴吐,對著他含恨吶喊,卻什麼也聽不見——book18.org
少年驚坐而起,大汗淋漓,才發現房內幽濛一片,天未全亮。距同石厭塵在碑冢前分手、悄悄潛回客舍,居然還不到兩個時辰,然而睡意已消,索性起身。book18.org
用過早膳不久,石世修果然派人來召,兩人又在那形似天井的空間裡修理奉茶童子,直到僕役提來食篋,才知已過晌午。耿照與他邊吃邊聊邊修理,直至未正一刻,石世修才說要休息。book18.org
在耿照起身告辭之前,白衣羽士不經意道:「你要住留夢軒便住罷,那兒離作坊也近,利於趕工。記得三日之期不?今兒是第一天。」book18.org
耿照哂然:「那你還耽擱我半日?」這話自是沒法說出口。book18.org
但修理樁櫃確實有趣,石世修邀他同吃的飯菜也十分美味,老實說這近三個時辰是充實愉快的,處處能感受主人細膩周到、卻又不著痕跡的招待;儘管幾無相似處,不知怎的耿照老想起從前和七叔打鐵吃飯的時光。book18.org
閉起書齋門扉,赫見石欣塵立於門後,神色木然,想也知道父親居然批准外客留宿後山,還是在女眷房舍,做事一板一眼的石欣塵有多崩潰。book18.org
她不想讓耿照待在留夢軒的唯一理由,就是怕妹妹纏上他,鎮日胡天胡地,沉溺慾海,石欣塵怕是要瘋。book18.org
但現在起碼是安全的,畢竟月事來潮,諒厭塵丫頭也玩不出花來。但在經期結束前,「姑姑」絕對會想辦法將他攆出留夢軒,乃至舟山,斷絕威脅的根源——耿照對此毫不懷疑。他必須把握時間,完成關鍵的鎖針部件。book18.org
耿照迅速回到作坊,檢查了給伍伯獻的需求清單,開始製作鎖針的蠟模,一路忙到深夜。太陽下山後石厭塵便即現身,僕役送飯來時她甚至避也不避,只摘下珠花攢手裡,裝著石欣塵的聲音口氣應付,還吩咐自明兒起餐餐都送兩人份來,下人唯唯稱是,絲毫不疑。book18.org
她問了耿照在書齋所見,倒也不甚逼人,閒聊居多,氣氛自在。其間石厭塵說要去洗澡,消失了大半個時辰,回來時發梢濕濡,通體噴香,誘人得無以復加。但少年的翩聯浮想,也就硬挺了抬頭乍見的片刻間,不久又沉浸於工作,連女郎何時離開都不復記憶。book18.org
中夜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留夢軒,赫見內庭檐下擱著澡盆,貯裝熱水的三隻木桶山般疊扣在一旁,西廂的鏤花門扉大開,錦榻被褥上還留著皂香和女郎怡人的體味。book18.org
石厭塵只說洗澡,沒說是在他院裡洗。更過分的是洗完還在他床上盡情打滾,小憩一番,活像留氣味占地盤的母貓。book18.org
「……可惡!」或許是心理作用,耿照隱約嗅到了一絲混著淡淡血氣的淫蜜騷味,想像女郎在他床上抬起光潔赤裸的小屁股,裹上月事白巾,那濕濡的蜜縫散發鮮臊的血肉氣息,混著皂香體香,硬得他難以成眠。她絕對是故意的——少年蜷著身子咬牙切齒。book18.org
翌日石世修沒再喊他,連石欣塵都未出現,除了送飯送茶的僕人,便只有伍伯獻運來清單上的材料工具,耿照樂得專心幹活,直至日影西斜,才知又過一日。只掛心闕牧風竟未上山,不知他往西嶺探查的結果如何。book18.org
石厭塵也沒來煩他,是到第三日午後才突然出現。book18.org
「天賜良機!」女郎搓著纖美柔荑,就差沒蹦跳進門。「那廝和欣塵丫頭下山去了,書齋里沒人。咱們走一趟。」說著便來拽他。book18.org
「……且慢!」耿照有些懵。「你到底想幹嘛?」book18.org
石厭塵略顯不耐,仍忍著煩躁解釋:「闕家小子連夜回山,說梅花林里全是死人,獨獨沒見著張沖老道。瞧屍首腐敗的模樣,至少是十天半個月前的事,可能更久。」book18.org
「阜山四病」中,張沖性情雖古怪,與石世修卻未真的交惡,彼此便稱不上順眼,遠不到割袍斷義的地步。book18.org
石世修沉默聽完,估計又給了闕牧風新任務,興許是寫在紙上,內容石厭塵無從知悉,聽得闕家二郎領命,女郎便即遠遠避開,以免被闕牧風那個鬼靈精瞧出端倪,天亮才又潛回書齋外竊聽。book18.org
石欣塵於涼亭內召集弟子,以及僕役中帶頭管事的,宣布山主將閉禪悟關,期間飲水辟穀,瞑而不眠,由她親自侍奉,誰都不許打擾。book18.org
惟山主出關後,要在鄰峰無我峰祭天,給伍伯獻一捲圖紙,讓他率領眾弟子往天心湖畔修葺祭台,務必在禪關圓滿前完成。「……我一聽便知有鬼。」石厭塵皺鼻嗤笑:「這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他與欣塵妹妹肯定要出門。」book18.org
耿照一頭霧水。「閉關不是足不出戶麼?怎會是出門的意思?」book18.org
