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90-93 [第十三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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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二部】(90-93 [第十三卷])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47705book18.org

  第十三卷 發菩提心book18.org

  行雲堡高家的四郎高唐夜,是漁陽武林最出名的「傻子」,是這個沒落家族日薄崦嵫的縮影。但在莫婷和耿照眼裡,高家四郎非但不是傻子,還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奇才,而他的天賦恰恰是——book18.org

  八達院內風雲生!當著舊日曾現、神跡已杳的龍王大明神之前,姚雨霏面對女兒和小姑,赫然揭露內心最深沉的黑暗。那晚在掛松居里,究竟發生什麼事?book18.org

  第九十章 天星照見,素手纖纖book18.org

  這位雪膚花顏的黑衣女郎莫婷,自是血甲門「赤土九逆修」之首、人稱「冥迢續斷」的莫執一之女。book18.org

  在無乘庵前那個殺戮難止的血夜裡,莫執一為救愛女之命,替莫婷擋下杜妝憐之劍,失去操刀如神、外科通聖的左手,母女倆至此惹上紅衣白髮的殺人女魔,不得不隨無乘庵諸人漂泊天涯,東躲西藏,託庇於憐清淺與杜妝憐的約定之下,倏忽已過十一載。book18.org

  昔日天才早慧的神醫之女、亦是國手種子的莫婷,如今已屆而立之年,只是女郎內外兼修,又精於醫道調理,瞧著不過二十許人,容顏之盛與當年並無二致;氣質更不消說,隨歲月流逝,被琢磨得益發內斂沉穩,英華隱隱,隻言片語間便能穩住石欣塵,掌控局面。book18.org

  這也是梁燕貞拜託她來的原因。book18.org

  莫執一斷手後急於避難,便有莫婷照拂,調復得也不算好,加上失了大部分的三色龍漦,對功體影響不小,內外交煎,堂堂神醫竟因此倒下,其後時好時壞,遷延許多年。book18.org

  為免拖累無乘庵眾人,莫婷一度與母親脫隊,留在當時落腳的雷陰縣郊調養。適逢一位寄宿錠光寺的少年重病,遠近名醫束手,智暉長老聽說縣內有對外地來的母女,頗通岐黃,儘管刻意低調,仍救活了幾例疑症,於是延請上山,果然穩住少年的病情。book18.org

  「原來……你是高唐夜的大夫?」耿照聽得女郎自述,不禁瞠目結舌。book18.org

  「有六、七年了罷?」女郎道。「記不清啦,差不多是這樣。這『靜麓子』的方子我琢磨了幾年,不敢保證有效,但無別策,亦難再延。就算你們不來,我本也打算同須長老商量,讓他拿個主意。」book18.org

  她連須於鶴也識得——耿照倒抽一口涼氣。難怪憐貞能布下如許計謀,對錠光寺了如指掌,豈止寺內有人?還是游雲岩的頭等貴賓。這些年來被母女倆治癒的山上僧眾多不勝數,雖是女子,幾無不可至之處。book18.org

  而那名須由智暉長老親自下山延醫的少年,正是高唐夜。book18.org

  他幼時曾蒙莫執一診脈,知其病根,才能在緊急的情況下做出正確的處置,合著也是命不該絕。耿照仔細觀察,見青年眼尾額際有些細小的陳疤,像是醫者慣用的柳葉銀刃所遺,無怪乎莫婷放血的動作快得驚人,顯非初次為之。book18.org

  莫婷請耿照取來被褥,不是怕高唐夜著涼,而是疊起後讓他枕靠,墊高頭部。就著光線望去,披頭散髮、唇頷皆髭的高唐夜看似野人般不修邊幅,細瞧才覺異常年輕,雙目緊閉時甚至透著股少年感,高挺的鼻樑與深目隆顴頗有胡風,輪廓十分立體。book18.org

  耿照並不知道誕下青年的侍女,是高聲載從人販子手裡買來的胡姬,因為語言不通,怕連高聲載自己也不確定所謂「胡姬」是被抓來充數的西山毛族,抑或當真從更西更北之處來的異域女子,只是圖個稀罕,嘗嘗鮮罷了。book18.org

  胡姬從買來到難產而死,甚至還不滿一年,她對自己的命運似乎一無所知,初夜時激烈抵抗、哭叫,失貞後又似有尋死之意。book18.org

  這異樣的新鮮感起初令老人淫念勃發,玩得不亦樂乎,頗有雄風復起的況味,但始終肏不服的玩物很快就教人興致索然,多毛微糙的胴體儘管曲線玲瓏,肌膚卻不及尋常勾欄的娼妓滑膩怡人,味兒還濃。樣貌標緻又怎的?肏得不爽也談不上偏寵,遑論感情。book18.org

  愛屋及烏,恨也一樣。若高唐夜是哇哇啼哭的尋常嬰兒,難保高聲載不會更厭棄,避之唯恐不及,反正他又不缺兒子。偏偏這娃兒安靜得很,搖籃便放在老人的胡床邊也不成問題,一老一少兩父子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各自安生,兩不相礙,反而成了陪伴他最久的一個。book18.org

  原本高聲載雕刻木頭,是為維持用刀之手的穩定,他這輩子的死敵全是老天收去——尤其是憐成碧、慕懷春這倆牝雞司晨的臭婆娘——但屢出重拳揍倒他的也是老天爺,高聲載未敢鬆懈;下半身固然是完蛋大吉,手上功夫不可偏廢。book18.org

  依他一貫的「高瞻遠矚」,嬰兒尚在襁褓之中,便想著要雕什麼給么子把玩,反正將來都是要出家的,佛像還怕看不膩麼?索性雕了些持刀小人給他。book18.org

  至於那後來成了高唐夜迄今廿二歲的人生里、無法磨滅的生命印記,就不是鬱郁以終的失勢狂人所能預料的了。book18.org

  青年直到此際都牢牢握著簇新的獨輪車甲士,可見木偶於他之緊要,失去意識也不肯放。石欣塵腿腳不便,耿照又已出入數回,取來被褥等,莫婷為高唐夜止血敷裹妥當,說要去後進一趟,囑咐耿、石照看青年,徑離廂房,片刻後頭便傳來打水的聲響。book18.org

  耿照心想:「這位莫姑娘真是體貼周到,心思細膩。此事原可使喚我便了,她卻親力親為,毫無架子。」他是清醒的三人中唯一不通醫術的,粗活照理都該落在他頭上。但莫婷僅在離不開高唐夜那會兒央他幫忙,不以為是耿照須盡的義務,比口頭上的尊重要重得多,足見女郎看待旁人的心思。book18.org

  百無聊賴,少年見高唐夜攢小人攢得指節繃白,唯恐他弄傷手掌,俯身湊近,正欲一一掰開手指,冷不放青年掄拳上擊,撐地掃腿,整個人如陀螺般旋起,衣發唰唰卷揚間,掌氣當胸貫出,正中耿照!book18.org

  高唐夜的動作一氣呵成,流暢如舞,連眼睛都未睜開,無絲毫提氣運功的前置動作,速度快絕,按理無幸。但耿照血熱尚未全褪,仰頭倒翻,幾乎是貼著撮拳上擊與掃堂腿避開,至此耗盡殘餘的血行之力,防不住青年袖底穿出的一掌。book18.org

  「……耿照!」石欣塵棄了手杖,點足撲至,柔荑一抓一抵按他背心,注入綿和內息,護其心脈,邊為他推動功體,化去掌勁。豈料內力卻如泥牛入海,非是點滴化散,而是沙漿被洶湧的海潮旋攪帶去,頓時失去控制。book18.org

  女郎撤掌不得,就這麼「黏」在少年背上,丹田裡的真氣如繅車絲卷,難以抑制地湧入耿照體內。book18.org

  耿照在中掌的瞬間,忘了彼岸花毒剝奪內息感知一事,本能運功抵擋,隨渾身氣血一晃,忽湧起熟悉的感覺,仿佛內力又重新回應召喚,調動由背門「至陽」、「靈台」兩穴瘋狂湧入的真氣,如揮旗驅兵,合萬馬千軍於一處,從被擊中的胸口「膻中」要穴反激而出,震得高唐夜脫手踉蹌,登登登連退幾步。book18.org

  久違了的真力運行之感貫通經脈,耿照差點沒忍住歡呼出聲,總算未失清明,唯恐高唐夜失足,撞傷頭頸要害,連忙伸手去拉。book18.org

  餘光所及,卻見失去平衡的高唐夜依然閉目,莫說驚慌失措,面上連半點波瀾也無,宛若沉睡。book18.org

  仰倒間的青年雙掌連出,如封似閉,又像比划著夜空中運行的星辰軌跡,大開大闔,接連撥開耿照的指掌,每一觸都能從少年腕臂間借到些許氣力,到得耿照力盡時,青年已穩穩立住腳跟,圈掌如移星運斗;啪啪幾下貼肉交擊,耿照勉強掙脫他掌間的異樣黏勁,躍出戰團,踢倒了大片木偶。book18.org

  「這是……天星掌!」石欣塵及時回氣躍至,堪堪接住耿照,在他耳畔低聲提醒:「他與上人關係匪淺,此掌天下再無第二人能傳。」半天未有回應,見他一徑低頭,呆呆望著雙手,不知發什麼愣,用肩頭輕輕撞他:「……喂!」形勢雖奇詭難言,卻又氣又好笑,若非咬住櫻唇,怕是要噗哧一聲笑出。book18.org

  好像認識他之後,把十幾年份的笑都笑完了,女郎心想。是從前笑得太少,還是現在笑得太多?book18.org

  耿照回過神,沒頭沒腦道:「石姑娘,煩再輸點內息給我。有勞。」石欣塵依言為之,卻未再發生適才那般內力洶湧而出、全不受控的異象,耿照的功體依然如一座沉睡的大山,饒以女郎的修為深湛,推挪起來仍十分費力,頗有蜻蜓撼柱的無力之感。book18.org

  「不行……感覺不到。」少年喃喃低語,難掩失落。book18.org

  「怎麼了?」石欣塵輕聲問他,耿照只是搖頭,未再多言,抬向高唐夜的眸光有些複雜,但女郎能猜到是為什麼。book18.org

  在她看來,高唐夜的修為不俗,這天痴上人剃度前的獨門絕技《天星掌》在他使來,起碼得浸淫二十載以上,才能有如許造詣。但高唐夜被送來錠光寺也不過十餘年,更不是一開始就拜入天痴門下,若非如此,行雲堡於七砦爭盟的態勢絕不是現在這副熊樣,高家四郎也不致淪為漁陽的笑柄,以傻瓜之名風聞武林——天痴護短的名聲可不是開玩笑,誰敢這般嘲笑他的傳人?book18.org

  毋須練上二十年,便勝似練了二十年,只能說是世間奇才。book18.org

  石欣塵很快便知道是什麼原因。book18.org

  高唐夜啃咬著拇指指甲,濃髮下的眼睛瞠大如銅鈴,盯著被耿照踢倒的成片木偶,渾身顫抖,似是強忍著怒氣,又仿佛焦躁難耐,予人「意志困在身體里,專心地無能狂怒」之感。適才的對戰更像無意識間的本能,一旦清醒過來,便失去戰鬥的能力和意願。book18.org

  ——有別的東西牢牢吸住他,攫走了青年的全副心神。book18.org

  常人會詬罵、乃至攻擊對手,但他連憤怒都異常專注,以致無法言語,遑論動手。這樣的人埋頭苦練一年功夫,會不會有常人三五年的效果?看著這一屋子難以數計的精巧人偶,想像施加於其上的圖紙設計、雕鏨工藝,以及擺放成陣的各種講究等,以同樣的專注鑽研天星掌,有此造詣也是份屬當然。book18.org

  持續緊繃的高唐夜看上去極其不妙,佝僂的高瘦身軀宛若抽搐,離癲癇僅只一步;額角青筋浮露,五官立體的俊臉由紅脹紫,更糟的是裹住半邊臉的棉巾滲出血漬,明顯是用力過猛,創口爆開。book18.org

  萬一頭風復發,惡氣失控,不曉得莫婷能不能再救他一次?耿、石二人束手無策之際,忽聽一把柔嗓溫言道:「四郎,別用力。身子放鬆些。」正是黑衣女郎去而復返。book18.org

  兩人如聆仙綸,只見莫婷不慌不忙,將手裡打滿水的木盆棉巾放在門邊,輕移蓮步,不緊不慢地走來,玲瓏浮凸的嬌腴體態如信步閒庭,瞧得人十分放鬆。book18.org

  她行到高唐夜身畔,素手攏裙,並腿斜坐,不見一絲戒慎小心,卻未碰倒半個人偶,仿佛身輕如絮,不僅心細,更是女郎身法和內力修為的至極展現。莫婷微笑坐定,與他肩靠著肩,伸手輕撫他的背脊,動作極慢極輕柔,渾不著意,望之令人無比安心,遑論身受。book18.org

  「放鬆……放鬆。吸氣……吐氣……吸氣……吐氣……很好,就是這樣。」book18.org

  高唐夜仿佛突然恢復了呼吸的能力,身子一顫,隨女郎溫柔寧定的聲音,大口大口地吸吐吞息,才軟軟倚向她渾圓的香肩,但雙眼仍死盯著耿照腳下,攢著獨輪車木偶的手背繃出嚇人的煞白。book18.org

  耿照心念微動,閉上眼睛,心境返照空明,清澄一片;片刻後睜眼,學著莫婷放鬆肩背,未刻意露出討好的笑容,慢慢蹲下身子,立起一匹載著槍兵的木馬,轉了個方向,壓住一張紙片,然後再立起另一隻——book18.org

  復位的工程,遠比他想像的更為浩大繁瑣。book18.org

  雖不能運使內力,但「入虛靜」之能未失,耿照潛入虛境中調出適才匆匆一瞥的留影——即使當下沒意識到看見了——記下掃倒前的陣式排布,再返回現實中依樣畫葫蘆。book18.org

  「思見身中」能鉅細靡遺地重現心識留影,但畢竟被弄亂的木偶數以百計,耿照猜測高唐夜對「一絲不苟」已至執念的地步,擺放若有一處不同,只怕他反應更大,還不如不擺弄,寧可反覆遁入虛境確認,每次只記牢一小部分,不求快而求無誤,復位竟花了近半個時辰。book18.org

  抬見青年坐於原地不動,肩背卻是前所未見的鬆弛,幾能讀出透體的「舒坦」二字,倚著莫婷的模樣宛若稚兒。book18.org

  不再猙獰眥目、切齒咬牙後,清醒靈動的高唐夜可說是生得劍眉星目,十分俊朗,飄忽的眼神一邊迴避著耿照,但又不時躲在垂簾似的濃髮後偷窺少年,那種不敢直視卻難掩心癢的模樣也像足了天真孩童,令人無法生厭。book18.org

  自入漁陽以來,耿照已見過兩名堪稱絕世美男子的典範:石世修之美,足以超克殘酷的歲月痕跡,其星夜袒露、揮錘打鐵的模樣宛若圖畫,集秀氣、英氣和靈氣於一身,便以石姑娘姊妹之美貌,在父親身畔也只配作流螢點綴,難與皓月爭輝。book18.org

  別王孫則是頹廢到令人生憐,不惟女性目之母性噴發,就連男人見了,都忍不住生出形穢之感,決計不想與此人站在一塊兒,自取其辱。book18.org

  但,高唐夜混了不知是外胡或毛族的血統,可說是極精緻的粗獷,宛若雕鏨的五官輪廓令人愛不釋手,亂髮鬍渣竟生出反襯的效果,鮮血傷疤亦然,欲蓋彌彰。book18.org

  同樣有著毛族血脈的韓宮主韓雪色,雖也是濁世中的翩翩佳公子,氣度風範令人心折,然而論精緻不如混血的高唐夜,粗獷則有勝之,怕也是血裔使然。說到英雄氣概、待人接物,罹患傻病的青年自不能與奇宮之主相提並論,此一節亦毋須贅言。book18.org

  耿照留意到高唐夜的目光看似游移,卻非全落於空處——應該說除了落在空處的,他在「注視耿照」與「移開視線」之間,往往會在地面的偶兵間多留一瞥。耿照原本以為他是在看擺放的位置對不對,但高唐夜是先盯著他的手瞧,直到耿照放落偶兵,青年才從指掌瞟向臉面,而在對上視線之前移開,扭向空處時又多看了偶兵一眼。book18.org

  他漸漸掌握高唐夜的「傻病」是怎麼運作的:青年其實自有一套規則,相較於常人對把握原則的靈活尺度,高唐夜的規則幾乎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才是其行為顯得異乎常人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高唐夜多瞟的那一眼必有緣故。越是埋頭鑽研、探究原因,越能貼近他所看見和理解的世界。book18.org

  耿照重新遁入虛境,調出心識留影,花了點時間,一幀一幀地比對、推敲高唐夜的視線所指,答案卻出乎意料的簡單。book18.org

  返回現實的少年定了定神,輕輕將一隻騎兵向前推移,高唐夜眸光驟亮,居然忘了該迴避視線的交會。耿照不給青年反應過來的機會,按虛境中默記於心的一百二十步,依序移動偶兵。book18.org

  大約在第二十步時,高唐夜的視線便與少年的落手同步,如石世修引吭打鐵時那樣,節奏對得精準無誤,直到第一百廿一步耿照順著他的目光指引,挪動心象中不曾動過的偶兵,如此又走了七十七步,最終四目相對,兩人齊齊露出微笑。book18.org

  對高唐夜來說,木偶從來不是擺設,每一隻、每一霎都在移動,恍若川行。偶兵之下壓鎮的紙頭,寫著代表某種流動意義的符號與數字;旁人所見至多幾字、幾行,能瞧進幾片紙就算是善於觀察的了,高唐夜卻能盡收眼底不說,數字與符號更交織著顯現出流動的樣態,在他的心象之中衝殺進退,或守或潰,是完整的動態。book18.org

  耿照乃是世上頭一個、恐怕也是迄今唯一的一個,為青年重現這份心象的人,兩人甚至沒交談過一句,其實也毋須開口。book18.org

  高唐夜很快便理解耿照是怎麼辦到的——雖未言語,耿照也無法肯定他有沒有「入虛靜」、「思見身中」的概念,但高唐夜知是自己多瞥的那一眼調動了少年。之後換過幾種示意法門,耿照總能一一會意,大約在半個時辰之後,耿照終於意識到這些便是偶兵的規則,如刀牌手、馬軍、長槍兵之間的循環生克,甚至能隱隱理解紙片所繪的符號。book18.org