「你懂個屁。」石厭塵白他一眼。「無我峰與舟山不相通,除非兩脅生翅飛過去。須得下山撐船繞到另一頭,才有路登頂。」book18.org
天心湖乃無我峰頂的水潭,水質極酸,魚草不生,故至為清澈,宛若嵌于山石間的巨大水精。湖畔全是脆硬爍亮、斷片鋒利的黑岩,包括石厭塵鬢邊的珠花,不應廬有許多別處罕見的黑曜石製品,蓋因產地便在鄰峰,俯拾皆是。book18.org
無我峰因水質獨特,雖不乏密林植被,卻無飛禽走獸棲息,漁獵不興,早早便被石世修圈入勢力範圍,登頂祭過幾次天地,時常與故友在湖畔飲宴論劍,修有簡便的亭台。阜山四病鬧翻後,他自己也坐了輪椅,日常管事的石欣塵腿腳又不甚方便,近年少去無我峰,遑論臨湖祭酒,把盞對月。book18.org
石厭塵壓根不信父親會不吃不喝不睡的閉撈什子鬼禪關,一口咬定是支開山上諸人的伎倆。伍伯獻等拿不准山主出關的時間,興許十來天,也可能是明兒清晨,只得拚命趕工,無暇他顧。book18.org
一來二去,那廝替自己爭取了起碼三到五天、毋須擔心書齋會被身邊人乘虛而入的空檔,肯定是要開溜。book18.org
石厭塵絕非腦子一熱說干就乾的莽婦人,埋伏在彼岸花海中,耐心等待眾人散去,過沒多久,果然見石欣塵推著那廝,鬼鬼祟祟擇小路下山。女郎一路尾隨,直到兩人之舟駛入水泊,沒於蘆葦叢中,才匆匆折返,直奔留夢軒拉伙犯案。book18.org
「……舟上只有山主和石姑娘麼?」耿照忽問。book18.org
石厭塵的白眼都快翻到後腦杓了。沒頭沒腦的瞎問啥?誰管船上有沒別個兒?理他娘!女郎霸氣側漏,懶得再同這小子廢話,拖著他直奔書齋,果然一路沒見半條人影。book18.org
書齋門沒鎖,然而人去樓空,石厭塵掠過天井,徑闖內室。book18.org
耿照聽聞山主藏書萬卷,本以為該是層層疊疊地堆滿書籍,誰知遠較想像中來得少,四壁雖全是書架,陳列得無有餘白,頂天也就幾百幾千本,距兩萬之數落差不小。book18.org
「前山有買字樓,就是類似藏經閣的地方,那兒才是藏書處,每年曬書時能活活累死人。」石厭塵看穿他的心思,逕自轉身拉開抽屜翻找,連回頭的工夫都不想浪費。「這些跟他自己的研究有關,又或不想給弟子看的。你專心找書,沒準能發現《啖精噬元》正本;屜櫃交給我,以防有機關陷阱。」book18.org
耿照本欲爭辯——論機關之術,女郎未必勝過他——想想還是算了,暗嘆了口氣,抽出架上的捲軸。book18.org
內室的藏書很雜,粗粗一翻,武典居然不到一成,理論性的著作遠多於圖譜,其餘則涵蓋經史子集、農事水文、蒔花烹飪等,瞧得少年頭暈腦脹,簡直不知找的是啥。book18.org
石厭塵胸有成竹,一頭扎進櫥櫃間,什麼都翻;多瞥幾眼後,耿照猜她心裡也沒譜,揣著糊塗裝明白,這趟算白來了。book18.org
突然間喀喇喇一響,不知她在哪兒摸著什麼,屋內最底的三座靠牆櫥櫃應聲震動,居中那座向前浮出,側向滑開,露出密室的入口;內里竟非漆黑一片,四壁皆嵌有琉璃罩殼的長明燈,燈色青白,光華連晃也不晃,穩得毫不真實。book18.org
難以形容的異味卷竄而出,兩人舉袖掩鼻,石厭塵執「倒斷肝腸」於手中,率先躍入,但見石室各處散置著動物與人的骨骸,成具成具的鎖以支架,那臭味極可能是防腐的藥劑所致。book18.org
居中的石台之上,擺了條暗紅摻白的鼓脹異物,湊近細瞧,赫然是剝去表皮肌膚的手臂!按說硝制防腐後,會較生前縮小許多,然而斷臂粗壯得駭人,女子絕無這般雄健,臂膀的主人必是名魁偉男子。book18.org
石厭塵俏容慘青,卻是凝重而非害怕,片刻才搖搖頭,似喃喃說了「不是」二字,回神見耿照投以詢色,低道:「我以為是他……那廝殺了張沖,斬其臂藏於此間,硝制保存,當成鹿首熊皮之類的戰利品,簡直瘋了。張沖老道是高個兒,非常高,我曾遠遠見過一回。」book18.org
耿照聞言悚然,擔心起闕牧風的安危來。畢竟女郎並未親眼見闕牧風離開,以青年的眼賊與精細,又不買石世修的帳,難保不會忽然看出什麼不對,慘遭滅口。book18.org
好在石厭塵隨即解釋:張沖雖頎長,卻是個皮包骨的瘦子,整個人宛若髑髏骨架,肌肉硝斂之後,絕不能有這般粗壯。少年約略放心,仔細觀察片刻,注意到指掌異常地漆黑滑亮,掌紋深如刀鐫,這才省悟過來。book18.org
「這不是人的臂膀……是某種猩猿!」book18.org
石厭塵經少年提醒,果然見得黑掌的指甲厚如象趾,確實不似人屬。book18.org
猩臂在架上擺成倒寫的「人」字,齊肩的斷口鑲著厚厚的金托,如嵌圓蓋,金托上接了個同材質的鍍金矮墩,耿照輕輕扳壓頂部的掣柄,猩臂裸露的肌束驟然鼓起,被注入的殷紅液體染成更深濃的暗紅色,原來矮墩竟是個精巧的泵浦。book18.org
泵浦頂端一共有六根掣柄,應是連著不同部位的肌肉,順扳注入紅液,逆扳則注入白液,於猩臂上一目了然。book18.org
耿照這才發現前幾天夜裡,在「龍跨千山」碑背剷出的陰刻人形,原來那一束束紡錘似的狹長刻紋竟是肌肉。石世修搜全拓片,解剖了與人構造相近的猩猩為標本,製成這具奇想天外的裝置,以破解圖刻秘奧。book18.org
擺放裝置的石台十分寬敞,除了堆滿肌肉骨骼的速寫,還有各種硝制的肉塊,或攤或碎,防腐藥劑加上動物膏脂,約莫便是臭味的源頭。此間遠遠說不上血肉狼藉,甚至有著匠人式的條理分明,不知怎的耿照卻老想到屠宰場,隱隱有種欲嘔未嘔的不適。book18.org
「……你瞧。」循石厭塵的呼喚轉頭,見一旁的壁櫃里吊著整排屏風扇似的長幅,女郎一一拉開,露出拼於薄板上的石刻拓片,每幅人形右側均拓有「十七、五九、六、百又七」之類的四個數字,看來是秘圖所藏的暗號了,毫無疑問是成驤公舒夢還的筆跡。book18.org
石厭塵比他稍晚才會過意來,原來她父親認為秘圖上的怪異花紋是描摹人身肌理,特地宰了牛羊豬雞研究,最終以更接近人的巨猩製成石台上的詭異裝置,低聲咕噥:「就看他什麼時候會宰個活人來試驗。」與其說輕鄙,更像打了個寒噤,未必真心希望自己的烏鴉嘴實現。book18.org
耿照卻搖搖頭。「不會的。他想弄明白的,差不多已摸了個透,否則造不出這玩意。」拿起兩隻肉塊標本。「這是牛腹肉罷?我猜,顏色較深,這塊色澤淺淡的像是腿肉。部位不同,以顏色便能區分——我們一般是這樣想的。」book18.org
石厭塵聽出他話中有話。「難道不是?」book18.org
「我不確定,只是單純從這具猩臂裝置的用途推敲,山主似乎不認為是部位決定了顏色,而是功能決定了顏色,因此泵浦的掣柄能夠雙向扳動:注入紅水,即成紅肌;注入白水,即成白肌。」book18.org
——換言之,若能操控注入肌肉的液種,便能任意調整肌肉,重新定義功能。book18.org
以牛隻為例,軀幹部位的腹肉色澤鮮紅,蓋因支撐身體需要長力,「負重而無所感」較力量大小更重要,可推測紅肌長於持續;相反,奔跑舉重需要氣力,追求在最短時間內的最大輸出,故白肌應是長於爆發,便如牛腿。book18.org
紅白肌的分布看似固定,故牛腿與牛腹的顏色天生不同,無論是東海之牛或南陵之牛,宰殺後都是這樣。book18.org
但,倘若紅白肌能自由轉換,甚且任意分配比例,長於持續的肌肉視情況能突然爆發,催發力量的同時也持續輸出……到了這般境地,便身無內功,武技亦是超凡絕俗,其威能難以想像。book18.org
——這是一套為沒有內功之人量身訂做的絕頂武學。book18.org
超越東洲已知的一切理論,如峰級高手的異能般無跡可尋,卻是真真切切的存在,是數百年……不,或許是千年前便已現世的武學瑰寶!book18.org
耿照越說越興奮,只是強抑聲線,以免驚動哪個偷懶沒去無我峰、又剛好在書齋附近閒晃的人。石厭塵卻聽得滿頭霧水,什麼紅雞白雞,開頭不是還說牛肉麼?怎到後來全成了雞?冷不防雙手齊出,捏住少年的臉,沉聲道:book18.org
「住嘴,別說了。你剛說話的樣子跟那廝好像,我不喜歡。這些噁心的玩意有甚好折騰的?別讓我想像你哪天也跑去殺猩猩剝皮,那畫面教人反胃。」book18.org
耿照乖乖閉上嘴。book18.org
石厭塵咯咯一笑,輕輕在他頰畔碰了一下,還捨不得讓口唾薄汗沾著他,稍觸即離,扭著蛇腰一溜煙跑開,眨眼笑道:「乖,獎你的。聽話的孩子惹人愛。」蜜色的柔嫩面頰有些紅,又轉頭東翻西找起來,刻意不與他視線相接,卻低聲哼起小曲兒,聽著心情不錯。book18.org
耿照有些怦然,正欲繼續搜索,入口的書櫃突然閉起,因太過滑順,根本來不及阻止,遑論逃出;幾乎同一時間,密室另一側別開門戶,一步一頓的嬌腴麗影推著輪椅進來,卻不是石欣塵父女是誰?book18.org
石厭塵俏臉煞白,無奈方才潛入的密門早已消失不見,平滑的壁上連門縫都摸不著。耿照對她連使眼色,往旁邊一揮手,示意女郎躲進拓片的長幅間。book18.org
石厭塵別無選擇,幽影般一晃,烏裙裙角已縮進密密懸吊的板材。虧得她嬌軀纖薄,薄板又高,才完美隱去身形,起碼從石欣塵父女的角度看不見。book18.org
耿照便無此運氣,石欣塵愕然停步,豐潤的櫻色小嘴兒微張,連個「你」字都說不出口,可見駭異。book18.org
輪椅上的白衣秀士比她淡定得多,定定瞧著少年,似笑非笑。book18.org
「你知道『密室』的意思,是不讓人隨便進來的,對不?」見耿照幾度欲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耿照總算知道石厭塵這個小動作像誰了——哼笑道:book18.org