  兩人交換眼色,心照不宣,開始嘗試起捉對廝殺來,要不多時,第一波便以少年的大敗虧輸收場。book18.org

  除了日九之外,耿照幾乎沒有同齡的朋友,早早就被送上朱城山的他,甚至不能說有童年。童玩、遊樂什麼的,是更小的時候姐姐耿縈帶著他玩的,但窮鐵匠的孩子也得幫忙家計,無論年紀多小;姐弟共享時光里的所謂「遊戲」,其實多半是編織、採集、刷洗之類的營生細瑣,只因為有姐姐帶著,才成了遊戲。book18.org

  直到此際,耿照才突然體會到這個複雜的戰爭「遊戲」有多好玩,是高唐夜賦予它精巧絕倫、又無比擬真的規則,正因極難上手,即使輸得一敗塗地丟盔棄甲,也好玩到難以置信——book18.org

  「再……再來。」book18.org

  耿照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高唐夜開口說話,又驚又喜。青年的嗓音聽著有點黏,似乎帶點鼻音,興許是少與人語,不甚流利;聲線聽著像成人,口氣卻是不折不扣的孩童。「不要……那麼容易死。」book18.org

  他從戰陣殺伐的沉湎中回神,赫然發現高唐夜不知何時,已無力自行坐起,枕於莫婷豐腴肉感的大腿,面色灰敗、冷汗涔涔,像盡情遊玩後精疲力竭的孩子,分明已擠不出幾分清明,仍睜著大眼睛不肯睡去,閃爍光芒的散瞳直勾勾瞅著他,笑意純真酣暢。book18.org

  耿照在他的臉上,看見了自己歡快的表情,心弦為之一震。book18.org

  而二姝俏臉滿是深憂,石欣塵早取出針匣備用,莫婷沖他輕搖螓首,又哀傷垂眸,哄稚兒般輕拍高唐夜,仿佛這樣能為青年減輕身上的苦楚。book18.org

  就在方才兩人執棋大戰間,高唐夜的腦側兩度爆血,全賴莫婷妙手區處,並未打斷對奕,但治標的法子也差不多到了頭。再這麼下去,即使勉強維繫高唐夜的命征,或將使他半身不遂,遺下更大的癰損,也可能明後天依舊得死,根本稱不上延命。book18.org

  ——是到做決斷的時候了。book18.org

  「四郎,你聽我說。」耿照趨前,直視他逐漸黯淡的褐眸。高唐夜一瞬間本能地垂眸迴避,最終仍是勉力翻開眼皮,怯生生地迎視少年,如受傷的小動物般,或許也已意識到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book18.org

  「我會想法子治好你。等你醒來,我們再打一場,這回我不會那麼容易死。」book18.org

  高唐夜微微一笑,似乎想點頭,無奈眼皮不聽話,隨精神一散,倏忽闔上。book18.org

  耿照趕緊讓出位置,石欣塵拈針補位,提氣凝神,穩穩朝青年的耳後扎落。book18.org

  初試「靜麓子」的先頭兩針,儘管針位不同,石欣塵心頭寧定,不失從容,也可能是因為有莫婷在身邊的緣故。book18.org

  綺鴛的毒質主要積於玉宮內,首針落處異於高唐夜,處置自不能一模一樣。book18.org

  長室里密不透風,不是適合醫療之處,耿照將沉睡的高唐夜抱回房中,莫婷與石欣塵合力安置,就等秘藥生效,依序再落六針。book18.org

  與綺鴛的反應也截然不同,高唐夜很快便發起燒來,低燒久久不退。莫婷未改從容,解釋說或因放血所遺的金創,才導致發炎,也可能是惡氣瘀塞的時間更長,化散時的反應更加劇烈,並未超出她事前的推演,應樂觀以對,兩人才放下心來。book18.org

  她擰了濕布巾揩抹青年額頸,又為他鬆開衣襟散熱。石欣塵見她把這麼大個人當孩子照顧,心念所至,脫口道:「總覺得在姑娘面前,高家四郎便似稚兒,明明這麼大個兒。」book18.org

  莫婷道:「頭一回見他時,確實是個孩子。莫看此際這般身形,他是滿十八後才抽高長壯的,才隔一年不見,便吹氣似的變了個人,活像只羊皮筏子。」約莫覺得有趣,掩口輕笑起來。book18.org

  這種感覺石欣塵太懂了,二郎也是,不禁心有戚戚焉。book18.org

  二姝言笑晏晏,等待的焦灼氣氛緩和下來,莫婷端著木盆剛跨出房門檻兒,忽聽院門外砰砰幾聲,一人揚聲道:「大白天的,閂什麼門?信不信我一掌劈斷,教你們幾個懶憊東西今晚挨著門睡?」聲若洪鐘,聽得人渾身一晃,氣血翻湧。book18.org

  石欣塵俏臉色變,見耿照兀自低頭沉思,心神不屬,輕輕撞他一肘。少年回過神來,只聽了後半截,卻也坐不住。兩人齊齊起身,沒敢碰出半點聲響,猶如隔牆聞貓的兩頭驚慌老鼠。book18.org

  (是……是天痴!)book18.org

  莫婷神色自若,尖細姣好的下頜往長室一抬,示意二人走避,及時開聲應答:「大師稍候,我來開門。」無論接話的時機或語氣俱都從容合宜,聽不出有一絲異樣。book18.org

  擺放偶兵的長室以黑布封窗,若未點燈,內里便是漆黑一片。耿照搬出高唐夜後,心頭有雜識縈繞,萬緒千頭,並未記得要返回對廂閉門,故長室的門一直是開著的。二人徑直入內、往工房那側躲去便了,除非天痴直入屋底,否則即使站在門邊朝內窺視,也未必能見得有人。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以天痴的修為,開門的聲響決計逃不過他的耳朵,躲往毋須開門處才是唯一之解,其餘皆是下策,不如爽快現身討死。book18.org

  耿、石二人摒氣凝神,輕手輕腳掠過中庭,竄入長屋的同時,莫婷恰放落水盆布巾,拉開橫閂,「咿呀」一聲推門,服了半幅:「大師久見。」book18.org

  「你來啦。」天痴似與女郎相熟,連句客套也無,聲音一緊:「莫不是那傻小子又——」最末一個「又」字的尾音已是自高唐夜的寢室內傳來,耿照與石欣塵不禁相顧駭然,復覺慶幸。book18.org

  只消莫婷的判斷有一絲差錯,又或再多猶豫一霎,他二人絕對會被天痴堵個正著,無處可逃。book18.org

  女郎扼要說明高唐夜的狀況,也提到「靜麓子」,連六到十二時辰間須施六針等細節亦如實交待,如對病人家屬般周詳,不待天痴追問。book18.org

  房中一片靜默,難以判斷是什麼情況。要不多時,廊間響起兩人的腳步、閉門聲等,天痴走下階台,駐足於遍鋪青磚的中庭,冷冷問道:「你有幾成把握?」莫婷回答:「三針後方能判斷,現在還言之過早。」天痴便沒再說話。book18.org

  耿照心想:「上人不問方子何來,也沒問須長老與朝聞和尚為何不在,足見對莫姑娘信任之甚,非比尋常。」book18.org

  要得到天痴的信任絕不簡單,須於鶴對高氏忠心若此,也就換得了在劫遠坪開武林大會的許可。莫婷這些年不知救回高唐夜多少次,才能令護短的天痴不疑其心其術,哪怕「靜麓子」再不靠譜,亦知這是不得不冒、別無選擇的奇險,已是眼前最好的選擇。book18.org

  「你娘在哪兒?」天痴忽問。book18.org

  「我還沒見到她。」莫婷道:「陸明磯的事我聽說了,我很遺憾。」book18.org

  「沒甚好遺憾的,刀頭舔血,就是這麼回事。」天痴的口氣透著壓抑與煩躁,冷哼一聲。「待傻小子醒來,你們娘兒倆隨我走一趟鍾阜,瞧瞧……瞧瞧明磯。」book18.org

  莫婷溫言說道:「那是自然,都依大師吩咐。」book18.org

  「六到十二個時辰是麼?行,我就在這兒等。」book18.org

  天痴心情明顯好上許多,或覺莫婷此際歸來,多少也有為了愛徒的一份心,很承她的情,只是不好明說。「我回院裡交待一聲,你讓莫執一多備幾壇百草釀,我與她下棋賭酒,打發時間。」book18.org

  當年陸明磯一意孤行,不惜還俗也要娶賀鑄源的二婚女,天痴最惱的興許還不是結這個聲名狼藉的親家,而是徒弟都不當和尚了,怎沒發現有個人品更好、本事更大,更值得廝守的女子近在眼前,偏要去娶那俗物?大好皮囊,紅顏白骨,豈非夢幻泡影,如露如電?論美貌,莫執一的女兒哪裡不如賀延玉了?book18.org

  他就是不懂,正如他同樣不懂明磯為何不肯見自己。book18.org

  但半生笑傲漁陽的北域第一人逮住眼前絕佳的機會,要替徒弟出口惡氣,見女郎微露猶豫之色,不肯給她開口婉拒的機會,劍眉一軒,哼道:「怎麼?是你娘不敢與我喝,還是你不讓喝?」陡地提氣大喝:book18.org

  「莫執一!我沒想到你居然是個躲酒的,老子瞧不起你!」大步邁出,竟是朝長屋而去!book18.org

  聲落人至,耿照與石欣塵不及應變,突然身後布簾一揚,梔子花般的鮮烈香風掠過鼻端,一人施施然行經,伸出一隻微冷微硬、柔潤光滑的白皙柔荑,按住耿照肩頭,示意他不要起身,駐足振臂,但聽「哐」的一聲脆響,一隻酒罈劃出炮石般的虹弧,碎於抵壁的門上,漾開滿室濃烈的白酒香。book18.org

  貯滿的酒罈便無十斤,七、八斤重是跑不掉的,她振臂一甩足有四五丈遠,無論使的是膂力或內力,俱都十分可觀;更別說砸在天痴搶進之前,雖說擲物與身法終究有本質上的差異,但能後發先至,搶的還是北域第一人之先,手眼膽識俱非常人。book18.org

  耿照低頭匿於暗影中,來人就在身側,合身的魚尾裙繃出嬌腴的肉感,餘光所及,是與莫婷同款的滑亮黑緞,但邊緣綴著華麗的金銀紅繡,與女郎予人的素雅印象大相逕庭。book18.org

  他一抬眼便對正女子渾圓緊繃的臀瓣,此際自不敢造次,但烏緞間有一條白得刺眼的縫兒,著實引人窺看。耿照好半天才會過意來,卻是魚尾裙的裙衩,一路開到了腿根處,那酥白耀眼的正是迸出裙衩的一條裸腿,骨肉勻停,光滑膩潤,曲線冶艷難言,襯與趿著木屐的雪白小腳兒,以及塗了艷紅蔻丹的渾圓玉趾,直是令人怦然難禁,一如襲人的梔子花香。book18.org

  「樊輕聖!怕輸,就別先裝酒瘋啊!誰人與你躲酒來著?」女子嗓音微啞,無比嬌慵,明明是大咧咧的糙漢口吻,無一絲撒嬌扮痴之意,卻聽得人骨酥如綿,渾身發軟。「滾回去交待好身後事,老娘他媽喝死你!」book18.org

  天痴既矜身份,生性又好潔,潑灑一地的酒水混了泥塵蜿蜒漫至,瞧得僧人大皺眉頭,撩起繡金袈裟點足飛退,復入中庭,面上不見絲毫慍怒,更像心愿得遂意興遄飛,哈哈大笑:「婆娘等著,我去去就來。」也不見推掌什麼的,雙臂袍袖一振,院門應勢「砰!」轟然撞開,背影已跨過高檻,倏忽不見。book18.org

  耿照鬆了口氣,與石欣塵雙雙坐倒,相視而笑;省起該先謝過女子救命之恩,忙道:「多謝前輩——」忽然語塞,怔怔瞧著肩膀上的那隻手。book18.org

  那是只雕工極巧、打磨細緻的纖纖柔荑,指掌宛然,維妙維肖,然而並非血肉之軀,而是象牙製成的義手。女子在腕間戴了只束緊的掐絲薄金環,該是為了掩飾義肢接合的突兀線條,只因她自身的肌膚白膩得與象牙並無二致,效果好得出奇,猛一看還以為是真手。book18.org

  諷刺的是:象牙手掌最大的破綻,在於每處指節、乃至拇指丘都做出可動的關節,明明輪廓質感無不仿真到了極處,卻因這個毫無必要、畫蛇添足的設計露出馬腳,簡直是莫名其妙。book18.org

  耿照見過不少可動義肢的設計圖紙,流影城內甚至收藏有一兩件巧奪天工的極品,獨孤天威自無如此殘疾的家人,純粹是典藏藝術罷了。book18.org

  手掌義肢能做的動作非常有限,通過連接肘臂肩胸的皮帶控制機簧,使手掌能開合張弛,藉以持物,便已是人體的極限。不是工匠做不出宛若真肢的義手,而是殘疾之人控制不了過於精密的動作——book18.org

  直到那隻光潤姣美的象牙玉手「啪」的一聲,屈指在他額上打了個爆栗,耿照都沒能回過神,兀自睜眼張口,愣愣瞧著。book18.org

  女子噗哧一笑,纖長的拇、食二指屈起,半夾半轉地輕捏他鼻尖,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轉,瞧著說不出的淘氣,竟比少女還要少女。book18.org

  「本想罵你眼賊,老瞅著老娘的腿,沒想到是個傻的。這張臉瞧著比高家小子還傻,看來是不能與你計較啦。」用的仍是那隻無比靈動的象牙義手。book18.org

  耿照考慮過那「義手」或是一層薄薄的異質手套之類,戴在真手之上,可能是某種偽裝。但人造關節轉動時的聲響、部件的開闔錯位等,是騙不了人的,這隻象牙手的的確確是製作精巧的人工之物,只是驅動它的原理遠遠超越少年所知的機關知識,以致耿照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魚尾裙女子生得十分標緻。book18.org

  她的年紀介於三十到四十之間,就算已逾不惑,至多是四十出頭,眼角頸間的歲月痕跡充分說明了這一點;葫蘆腰也是相對於豐滿的屁股奶脯而言,即使曲線傲人,也遠不是少女式的纖細,充滿婦人的豐熟艷麗。book18.org

  但一笑右嘴角便漾起深深梨窩的那股甜美嬌俏,以及分外精神的粗濃劍眉,帶著揮之不去的青春感,即使梳著不甚講究的蓬鬆墜馬髻,草草以金釵斜插固定,連這份疏懶也十足少女,是努力抗拒長大的那種叛逆。book18.org

  除此之外,她與莫婷有著一看就知是血親的相似輪廓,同樣的白皙,同樣的秀髮,同樣飽滿的傲人上圍,同樣偏好烏緞的衣品等,身份呼之欲出。book18.org

  耿照無從得知的是:身為本代的「莫執一」、血甲門土字部有史以來最傑出的素蜺針使,生下莫婷的美婦人即使只余腕上那一圈薄薄的素蜺針,也能借三色龍漦連通真氣經脈,將象牙制的假肢操縱得栩栩如生,宛若真人之手。book18.org

  得益於憐清淺仿佛使不盡的錢財,美婦甚至有以奇木、鑌鐵、羊脂美玉,乃至摻了些許珊瑚金鍛成、內藏諸多機關,極輕又極堅韌的特殊手掌,各具奇能,視心情與用途的不同任意更換。象牙因與膚色相近,分量又近於真手,多用於日常,莫執一與人動武或落刀開膛時,慣使的可不是只管好看的這一副。book18.org

  但再怎麼擅用三色龍漦,也不比原來那隻無雙的外科聖手,所幸她花費十年工夫軟磨硬泡,多少傳了些本事給女兒,如今已有美婦全盛時的六七成火候,適足以傲視天下,獨步武林。book18.org

  不同於絕大部分的時間皆與無乘庵眾人一塊行動的莫婷,莫執一復原後,一直待在游雲岩,這才結識天痴,成為酒友。book18.org

  樊輕聖這人狂則狂矣,於守信重諾、願賭服輸一節,那還是沒話說的。book18.org

  他出家是真出家,謹守戒律,不近女色、茹素戒酒,沒半點模糊。但莫執一有個名為「百草釀」的古方,能以數十種藥材調配出口感、香氣近於美酒陳釀的特殊飲品,喝入腹中運起真力,甚至能產生類似微醺的效果,更難得的是裡頭不帶半點葷料。book18.org

  與其說天痴與她結交,倒不說是找回「百草釀」這個失散多年的老友,得以重溫舊夢,聊發少年狂,排遣遁入空門的苦悶寂寥。book18.org

  莫婷差不多年年上山瞧高唐夜一兩回,算上急症發作,這數也翻不了倍兒,自盼母親不要落單,跟緊憐姑娘才能保平安。無奈莫執一不信陰人,憐清淺的銀兩她固然拿得毫不手軟,日常相處也沒少了言語衝撞,長此以往,漸漸連梁燕貞都調和不了矛盾;莫執一長期滯留游雲岩不回,算是給彼此台階下。book18.org

  莫執一總安慰她:「以你娘同天痴禿驢的交情,杜妝憐敢來錠光寺殺人,天痴也會替我報仇,不虧。」但女郎心知肚明:江湖恩怨,一碼歸一碼,不是忒簡單的加加減減。天痴頂多是條人脈,效用有限,亦須慎用,沒有母親說得那般輕巧。book18.org

  檐廊間,莫婷跨過四處漫流的污濁酒水碎步進屋,冷靜地攙起石欣塵與耿照,對二人道:「快離開這兒。剩下的六針子藥便由我來完成,毋須擔心。」想了想又道:「按我家小姐的意思,七玄盟是友非敵,頗有意結交。耿盟主若有機會,不妨與她談談。」book18.org

  她指的自是梁燕貞,但也知對少年來說,不免想成出面周旋的憐姑娘,未必聽得進。但她對江湖仇殺十分厭煩,說不清的事難道還不夠多麼?一來一往試探間,又不知要有多少無辜之人被牽連,乃至受害……能推一把是一把,只盼蒼天憐見,讓雙方儘早化干戈為玉帛,別再發生綺鴛那樣的事。book18.org

  莫執一看熱鬧不嫌事大,聳肩嗤笑,柳眉微挑,一臉的懶憊神氣。「乖女兒,你就沒想幫為娘介紹一二?這兩位大德是什麼來歷,來錠光寺求姻緣麼?」book18.org

  莫婷沒想理她,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推著兩人從工房轉出,送至後門。book18.org

  「耿盟主、石姑娘,我們後會有期,請。」book18.org

  耿照對她的明快果決和醫術仁心印象極佳,抱拳長揖道:「多謝莫姑娘,咱們後會有期。」與石欣塵相偕而去。book18.org

  莫執一怪有趣的看著,直到女兒閉上門扉,才以象牙手摸摸挺翹的瓊鼻,嘻皮笑臉道:「他們走不了的,你未免小瞧了天痴。」book18.org

  莫婷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上人察覺長屋裡有人,以為是母親,適逢從知客僧處聽說莫婷上山、來此尋找閨女的莫執一來到,擲出酒罈——她喝的自非百草釀,是實打實的白酒——阻他進屋,這是母親看出她有意藏匿屋裡的人,才不問來由,順水推舟。book18.org