「我還是換個問法罷,老天。你來此做甚?」book18.org
耿照如溺者攀抓浮木,從衣袋取出一條尖長的木楔,高捧過頂。「今兒是第三天,晚輩記著與山主之約,帶翻制之物的木模來見山主。書齋和密室之門非是晚輩所開,但晚輩沒忍住好奇,擅自闖入,確實是罪該萬死,請山主責罰。」book18.org
石世修推近輪椅,接過端詳,片刻才道:「看來你是打算翻砂了。」book18.org
耿照接口:「我也做了蠟模,只怕損壞,沒敢隨身攜帶。」石世修淡淡搖頭:「你是沒理我的提醒啊。翻砂法和失蠟法是鑄不了玄鐵的,木模做得不錯,但註定無法成功。可惜了。」book18.org
耿照無可反駁。道理明擺著,他自己也清楚得很,咬牙道:「或添點黃金珊瑚金之類,增加延展性和柔韌度,應可避免開鎖時毀損。」石世修啞然失笑:「伯獻給了你珊瑚金?」book18.org
耿照嚅囁搔頭。「伍……伍兄說山上沒有。」book18.org
石世修露出安心的表情。「萬幸我還記得自己沒那麼富。」book18.org
石欣塵本以為父親會勃然大怒,沒想竟與少年閒話如常,凈聊些匠藝枝節,滿腔驚怒無處發作,捏得手指節繃白,俏臉陰沉。石世修突然想起她還在,輕輕擺手道:「行了,你自忙去,這兒有他便了。」book18.org
女郎素知父親脾性,他說走了便是讓你走,一刻都別多待,再纏夾下去徒惹老人不快,微微頷首,開啟連通內室之門,一步一頓地低頭離開,不多看耿照一眼,連急促的步履都透著不豫。book18.org
若非如此,她很可能會發現縮身於板材間的孿生姊妹。book18.org
石世修並未閉起密門,眺著女兒出得書齋、反手帶上門扉,連她靠著門嘔氣的時間都在心裡默數完,才揚聲道:「你也給我出去。我不想看見你,也不想聽見你的聲音。別讓我想起有你,我便無動手清理的必要,聽見不?」book18.org
耿照悚然一驚——他沒想過能瞞住石世修,怕的是石厭塵沒忍住。但長幅薄板的掛架間悄靜靜的,女郎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勝似一縷輕煙。少年在心底鬆了口氣。book18.org
石世修扳動機關掣,密門無聲閉起,光是這份滑順,便不知要羨煞天下多少匠人。他指著方才與女兒一齊現身的方向,隨口道:「在那邊的石隧盡頭,有個通往無我峰的滑車吊籃,能回不能去,是高低差的問……抱歉,我知你能懂,人老了比較囉唆,不是看輕你。厭塵那蠢丫頭說我要下山,對不?」book18.org
耿照只能苦笑。book18.org
當他問女郎「舟上有無旁人」時,就想過這個可能性。若欲秘密離山,肯定要自己撐篙才守住消息;既用旁人撐舟,說不定就是去巡視湖畔的祭台而已。可惜石厭塵聽不進。book18.org
「你對這個裝置的理解非常出色。」老人讚許道:「我在裡面聽見了,趁欣塵丫頭操作滑車吊籃、收拾善後的當兒。你曉得世上多數密室,都有覘孔和傳聲甬道的罷?book18.org
「這廿七幅拓片你若感興趣,隨時能來看,我的心得記錄亦不禁你讀,更不介意說與你聽;做為交換,你也當與我分享所悟,一如匠人所重,互惠無欺。你和厭塵丫頭鏟壞的浮雕,我已連夜修補;至於我是怎麼知道、又如何推敲出是你倆乾的好事,稍微想一下白痴都能懂,我就不污辱你的智慧了。」book18.org
耿照訥訥點頭,欲言又止。book18.org
石世修好整以暇道:「你自覺乾了糟糕之事,我非但不怪,反而拿出罕世的研究共享之,其中必定有詐。但你猜不透我的目的,質疑我又讓你自覺是個忘恩負義的小混蛋,由是進退維谷,不知伊於胡底。」book18.org
耿照明知該說點什麼,偏無一言能駁,吞吞吐吐半天,忽然失笑,意識到這是自暴自棄。同一個絕頂聰明之人有甚好辯解的?隔著肚皮的人心在他看來,說不定比水精還要通透。book18.org
自慕容之後,他已許久沒有這種千刀加頸、萬策束手的感覺,奇怪的是耿照並無挫折憤怒之感,反覺有趣。他甚至懷疑石世修也知他內力全失,畢竟傳授石厭塵《啖精噬元》的於好是他一手調教,耿照與女郎的關係更被他一眼看破;闕牧風再怎麼鄙夷憎恨他,卻不忘叮囑耿照「絕對不要騙那廝」……以此人之智,說不定一切早已盡羅胸中,端看他要不要理,想不想說罷了。book18.org
姿容脫俗的白衣秀士垂斂眼眸,嘴角微微揚起。book18.org
「世上沒人會無端端地對你好,有這份警覺是對的。但你我結緣的時間,興許比你想像得早。『五劫六坎,冰心有損臍作玉;七難八苦,火耳召日槱迎春。』這份批命耳熟不?」book18.org
耿照一凜。book18.org
「麟童」梅少崑的批命。book18.org
使他與生父別王孫須分離二十年,至今未曾聚首過一日,漁陽三郡人盡皆知的讖言,也是扭轉別王孫夫婦一生無嗣、每出必夭的,被傳得神而明之的改命詩。但無人知曉是何方高人示下,也不知別王孫為此付出什麼代價,才能逆天改命,免於絕後。book18.org
「我不是梅——」book18.org
「閉嘴,聽就好了。」石世修哼笑:book18.org
「我為別王孫寫下這封預言時,你娘剛流掉第三胎,是我指點他們須用水元之精,方能成功誕下胎兒,也說你娘若懷上,必難產而死,子存母亡。梅玉珠是有覺悟的,令人敬佩。book18.org
「原以為我不惜泄漏天機,幫了別王孫這麼大個忙,他無法照顧愛子的這二十年,應該託付予我才是,最終他卻選了廢物妻舅梅玉璁。汝父當年若肯將你送上舟山,今日你的武功鑄術,決計不只如此。」 book18.org
第四十折 上下無常,德嘉於容 book18.org
知父莫若女,石欣塵姊妹不約而同說過「你是他最想要的那種兒子」,耿照總算明白她倆的直覺是從何而來。book18.org
石世修對別王孫的「忘恩負義」耿耿於懷,誰知十五年匆匆過去,繞了偌大圈子,老天爺竟把「梅少崑」送回舟山,難怪他對闕入松之請,問都沒多問一句,任石欣塵自專,又對耿照如此友善;這已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就是大開方便之門,比他女兒還要徇私護短。此前諸般可疑處,至此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book18.org
石世修不欲追究他擅闖密室一事,更表態願與他共享碑刻拓片的研究,與其說慷慨,不如說是想招募少年加入研究——白衣秀士指導他修理奉茶童子時,耿照便有這種感覺:樂在其中的,並非只有自己而已。book18.org
「……你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種兒子。」姊妹倆的聲音交疊在少年耳畔,宛若合音。但石世修有個不容拒絕的要求。book18.org
「你在這兒看到的一切,都不許告訴厭塵丫頭。」book18.org
石世修冷眼看他欲言又止,輕哼道:「你以為我是個苛烈無情的父親,對不?你要知道她都干過什麼事,就會覺得我寬大到近乎寵溺了。你可以不信我,但欣塵是何等菩薩心腸,你不妨下山打聽打聽,連她都無法原諒那丫頭,可見不是我的問題。book18.org
「但我不是為了一己好惡才這麼說。我的女兒我清楚,她不是惡,是混沌,她用不著對你心存惡意,她光是存在便能傷著你,傷著一切。所以別再替她那足以毀滅身旁一切人事物的混沌之能增磚添瓦了,你會後悔的。book18.org
「我放任阿好教她點東西,是為了討阿好歡心,也因為阿好會的,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本事——看看我錯得有多離譜?是了,她沒傷到你,現下還沒。但總有一天會。」book18.org
耿照猶豫片刻,仍大著膽子問。book18.org
「阿好姑娘她……後來怎麼了?」book18.org
「姑娘?」石世修冷笑:book18.org
「阿好同你娘一般大,能生得出你來,你喊她一聲『姨娘』都不過分。這是你想問,還是替厭塵丫頭問?她可曾告訴你,欣塵也替她問過我麼?」見少年瞠目結舌,重重哼了一聲,閉目仰頭,良久才道:book18.org
「她離開我了,我留不住。我是個罪人,小子,玉京石氏的尊貴血脈註定斷在我手裡,但那不是旁人的過錯,而是我自己。我的兩個女兒以為我恨她們、恨她們的母親,其實我恨的是石世修。book18.org
「長年接觸彼岸之花,先是讓我生不出男嗣,到後來連使女子受孕的能力也告喪失;待發現之時,一切悔之晚矣。」book18.org
——所以石欣塵兩姊妹的母親,才會不惜一身,也要助丈夫練成神功。book18.org
因為石世修已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一切,若此功最終未成,所有的犧牲豈非毫無意義?book18.org
阿好並非占奪了良人寵愛的閨閣勝利者,她逃離的,是以藥人之身悲慘死去的人牲命運,與石世修不幸的元配夫人恰恰相反。book18.org
美麗的南陵少女未留下任何行跡,是因為她不想被找到。而石世修最終選擇放手,卻是如石厭塵所說,是石世修愛她、勝過了她愛石世修,不欲少女步上髮妻的後塵,才忍痛成全,未將阿好追回。沒有比這個更諷刺的了。book18.org
但石厭塵更願意相信埋屍於彼岸花下的版本。她需要它,需要一個為她不幸童年負責的惡徒。她需要自己的父親就是那個惡徒。book18.org