  但,要是母親從後進潛入一事,也沒能瞞過天痴呢?book18.org

  他早知屋裡還有兩人,僧人口稱返回八達院的舉措,就是引蛇出洞而已。book18.org

  當日天痴在山腳下同七玄盟主搶人,大打出手的事,憐清淺等早已聽聞,憐姑娘設計讓耿照潛入錠光寺,試的就是智、勇二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其為勇也。book18.org

  以上人的睚眥必較,那耿姓少年撞在他手裡,左右是個死,這都沒算上陸明磯為妖人所害,半身不遂,天痴急於找人遷怒的節骨眼兒。book18.org

  「那……」女郎沒敢沉吟太久,在絕對的武力之前,智計所能發揮的空間極其有限,只能大致挑個思路,指揮母親:「趕緊拿兩壇百草釀,隨後跟一陣。若大師真箇現身,你便與他討人情,又或耍潑皮什麼的,這你最會了,不用我教。」book18.org

  這會兒莫執一倒是老實不客氣地翻起了白眼。美婦雙手環胸,滿滿托起兩隻巨碩乳瓜,烏綢臂袖上的象牙指尖翻飛如撥弦掄掃,原本滴溜溜的嫵媚眉眼跩得不成人形,凈拿鼻尖看人。book18.org

  「求人是這樣的麼?說什麼『討人情』、『耍潑皮』的……嘖嘖嘖,要不是我讀書少,還以為是在罵人哩!你們城裡人都這麼說話的?」見女兒既拉不下臉又難掩急切,簡直可愛得要命,忍笑挑眉,抿起梨窩深深,美眸吊得半天高:book18.org

  「說兩句人愛聽的,又不是讓你陪睡,扭捏個屁!來,說說……說說,不說拉倒了啊。」book18.org

  莫婷什麼都會就是不會這個,但實在不忍石欣塵這麼個好姑娘被連累,對少年同理四郎的體貼與耐心也印象深刻,掙扎半天,尷尬地伸手拈著母親衣袖,輕輕搖動:「娘——」book18.org

  「乖!好聽,好聽!回來接著說啊。」女郎咯咯嬌笑如銀鈴,輕捏了她酡紅的小臉一把,兩人瞧著自不像母女,但要說姊妹氣氛也不對,更像剛掐了把奶子的老嫖將頭一天上工的雛兒逼進牆角,撂下一句「一會兒洗香香床上等老子」,志得意滿越過牆頭,揚長而去。book18.org

  第九十一章 絕魅忽現,入鼓無嚴book18.org

  耿照所慮,與母女倆並無不同,甚至還想遠了些,只是不便與石欣塵說。book18.org

  身為在場唯一親身領教過天痴之能的一個,他並不以為僧人會沒發現長屋內另有他人,感覺得出天痴對莫婷十分友善,但這也沒能阻止他往長屋一探究竟。book18.org

  雖說其後莫執一的現身暫緩了圖窮匕現的一刻,耿照沒覺得是她的面子大到天痴非賣不可——要說天痴忌憚過誰,除穩據舟山陣圖的石世修之外,便只有智暉長老了——從僧人離去前的微妙口氣,他直覺天痴另有圖謀。book18.org

  若能儘快趕到瀑布附近躲起來,那是最好了,偏偏二人皆不知瀑布何在,為守秘密,耿照也沒敢向莫氏母女打聽,只能循著若隱若現的水聲而去。book18.org

  他正想著要如何說服石欣塵暫時與自己分道,避免遭遇天痴時,女郎亦為僧人遷怒,眼前驀地一花,一抹金紅雄影不知何時已攔于山道間,甚至不曾見他從天而降,卻不是天痴是誰?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耿照眥目欲裂,血行之力早在應付高唐夜時用盡,適才出得龍湫堂,也不及讓欣塵姑娘替自己運功沸血,倉促之間竟無禦敵的手段。book18.org

  石欣塵絕見機極快,兩人本就攜手而行,驟見煞星擋道,美眸瞠圓急運內息,便要度入耿照體內;忽聽嗤嗤兩聲,金繡紅袈裟的袍袖揚動之間,女郎氣息一窒,哼都沒哼便即軟倒。book18.org

  「……石姑娘!」耿照被一股隔空勁撞得踉蹌兩步,本能抱住倒地的女郎,冷不防頸後一涼,霍然轉身出腿,在掃腿落空的瞬間反肘撞去,豈料又再度落空。他這幾下用的既非內力,也不是血行之力,全仗身手矯健,以及料敵的直覺,若對手不是天痴,說不定已被少年撂倒,無奈對手的戰鬥判斷亦是鬼神一般,遑論那身出神入化的修為。book18.org

  饒是如此,天痴仍不禁「咦」的一聲:「反應忒快,邪門!」隔空指勁再出,耿照渾身脫力,說不清是哪幾處穴道被封,面門朝下直挺仆倒,在即將觸地之際身子懸空停住,卻是被天痴拎住了後領,免去摔得鼻歪爆血之厄。book18.org

  「你武功到底行還是不行,我都有些糊塗了。」僧人冷哼。「能擋流雲指的是你,不能擋流雲指的也是你……你這小子,究竟在打什麼主意?」book18.org

  與前度逼他使出《非為邪刀》時不同,天痴另有盤算,可說時間緊迫,一上來就以武儒嫡傳的隔空指力拿下兩人,用在耿照身上的倍於石欣塵,卻只點得他倒退兩步,連氣血都不見紊亂,當是碧火功體自行發動,扛住了外力的侵襲。book18.org

  及至貼肉纏鬥,耿照一不使內力,二又不使那奇詭異常的特殊刀路,反以筋骨蠻力應敵。天痴防著他有什麼暗招,明明已搶至少年身後,卻遲未出手拿下,直到耿照第三度轉身,恍然忖道:book18.org

  「莫非……他意在拖延?」出指將他點倒,果然不見絲毫後手。雖說終究是拿下人來,僧人卻有種被愚弄的懊惱,怒極反笑,眸光不善。book18.org

  背後一人笑道:「我料你遲早有那麼一天,要在山上開殺戒的,不曾想居然是今日,也沒料到竟不是囚在你八達院裡的禍首。陸明磯那小子若知師父這般遷怒旁人,想必不會開心。」book18.org

  天痴冷冷回頭,打量幾眼,鼻端重重一哼。「我料你閨女會叫你帶上兩壇『百草釀』來討保,以你的腳程那是萬萬追不上的,沒想到你也有出乎我意料的時候。說到底,你丫這是懶呢、懶呢,還是懶呢?」book18.org

  美婦以象牙義肢輕搔尖頷,大翻白眼。book18.org

  「至於說三次麼?當老娘讀書少,聽不懂啊。」book18.org

  從耿照的角度,見不到來人全身,只見一雙塗著彤艷蔻丹的雪白小腳,趿著高高的烏漆船底木屐,硃色繫繩一路從光裸的腳背交錯著綁上小腿,裹出肉感十足的腿腳曲線,更襯得象牙色的白皙雪肌無比精神,正是莫婷之母莫執一。book18.org

  少年心想:「她與上人竟有相互調侃的交情。」但並未感到心安,反而更加憂慮起來。book18.org

  他與天痴此前不過才見得兩回,卻已深深體會這位「北域第一人」的執拗和獨我。智暉長老看似能壓制其人,那也是因為聖僧的緣故:天痴渴望受聖僧肯定,得授衣缽,為此喊智暉長老一聲「師兄」、遵守賭約遁入空門等,都是基於這個大前提,而非出自本心,終究是壓抑。book18.org

  壓抑越久,爆發時絕對更可怕——耿照總覺天痴和方骸血在某種意義上非常相像,很可能就是根源於此。book18.org

  他近日雖少與闕府聯繫,由潛行都的回報可知,自陸明磯脫險以來,始終拒見其師,弄得夫妻倆寄居的闕府很緊張,畢竟誰也不想平白招惹天痴上人。綺鴛回報時還咕噥了兩句:「有甚好不見的?又不是外人。」book18.org

  那時兩人的關係尚未恢復,少女難得與他說話沒那麼拘謹,多半是真想不透,覺得陸明磯的行為全然說不通,隨口吐出心中疑惑。耿照微感詫然,搖頭道:「是麼?我倒覺得挺合理的,換作是我,多半也不敢見。」book18.org

  「不敢見?」綺鴛蹙緊柳眉,完全沒被說服,倒不如是更加迷惘了。「為什麼是不敢?他做錯什麼了?」book18.org

  「把師父耗費心血、指導自己苦練有成的身子給弄廢了,覺得有負師恩……大概,是這種感覺罷?」耿照沉吟道:「覺得自己對不起師父,所以沒臉見他。」book18.org

  綺鴛只覺不可思議。「受損的是他自己的身子,又不是他師父的,扯什麼有臉沒臉?當真是奇也怪哉。」book18.org

  耿照記得當時自己笑了,試著解釋清楚。「就像……就像潛行都的姊妹受到什麼傷損,無法再替宗主效命,是不是也會有種懊惱或愧疚的感覺?我猜陸大俠的心情,約莫便是如此。」book18.org

  綺鴛瞪大美眸。「如果是我害宗主受了傷,多半會覺得愧疚,但身子是我自己的,受傷最可憐的就是我自己了,如未誤事,與旁人何干?」她打量著少年,仿佛他突然長出三頭六臂也似,片刻才喃喃道:book18.org

  「你怪怪的……這麼想,也太奇怪啦。可憐的孩子。」那晚服侍他飲食辦公,似乎特別盡心,難得不避嫌疑,對少年至為友善殷勤。耿照雖覺有異,公務一忙,也就無心追究。book18.org

  天痴在愛徒處碰了一鼻子灰,智暉長老又不許手刃、乃至折磨血骷髏方骸血替陸明磯出氣,這當口誰撞上無處撒氣的天痴,誰便倒了八輩子血楣。莫氏母女挺身回護,耿照足感盛情,就怕莫執一受到連累,那可真是萬死莫贖了。book18.org

  「讓開,婆娘。」僧人冷冷說道,森冷的口氣聽得人頭皮發麻。「老子沒時間同你囉唣,別擋路。」book18.org

  美婦人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從那一身珠光寶氣的莊嚴法相,瞧到一手一個分拎左右的少年和女郎,嫣然一笑,款擺而來,信手拾起石欣塵遺落的手杖,貼脅塞進僧人腋下,直至天痴掖起,兩人四目相對,未曾稍移。book18.org

  莫執一雖有超克歲月之限、佻脫飛揚似的濃濃少女感,終究是艷媚大大壓過了俏美,曲線惹火的胴體性感誘人。此舉狀甚親密,稍有不對,便會透出難以言喻的色慾,仿佛在勾引僧人。耿照以餘光目之,當真是驚出了滿背汗浹,唯恐天痴突然發怒,一掌將美婦打死,直到天痴嘴角微微揚起,兩人交換了個共犯般心照不宣的眼色。book18.org

  「……雖說我不以為你會殺他,還是有言在先。」美婦踮起腳尖,象牙手指滑過僧人胸膛,輕輕按住,如入良夜久候的情郎懷中,含笑垂眸。「咱們整個早上都在龍湫堂內飲酒,直到此際,交換這小子好手好腳,不缺爿角。」book18.org

  「怎麼,想招他做女婿?你知這小魔頭是七玄盟之主麼?」僧人冷笑,直挺挺的身板宛若澆銅鑄鐵,不為所動。book18.org

  莫執一哼道:「我管他是誰!這倆都是我家丫頭的朋友,你敢惹她哭,老娘同你沒完。」離開前輕摸了僧人壯實的胸肌一把,用的還是完好的右手,摸著不忘吃吃竊笑,暈紅雙頰,揩油的意圖十分明顯。敢吃天痴豆腐的,遍數漁陽地界也就她了,堪稱膽比熊肥。book18.org

  「再說一聲啊,這小子也是高家四郎的朋友,不信的話,高唐夜醒了你自個兒問他,看老娘有沒有亂說。」木屐磕響,擰過葫腰腴臀,烏亮烏亮間不時露出霜滑裸腿的魚尾裙片刻去遠,似乎還哼著歌兒之類,心情不壞。book18.org

  「……多事!」天痴冷冷一哼,掖著手杖,拎起兩人施展輕功,風聲呼嘯間掠進一處數進大院,走的還不是院門,居然是翻牆而入。book18.org

  僧人的動作快到耿照難以睜眼,回神才發現置身梁椽間,這廳堂說不上寬闊,卻意外地高,露出原色的木構粗大結實,全是方柱,透著難言的古樸。耿照與石欣塵被面對面放置的某處橫樑上,樑柱幾與身子同寬,半倚半坐十分平穩,不愁倒栽摔落。book18.org

  耿照只在睜眼的瞬間瞥見一抹金紅殘影逸去,連身形都沒能看全,遑論去向。放眼望去,理應積灰嚴重的梁間打掃得十分乾淨,這是須架梯才能揩抹到的高度,可見頗經維護,非是什麼罕有人至的冷僻所在,但又不像半山腰的佛堂大殿,終日人來人往,沒有空檔架梯打掃梁椽,妨礙進香——book18.org

  也可能是因為此間無佛的緣故。book18.org

  兩人的正下方留有一座經壇也似的三階高台,四周雕欄環繞,當中本該設有大佛一類,不知何故撤去,只余空蕩平台,仍能看出做為主殿的舊日設置,如耿、石二人所在的梁椽與大殿中央的藻頂間,拉了道止唐布幔,兩面皆繪,所用金箔、松綠、赤鐵等礦石顏料迄今仍鮮艷如新,並未染上煙燻,足見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供香,才得如此。book18.org

  經壇兩側各有一鼓一鍾,一橫托一直立,俱都大得驚人,即使貼壁而立,依舊氣勢萬千。寺院的鐘鼓通常都在室外,耿照從未見過擺設於堂內、而有如此驚人體積的,不由得嘖嘖稱奇。book18.org

  得益於止唐長幔的遮擋,除非穿過幔下,步上經壇仰望,否則即使身在堂內,也難見得梁間的兩人——天痴顯然非常清楚哪裡可以藏人、什麼時候才剛打掃過,想都不想便將把人藏匿於此,不怕被其他人發現。book18.org

  而院裡是有別人的。book18.org

  咿呀一聲門扉推開,一名身穿灰袍的青壯僧人手提短棍,匆匆跨入高檻,低聲急喚:「止澄,止澄!瞧見上人沒有?」後進另一名年紀稍長的灰袍僧由鼓側穿簾而出,行經耿照下方,所幸廳堂甚高,他又支應得十分匆忙,唯恐來人過分張揚,急急制止,並未抬頭。book18.org

  「在院裡別嚷嚷。」被喚作「止澄」的灰袍僧口誦佛號,立掌為禮,見提棍的僧人一徑朝簾後張望,竟未還禮,蹙眉道:「後頭沒人啦,只有止硯、止如師弟當值,你家二慧在後門處。上人一早便不在,沒交待去哪兒。你怎換了武服?」book18.org

  青壯僧人眉飛色舞。「長老處來了人,說一會兒有貴客要來瞧那兩位,都是武林要人,這是提審來了!如此場面,須得有上人坐鎮,特讓我來通知你們。」book18.org

  止澄蹙眉道:「你且去別處找,上人不在此間。要嘛請長老等上人回,要嘛你們金剛堂多派點人,我們這兒就六個,應付不了什麼武林要人。」book18.org

  青壯僧人笑道:「止澄師兄說得什麼話來?小弟聽聞師兄得上人傳了套千騎卷山棍法,揚威武林,莫與小弟客套了啊。」book18.org

  止澄連連揮手,不耐道:「去去去!休說這些個沒用的,趕緊回報長老,說上人巳時便不在院裡,不知道去了哪兒。看守那兩位的責任重大,知客又不在此間,我等不敢擅離職守,趕緊派別人找去。」推著他往外走,顯是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不欲閒磕牙,催促之意再明顯不過。book18.org

  耿照在梁間聽得明白,暗忖:「原來此間便是上人的居所八達院。」book18.org

  八達院與鄰近後山瀑布的幾座院落一樣,幾十、甚至幾百年前是供奉本地神祇的廟宇,錠光寺發達後給截了上山路徑,香客不至,年久失修,逐漸沒落,最後被錠光寺買下,合併山頭。book18.org

  龍湫堂與八達院本是拜龍王大明神的,八達院更是龍湫堂的上位本家,宗門分香出去才建了龍湫堂。止唐幔上所繪的鱗龍共計八條,分作兩邊首尾交纏,八龍之首齊匯於中央,栩栩如生,十分靈動。book18.org

  瀑心居、潤空閣等亦是分香,八大龍神分作八院,千年以降僅余其四,幸而源頭的八達院仍在。據說那三層經壇上所供,原是座三人多高的九首九尾龍,其中一首一尾乃是虛像,是利用其餘八首八尾的鱗角須鬃,乃至飛竄的焰火雲紋等交疊構成,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過去,粗粗一數都是九條龍,湊近再數卻只有八條;那條看得見卻找不著的,便是真龍,是龍王大明神的化身。book18.org

  八達院大堂特別高,正是為容納雄偉的九頭龍像所致。book18.org

  雕龍如今不知安在,是不是真有都不好說,空出來的經壇較尋常佛壇低矮,找不到合適的佛像安放,此地信徒罕至,新刻一尊又有為醋包餃子之嫌,只用來貯放經書;天痴剃度之後,索性便撥與他用。book18.org

  樊輕聖不好拘束,過去在離人居時連道僮也無,吃飯、睡覺、穿衣都是興之所至,自己隨便來。入得空門,智暉長老特意派幾名侍奉僧服侍這位「師弟」,又給他打理門面,袈裟、寶冠等無不講究,住的地方自也不例外,甚且重新修葺了八達院,十分捨得銀錢。book18.org

  天痴願賭服輸,多少也是因為這陣仗遠超預期,拉不下臉混賴。book18.org

  智暉長老可不是冤大頭,人傻錢多,他的遠見直到多年後才顯現威力,連天痴都不得不服。book18.org

  天痴無門無派,不受門戶之見所限,又好為人師,照顧起居的小沙彌、往來應承的知客僧,乃至火工雜役,只要得他歡心,隨手傳授些內外功夫,自不在話下。book18.org

  這些人與他無師徒名分,所學又駁雜,以門派來說是不成活的,智暉長老仍把這些來來去去的侍奉僧中武藝、資質較出色的編在戒律院下,成立了金剛堂,讓他們將所學錄下傳落,擇賢栽培,天痴也毫不在意。book18.org

  漁陽有些小門派,或無門無派的散人浪客仰慕上人,前來拜山求教,不管天痴答不答應,智暉長老一律安排到金剛堂,比照達官貴人上山參禪的制度,也訂出時長價碼,一來收費公道,二來吃住又好,上山既可暫避俗務,傳出去還有益名聲,漸漸來詢者眾,須得排隊候補,這條新業務也算做出規模,不乏名門大派的子弟進來摻和。book18.org

  上山的武人吃飽了沒事幹,便與金剛堂的僧徒切磋,若蒙天痴指點一二,乃至比試一場,哪怕輸得灰頭土臉,大多不吝多盤桓些時日,將心得留於金剛堂,雙方關係益發深厚。book18.org

  這一來二去的,錠光寺雖非武林一脈,十幾二十年下來不但有了自己的武僧,還將人脈拓展到漁陽武林,參與事務的時候有人引路,置身其外時又可推說非是武脈,不涉江湖,簡直方便得不得了。book18.org

  領這一班看守之責的止澄和尚,便是首批由金剛堂出來的佼佼者,內外兼修,尤擅棍棒,連陸明磯得喊聲「師兄」。據說他與躍淵閣陸家高手比試,其結果陸家未曾示人,卻稱止澄為「平岡羅漢」,止澄堅辭不受。book18.org

  有人說這是恭維止澄的長兵造詣,堪比天痴嫡傳弟子「金羅漢」陸明磯的內功掌法,故捧他為羅漢,也有人著眼於陸明磯是躍淵閣旁系庶出這點,說是陸家不勝之餘,偷偷給止澄和尚小鞋穿,諷刺他同被趕出家門的陸明磯是一路貨,難入世家法眼。然而無論坊間如何流傳,或多或少都暗示是止澄贏了比試。book18.org

  止澄不是江湖人,他在習武前做的是學問僧,這幾年升任為慧眼真空殿的儀軌維那,深諳世故人情,頗知進退。他知錠光寺要想成為獨立一家的武門,最少得再花上三十年工夫,都算是快的了;妄想如武林世家、江湖大派一般行事,那叫不自量力。book18.org

  若無上人,這幫真正的江湖人要摧毀錠光寺,不比捏死一隻螞蟻費勁。本寺之所以能如此超然,除有橫空出世的天痴上人護持,最重要的原因恰恰在於「錠光寺非江湖門派」;不涉利害,人可容你,若非如此,豈能因果不沾?book18.org

  越是鑽研武學、接觸江湖事務,止澄越發堅信自己是對的。便是號稱「北域第一人」、武功傲視漁陽的天痴上人,終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以力服人,何以自外於暴力?終不免為其所噬,此為定數,因果循環,報應不爽。book18.org

  為此止澄無法再待在金剛堂,他既做不了、也不想做武林人,最後自請去了慧眼真空殿,放落槍棒,重拾學問僧的老本行。book18.org

  但重要的人犯押於八達院內,上人可做不了獄卒,須得派山上最能打的人輪班看守,堂堂慧眼真空殿的儀軌維那也得重披灰袍短褐,綁腿束袖,每日四時辰持兵戍門,不知要耗上多久,耗到什麼樣的地步才是了局。book18.org

  他過去一直反對智暉長老收容諸葛飛絮,對少年造成的傷害難以釋懷,但長老不僅又把那廝帶了回來,還卯上他招惹的各方勢力,不惜把游雲岩變成監禁罪犯的囚牢……我佛雖戒殺生,亦說因果業報,讓他為雙手染的鮮血付出代價,豈非蒼天所願?book18.org

  止澄雖無法理解,也未敢等閒視之,好不容易送走了躍躍欲試的金剛堂知客,召集止硯、止如師弟等耳提面命,囑咐各人嚴加看管。book18.org

  守後門的兩名「慧」字輩師侄是六人之中最弱的,因此兩人一組,互相照應。止硯、止如的修為只比自己稍遜,都還在金剛堂當值,來年有望接任典座和衣缽,可謂中堅;讓他們一人看守一室,隔著中庭彼此照應,兼聽房內動靜,算是面面俱到的安排。book18.org

  止澄自己則在前、後、中庭間走動,哪怕有人闖入,又或囚犯闖出,都能加以援手;上人若有吩咐,又或像方才那樣有人入院通傳,止澄皆可應付。院內負責照顧上人起居的小沙彌和知客早被他派出去找人了,來來回回已有幾遍,一無所獲,要不人手尚不只如此。book18.org

  他前前後後巡了幾匝,沒等到長老收回成命,又或尋得上人的通報,面上不露焦躁,走上西廂廊間對師弟止硯一點頭,叩門道:「夫人有僭。貧僧止澄,來傳長老法旨:少時客至,還請夫人稍整儀容,聽候長老傳召,有事須問。」book18.org

  房內誦經聲止,片刻才聽婦人幽幽道:「多謝大師,我知道了。」book18.org

  「有勞夫人。」book18.org

  止澄越過中庭,來到東廂房門前。止如沖他搖搖頭,低道:「睡得死豬也似,興許是真死了——」見師兄眉頭微蹙,知這玩笑開不得,立掌輕誦佛號,垂眸道:「要不……小弟進去瞧瞧?」book18.org

  止如是帶藝投師,浸淫佛法不過十年,在金剛堂做的還是舊日勾當,鎮日鑽研武功,但心性是好的,這才激起了義憤,瞧那姓諸葛的特別不順眼。止澄無意責其魯莽,只搖頭道:「未經長老允許,連上人都不得進,何況是我們?」book18.org

  窗紙上早捅破個指尖大小的窟窿,湊近見諸葛飛絮——據說那廝如今改名叫方骸血——裹著棉被側轉過身,僅頭腳露出些許,也都纏滿了白棉巾,濃烈的藥氣隔牆能嗅,故止如沒事不想靠近,反而遠遠避開。book18.org

  窟窿里瞧得不真切,但棉被形狀確實是成年男子的模樣,依稀能見起伏,並非一動不動。更重要的是:露於被外的白棉巾纏之間,有條陳舊的紅絲絛橫過,宛若涸血,那是諸葛飛絮絕不離身的護身符,止澄不止一次見過。book18.org

  寺中沒有那種會欺人霸物的壞份子,無論衝突再劇,都沒人搶他繫於頸間的紅繩錦,但諸葛飛絮下手就沒這般客氣了,動輒毀人眼目手足,都是不可逆的兇殘毒手。止澄滿不願想起被他打傷、乃至打死的師兄弟,離了覘孔,對師弟頷首示意無事,負手踱向前堂。book18.org

  方骸血的傷勢他並未親見,但據藥師堂首座說,四肢大骨折其三,眇去一目,肋骨起碼斷了七根,臟腑內創那更是說不清道不明,呼氣鼻下都能吹出鮮血沫子,活著完全就是受罪。book18.org

  血骷髏門窗掛鎖的鑰匙在止澄身上,這是各班頭領都須仔細交接的緊要物事。book18.org

  婦人每欲如廁,止硯便來請師兄開鎖,兩人一前一後押著去,不避污穢地守在茅房外。反正出家人四大皆空,心無罣礙,連糞溺之臭都不縈懷,遑論男女之防世俗體面?book18.org

  但方骸血的鑰匙僅智暉長老、藥師堂首座才有,送飯換藥時必有一至,打開門鎖。長老來的次數還多於藥師堂首座,後者只有換藥時才來,初時長老無不隨行,約莫是擔心天痴上人衝進廂房裡殺人,首座攔不住。book18.org

  雖說游雲岩之上,沒有比八達院更安全的地方,但把方骸血囚禁於此,卻不許上人動他一根指頭……陸明磯的情況止澄連聽都不忍聽,多好的一條漢子,上人是對他寄予何等的殷望,那是整個江湖都不配有的好人啊!book18.org

  止澄不忍責怪上人早早便出外散心,反倒對天痴夜夜面對廢了愛徒的惡人近在咫尺,卻能忍住不動手,既意外又欽敬,或許……還有痛心罷?姓諸葛的算哪門子受罪?上人這才叫受罪!book18.org

  不惜做到這般田地,也要堅稱方骸血「有救」,智暉長老是真糊塗了,還是假糊塗?僧人負手跨出前堂高檻時,依舊在轉著這個心思,卻始終沒有答案。book18.org

  耿照直到灰袍僧走出大堂,才恢復正常吸吐,畢竟他步履穩健,氣息悠長,幾乎聽不出換氣的空檔,料想修為不低,不敢大意。而石欣塵也恰在此時悠悠醒轉,嬌軀一動,原本被擺在懷裡的手杖眼看便要摔落。book18.org

  少年眼明手快,貓兒似的起身掠去,手一撈及時抄起,女郎也差點失去平衡,幸被耿照攬在懷裡,迫出嗓子眼的驚呼卻已止不住;唇上一熱,少年竟以嘴封之,嬌呼就這麼並著濕熱的吐息、甘甜的香唾一股腦兒全喂給了他。book18.org

  算起來這是兩人第二次接吻,嗅得熟悉的氣味,石欣塵的倉皇無措迅速褪去,本能閉眼,婉轉相就,整個人暖烘烘的像喝醉了似,臉頰滾燙如糖膏燒融。也不知過了多久,興許僅只一霎,少年鬆開唇瓣微微仰開,低道:「對不住,欣塵姑娘。事急從權,多有得罪,姑娘勿惱。」book18.org

  女郎正有些失落,回神才發現兩人不僅抱在一塊,自己的兩隻手掌不知何時穿過他脅下,滿滿摟著少年結實壯碩、極富男子氣概的背肌,不禁大羞,差點又從梁椽上跌落,給他牢牢地抱了個滿懷。book18.org

  石欣塵仿佛找到了說服自己的理由,便不忙著掙開,溫順地讓他摟緊。定了定神,低頭一瞧,喃喃道:「怎地……怎地這麼高?這兒……又是什麼地方?」顯是中指後昏厥至今,未聽見名喚「止澄」的僧人與同儕的對話。book18.org

  耿照簡單說明情況,見石欣塵俏臉發白,初醒時的嬌羞酡紅已然褪盡,心跳仍頻,卻非情動所致,有明顯的不安,低頭又見她揪緊他的衣角,指節繃白,輕輕拿住揉搓,和聲問道:「怎麼了?」book18.org

  女郎勉強一笑。「我……似是有些怕高。」book18.org

  她因腿腳之故,雖練有出色的輕身功夫,多半用於平地疾行,稍補不便,極罕登高,更不會靠近危崖樓頂等;舟山山道迂迴平緩,段差不甚明顯,是以她竟不知自己懼高。此間離地近兩丈,立身處又極狹仄,手杖無用,難怪石欣塵忽然心怯,惶惶不安。book18.org

  「你……別離我太遠。」她偎著少年胸膛,閉目輕道,抱他更緊了,說不出的柔弱溫順,只能依著他的嬌態格外惹人心疼。book18.org

  以欣塵姑娘的孤高自持,耿照明白要她如此向人示弱,是何等的不容易,足見女郎已漸漸向自己敞開心胸,不想辜負這份信任,對她說:「我抱你下去,咱們先離開這裡。」book18.org

  天痴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耿照毫無頭緒,但血骷髏與方骸血既囚於此間,他最起碼是想見一見姚雨霏的,畢竟要想施行仍在構想中的萬全策,不免要與婦人套好招,統一下說帖,才有在劫遠坪會上保住她母女倆的機會。book18.org

  但攜著石欣塵出入不便,也不忙在這會兒見,待法身廳之行歸返,再來不妨。他仗著過人的膂力與絕佳的協調平衡感,就著樑上將女郎橫抱起來,只覺嬌軀溫軟已極,無一絲抗拒或防備所致的僵緊,石欣塵雙手摟他脖頸,如初夜後忽醒的小妻子,那種全然敞開自己、渾無保留的千依百順勝過一切言語,令人心動;僅有在他的手穿過她膝彎抱起時,忍不住縮了縮腳,將那隻墊高的厚衲鞋底藏入裙中,可見還是在意。book18.org

  耿照忍笑抱她躍下,當然不是在嘲笑她,只覺她連「很在意」這一點也可愛極了,想像逼問她女郎卻一徑搖頭、無論多荒唐都絕不鬆口的模樣,就忍不住想笑。book18.org

  ——逼問她「你歡喜我不」,該也是同樣的情景罷?book18.org

  就像她明知他在笑,卻死死將小臉埋在他胸膛里,一徑逃避、打死都不問的那股子羞人,同樣可愛到令人放不了手,只想就這樣一直抱著女郎。book18.org

  因此,當他一落地見天痴盯著自己瞧,心差點蹦出了嗓子眼,莫說一拍,跳停幾拍都是有的。book18.org

  「笑個屁。」僧人冷哼:book18.org

  「滿臉淫邪,不知所謂!信不信我同石世修說?不對,就是石世修賣的女兒與你。老王八,當真是不要臉!」book18.org

  石欣塵的小臉紅如熟柿,滾燙得快要昏厥過去,偏生自己親熱地摟住少年的脖頸,整個人沒骨頭似的偎在他懷中,說什麼都是徒顯心虛而已。女郎連私情都老實過了頭,一貫責己,從不砌詞狡辯,索性閉目認了,哪怕被罵「不要臉」,也休想她鬆手。book18.org

  天痴自不是罵她。石世修待這個乖女兒之苛刻,身邊人無不看在眼裡,又豈止僧人為她抱屈?若非與耿照混在一塊兒,天痴也不會對他下手。book18.org

  「……一個時辰。」他懶得管這些個痴男怨女、塵世孽緣,對面紅耳赤的少年豎起一根指頭,冷笑:「在此待足一個時辰,我今日便不殺你。有沒有人發現、讓不讓人發現老子不管,你倆哪兒都別去,在院裡老實待著就好。一個時辰。」book18.org

  「如果我不呢?」耿照無意挑釁,只是直覺追問——天痴真正的目的,必與這一個時辰密切相關,在此之前他是不會動手殺人的,他需要他們待在這裡。這個要求本身就傳達了如此明確的訊息。book18.org

  「我會殺掉所有我聽過的、沒聽過的七玄中人,殺到我膩味為止。」僧人露齒一笑,仿佛說的是貼春聯、燒黃紙之類的日常細瑣,渾不著意也毫不費力,毋須認真以對。「我最近極想殺人。你且試試。」book18.org

  紅影一晃,他就這麼倏忽從窗隙間「鑽」了出去,如被狂風吸卷的柳條布疋,轉眼無蹤;哪怕他曾推開過支摘窗又放落,才能通過那不到三寸長的窗隙,耿照也不及看見。book18.org

  如此英武魁偉、寶相莊嚴的僧人就此逸去,說實在話是頗有些滑稽的,但他半點也笑不出來,只覺遍體生寒。book18.org

  光是這等身法,已遠超耿照與之相鬥時所歷,天痴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正當你驚嘆於此人的武功,才發現他並未拿出全力,永遠都是這樣,每回總能比前度更強更猛、更難以忖度,無法評估與此人為敵,究竟要付出何等代價,只能料敵從寬,姑且當作付不起。book18.org

  院外忽然傳來開門的聲響,接著人聲湧進,依稀能聽辨那灰袍僧止澄的聲音,還有智暉長老的。book18.org

  (……不妙。)book18.org

  耿照與懷中女郎交換眼色,此時便想走,也來不及了,眾人正越過前院,走向大堂,聽著人還不少,後進又有僧人把守兩廂,眼看已進退無路,耿照靈機一動,抱著石欣塵來到鼓後。book18.org

  那大鼓與另一側的巨鐘體量差堪仿佛,不過是一橫一豎、一木一金而已,鼓內的空間可容兩人對面而坐,怕都還有餘裕,只是靠底的一面與牆極近,差不多就是成人頭顱的寬窄,肚腩稍大些都擠不進去。book18.org

  耿照從石欣塵發頂拔下支釵來,從靠牆的縫隙間伸入,在鼓面劃了個斜轉的大大十字,交錯著橫過皮鼓,將石欣塵連著手杖推進鼓腹內,自己再隨後鑽入。book18.org

  這鼓自製成以來,腹間密封至今,並無積塵,除了略帶些許陳舊的漆木氣息之外,依偎而坐居然還算舒適,也虧兩人輕摟密貼,只據一角,甚至有寬敞的感覺,仿佛一間無人知曉的隱密幽居。book18.org

  「就差個枕頭棉被了。」石欣塵忍不住促狹,兩人相識一笑,女郎忽然臉紅,垂落美眸,嬌嬌偎著少年。她本想調侃鼓腹內出乎意料的寬敞舒適,出口才想到枕被都是寢具,豈非暗示他,自己有共度春宵之意?羞也羞死人了。但想到要推開少年自剖清白,胸口便沒來由一陣悶郁,她不知兩人是怎麼走到如此親密的這一步,便對長年相伴、甚是信任的闕家二郎,石欣塵也沒有一絲狎近的念頭,卻無論如何都不想重來一遍。book18.org

  萬一沒有了,那可怎麼辦?她任性地不去思索,一徑依偎著少年,幸好少年未曾恥笑,未曾質疑乃至質問,任由她自顧自的偎緊密貼,不知廉恥地向他需索著溫柔關愛,而無不得逞。book18.org

  耿照不知女郎心中柔腸百轉,千頭萬緒,以釵尖在朝外的完好鼓面上戳了幾個小洞,不僅能通風避塵,亦可作窺視的覘孔,又對石欣塵低聲道:「欣塵姑娘,可否為我稍稍推動功體?」book18.org

  石欣塵依言而行,耿照雖感覺不到內息,卻姑且當作能感應,毫不遲疑地「運勁」一戳,但聽「噗!」一聲細響,鼓身的厚重木殼已被金釵貫穿,朝經壇的方向戳出一孔。耿照拔起再刺,總算趕在眾人入堂前戳出第二枚鼓身覘孔,這麼一來石欣塵亦可同時望出,兩人無須輪流。book18.org

  鼓內兩面入光,可略為望見彼此的表情,女郎不出聲響,強抑驚喜,以嘴型問他:「你內力恢復了?」耿照搖頭,在她軟膩的掌心裡寫了個「未」字,兩人又倚向鼓面一側,少年雙臂摟她,女郎軟軟偎著,分別就釵尖小孔向外窺視。book18.org

  大堂中本有幾把椅子,但見兩列執役僧魚貫而入,撤去舊椅,擺上一色的紫檀長背太師椅,並著同款的几案等,鋪好桌錦才又自兩側雕廊離去,智暉長老這時也恰領著賓客登上台階,跨過高檻,殷勤招呼:book18.org