石世修長嘆著,將臉埋進手掌中,雙肩垂落,似極疲憊。book18.org
「我不是什麼好父親,韞輝誕下雙胞胎之後,我一直希望有人告訴我那非我之過,不是我德行有虧、少行義舉所致;如今想來,是過於懦弱了,但那會兒我想不到這些。我的妻子不但生下女兒,還是一對災星,我只能按古法處置,要不兩個同殺了,要不便藏起一個來。」book18.org
以於好一介孤身漂泊、無權無勢的異鄉女子,縱使貌美,也無法在世族門閥內喚雨呼風。她能帶石厭塵走出幽閉處、使兩姊妹見面遊玩、培養感情,只有一個可能,必是石世修默許如此。book18.org
他以寵幸新人為藉口,釋放了一直以來不見天日的女兒,使她重回陽光下,無奈早已扭曲的幼小心靈並不領情。而男人對少女的迷戀寵愛,似也蒙蔽了銳眼,直到於好離開之後,事情漸漸不對,他才意識到她對他女兒的親切教導,或許不像表面上的那般純良無害。book18.org
「她學會了阿好所有的手段,特別是對付男人。」自掌間透出的悶鈍啞嗓明顯壓抑著痛苦,耿照能懂他何以不欲示人。「她像阿好那樣深深了解自己的魅力,並且不吝使用,如使劍般擅於誘敵深入、聲東擊西,引得你疲於奔命,最後只能任其宰割。book18.org
「她喜歡看獵物緩慢的、痛苦的流血而亡,這點也像極了阿好。還有武功。」book18.org
石世修告訴他,於好並非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少女,她那蛇一般修長白皙的妖嬈胴體分明久經鍛鍊,渾身上下毫無餘贅,美麗中透著難以言喻的危險,令人為之深深迷醉。能從千里之外的南國流浪至此,保有處子之身到洞房花燭夜,少女的武功非但不差,甚至好過石世修所知的多數江湖俠女。book18.org
只是於好幾乎不通央土官話,連識字都是石世修教的,再加上南方武脈駁雜繁複,石世修所知有限,直到她離開舟山之前,都無法準確交待來自哪裡,武功又是得自南陵何派的傳承。book18.org
「……不是出產彼岸花的地方麼?」耿照有些驚訝。閨名「韞輝」的石夫人同樣出身玉京世家,是有武學底子的,連她都捱不住彼岸之花的荼毒,於好卻能處之泰然,少年以為兩者該有些淵源才是。book18.org
「我本來也這樣想,然而並不是。」石世修坐起身來,控制輪椅來到書架前,取下一本札記扔給耿照。題有《阜東志遠》四字的手抄本不新不舊,狂放的字跡宛若劍斫,與碑冢正面、山下牌樓的如出一轍,肯定是石世修的手筆。book18.org
「這部方誌成書距今起碼三百年,正本不在此間,是我想方設法抄來,乃彼岸花最早出現在舟山的記錄。書裡頭管叫『曼殊沙華』,與如今佛典慣稱的曼珠沙華不同。」book18.org
昔年白玉京尚在之時,石世修便醉心於追索黑色彼岸花的下落。book18.org
此花早已在南陵絕跡——後來阿好也證實了這點。她雖聽過彼岸之花,卻沒見過,這在南陵更像是小孩的床前故事——以「通天博學之士」自居的少年貴族博覽群書,甚至翻過外人難見的皇室館藏,終於找到這部《阜東志遠》,再次讀到關於「曼殊沙華」的記載,歷經無數挫折的尋寶之路終於露出一線曙光。book18.org
「『再次』的意思——」耿照好奇心起:book18.org
「山主首次讀到『曼殊沙華』,是在哪本書里?」book18.org
石世修微露一絲讚賞之色。「金貔朝的起居注。成驤公舒夢還受昔日舊部謀叛所牽連,被貶回漁陽封地的同一天,武皇承天下令焚毀御林里的『烏血曼殊』,顯然此花與這對君臣的某段過往有關,為防睹物思人,更宣示絕不原諒驤公的決心,武皇承天燒盡皇家園林里的彼岸花,象徵割袍斷義,非至黃泉永不相見。」book18.org
而《阜東志遠》提到武皇承天與成驤公少年時,曾聯劍游於舟山,開國後為紀念這段友誼,圈起方圓兩百餘里的範圍,劃為御苑,在此建立行宮,宮中遍植曼殊沙華云云。book18.org
「但舟山之上,從來就沒什麼離宮,不惟無有遺址,我翻遍了金貔一朝所有的宮廷記錄,都沒有修葺、乃至維護舟山行宮的支出記載。換句話說——」石世修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耿照輕輕擊掌,接口道:book18.org
「行宮是假,圈地才是真,為了不讓任何人接近彼岸之花。」book18.org
「對不?任何腦袋沒被驢踢了的人,都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石世修陶然道:book18.org
「這幾乎證明了我的猜想:武皇承天與驤公在此武功大成,借彼岸花突破血肉之限,晉至被稱為『昭明境界』的絕頂武境。book18.org