  「幾位還請稍坐,待人齊了,老衲再請夫人出來相見。」身後轉出一人,披著黑貂錦氅,金冠束髮,面如冠玉,手捋五綹美髯飄飄,語氣雖然溫和,卻自有一股懾人之威,非是以力服人,而是道理恐說他不過,最終還得由他。book18.org

  「長老慷慨安排接見,闕某感激不盡。但『人齊了』這一句,還請長老給個說法。莫非我等在山下苦候多時,等的不是長老,而是另外的幾位金主?」末尾「金主」咬字特別清晰,似在提醒智暉,是誰給錠光寺投了這許多香油錢。book18.org

  腦滿腸肥的胖大老僧呵呵直笑。「二爺說得什麼話來?論慷慨,貴城與闕府便不占三,前十肯定有的。但此事關乎武林,今兒談不得錢,須有我師弟在場,才好讓夫人這個……當眾說一說話,留個公證。二爺見諒。」頻頻搓手,討好的意思沖得人直欲掩鼻,說不出的市儈。book18.org

  石欣塵沒怎麼見過智暉長老,不知他是這副德性,大蹙柳眉,偷窺的新鮮感如煙化散,一瞥身畔少年,卻見他瞠目結舌,渾身緊繃,仿佛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物事,碰他也沒反應,視線一動也不動,似欲傾出鼓皮、從人堆里覓得什麼一般,攫去他全副心神。book18.org

  忽聽一把粗嘎的豪嗓笑道:「二爺,原來你的錢也有使不動的時候。莫非是給得不夠,還是他人給得太夠了,連探視都不是獨門生意,須與人分霑哪。」抱肚袎靴、一身武服的虯髯漢子跨過門檻,背弓囊箭,腰跨長刀,哪是上山禮佛的模樣?分明是來圍獵的。book18.org

  智暉長老「哎唷」一聲誇張扶額,白眼連翻,陪笑道:「樂爺這話說的,老衲是這種人麼?莫說城主夫人多年關照,玄圃山在敝寺添香,沒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年啦,若只論銀錢,貴城怎麼說怎麼是,老衲絕無二話——」book18.org

  那笑容可掬口吻親熱的虯髯漢子面色忽變,重重一哼,「匡當!」挎了挎腰刀的銅吞口,疾厲道:「長老!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先城主夫人逝世已久,骨灰瓮在貴寺供奉三年,不久前才迎回山上,那會兒還是我陪我家公子爺來的游雲岩,塞給長老的紅包也是我——」book18.org

  「樂、樂爺!老衲記得,老衲記得!」胖大僧人急得滿頭油汗,唯恐漢子橫起來大肆聲張,趕緊安撫:「這不都是自己人麼,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啊!」book18.org

  「我煎你媽屄!」虯髯漢子笑眯眯道:「大和尚,那女魔頭是邪教惡首,憑藉南疆的易容秘術,欲整出一張仿似我家先主母的面容,都不能說是很像。有心之人造謠也就罷了,錠光寺自許公道,欲做和事佬,也說這毫無根據的謠言,委實令人齒冷。」智暉長老連連稱是,哈腰鞠躬,汗流不止。book18.org

  鼓腹內,耿照心頭一凜:「看來天霄城打算咬死是容嫦嬿,非死而復生的姚雨霏了。」以石棧密室起出的面具為證,確實也能交代。此法雖不得已,畢竟是要犧牲姚雨霏的,很難想像舒意濃會答應。也許是闕二爺、樂鳴鋒等家臣的決定,就不知墨柳先生之意何如?book18.org

  若連他也不支持少城主,姐姐可說是徹底陷入孤絕的處境——耿照想著,心中隱隱作痛。book18.org

  忽聽堂外一把銀鈴般的嬌嗓道:「樂叔叔,莫再為難長老啦,公道自在人心,本城俯仰無愧,自不怕有心人詆毀。山腳下的大半個時辰都等了,再等上一會兒也不妨的。」迤邐漫盪間,堂外諸音忽為之一靜,除了粗濃的呼吸,仿佛連根針在地面彈跳的聲響都能聽見。book18.org

  石欣塵這才意識到:原來外頭並不是一直都這麼安靜的。book18.org

  即便雜役僧知所分寸,未敢大聲交談,以免擾了堂內的大人說話,但私下竊竊私語,搬物時的衣褲摩擦,乃至摩肩抵踵的聲響……實則充斥於整個空間,直到這會兒才突然停住,仿佛人人被施了定身法。book18.org

  兩名俏婢各捧琴劍,開道似的並肩而入,隨即一條長腿跨過高檻,男裝麗人雙手背在背後,橫持摺扇,很難說是嬌美或颯爽地邁開步子,從容入堂,持扇抱拳,衝著智暉長老一揖:「長老久見。」唇勾微揚,流沔顧盼,仿佛在冰窟中忽有萬花齊綻,陽春乍現,說不出的媚人,連智暉長老都有些呆了,半天沒能回話。book18.org

  直到黑氅男子與虯髯大漢齊齊躬身,朗道:「公子爺!」老僧才如夢初醒,熱切招呼,請麗人坐於首座。book18.org

  透過鼓皮的釵尖覘孔,石欣塵恰能見到她落座之後,山根高挺、濃睫垂顫,抿著鮮采菱兒似的姣美櫻唇,難辨喜怒、清淡微冷的側顏,完美得挑不出半點瑕疵,無論膚質輪廓均無可挑剔,唯余摒息,一如堂外無語的僧眾。book18.org

  那無疑是她有生以來,所見過最具女子魅力的一張臉蛋。book18.org

  第九十二章 勁如離火,白髮紅顏book18.org

  雷陰縣城郊,夜韶莊。book18.org

  唐凈天說動手就動手,分量驚人的石劍自他手中掄出,仿佛不比根竹筷稍沉。book18.org

  莫說在座諸人無一趕得上少年的迅疾,就算趕上了,誰能當此雷霆一擊?連背著百兵辟易的罕世奇珍「萬寶彀」的何曰泰被他隨手掃中,都要當場嘔紅,持寶彀正面擋他一掌,十指指甲更應勢爆開,況乎這嬌滴滴的道姑?book18.org

  雖說香消玉殞至為遺憾,但梅玉璁倚仗少年驚人的武藝,眼看要拿下話事權,成為反天霄城陣營的頭兒了?若能教他與玄圃舒氏結下不解之仇,雙方不死不休,非得倚仗同盟之力,勢必得吐出更多好處,以為交換,同時也是制衡。book18.org

  場邊只有六花劍不存這般心思,除了使飛劍的綠牡丹憐醉醒依舊面無表情,三菊紛紛掩口驚呼,扭頭閉眼;洛芳與雄紅雙雙蹙眉,前者不忍,後者卻是不忿。book18.org

  憐雄紅最看不得恃強凌弱,如非行前主人殷囑,未得胡媚世之命,不可專斷獨行,女郎十有八九是要出手的,至於打不打得過,則全不在她的考量內。book18.org

  憐洛芳身為牡丹三胞胎的長姊,算是摸透二妹的性子,動念即出手,牢牢挽住她,嬌軀挨緊,不讓妄動。book18.org

  眼看石劍挾獰惡勁風,便要將柳腰斫斷,舒子衿大袖圈轉,一蓬狐尾似的雪白暴綻開來,纏上灰撲撲的百斤石劍,旋轉之勢未減,颼颼勁響不絕於耳,與其說是風聲,更像旋攪摩擦所致,半天眾人才意識到那股異樣的絲白是拂塵。book18.org

  但見女郎臂轉、身轉、拂塵轉,一身玄素頓如銀環蛇般攀緣旋繞,予人「沿著劍臂逆行而上」的錯覺,望之極妖。然而,哪怕她身板再纖薄,偌大個人也不能如無脊之蛇纏上石劍,眾人不禁霎了霎眼,才發覺轉的不是女郎,而是唐凈天——book18.org

  也不對。或許……是兩人都在旋轉,越轉越快,彼此攀緣,瞧著才像兩條無盡交纏的巨蛇?功力最差的三菊瞧著瞧著,「??」的一聲齊齊掩嘴,低頭乾嘔起來;須於鶴頓覺天旋地轉,幾乎立身不穩,又是寇慎微伸手拉他,免得老須「咕咚」一聲翻身栽倒,但高冠重袍的冷麵老者亦別過頭去,不欲多看,額際微見汗漬。book18.org

  只有管中蠡看得一清二楚:是舒子衿以某種四兩化千斤的手法借力打力,拂塵看似被石劍扯動,實則將少年施於劍上的巨力還施彼身;唐凈天越想甩開女郎,劍上反饋的力道便越驚人,不知不覺身隨劍轉,足下已拿不住樁,不由自主地踮腳飛旋,似將離地。book18.org

  鳴珂帝里的邑宰至此始信,此女確是當年蕩平白骨嶺的「二十四番花雨劍」,絕非冒名頂替之輩。book18.org

  白骨嶺地處偏僻,既非世家所領,左近並無根基穩固的大派,亦離最近的官衙府署有十數里之遙,但這並不是這幫匪徒無法無天的最大仗恃。book18.org

  「鬼車侯」蕭佛現於黑白兩道名氣不顯,不是亮出萬兒就能令人退避三舍、止嬰孩夜啼的那種邪首,但這是他刻意低調所致,目的在於降低行惡的風險成本,終於一手締造了白骨嶺周遭百姓的無盡苦難。帝里會留意到蕭佛現,蓋因有相識的武林俠士插手白骨嶺事,死得極慘,長老遣人打聽,始知「鬼車侯」種種駭人聽聞的惡行。book18.org

  據說蕭佛現貌如婦人,十分姣妍,身子纖長,這點也頗具女子況味,卻有與之絕不相稱的怪力,不知是天生膂力過人,抑或修為深厚所致。book18.org

  此人有病態的毀物癖,被他姦淫過的女子無不死狀駭人,那些恐怖的傷損俱都是生前造成,無法想像她們經歷的痛苦。被蕭佛現殺死的俠客及其從人,遺體全都被炮製成女體的模樣,那些個填物隆成的「胸乳」、變細的「腰肢」等,據仵工研判皆非死後才造成的,更別提腿間業已不存的雄性象徵——book18.org

  此番失敗的「除魔義舉」,起因於部分不堪折磨的村民偶遇幾位俠士,向其求助所致。蕭佛現半為立威,半為泄忿,勒令山下的村莊貢獻處女,如有不從便要屠村,十三名無辜少女因此成了獻祭惡魔的人牲。book18.org

  舒子衿混在獻女的隊伍里進了山寨,接獲妖人恐將屠村的線報,最終決議派高手誅邪的帝里大隊星夜兼程,趕到時已是三天後,白骨嶺上竟無一活口。book18.org

  留下「二十四番花雨劍」之名的仙子女俠,具體是怎麼掃平賊窟的,村裡沒人知道,獲救的十三名少女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村民聽聞滿山遍野的哭號慘叫徹夜不絕,天明時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上山,才發現大開的山門之內,所有匪徒都被刺瞎雙眼,無一倖免。book18.org

  至於蕭佛現則不見人影,房內留下大片血泊、一副齊根而斷的陽物,還有一條舌頭。book18.org

  據當時在寨主屋裡、差點被姦淫得逞的少女所言,蕭佛現見仙子持劍而入,裸身持鐵琶與之相鬥,污言不斷,被仙子唰唰唰三劍,削下陽具舌頭,刺瞎一眼,拖命爬出,不辨方向地爬往屋後斷崖。book18.org

  她見仙子面色慘白,一跤坐倒,不住絮絮嬌喘,似無追殺之意,胸中忽湧起熊熊很火,拖了柄單刀追出去,追在蕭佛現的身後不住斫落。少女既不會武,身上亦有遭受折磨的傷損,連刀都難以全舉,全憑一股奮烈血氣,在惡人墜崖前沿途削下血肉無數,甚至留下兩枚被缺牙翻卷的刀口扯爛的卵蛋,堪稱報應不爽。book18.org

  而那些瞎了眼的白骨嶺賊人,在帝里大隊來到前,便已被村民虐死,沒一個能死在頭一天的,卻也撐不過三天。掛在山寨外的殘屍慘不忍睹,連官府的凌遲之刑都做不到這種程度,堪稱天理昭彰,人人盛讚舒女俠公義,給眾人留了報仇雪恨的機會。book18.org

  蕭佛現能虐死內外兼修、功力深湛的「渾疑指」屠影,一擊磕斷「立地金剛」方大慶的精鋼龍頭拐,連脊帶肉將苦修外門橫練的「鐵羅漢」十界一念之腰擰成了麻花,其剛力之猛前所未見,直是駭人聽聞。book18.org

  但現在管中蠡總算知道,舒子衿是怎麼贏的了。book18.org

  唐凈天無論臂力或內力都是怪物等級,女郎不與他鬥力,這本就是十分正確的判斷。book18.org

  綜觀武林各家各派以柔克剛的法門,無一不是消耗甚大,畢竟能將勁力悉數化去者,修為往往在對手之上,也就是硬碰硬未必會輸的意思;修為弱於對手,不想著尋隙放倒對方,還指望化消攻擊,就是送頭而已。「柔弱生之徒」什麼的,是只有在你的功力高於對手時才能成立,反之就甭想了。book18.org

  管中蠡設想過幾種對付唐凈天的法子,終歸都不是條路,遑論勝機。硬要一搏的話,只能以《四方風神劍》的秘藏之招同他拼個「快」字,若這小子也擅快劍,又或擅擋快劍,就只有死路一條,爽快投胎便了。book18.org

  他不以為舒子衿的內力有強過唐凈天這麼多,妖就妖在她練的這門柔勁非比尋常,在「纏」與「順勢」這兩點上只能說是無比邪乎。蒼城山乃玄門正宗、海外道源,霓電老仙的嫡傳弟子豈能不識柔勁,不知有借力打力、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法門?搞不好還練有專破此法的厲害招數,以唐小子專走力大磚飛的門徑,其師長不可能不防此節。book18.org

  明知如此,唐凈天卻擺脫不了拂塵的黏纏,甩不開這個己身之力反饋回來的循環,最終在往復間徹底失去立錐之地,只因他來不及。book18.org

  女郎的柔勁勢如野火,稍沾即燃,瞬間便攫住了少年的劍臂,轉眼成了燎原景象,此後唐凈天的一切作為均屬徒然,不過垂死掙扎而已。book18.org

  不知不覺間,舒子衿已成旋轉的中心,是她以拂塵捲住石劍,甩圈似的拖著唐凈天轉,只不過出力的是唐凈天,她只是借用了少年的力氣與不甘,甩狗一般拖著他玩兒。book18.org

  這門借力術固然極妖,卻有個盲點,其實擺脫起來沒有這麼困難,但管中蠡猜測對唐凈天來說難如登天——直到場邊一聲噗哧,卻是那化名「玄先生」的憐清淺笑了出來。book18.org

  (……糟糕!)book18.org

  管中蠡心中喀登一響,果然戰團中少年一聲虎吼,仿佛突然意識到自己早已淪為笑柄,保不保得住兵器有什麼區別?心念微動,靈台倏清,果斷鬆脫劍柄;後力一斷,幾十斤重的石劍頓失依託,又豈是拂塵絲糸所能拉住?「轟」的一聲墜地,更不稍動。book18.org

  唐凈天順勢轉出,宛若陀螺,身子落地前手一撐,又倏飛起,凌空一掌轟向舒子衿面門!book18.org

  女郎拂塵一掃,帶得掌勢偏轉,依舊是那妖異的柔勁法門,仿佛無勢不可借,擊向那張嬌美俏臉的鐵掌勁力一歪,從某個不知名處繞回,橫里將少年撞出;明明是他出的氣力,卻渾不受他控制般,簡直毫無道理。book18.org

  唐凈天卻不落地,仿佛脅下生翅,就這麼「浮」在空中,比女郎的怪異柔勁更不講道理,雙手連出,欲攫住拂塵的麈尾。book18.org

  舒子衿俏臉色變,揮動拂塵,將少年所施勁力推來轉去,把他當成人球般挪移運化,始終無法使之落地,不由得著慌起來,化勁的效果急遽減弱,唐凈天施於麈尾上的實勁越發強橫,終於「潑喇!」一響,將麈絲一把扯裂。book18.org

  兩人之間,至此再無絲毫緩衝騰挪的餘地,女郎由下往上接了他一掌,登登登連退三步,白皙如玉的雪靨上,青、紅二氣乍現倏隱,旋即恢復血色如常,莫說嘔紅,連櫻唇色澤都無一絲異樣。管中蠡暗自凜起:「她的內功修為,竟不在這少年之下!」雖說那奇異的化勁法門必然卸去了絕大部分的傷害,能接得如此輕巧,渾不著意似,能說女郎亦非泛泛,兩人的實力恐在伯仲間。book18.org

  管中蠡自視甚高,從不下人,接掌邑宰之位前便已代表帝里出使四方,眼界、閱歷等皆非井蛙;日理萬機之餘,劍術內功亦未曾擱下,始終存了一爭漁陽武魁的雄心,今日始知是太高看自己了,無論唐凈天或舒子衿,管中蠡自問皆不能勝,鳴珂帝里在他這一代,算是徹底斷了比武爭魁的可能性。book18.org

  但唐凈天連好勝與不甘都遠勝帝里的邑宰,對掌後被余勁震退,氣血翻湧,遠颺神功的御空之能無以為繼,落地時微一踉蹌,正欲立穩,忽覺渾身勁力一空,只與女郎這麼短暫一肢接,所轟出的掌力已遭悉數引回;沒有了拂塵等外物散力,導引的效果更好,他被自己的掌力轟翻了兩個筋斗,狼狽起身時不由得怒紅雙眼,抄起地上的石劍猱身再進,低咆如瘋獸:book18.org

  「兀那婆娘……死來!」book18.org

  忽聽舒子衿失聲驚叫:「白髮劍,不可以!」背上劍衣驟然離體飛出,其勢之猛,竟爾扯斷橫於薄薄酥胸前的繫繩,女郎反手一攫,堪堪抓住飛出的劍衣包袱末端,差不多就是劍柄處,嬌軀卻被筆直貫出的劍衣扯動,能明顯看出是劍動而非人動,烏履鞋尖幾乎離地,衣袂飄飄,連人帶劍倏忽而至!book18.org

  「搞什麼——」唐凈天哪裡肯相信什麼「劍自己動起來」之類的鬼話,正欲全力一掄將她砸成肉泥泄忿,眼前一花,劍衣尖端已然及頸,便要貫入咽喉!book18.org

  這一刺堪稱鬼斧神工。明明石劍還橫在兩人之間,以雙方的體勢來看,除非那劍衣里的鬼東西能彎曲如虹,且連著反向兩曲,否則決計無法以這個角度、這般超乎想像的速度,刺到這樣的位置;要不是有什麼扯了劍一下,早已洞穿少年咽喉,絕難倖免。book18.org

  但,這也不過是將他的死亡延後半息而已。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唐凈天腦海里閃過至少三種應對之法,起碼有一種來得及施展,然而「彈指破玄」的天賦直覺里僅餘一片漆黑,罕見地完全沒有任何畫面,這意味著他無論做什麼,都避不過這穿喉一刺。直覺甚至嘗試阻止他施行三種應對中的任一種,那只會讓他死得更慘而已。book18.org

  (吾命……休矣!)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驀聽女郎尖聲叫道:「……右!」本已閉目等死的唐凈天福至心靈,想也不想便往右一挪,劍衣幾乎在同時間易刺為掃,就這麼橫掠而去,無比驚險地救了他一命。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聽這女人的指示,明明一霎眼前他還把她搗成泥,興許是女郎口吻里的急切與真誠,那種迫切想挽救性命、害怕再見到死傷的驚恐撼動人心,讓少年不假思索地相信她與自己站在同一邊。book18.org

  而逼命的劍招轉瞬即至——要不是女郎拖了它的後腳,死命攢緊劍柄的話,劍衣里那精靈通神的鬼物早已反向削落少年的首級。book18.org

  唐凈天一直覺得自己的劍法很厲害,承旨說他就是力大如牛的莽夫、「劍術連入門都說不上」時,他心裡還甚不服氣,只是於嘴上面上沒敢表露出來,以免又被罰睡石棺。book18.org

  「雖說『一力降十會』,那是沒遇著真正的劍神。」承旨眯著那豬兒也似、幾乎埋進肉里的小眼睛,沒好氣地訓誡他:「所謂『劍法通神』,是你有再大的力氣都沒個屁用,在他的面前,你就是塊串在竹籤上的肉,明白是什麼意思麼?」book18.org

  「……任人宰割?」少年怯生生接口,語帶試探。book18.org

  「是『你已經死了』,笨蛋!」承旨果然在他腦門上敲了個爆栗,疼得他抱頭就地蹲下,眼角迸出淚水。但他的承旨其實也不擅刀劍,反而練有專克刀劍的驚人指力,信手能斷劍脊刀板,就靠這敲在他腦袋上的屈指一叩。唐凈天直到離開蒼城山,都不懂老仙為何要派這樣的人指導他。book18.org

  此際他終於明白,何謂「劍術通神」——雖然通神的並不是人。book18.org

  劍衣內所裹的那柄名為「白髮」的妖劍每一變招,都能殺了他;它完全沒有交擊、對撼、見招拆招之類的概念,出則必殺,以常人絕難想像的角度、速度,或還有徹底無視鑌鐵質性的妖異材質,每一動皆能從無比刁鑽處直抵要害,差分許便要戳入。book18.org

  諷刺的是:唐凈天之所以還能活著,除了靠被妖劍拖得身不由己、兀自死命握住劍柄的舒子衿稍阻其勢,女郎不住提點他如何閃避、哪裡安全云云,也救了少年之命。瞧著就像兩人正聯手不讓劍殺了他也似,居然也是個二打一的局面。book18.org

  唐凈天並非全然無損。劍尖迸出的氣勁,全然無視於外層的劍鞘和錦綢劍衣,徑將唐凈天身上的袍服削得條條碎碎,狼狽不堪;劍勁雖未割肉見血,卻也撞得要穴處烏青一片,隱隱生疼,更別提以妖劍為中心,散發而出的逼人煞氣,六花劍、須於鶴等早已遠遠退至牆底,盤膝運氣,強自收攝心神,以免為其所擾,乃至瘋癲欲狂。book18.org

  還留在戰團邊觀戰的,只剩修為最高的管中蠡、莫憲卿、梅玉璁三人,已受內創的何曰泰與護著老須的寇慎微亦各自貼牆而立,胡媚世則照管六名侍女,反成了護持之人。book18.org

  舒子衿看似拉不住白髮劍,百忙中只得不斷勸說「別這樣」、「會傷人的」、「我料他不是故意,你別放心上」,唐凈天聽得無比煩躁,差點被一劍戳入膻中,怒道:「它聽得懂人話麼?別瞎嚷嚷……呃啊!」book18.org

  女郎尖叫道:「聽得懂!你別……她更生氣啦!快……快道歉!說你不是故意的……快點道歉!」說到後來隱帶哭音,可見惶急。book18.org

  唐凈天平生除了老仙和承旨,從不曾向人低頭,哪受得這般窩囊氣?偏生白髮劍竟似有靈,果然攻勢越發凌厲,連舒子衿的提點都無法使之全避,唐凈天胸口、左臂接連見血,額發搖散,髻冠飛脫,已顧不得模樣狼狽,他有預感再這麼加緊攻勢下去,三招——也就是劍出三次——內自己就要交待在這裡。這是「彈指破玄」的預見。book18.org

  「對……對不起!」終於求生的意志蓋過了自尊,脫口的瞬間連劍帶錦貫入石劍,「噗」的一聲輕響直抵胸口。唐凈天直覺這一劍便要透背而出,劍衣卻靜止不動,仿佛突然失去了靈氣,又變回死物一般。book18.org

  唐凈天脫力坐倒,餘光瞥見那連著劍衣、劍鞘貫穿厚重石劍的妖物,到了這會兒,他甚至都沒能看清劍到底生得什麼模樣,卻幾乎命喪其下,思之汗流浹背,整個人像是從惡水巨浪中撈出,氣喘吁吁,面色灰敗。book18.org

  舒子衿急切切地撲上來,探視他周身傷痕,撕下裙裳替他裹傷,哽咽道:「太好了,你沒事……還好只是皮肉傷。對不住,她就是這樣,我也管不了她,真是對不住。」美眸噙淚,宛若梨花帶雨,說不出的楚楚動人。book18.org

  唐凈天性格急躁,動輒不耐,最煩這種叨絮纏夾,但女郎一上來就道歉,斜坐在他身邊裹傷的模樣,不知怎的讓他想起了白如霜,滿腔煩躁頓時平息下來,想起若非是她拚命拖住妖劍白髮,又頻頻出言提點,自己早就完蛋大吉了;見周圍餘人紛紛投來詭異的目光,仿佛瞧著什麼怪物也似,適才與她聯手應付白髮劍的那種敵愾之感重又湧現心頭。book18.org

  說到孤身對抗世界,唐凈天可是太懂了啊,對女郎擺了擺手道:「不礙事,幸虧是遇到了我,若換了別個,難免要誤殺好人。下回你得好好管——」本想說「管教」,又怕白髮劍聽了不樂意,這會兒他可是打不動了,骨碌一聲咽了口唾沫,把話吞回,改口道:book18.org

  「得好好與她說說,行走江湖,難免有什麼言語誤會,動輒殺人,這個……是不大好的,有虧俠義道。」舒子衿對他無比歉疚,早忘了是唐凈天先動手的,哀婉道:「她也不是真能說話的,有時候不知怎的就會動起來,我也沒法子。」book18.org

  「那……那就別帶她出門——」唐凈天忽意識到這話也能得罪劍的,壓低聲音道:「還是這也不能說?」女郎無助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平日不常與她說話,遇事了才說。」book18.org

  唐凈天一聽那還了得,這就是病因!老氣橫秋道:「若有人平素不與你說話,一開口便教訓人,你愛不愛聽他說?」承旨就是這樣,他可是受夠了。舒子衿想到寶貝侄女老喜歡訓誡自己,她也沒因此少愛了舒意濃,嚅囁道:「這……也要看人罷?」book18.org

  唐凈天假裝沒聽到,就當她附和了自己,擊掌道:「正是如此!所以你平常要多與它說話,交情夠了,緊要關頭它才會聽你的。」眾人心中無不吐槽:「哪來的『正是如此』啊!分明是各說各話。」book18.org

  少年早習慣了世人投來的有色眼光,不如說非要引人側目,才足以顯出自己的矯矯不群。但畢竟輸給一口妖劍還是挺憋屈的,梅玉璁那始終帶笑、不知在盤算什麼的目光也令人不爽,此刻只想回到白如霜和軍荼利身邊,以平復滿腔憤懣,見女郎還劍於背,也掖著石劍拍掌起身,沖梅玉璁一揮手:book18.org

  「這兒氣悶得很,我出去晃晃,不用等我吃飯了。」更不稍停,轉身即去,留下滿堂瞠目結舌、面面相覷的七砦頭人們。book18.org

  梅玉璁整襟離座,走到大堂中央,身子微俯,沖側坐於地的清秀女郎伸出手,體貼地將她拉起,半扶半偎著回到主位上。舒子衿的面色有些白慘,似是體力消耗過甚,終於顯出倦容。book18.org

  然而餘人看著她,像瞧著什麼駭人的怪物般,目光或畏懼或警戒,連帶使怡然並立的梅玉璁也顯得異常,同樣承受眾人的警戒畏懼,突然威嚴起來,適足以震懾全場。book18.org

  像唐凈天這樣的幫手,有一個便已十足逆天,堪為眾人之敵,他居然有倆,此獠所圖,必非泛泛——管中蠡與莫憲卿、何曰泰交換了眼色,開始思索起抽身之策來。book18.org

  舒意濃的這位姑姑一直被隱在回雪峰上,顯然不是沒有原因的。唐凈天身在局中,瞧不清楚那是自然,也可能少年根本就心知肚明,才隨便找了個藉口閃人,拒與纏夾,搞不好是全場最精的一個。book18.org

  梅玉璁輕握著心緒不寧、容顏消減,氣質仍通透如少女般的俏美女郎之手,躊躇滿志,一一環視在場諸人,悠然道:「如今血骷髏就在游雲岩上,江湖傳言,說她是詐死隱遁的天霄城主母姚雨霏,為報復兄嫂投了奉玄教,也果真滅了搖花門,不留半個活口。book18.org

  「但子衿妹子既說不是,我等亦不可置若罔聞,若誤中歹人移花接木的計謀,與玄圃天霄生出誤會,那是親痛仇快,禍遺七砦,如此我輩皆為罪人。唯今之計,自好走一趟錠光寺,舒夫人我等皆識,是不是她一看便知,用不著猜。」book18.org

  舒子衿渾渾噩噩,兀自出神,不知在他說到哪兒時忽然回神,聽他又說血骷髏是嫂嫂,本欲縮手,直到梅玉璁提議親上游雲岩,似乎保留了「血骷髏不是嫂嫂」的餘地,才不再掙扎,依舊垂首靜坐,尚且自由的另一隻小手揪緊了裙膝,緊繃霜白得令人心生憐惜。book18.org

  錠光寺有天痴,本就令眾人忌憚,要說天痴上人能與殘害寶貝徒弟的罪魁禍首同在一個山頭,而不施報復,太陽怕是要打西邊出來了;他既忍了這一頭,難保不會從別處尋回,這當口撞在天痴手裡,受遷怒的可能性不小。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犯不著巴巴的送上門去,橫豎劫遠坪上也要剮了血骷髏的,屆時再驗明真身也不遲。book18.org

  管中蠡與家主低聲商議片刻,才轉頭道:「梅掌門,我帝里此行只為報馮、岳二位長老之仇,不管血骷髏是誰,能伏法即可。禍首交由天痴上人看管,帝里並無異議,當於劫遠坪之會再行處置,今日便不走這一趟了。請。」偕莫憲卿、何曰泰一齊起身。book18.org

  須於鶴有些錯愕,片刻才反應過來,意識到帝里打算走人,著急道:「管相、家主!你們……卻要往何處去?」管中蠡淡道:「我等早已安排了在福相寺暫住,距此五里不到,有什麼事亦可就近照應,聯絡十分便給。須長老請。」book18.org

  以帝里人馬之眾,莫說入住客棧,便進雷陰縣城也不免引人側目,管中蠡、何曰泰趕來之前,早已派快馬先行,聯繫了城郊的福相寺安頓,此際不過是伺機拋出這個說法而已。book18.org

  眼見梅玉璁毫無留客之意,甚至含笑以對,須於鶴莫可奈何,只能送莫憲卿等出廳門。行經憐醉醒身畔時,一貫目不斜視、看來十分高傲的管中蠡特意打量了她一眼,輕哼道:「小小年紀,算學不錯。」綠衫少女淡淡回望著,似乎有話,但終究是沒說出口,便即轉開視線。book18.org

  管中蠡自接掌邑宰以來,無論世家內外,沒有人敢對他如此無禮,白袍男子卻無慍怒之色,低低哼笑一聲,似覺有趣,負手邁出高檻。book18.org

  胡媚世饒富興致地看著,隨手一撢裙膝,笑道:「既如此,咱們也走啦。須長老定了英雄大會的日子,莫忘了通知我,只消七砦首位寫的是『高堡行雲』四字,我這兒便有八百兩現銀等長老派人來取。」book18.org

  須於鶴哭笑不得,倉促間也沒法管她是不是調侃,急對女郎道:「家主……也要走?」胡媚世怡然道:「雷陰城南的怡情齋,長老聽過否?」須於鶴一怔,連連點頭:「那是最豪華的客棧了,家主是要投客店麼?未若待在本莊——」book18.org

  「那是我家的。」胡媚世作勢輕拍他肩頭,畢竟她十分好潔,並未真正碰著,回頭揚聲道:「寇先生如若不棄,敝莊不知有此榮幸,能請先生移駕怡情齋,飲杯水酒否?貴我兩家過往頗有交情,寇先生遠道而來,請務必讓落鶩莊做個東道,遺盡地主之誼。」book18.org

  寇慎微想了一想,起身疊手,行禮道:「恭敬不如從命。莊主請。」對梅、須二人點頭致意,也隨落鶩莊一行離去。鳴珂帝里的人馬一走,堂外頓時冷冷清清,待胡、寇亦去,連大堂里都只剩三人,已非「冷清」二字能形容。book18.org

  須於鶴今日本擬團結反天霄城陣營,登高一呼,坐上話事人的龍頭大位;而後遇著莫憲卿出手截胡,憐清淺攪亂渾水,即至梅玉璁颯爽登場,始知一路走來皆是為人作嫁,勢不在我,也只能徒呼負負。book18.org

  但眼下這個風流雲散的局面,他是萬萬沒想到的,梅玉璁既不要這個盟主,出手搶什麼?親手把同盟摔個粉碎,又有什麼樂趣可言?book18.org

  一想到只剩他在這個莊園裡,要與心機深沉、口蜜腹劍的梅玉璁朝夕相對,還有唐凈天那條瘋狗和這個瘋女人,偏生這倆還武藝奇高,莫說十個,一百個須於鶴都能教他們給殺了……book18.org

  寇先生都救老須兩回了,方才怎沒叫上我?怡情齋我也想去啊,好歹安全。book18.org

  心底正自搥胸頓足,忽聽梅玉璁道:「游雲岩這趟,我看須長老就別去啦,我帶子衿妹子去,好讓她安心。凈天這兩天應該不會回來,莊內諸事,還要麻煩長老發落。」book18.org

  沒想到三名煞星說走就走,這下夜韶莊對須於鶴來說,又是神仙不換的極樂天堂了——須於鶴還來不及歡喜,轉念又想到下午約了三少爺在游雲岩下的驛館,朝聞已先為他辦好了上山會客的諸般手續,攜四郎下山時可免諸多繁瑣。book18.org

  這會兒若提及此事,少不得要隨梅、舒走一趟,梅玉璁也還罷了,他決計不想與那女子同行。要是梅掌門鎮她不住,又演起撈什子妖劍起乩的戲碼,兩人聯手也比不上唐凈天一條腿,這死法不可謂之不冤。book18.org

  況且到了這份上,把四郎接到夜韶莊來,怕比待在山上要危險得多,一條白眼狼、一個瘋道姑,後者還是天霄城的人……怎麼想都不是條路。book18.org

  他本想找個藉口外出,與朝聞碰面之後,說明心中的顧慮,讓兄弟倆繼續待在山上,自己再改投縣城裡的旅店落腳,差手下給梅玉璁報個信,總之是不想同唐凈天與舒子衿再待在同一個屋檐下,擔驚受怕,終日惶惶。book18.org

  這下可好,梅玉璁直接不在,那老須還不該幹嘛幹嘛——book18.org

  「是了,長老。」梅玉璁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里。「梅某想與長老借一人來用,還請長老允可。」book18.org

  須於鶴帶來的七八名鏢師雖是心腹,本領俱都平平,勉強幹點跑腿打雜、鞍前馬後的事差強人意,他想不出能對梅玉璁有什麼用處,故作大方道:「梅掌門客氣啦,都是些不中用的東西,能給掌門辦點事,那是他們的福份。不知梅掌門要哪一位?」說了幾條姓字,中年書生俱都搖頭,含笑不語。book18.org

  片刻大門外忽有人聲,梅玉璁劍眉一軒,微笑道:「來了,我就向長老借這一位。」莊人領著一位手持木杖、頭帶編笠,打著綁腿作行旅裝扮的僧人入堂。行腳僧揭下笠帽,露出一張雖屬青壯、瞧著卻有幾分畏怯的白皙面孔,方頭大耳,貌甚雍容,若非剃去頭髮,點了戒疤,好生裝扮裝扮,該也是豪門富戶的公子爺,竟是朝聞和尚。book18.org

  「三……你怎麼會在這兒?」須於鶴瞠目結舌。book18.org

  朝聞只瞥了他一眼,卻未搭理,立掌與梅玉璁行禮,淡然道:「一切都已打理妥當,請掌門隨我上山。」book18.org

  梅玉璁振袍而起,手攜舒子衿,仿佛怕她飛了去,怡然笑道:「大師帶路。須長老請。」昂首邁步,頭也不回地出得門去。book18.org

  第九十三章 進拒亦我,通神得玄book18.org

  朝聞頻頻迴避須於鶴的目光,低頭掖笠,隨後跟上。book18.org

  游雲岩到這裡的距離雖不長,步行亦須大半個時辰,梅玉璁甚至沒讓他坐下喘口氣、奉上茶點什麼的,這是把朝聞當手下人使喚了。堂堂「高堡行雲」嫡裔淪落如斯,委實令人感慨。book18.org

  須於鶴回過神來,三步並兩步追了上去,一扳僧人肩頭,唯恐驚動前頭二人,低聲急道:「三少爺!你這是……這是做甚?你們……什麼時候走在一塊兒了?」book18.org

  朝聞揮臂甩開,垂首加步,居然打算來個相應不理。他少年出家,武藝根基也就比尋常老百姓稍好些,對須於鶴來說都不算事,手臂暴長,牢牢抓住他的上臂,急切之下忘了留力,朝聞吃痛皺眉,失聲怒道:「放開我!」book18.org

  前方梅玉璁已越過大半座庭院,聞聲駐足,回眸笑道:「怎麼,須長老還有事麼?」朝聞還在猶豫著該如何回應,須於鶴已搶白道:「請梅掌門先行一步,我與大師說兩句家常,問問少主的情況。」畢竟江湖混老,茲事體大,斷不容朝聞輕易混過,說完便垂落肩頭,似不敢與梅玉璁的目光相觸。book18.org