「然此花於人有大害,武皇遂圈起舟山,避免百姓誤入,直到成驤公被貶回漁陽。表面上焚毀御林的彼岸之花是恩斷情絕,實則埋下伏筆,哪天可以拿尋花當藉口親至漁陽,或讓舒夢還奉花回京,毋須等到黃泉才能相見。」book18.org
廿七座驤公手書的雲紋碑冢,絕對是這個猜想的如山鐵證之一。問題是:公孫殃和舒夢還在這裡究竟練了什麼,跟隱藏在浮雕之下的陰刻圖形又有何關聯?book18.org
起居注。記錄帝王生活中的各種細瑣……所以是武皇承天,而非舒夢還。book18.org
這解釋了石世修對漁陽七砦、驤公寶箱的了解,顯然他研究過關於舒夢還的一切,包括身後遺留的支脈,進而排除了她。book18.org
但只有拓片是不夠的。無論是通天博識的「布衣名侯」石世修,抑或承教於武登庸、算得上是金貔朝公孫氏武脈的耿照,都無法勘破圖中的秘奧,得到武皇承天一夕功成君臨天下的關鍵。book18.org
發現浮雕下的秘圖,不能說沒有進展,但這進展實在有限,即使石世修倚之造出猩臂裝置,得到紅白肌轉換的大膽假設,對此功仍如瞎子摸象,難窺全貌。book18.org
「莫非《無鳴玄覽》須借彼岸花修習,也是——」耿照忽然會意,驚覺這極可能是幌子,避免石世修探究前朝皇室武學被人發現,引來鎮東將軍這樣的敵人。book18.org
「兩者並無關聯。那『玄覽』古碑的歷史更久,在武皇承天和驤公來此之前便已存在,我自玄覽碑上所悟,無助於解讀驤公所立的廿七座碑冢。」book18.org
果然如此。耿照的猜想得證,卻無半分得意欣喜,反覺難受。book18.org
「為解開這個謎底,我捨棄了故鄉白玉京,在東海耗費三十餘年,幾乎是半輩子;為此我失去了妻子,斷絕血脈延續,女兒視我為寇讎……終於得到這廿七塊圖刻拓片,雖非一無所獲,然而代價與收穫相比,未免太令人心涼。」石世修慘然一笑,仰天嘆息:book18.org
「看來我需要研究夥伴,對不?一個人能走的路,我差不多走到頭了。餘生幾何啊!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如果能知道是什麼武功就好了。武皇承天做為金貔朝的開國之君,留招《破府刀藏》,其中說不定便有線索。book18.org
「……你說什麼?」book18.org
耿照回過神來,意識到不小心說出了心思,也沒聽清自己講了什麼,撓頭訥訥道:「我是說,若能知道是什麼武功,或能從別處找到線索——」book18.org
「若是名目的話,倒不甚難,可惜知曉名頭也沒什麼用處。」book18.org
輪椅滑至巨幅拓片前,石世修一幀幀翻過懸架,露出最前頭的那一塊,文頭鐫著四個驤公體大字。book18.org
——非為邪刀。book18.org
公孫殃著名的五兵佩之一,也是他留於《破府刀藏》的三招之末,有字無圖,共計一百零八式,對應寶刀「躍淵」,被認為深奧難解、甚至是支離破碎,有故弄玄虛之嫌的刀法。book18.org
廿七乘以四,合計一百另八之數。book18.org
現在耿照知道,它缺的部分該往哪兒找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回到留夢軒時,已是夜幕低垂,石厭塵在西廂等他。book18.org
「我就知道那廝絕不會為難你。」女郎得意洋洋:「我早說了,你是他很想要的那種兒子,兒子是可以為所欲為的,但女兒不行。快!跟我說說,他都同你說了啥?你在書齋待了忒久,有沒什麼發現?」book18.org
耿照為難地看著她,小心斟酌語句。book18.org
「山主跟我說了些無關之事,但我答應他不能說。我問過他阿好怎麼了,他說她就是走了,沒能留住,事到如今也不知她人在哪兒。」book18.org
石厭塵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book18.org
「他說你就信?換了你殺人埋屍,也是人問你就說麼?」book18.org
耿照自知沒甚說服力,頓了一頓才道:「我瞧他挺真誠的,不像說謊。」book18.org
石厭塵瞪大眼睛打量他半晌,驀地美眸一睨,俏臉沉落,冷道:「他給你好處了,是不是?說你是他親兒子,指天誓日,將來這片山頭全是你的?別傻了。book18.org
「那廝是一眼就能看穿你在說謊的人,這種人說起謊來,你都不敢相信他會騙人,騙死你!你覺得他很可憐,覺得他同你掏心挖肺,那都是假的!他可以跟你說九成的真話,但藏著的那一分,就那分假才會要你的命!你懂不懂?」book18.org
「……他說闕牧風會寫那封信,是因為你。」耿照忽問:book18.org
「是真的嗎?」book18.org
石厭塵語塞,冷笑道:「不是我讓他寫的。胡說八道。」book18.org