  這一半固然是畏威,另一半卻也是刻意迎合,梅玉璁越看不起他,越覺得一切操之在我,越有機會讓朝聞同自己說幾句,反正不影響「大局」,區區老須還能飛上天不成?book18.org

  萬一梅玉璁不讓交談,顯示山上必有風雲之變,情勢對四郎極其不利,才不許朝聞泄漏風聲。若然如此,今日說什麼也得上山一趟,決計不能讓少主有個三長兩短。book18.org

  中年書生瞥他一眼,似對須於鶴的畏縮十分滿意,怡然道:「閒話家常,也沒啥不合適。我與子衿妹子在外等候,請二位把握時間,莫誤了行程。」殷勤地挽著女郎,似是低聲說著「我們走」、「小心台階」之類,將宛若夢遊般的舒子衿攜出門去。book18.org

  朝聞奮力甩開初老漢子的握持,兀自不忿,斜乜須於鶴:「老須,你膽子越來越大了,這不是以下犯上麼?」須於鶴不與他東拉西扯,低聲湊近道:「三少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四郎——」book18.org

  「還不都為了四郎?」朝聞沒好氣道,瞟了眼堂外,壓低聲音。「我替梅掌門在山上安排些事,事成了,他便把夜韶莊送給我。老須,我過夠自己種菜吃的狗日子了,有了這莊園,便由你來做莊主罷,我和四郎有處安身就行。」book18.org

  這位三少爺不是能過苦日子的人,須於鶴也沒真讓他吃過苦,辟園種菜是前幾年他自個兒提的,日常多是小沙彌在操持,幾時累著了書畫名手龍湫朝聞大師?須於鶴沒天真到會為這般言語熱淚盈眶,但梅玉璁拿著莊園四處套狼的手法他算是明白了,只不懂朝聞能替老梅辦什麼事,使得上這花花說帖。book18.org

  劫持或暗殺血骷髏要卯上天痴的,朝聞也沒那個本事,他怕連下毒都能毒死自己,梅玉璁城府甚深,不致識人不明,寄希望於不靠譜的朝聞。僧人被逼急了,目光游移,期期艾艾道:「就……就張羅間空屋子,不是啥大事。」book18.org

  這也值得拿莊園交換?須於鶴差點沒憋住笑。若非朝聞毫無野心,行雲堡更無甚可圖,他幾乎要懷疑與四郎有關,只放不下心,一徑逼問:「四郎當真無事?」book18.org

  「能有什麼事?」朝聞大翻白眼。「我下山時他還在玩小兵哩!只他有這份閒心,哪來忒好的命?」book18.org

  須於鶴知他連謊都說不好,況且少主若有變故,山上也該派人來了,料不致慢於徒步而來的朝聞,寧定下來,心念電轉,拉近僧人殷囑:「一會兒路上離那女人遠些,有什麼不對,撒腿就跑,發生什麼都不干你事,自有梅掌門應付。今日我便不接四郎來夜韶莊,萬一那女人回來,此地也不安全。」book18.org

  「……原來你先前說要安頓我倆處,便是這夜韶莊?」朝聞大皺其眉:book18.org

  「那姑娘怎麼了?瞧你說的。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book18.org

  須於鶴欲言又止,不知該如何說明。book18.org

  以他的武功造詣,自看不清舒子衿如何出劍,又何以每一劍都能搶先止於唐凈天的要害之前……女郎的本事高出他的眼界太多,用不著多高深的劍藝也能明白這個道理。book18.org

  但,他畢竟是「萬劍」須雄——退隱後改名須縱酒的「雲山兩不修」之一——的親侄,所練的投虹鉤,正是脫胎自須縱酒賴以成名的《投虹劍式》,與漁陽劍聖莫壤歌的《四方風神劍》齊名。浸淫兵刃四十年,適才那場「白髮劍作妖」的把戲對須於鶴來說,有一破綻大如磨盤,簡直難以裝聾作啞,視之如無物,那就是舒子衿從頭到尾都準確握著劍柄的部位。book18.org

  要阻止自行動起來的連鞘妖劍,雙手握住劍鞘中段,腰腿運勁,毋寧才是更合理、更直覺的做法。book18.org

  就像阻人行動,破壞其重心是最有效的手段一樣,無論妖劍是基於什麼原理做動,從配重的核心下手,就算是劍靈也會倍感困擾吧?book18.org

  此節一旦想通,便會清楚意識到:從頭到尾就是舒子衿一邊出劍制敵,一邊不斷阻撓自己,至於女郎是如何辦到,只能說她的劍術已高到就算是這般胡攪蠻纏,唐凈天也無力擷抗,真要殺他只須一劍,差不多就是眨眼工夫。book18.org

  這並非須於鶴的錯覺,與他並立的寇慎微在鬥劍展開不久,便面色驟變,頎長的身軀微微發顫,指掌始終在「要不要握住腰際的算盤」間猶豫不定,唯恐落在她眼裡,反激得女郎發狂……那會兒須於鶴都還未意識到,這一切原是女郎一人的獨角戲。book18.org

  修為更高的管中蠡、何曰泰等,業已面無人色;連一貫輕鬆愜意、甚至有些輕佻的落鶩莊之主憐清淺亦斂起笑容,緊皺的眉心泄漏一絲疑惑,不知是在想「天霄城既有此女,怎會落到這步田地」,抑或「她何時會殺了我們所有人」,但無論是哪個,答案都極之不妙。book18.org

  ——劍術通神。book18.org

  須於鶴的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四個字,只想發笑,無奈半點也笑不出。book18.org

  他叔叔追求了大半輩子,始終難以企及的境界,沒想到竟會在這種荒謬絕倫的情況之下、在這清麗絕俗楚楚可憐的女子身上見得,更沒想過親睹之際,自己嚇得雙腿發軟,抖若搖篩,不是劍法太高明了,而是這般高明的劍法竟掌握在一個瘋子手裡,瘋到一邊殺人一邊救人、自己阻止自己,卻渾無所覺的地步。book18.org

  以舒子衿出神入化的劍技,若她有意,能殺掉這屋裡的所有人,不比碾死一窩螞蟻費勁。book18.org

  她的柔勁雖然十分怪異,但純論修為,有沒強過唐凈天尚且兩說;便不提受傷的何曰泰,管、莫俱非泛泛,遑論始終都未顯山露水、似練有長春術的憐清淺。可惜在「唯快不破」四字之前,再高的內家修為也沒用。book18.org

  女郎不惟劍快,劍法亦遠超眾人所能想像,要說有什麼特別令人迷惑之處,就數這「自己阻止自己」的怪異舉動——舒子衿若是口蜜腹劍、虛偽做作的類型,還容易解釋得多,不外乎貓戲老鼠、用心歹毒之類,沒甚好說。book18.org

  偏偏她的反應不似作偽,女郎大概是全場對「白髮劍作妖」一事最深信不疑的一個,顯然這還不是孤例,起碼不只發生過一次,女郎因此「經驗豐富」。她是真相信妖劍有靈,鐵了心要懲誡對自己無禮的少年,在他誠心致歉、痛悔前愆前,須阻止白髮劍鑄下大錯,以免它忿而斬殺了唐凈天——book18.org

  面對這種心識的異常,須於鶴較餘人更有經驗:四郎有時會自說自話,通常是犯錯受到責備,又或有不熟識的人侵入生活的領域,令少年壓力陡增,高唐夜便會幻想出另一個自己,通過對話來消除壓力。book18.org

  這種時候,試圖溝通或打斷他是毫無意義的,高唐夜會交錯使用不同的聲線、語氣,如雙人吵架或斥責某一方般快速進行對話,旁若無人,直到壓力緩解下來。在莫婷母女接手治療前,旁人只會一味叫他閉嘴,別再做出異常的舉動,往往適得其反,使情況變得更糟。book18.org

  (……有沒有可能,舒子衿也是如此?)book18.org

  從臆症的角度來看,一切突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釋:book18.org

  舒子衿承受壓力分裂出的另一個自我,無法滿足於彼此對話,需要更高強度的刺激方能排遣。而她超乎想像的內外修為,以及至為單純的心思,又能滿足「左右互搏、分心二用」的嚴苛條件,使之成真。book18.org

  毫無病識感的女郎,篤信是劍欲殺人,而非自己;是劍要冒犯她的少年誠心悔過,不是她無故遭人詬罵、乃至刀劍相向,受傷的內心亟需平復……內外諸般條件匯聚之下,「白髮劍作妖」異象於焉誕生。book18.org

  須於鶴不知梅玉璁有什麼掌控她的厲害法門,然而舒子衿一旦失控,十個梅玉璁也擋不住,才叫朝聞離二人遠些,苗頭不對便即逃跑,以免無端送命。book18.org

  朝聞知老須不是婆婆媽媽的性子,如此懇切,足見赤誠,對於背著他接受梅玉璁的籠絡,益發愧疚起來,無言以對,胡亂揮手:「行了行了,我自己看著辦。你再找時間上山瞧瞧四郎,莫大夫說有事與你商量。」book18.org

  「老的還是小的?」須於鶴一凜,本想怪他「你怎麼不早說」,但朝聞沉迷書畫琴棋,一門心思附庸風雅,能記得就不錯了,又把話吞回肚裡。book18.org

  朝聞自不知他心中計較,皺眉道:「自然是老的,今年還沒見過莫婷哩。」book18.org

  須於鶴鬆了口氣。莫執一找他,那就不是四郎的事了,約莫是拜託自己買酒或藥材之類的零碎細瑣,唯恐梅玉璁等久候,匆匆結束對話,打發朝聞離去。book18.org

  ※※※book18.org

  耿照在夢裡經歷過無數次與女郎重逢的情景,卻萬萬沒想到是身在鼓中、隔著鼓皮,於她渾無知覺的情況下,重又見到了朝思暮想的舒意濃。book18.org

  雖有張下頜尖細線條姣好、只差一點就會變成貓兒臉的完美杏子臉,貪嘴愛吃又正值青春的舒意濃,可說是豐頰隆準,臉蛋和奶脯屁股一樣豐盈有肉。才大半個月未見,這張姣妍艷麗的「妾顏」明顯清減了許多,幾乎有些貓兒臉的感覺了,臥蠶益深,更別說一落座便發起呆來,神情木然,眸里一片虛無,與入堂時的從容直若兩人,瞧得耿照無比心疼。book18.org

  墨柳先生身上有傷,未上游雲岩情有可原,卻於理不合,很難想像他會缺席如此重要的場合。耿照心念微動,凝眸望去,果然見得立於堂外的幾位從人里,似有兩綹額發揚動,但散發的主人乍現倏隱,誰也沒留意到少了一人,仿佛從來不曾存在過。book18.org

  糟糕。耿照心底一沉,看來天霄城打算來陰的,藉口探望,實為行刺,要徹底讓姚雨霏閉嘴,教禍水無論如何都引不到玄圃山。天痴便在左近,即使強如墨柳先生,這計劃也太過冒險,況且耿照不以為他們能說服姐姐弒母,更可能是墨柳、闕二爺等私下議定,誆少主上得游雲岩,見機行事。book18.org

  且不說行刺失敗,墨柳先生與天痴動起手來,不管勝負如何,總不能屠光整座山頭,此事傳入江湖,天霄城坐實各種陰謀指控,永世不得翻身;就算事成,回去又將如何與姐姐交待?這才是會讓天霄城從內部崩潰的巨大傷害,聰明如墨柳、二爺,又豈能不知?由此可見家臣們的絕望,不惜鋌而走險。book18.org

  不行,一定得阻止他們——耿照正絞盡腦汁苦思良策,突然那名喚「止澄」的灰袍僧人由前院疾趨而入,沖智暉長老合什行禮,恭敬道:「住持,上人到了。」眾人聞言,無不隨智暉長老起身。book18.org

  雖然老僧頻頻招呼「大伙兒坐啊,老衲去迎師弟便了」,但天痴上人之名威震武林,哪個能坐在位子上悠閒地等他?全都出堂去迎接,無一人留下。book18.org

  耿照把握機會,對石欣塵低聲道:「姑娘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捏了捏女郎滑膩溫軟的小手。石欣塵欲言又止,只點頭輕道:「我在這兒等你。」便不再言語,只度了一縷真氣進入他體內,便即放開,溫順如小羊般。book18.org

  耿照乘著血沸,從鼓皮的十字縫間爬出,著地一滾,已自垂簾下穿出,疾若奔狐,起身時赫見另一側廊間,扮作天霄城從人的墨柳先生左掌還包著繃帶,迸出的殺氣已然壓得兩名棍僧目不交睫,動彈不得,以致耿照這側的看門僧人遲了片刻,才驚覺前方忽又有一名少年現身,眥目欲裂,便要張口。book18.org

  耿、墨二人交換眼色,齊齊動身,墨柳倏然便至己方一側的僧人面前,右掌欺入臂間,圈他頷頰往牆上一撞,那人哼都沒哼,便即癱倒。墨柳靴跟一勾,反足頂起將墜地的短棍,連人帶棍輕輕偎放在屋牆邊,仿佛擱下的就是只舊麻袋。book18.org

  耿照得石欣塵度入內息,熱血半沸,點足掠至那僧人止硯的面前。止硯的功力只略遜止澄半籌,修為較對廂精擅外功的止如更深,臨敵經驗卻不如帶藝投師的止如,眼見少年一拳搗向面門,本能仰頭,短棍橫架,應變算得上不過不失,中規中矩,既不讓拳勢迫近,橫架亦可卻敵於一臂之外,教短棍有用武之地,已不遜正宗武門出身的入室嫡傳。book18.org

  豈料拳到中途易為掌刀,不知怎的如蛇連曲,身臂極其怪異地繞過了短棍,莫名其妙便一刀斬在僧人頸間。book18.org

  止硯眼前一黑短棍脫手,耿照揪住他的衣襟,聽風辨位,反手接棍,同樣也是連人帶棍放落一旁,沒出半點聲響;抬見對面墨柳捏斷鐵閂鎖,推門閃入,暗叫不好,飛身越庭,跟著竄進房內。book18.org

  止如負責看守的是方骸血,耿照一見榻上那擁被側臥的身形起伏不似女子,如釋重負。二選一都能猜錯,可說運氣背極,墨柳怒上眉梢,扳住「肩頭」的瞬間臉色又變,袍袖一揚,掀起的棉被裡幾隻枕頭、揉作一團的衣褲等沖耿照飛去,哪見得有人?book18.org

  耿照避過衣枕,接住一枚飛來的硬物,攤手見是只陳舊的紅錦囊,已呈深赭的絲絛看得出是頸繩一類,居然是個護身符,才想起在山下遭遇方骸血時,似在他襤褸的衣衫間見過;囊中所貯摸著像是枚略厚的銅錢,手感沉甸,頗有分量,只是這會兒也沒心思打開細瞧,逕自收入懷中,目光卻不敢稍離墨柳,微微搖頭,示意他勿要衝動。book18.org

  墨柳先生眸光精亮,冷冷盯著少年,不知是問「方骸血呢」、「你怎麼會在這兒」,抑或「你在此做甚」,但兩人均知良機稍縱即逝,要想不驚動天痴而取姚雨霏之命,成敗便在這須臾間。book18.org

  中年文士無聲無息撲向少年,耿照沒敢保留,運起僅余的血行之力施展「非為邪刀」,著手處竟無血肉之軀的實感,布帛迸裂,旋即被一團暴綻的棉絮所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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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墨柳動身之際,將榻上的被褥攫於身後,至耿照身前時冷不防旋出,如漁人投網,自己乘隙從一旁的窗牖「潑喇!」穿出,不顧破窗的聲息驚動前頭,倏然掠至對廂,扭斷門鎖雙臂一振,門戶隨之洞開;屋底正對著銅鏡整理衣發的女郎聞聲回頭,看清逆光而入的來人面孔,嚇得坐倒在地,粉面剎白,頓失血色。book18.org

  耿照揮去棉絮殘被,急急追趕,入屋時見墨柳先生右手食、中二指並戟如劍,額前兩綹垂髮無風自動,倏然飄揚,渾身真氣鼓盪,已然阻之不及。book18.org

  姚雨霏正欲閉目,驟見少年現身,眸底露出一絲寬慰笑意,淚水滑落面頰,閉起美眸待死。book18.org

  天痴跨過高檻,冷冷掃過天霄城眾人,連馳名天下的「妾顏」都沒能讓僧人的視線稍作停留,紅顏於他竟如白骨,徑對智暉長老哼道:「正喝著酒,有甚緊要之事,非讓我回來?」瞥了止澄一眼,冷道:「有他還不夠麼?誰想惹事,先與止澄打一架,不行再來叫我。」止澄哭笑不得,只能低頭合什,連誦佛號。book18.org

  智暉長老忙回頭對眾人陪笑解釋:「不是真喝,不是真喝!是藥草浸成,並未犯戒,出家人不打誑語,阿彌陀佛。」book18.org

  天痴理都不想理他,正欲離去,忽眉目一動,眸光似眺往後進。book18.org

  闕入松並未聽見什麼動靜,仍不敢大意,與樂鳴鋒交換眼色,趨前行禮:「在下鍾阜闕入松,見過上人。今日敝上前來,有一物慾呈上人,若能與賊首對質,自是再好不過;如若不能亦即不妨,只須上人、長老與本城做個公證,劫遠坪會上我天霄城將示以眾人,自證清白。」book18.org

  天痴劍眉微挑,哼笑道:「我師兄說了,那婦人確是姚雨霏,捐了忒多香油錢的貴客,不會錯認。我若說不看,想必你們也是不服的,有什麼花樣拿上來罷,要是不好看,平白誤了我喝酒下棋,莫怪老子!」笑得露出霜亮白牙,裹脅之意再也明顯不過。book18.org

  闕入松連稱不敢,以眼神向舒意濃請示過後,輕輕擊掌,從人呈上一隻木箱,打開後赫然便是取自懸空棧道密室里的刺針面具。book18.org

  錦緞襯墊內除了面具之外,也嵌著一枚泥模,眉目宛然,其上遍布針孔,看似自面具上倒模而出,方得如此。book18.org

  舒意濃向墨柳、闕入松等揭示密室藏物之後,見多識廣的二爺靈機一動,重金尋來配方,調出的泥灰十分堅韌有彈性,不只適用於無針之面,連布滿針尖的面具亦能倒出完整泥模,見證了容嫦嬿是怎麼一步步變成姚雨霏的。book18.org

  攜來的另一隻多層木箱中,依序排列不同時期的面具泥模,開啟時機簧轉動,層匣「喀答答」地自動分成了兩邊,由左至右並排羅列,能看出女人的五官輪廓慢慢轉變;及至沒有針孔的最後一張,恰與內院所囚女子一模一樣。book18.org

  此匣乃是闕二爺特別訂做,自是為了在天下英雄面前展示時,能達到最好的效果,一目了然,讓人留下深刻印象。book18.org

  正所謂「有錢能使鬼推磨」,以天霄城、酒葉山莊的財力,聘請巧手匠人逆推進程,羅織出這一套「證據」來,也不是不可能。book18.org

  但東洲的書畫篆刻等技藝,無不以寫意為美,不興寫實。便有巧匠,沒有個活人參照,一時三刻也變不出如此肖真的面具,這都還沒提到陰刻的難度,豈只倍於陽刻而已?血骷髏囚在錠光寺中,除非智暉長老或天痴也是共犯,否則這個「不是不可能」,其實就是不可能。book18.org

  況且陰模上的歲月痕跡,也能證明此非新造。雖說作舊一向都是贗品行當的學問之所在,但還是那句老話:是不是偽造,仍有品鑑的標準,沒有行外人想得那般模糊曖昧,誰來都能指鹿為馬。book18.org

  按闕二爺所說,這組面具是成套的,可視為是整個「變臉」療程的註腳。若面具經天痴認證,甚且就將其一留在錠光寺中,這樣一來,便再無人能質疑證據的真偽。book18.org

  天痴出家之前,即以藏書眾多、精擅書畫篆刻著稱,與之酬唱的摯友當中,還有「布衣名侯」石世修這樣的人物,說到古玩鑒偽,那還真不是普通人。他拿起面具反覆觀視,明顯也來了興致,片刻才以陰模外圍那圈薄薄的鑲銅示人,沉吟道:book18.org

  「這個包邊,瞧著像是南邊來的手法……此物莫不是南陵那廂所造?」book18.org

  闕入松抱拳道:「上人果然眼光獨到。」遂將於好以「容嫦嬿」的化名混進天霄城之事娓娓道來。他專等天痴提及南陵,才把話頭引到於好處,自也是經過縝密的沙盤推演。book18.org

  天痴當然見過石世修最寵愛的小妾。book18.org

  石夫人言韞輝文武雙全,落落大方,昔年出入四病聚會,頗得眾人敬重。對夫人新逝不久、石世修便納妾一事,樊輕聖很是不滿,但畢竟是人家的家務事,兄弟也說不上話。只是樊、張、諸葛三人自此對這位小妾沒什麼好印象,石世修就算有想仿言韞輝故事,把於好拉到聚會上的意思,終究是碰了一鼻子灰,連張沖都沒給他好臉色看。book18.org

  在僧人的零星記憶里,那名據說來自南陵的白皙少女,確實是腰細腿長,身段出挑,就像年輕許多的言韞輝,縱與漁陽土生土長的北地嬌娃相較,個頭也是絲毫不遜。胸乳之盛自不在話下,整個人就是石世修最愛的那種調調;若再添上十幾二十歲,確實是後進禪房內所囚那名美艷婦人的身板。book18.org

  天霄城與不應廬毫無交集,闕家二郎雖拜在石世修門下,約莫也就是記名弟子一類,石世修那廝收來訛錢的,不可能與山主的小妾有什麼接觸。於好既非成名人物,頂天就是名家伎,料舒意濃的家臣編不出如此齊整的謊話來,看來於好離開舟山後去了天霄城一事,應是實情。book18.org

  至於面具是不是她從南陵攜來,甚至是不是她的,光從這份「證據」上卻是看不出。天痴將面具扔回箱裡,點頭道:「甚好,這玩意兒暫時由我收著。一會兒貼上封條,擱在我房裡。」末兩句卻是對止澄說,說完便雙手負後,大步穿過人群走進堂內,當真是旁若無人。book18.org

  雖說原本也無人敢阻,但天痴的速度並不快,也沒見使什麼身法,闕入松卻是等他從身邊走過之後,才轉過「阻止他」的念頭,僧人的速度竟比動念還快,卻不知眼睛又是如何跟上;這種感知時序錯亂的異象,本身就予人極震懾的效果。book18.org

  天痴本吵著要走,忽又趕著進去,顯是察覺了什麼,闕入松強捺冷汗悚栗,唯恐同僚的行動被僧人撞破,揚聲道:「上人……請留步!」一邊追過了去,樂鳴鋒和舒意濃亦快步尾隨。book18.org

  天痴已至經壇前,聞聲霍然回首,寬大的金繡紅袈裟獵獵激揚之間,闕入松頓覺一股大力當胸撞至,又像袍袖間忽遞出一柄實劍,就這麼自眉心貫入……回神發現自己跌坐在太師椅上,這會兒是真的冷汗激涌了,雖內外無傷,卻有種渾身提不起勁的虛乏之感,暗自心驚。book18.org

  樂鳴鋒的修為雖不如他,畢竟江湖混老,早在僧人轉身時便橫臂擋住少主,二人均在檻外,不若闕入松首當其衝,倏忽被氣機放倒。book18.org

  天痴笑容甚獰,斜乜著坐倒的錦袍男子,怡然道:「你喊我?」眸中無一絲笑意,瞧得人心底涼透。book18.org

  闕入松深慶自己未攜兵刃上山,如適才那般殺氣及體,他可能會在無意識間拔劍,給此獠耍潑的藉口;定了定神,並不勉強起身,以免益顯狼狽,坐直身子,從容開口:book18.org

  「除交付證物外,敝上還想與賊首一見,當面對質,揭穿她冒名頂替的歹毒心思。不知長老與上人……是否允可?如不允,本城亦能理解,是闕某有僭,還望二位海涵。」book18.org

  這就是先前那知客僧一口一個的「提審」了。問題在於:天霄城在這案子裡並非原告,而是被懷疑與血骷髏勾串的一方,便要提審也輪不到天霄城來審,反而該極力迴避,避免瓜田李下。book18.org

  只因「玄圃天霄」非比尋常,不是誰來都能狀告它勾結邪教,禍害武林,理論上來說,即使是身為告狀一方的反天霄城陣營,也不能在沒有公證的情況下審問血方二人,以免落人口實,說什麼屈打成招。book18.org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劫遠坪大會之上,當著天下英雄、武林公證的面前,雙方論它個清楚明白。在此之前把人交給錠光寺看管,正是為了確保誰也無法接觸兩名在押的兩名重犯,影響證詞——而得以提供這份保證的,正是「北域第一人」的強橫武力。book18.org

  闕入松的要求,毫無疑問將被拒絕,這點所有人無不心知肚明。智暉長老收了天霄城的鉅額禮敬,只負責把人帶到八達院前,但不保證能見到人,付錢的一方其實也沒打算見;雙方明買明賣,銀貨兩訖,智暉長老因此口碑甚佳,決計不能說是奸商。book18.org

  天痴拒絕「提審」之後,精打細算的闕二爺肯定得掰扯一陣,以免禮敬打了水漂,天痴約莫是想到要走完這個流程,寧可與人下棋飲酒,現身時才會這般煩躁不耐。至於智暉長老的陪笑討好,也是這場戲的一部分。book18.org

  豈料寶冠金袈的僧人口誦佛號,合什頂禮,笑道:「這有何難?我且將那女子提來此間,你們雙方好好對質,看她究竟是容嫦嬿呢,還是姚雨霏。讓我干這個不就是當獄卒麼?這差使我可拿手啦。」眾人全都傻了。book18.org

  闕入松與樂鳴鋒面面相覷,只有舒意濃精神微振,趕緊抱拳道:「既如此,那就有勞大師了。」顯然不知後進廂房裡正發生什麼事。闕、樂阻之不及,天痴仰頭哈哈一聲,袍襴一振,掀開鼓邊吊簾,倏地消失無蹤。book18.org

  耿照已不及撲上前,遂抄起燭台,使勁往墨柳先生背門擲去!book18.org

  中年文士霍然轉身,劍指交錯間,鋒銳無匹的劍勁已將銅燭台「嚓嚓」削成幾截;膝頂足勾,袍袖一卷,四分五裂的燭台碎塊一股腦兒掃至床榻,撞入綿軟的被褥里,竟未發出多少聲響。book18.org

  便只一停,耿照的掌刀已欺至中年文士面門,激得他須鬢逆揚,墨柳先生的身形卻突然散疊著數重殘影,刀勁就這麼透影而過,悉數落空;與此同時,耿照摟膝自他脅下鑽過,抱著閉目等死的姚雨霏往後頭一滾,亦摔於榻上被褥間,幸未撞上斷口銳利的燭台殘件,否則非死即傷,絕無僥倖。book18.org

  姚雨霏嗅得熟悉的肌膚汗嗅,睜眼見是耿照遮護自己,她在夢中不知與少年溫存過多少回,即使置身古剎、已接受自己的待罪之身,夢醒仍禁不住將手埋入雙腿間,死死咬著被褥不敢嗚咽出聲……但她沒想過耿照真的會來。book18.org

  此際復見背影,悲從中來,心底甚至隱有一絲忌妒起意濃丫頭,怎就偏教她覓得了這般情深義重、本領超群的好郎君?book18.org

  然後便見得耿照的背衫「嗤!」裂開大縫,由左肩斜至右脅,鋒銳得似以屠刀批開,一條怵目驚心的劍痕自縫內橫過少年身軀,入肉非淺,鮮血遽涌如泉,然而又從肩頭處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癒合,一如當日車內所見。book18.org

  耿照身子微顫,即使身負蛁血奇能,畢竟劍創就是劍創,該疼還疼,但他忍著疼痛全力戒備,手眼身軀無不對正墨柳,絲毫不敢鬆懈。book18.org

  失了碧火神功的感應,他並未防到墨柳先生這橫里一削,萬幸掌刀只是虛晃一招,真正的目的是滾到後頭帶走姚雨霏,鬼使神差地避過墨柳的無形氣劍;若非如此,早被攔腰砍成兩截,墨柳出手竟是毫不容情,無論是對他抑或對女郎。book18.org

  「……讓開!」墨柳目露凶光,咬牙低咆道:「再礙事,連你一塊殺!」book18.org

  「且慢。」耿照忍著背門劍創熱辣辣的銳疼,以及傷口急速復原的絲癢,沉聲道:「墨柳先生,我有萬全之策,毋須犧牲夫人,請你信我!這兒是個圈套,對廂方骸血人已不見,而天痴命我一個時辰內不得離開,否則要殺盡七玄之人……我出現不妨,先生卻不能身在此間,為天痴所見。」book18.org

  「天霄城賭不得。」中年文士額發微動,周身真氣再度化形,似有實體。「讓開!我不會說第二次。」book18.org

  「姊……少城主不會同意的,你比我更清楚。」耿照靜靜地說。「縱使逃過這劫,卻勢必種下家內分崩離析的種子,此為賊人真正的算計,才是天霄城的不復之劫。若團結一心,縱與天下為敵,未必守不住家;天霄城的條件和處境,難道會比『邪派七玄』艱難?」book18.org

  他特意將「邪派」二字咬得清晰。墨柳知他思慮周密、秉性堅韌,不是那種空口說白話的妄人,聞言不禁躊躇起來。book18.org

  「別騙姐姐,這是她最在意的事,你不會想失去她的信任的。」耿照正色道:book18.org

  「此間事了,我必親至闕府,向少城主、向墨柳先生說明計劃。我等還未走到絕路,尚有勝機,切莫再中敵人的離間之計。無論發生何事,我都無背盟的打算,迄今依然如此,先生難道不是麼?」book18.org

  天痴踏上廊間,見隔著中庭的兩間廂房都被擰斷鐵鎖,止硯、止如雙雙倚牆昏厥,胸口起伏平穩,明顯無性命無憂,嘴角不禁微微揚起。book18.org

  耿小子行事穩重,都把人打暈了,搜出鑰匙,起碼能打開方骸血那間,何須毀壞鎖頭?此事必不是他……但天痴其實毫不在乎。book18.org

  他對漁陽武林的形勢半點不關心,死便死耳,哪個不是路邊一條?明磯傷殘如斯,僧人巴不得全武林都給愛徒填命,起碼陪著一塊兒斷腿殘廢,才叫公道。book18.org

  陸明磯是比他們……不,甚至是比天痴自己再好上十倍的人,心懷仁義,勇於任事,視人如親,虛懷若谷……憑什麼是明磯落得如此下場?這殺千刀的賊老天,毫無眼色,也有臉說他媽撈什子公道!我呸!book18.org

  他不只一次責怪自己。當初,就不該傳他武藝,遑論衣缽;不習武,明磯會是出色的僧人,就算仍還俗娶了賀鑄源的咬舌子女兒,也會是好丈夫、好父親……不對。不習武的話,賀鑄源根本不會把女兒嫁給他,說不定便逃過此劫了。book18.org

  就算明磯此生再不肯見他,天痴也毫無怨言。不會有人比他,更想抽自己耳刮子了,換作是他遭逢劫難,都不知要多怨恨將自己帶入武道的師傅;明磯沒出半句惡言,只不欲見他,這有什麼?這孩子連怨憤都溫柔到令人愧疚難安啊!book18.org

  為此僧人無法原諒方骸血。無論如何,小畜生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book18.org

  「……你不能殺他。」當智暉這麼說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說過,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無論何事你都能辦到麼?這便是我的要求。」book18.org

  天痴感覺血液衝上腦門,連揪緊的指甲刺入了掌心,他都沒感覺疼痛。若非念及聖僧之故,他差點當場便殺了智暉。book18.org

  「為什麼?」一字一句迸出唇齒,僧人怒極反笑,殺氣幾乎化成實體。book18.org

  「因為試圖殺他的後果……」智暉空洞的眸焦落於虛空處,語氣難得地沉落下來。他從沒聽過腦滿腸肥、俗不可耐的白胖老僧用這般口吻說話,一怔之下,才發現氣機於他直若無物——這就是修為的差異。book18.org

  若說當初的挪石賭約,是智暉取巧贏得,那麼這些年來,老僧的修為終是超越了他,直到此際天痴才確認這點。book18.org

  「……我們承擔不起。」book18.org

  不計武技和臨敵經驗,兩人四掌平平對轟,眼下他或許已不是智暉的對手。這般俗物,如何摒除諸般雜念俗務紛擾,將內功練到了連「北域第一人」也難以企及的境地,而不教世人所知?比起預知之能,智暉不啻是聖僧真正令他時時仰望、心嚮往之的成就象徵之一,這樣的識人眼力、化腐朽為神奇般的有教無類,豈非是真正的神人?book18.org

  狂怒令天痴不在意智暉的修為有多可怕,不理聖僧還留了多少度厄減災的厲害手段給他,呲牙獰笑:「什麼後果?」book18.org

  端視智暉的回答,他今天也許會和方骸血那小畜生一起自世上除名。再加整座游雲岩上的所有人,天痴也不在乎。book18.org

  智暉抬起眼帘,混濁的細小眼瞳一翻,竟透著難以形容的強大壓迫。book18.org

  那並不是威脅,更像是悔恨……或恐懼?不是心驚膽戰的驚怖惶惑,而是見識過命運之類的強大異力,終於理解自身的渺小無力,且接受了它,所透出的那種平靜淡然、仿佛面對山川星辰般的謙卑和敬畏。book18.org

  天痴深知這種感覺。每回面對聖僧,他都抱持著這般敬畏。book18.org

  「他於此時出現,便是後果。」智暉垂斂視線,喃喃低道:「是老衲當年一時糊塗,所造成的後果。」book18.org

  天痴懷疑過諸葛飛絮的神秘消失,是智暉暗中搞鬼,譬如拿靡草莊本代獨傳的性命,賣諸葛殘鋒個好價錢——此番推論要說有什麼破綻,便在於諸葛殘鋒絕對是世上最糟糕的買家,現在兩說,但起碼那會兒他絕不會接受這樣的提議。book18.org

  既無好價,智暉賣與何人?book18.org

  現在,天痴總算明白是怎麼回事了。book18.org

  「不是你偷偷放他走——」僧人只覺毛骨悚然,荒謬到忍不住狂笑出聲:book18.org

  「是你偷偷殺了他!只是那小畜生不知為何,居然又活轉過來,是也不是?是也不是!」智暉沒再接口,低誦佛號,緩步離去,顢頇的背影說不出的蕭索。book18.org

  要說到殺人,你可是大不如我——天痴冷冷哼笑,從那時起便開始思索,如何在不違背誓言的前提之下,教方骸血那小子付出代價,還明磯一個公道。book18.org

  為此他需要小畜生暴斃時,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在殺人現場,哪怕智暉一口咬定是他,也找不到支撐指控的證據。當然還要一個現成的「兇手」,動機充分,形跡可疑,所有線索都指向這個倒楣蛋,像是某不請自來的七玄盟主,或記恨方骸血闖山刺殺、派女兒前來報仇的某山主,就是非常合適的人選。book18.org

  疑犯名單上再添幾條,簡直不要太妙,天霄城眾人瞧著是有想法的,歡迎共襄盛舉——僧人推開無閂的廂房門牖時,心裡兀自哼著小曲兒,他已許久沒這麼開心過了,直到瞥見房內只有耿照和婦人,俊臉才為之沉落,差點脫口問出「壞鎖的那個王八蛋呢」,最後硬生生忍住了。book18.org

  房內僅有一個明顯的呼吸心跳,自屬於那名尚不知是姚雨霏或於好的毒婦;耿小子的呼吸悠長,幾不可辨,這是修為深湛的徵候之一,然而心跳聲異常有力,脈動如擂鼓,算是極具辨識度,初識時天痴便留意到此節,這也是他聽出耿照藏匿於高唐夜的小人房裡的關鍵。book18.org

  捏斷鎖閂之人的聲息,天痴在屋內未曾聞悉,但知道他決計沒走遠,這是頂尖武者的直覺,不需要根據,不是對方犯了什麼泄漏行藏的錯誤,單純出自同類相知的野性本能。book18.org

  他不介意同這廝打一場,但不是現在。book18.org

  方駭血的失蹤,得再晚些被發現才好,最好晚於他從龍湫堂被召回八通院的路上,悄悄繞到側廂,入窗擄走方骸血,再以自朝聞房裡隨處翻出的掛鎖,取代遭到破壞的窗鎖掛回去,布置成密室的時間,否則無法擺脫嫌疑——雖然他是頭一次離開龍湫堂時犯的案,不是這會兒,但細節大抵如是。book18.org

  「夫人,」他仿佛看不見現場凌亂的打鬥痕跡,看不見廊間昏厥的兩名棍僧,更看不見將婦人遮護在身後的少年,對姚雨霏冷道:「我奉住持智暉長老之命,請夫人移駕堂前一敘。夫人請。」照本宣科,毫無熱情,只有眸光移向耿照之時,才露出一絲心照不宣、明顯帶著脅迫與嘲弄之意的獰笑,恍若獸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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