「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對不?」耿照直勾勾望著她。book18.org
女郎咯咯直笑,眸中卻無笑意,僵持片刻才惡狠狠道:「那天我一時貪涼,在溪里洗澡,闕小子正巧經過,我來不及躲,被他發現了。我見他嚇得背轉身去,想試試是不是真這麼坐懷不亂,便說要處罰他,讓他下水領罰,沒想到他真來了。book18.org
「我就親他一口……好吧,親了小半會兒,摸摸抱抱什麼的,或許還捋了他的雞巴,那又如何?又不像你,直接撲上來就干,這算什麼事?是他腦子發昏,自己跑去同那廝說要娶欣塵丫頭,干我底事?」book18.org
一段良緣因她一時興起,還未開花結果,便被扼於根苗,耿照想著都替闕石二人難過。聽她說得事不關己,內疚頓時消淡許多,淡道:「為何不向石姑娘解釋一二,莫讓闕家二郎在她心裡,始終是個浮猾無行的浪子形象?」book18.org
石厭塵哈的一聲,滿臉輕鄙。book18.org
「闕小子本就是個浪子,便無這茬,還怕沒別的事?那笨丫頭又不歡喜他!」說到「歡喜」二字俏臉更青,也來了火氣:book18.org
「要拆夥便拆夥,用不著找這些正兒八經的藉口,扣人個罪有應得的帽子!還是你同那廝真是父子,戴慣了偽善的臉面,只消錯的是別人,幹什麼都是對的!」book18.org
耿照沉聲道:「姑娘這話若聽著耳熟,說的未必便是我。」book18.org
石厭塵驀地飛起長腿,蓮瓣似的足尖徑掃他頸側,合著是話不投機便動手。耿照仰頭避過,唯恐打爛屋內家生,忙推窗躍出,一個鯉魚打挺著地即起,驟聞頭頂風聲呼嘯,香息卷面,鋒銳的鏤花黑骨扇「颼!」直刺咽喉,石厭塵後發先至,已攔在他與洞門間。book18.org
(……糟糕!)book18.org
身無內力不敢戀戰,耿照憑藉敏捷的反應翻來滾去,無一霎稍停,石厭塵雖碰不著,但每回耿照想從她身邊鑽過去,總是差了一點,屢被鋒銳的骨扇迫退,倒楣的是爬滿洞門院牆的五葉地錦,被削得簌簌飛落,宛若剃頭。book18.org
百忙之中,忽聽噗哧一聲,居然是石厭塵自己笑了出來,多半是覺得少年猴兒似的滿地打滾實在有趣,怎麼削也削不中的自己也太沒出息,簡直不知哪個能再荒謬些。book18.org
這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比怒放的彼岸花更動人心魄,耿照險些看直了眼。誰知女郎「哎喲!」嬌軀倏矮,似崴了腳,他本欲乘機鑽出洞門,末了還是改變主意,回身查看:「石姑娘——」冷不防地被女郎一拎,掄上院牆,掄得胸中的空氣悉數壓出,眼冒金星,冰冷的扇緣架於頸間,聽石厭塵惡狠狠道:book18.org
「知道你有多好騙了罷?石世修騙你,比撒尿還容易,偏你信他!」book18.org
耿照緩過氣來,苦笑道:「也沒忒好騙。姑娘在洞門上拉了鋼絲,方才假裝沒削中,其實是操縱著拽在手裡的一端,慢慢把鋼絲拉下繃緊。我若衝出洞門,鋼絲過處,腦袋便留地上啦,不如給『倒斷肝腸』架著,還能討饒。」book18.org
石厭塵忍俊不住,咬唇道:「耍什麼小聰明?你個鬼靈精!」鋼絲一拉,洞門上所覆的厚厚藤蔓「唰」的應聲削落,如傾蓑蓋,嘩啦啦罩了耿照一頭一臉,十分狼狽。book18.org
女郎及時避開,抱腹狂笑,見不住揮開藤葉、口中呸吐的少年仰頭愣住,如中定身術般,半天才省悟他是盯住了洞門上的額匾倒著看,又氣又好笑:「你是吃草吃傻了麼?要不放點血醒醒腦?」忽聽少年問:「石姑娘,你說阿好初來時,官話都不太會說,連識字也是在這兒學的……是麼?」book18.org
「沒錯。怎麼了?」book18.org
「我猜她讀書不多?」book18.org
「她就教了我半年,之後便教不了我啦,官話還是我教她的多。她所識的字,最難不出後山各處的匾額楹聯,尤其留夢軒兩廂的洞門上所題,因嵌了她的名兒,阿好特別喜歡。東廂洞門寫的是『女子佳德』。」book18.org
女子並立,射的是個「好」字。而「於」的筆划過於簡單,拆無可拆,西廂額匾才寫成這樣。book18.org
「石姑娘,我可能……可能知道阿好去了哪兒。」耿照仰望倒反的匾刻,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喃喃道:「還有這十幾二十年來,為什麼你們都找不著她。」朝著頭頂奮力一指——book18.org
削去藤蔓蕪雜、重見天月的西廂洞門之上,赫然刻著「於容嫦嬿」四個大字! book18.org
(第五卷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