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33-36 [第五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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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 彼岸之花 book18.org

  第卅三折 口徹為甘,,顧塞其竇 book18.org

  她的嘴唇又濕又軟,涼滑的觸感予人潔凈純稚的感覺,與說出「親我一口」的酥媚形成強烈的反差。book18.org

  耿照清楚自己不能、也不該吻她,然而這卻是女郎親自邀約,入山隨俗,既說了「聽任前輩處置」,再荒謬也無法拒絕——少年如此說服自己。他不敢碰觸女郎的身子,以免被認為是有意輕薄,扭頭伸長脖頸,以唇相就,兩人的吻姿出乎意料地充滿羞澀酸甜的青春氣息。book18.org

  這姿勢理應難以深吻,女郎的嘴兒卻仿佛有著難以言喻的吸力,噙著銜著如吮螺心,丁香顆兒似的香舌異常刁鑽,輕易撬開少年牙關,勾挑刮彈,歡快掃過口腔各處,令男兒不知不覺間越吻越深,四片唇吮得滋滋有聲,黏膩之甚,口涎淌出嘴角,蜿蜒而下,頷頸間一片狼藉。book18.org

  耿照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攬著她的柳腰,另一隻魔手更攫住酥胸,駭異之餘本能欲避,封緊的唇瓣剝的一聲驟然分開,自兩張濕濡的嘴裡拉開長長液絲,飽膩的漿柱吃重不過,懸索忽絕,「啪!」在女郎胸前的縞白訶子間留下一道淫靡液痕。book18.org

  石欣塵的唾漿格外黏稠,甩在滑亮的緞面上,一時間未及沁入糸眼,更像是液索抽落,抽得女郎猝不及防,凝眸嬌呼。book18.org

  少年自知逾矩,料想女山主定要見責,石欣塵卻放肆地吃吃笑,輕舒藕臂摟他脖頸,貼面箍近,濕暖香息挑釁似的呵上臉,粉紫色的舌尖如青竹絲般游過嘴角,勾著液絲喂他嘴裡,悠蕩的氣音無比銷魂:book18.org

  「……甜不甜?」book18.org

  甜。怪了,耿照不禁有些眩暈。book18.org

  女郎口中自帶甘味,像陽春三月摘下的朱槿花,吸吮彤艷的末端帶著白的花托根部,唾液中緩緩渲開的那股甜膩。石欣塵顯也自知體質殊異,才故意問他。book18.org

  少年難以自抑地需索她的唇——精確地說,是那如稀蜜般適口的甘甜——石欣塵卻若即若離,總在他好不容易銜住唇片時輕輕挪退,似笑非笑地欣賞少年撲近纏上的執拗,盡情享受逗弄他的樂趣。book18.org

  耿照撲空幾次,驀地發起狠來,隔著錦兜掐她左乳的五指收緊,掐得女郎昂頸嗚咽,繃直的鵝頸浮出大股筋絡,線條說不出的誘人。book18.org

  少年如豹擒齧,貪婪啃噬沁出蜜色勻肌的汗珠,果然她連汗潮都是咸中帶甜,舌尖混雜了鹽粒似的淡淡苦澀和花蜜般的甜膩尾韻,滋味難以言喻。book18.org

  頸頷似是石欣塵的敏感處,咬唇低嗚一聲,旋即大顫,柔若無骨的纖腰繃緊發僵,細微的抖動仿佛發自靈魂深處,是她絕不肯輕易示人,無奈卻頓止不住。book18.org

  女郎不甘示弱般拿住他攬腰的左手,從腰背、脅腋移至右乳上,所經之處無比絲滑,分不清是絲綢抑或肌膚之滑,只覺線條緊緻,既輕軟似棉花,卻又綿韌若百鍛薄鋼,肌膚與肌肉的觸感分明強烈扞格,偏又融合得完美無瑕。book18.org

  以她幾與耿照一般高的身量,雙肩又寬,乃是天生的衣架子,理應予人極大的壓迫感——在石碑前初遇時,耿照就有這樣的感覺——然而換上貼身的「密四門」窄衣後,女郎紙片人兒似的纖薄體態意外平衡了身高,變得嫵媚動人起來,就連腋間的骨感都充滿女人味,散發著濃濃的求歡暗示。book18.org

  兩人原本半坐半躺的交纏,全仗少年強勁的腹肌撐持,石欣塵腰後失了男兒環抱,卻未仰倒,蜘蛛般的修長左腿勾住他的腰,繡鞋的足弓部位穩穩扣著耿照的左臀,不僅足脛長得令人咋舌,不遜指臂的驚人穩定更讓耿照想起她以錘代劍揮出的千鈞一擊,若無過人的下盤功夫,決計難以使出。book18.org

  耿照甚至感覺她不怎麼費勁。天羅香若無明姑娘和雪宗主,怕得把「蜘蛛」這塊祖傳招牌拱手讓出,冷爐谷中比眼前女郎更貼合的,七玄盟主連一個都想不到。book18.org

  與這般危險的女人身子緊貼,該要戒慎恐懼才是,他卻硬挺到連自己都心驚,不敢讓下體與石欣塵的腹股相觸,以免惹怒美人山主,但又隱約覺得自己才是受誘惑的一方,女郎非但無意嚴守男女之防,根本就是在玩火,苦苦維繫著理智清明的自己簡直就像傻瓜一樣,卻無法拒絕她。book18.org

  石欣塵仿佛聽見他心中的吐槽,「咭」的一聲輕笑出聲,按著他的雙手在乳上緩緩加力,咬唇乜著他:「軟不軟?」book18.org

  ——軟得不可思議。book18.org

  仿佛從生乳表面颳起的新鮮酥酪,介於固體與液體間,半涸半融,欲化不化;稍一掐指便深陷其中,似能一按到底,鬆手卻又瞬間盈漲,非是乳肌綿彈,更近於沃雪消融,重又溢滿掌中。book18.org

  她兩隻乳房皆是差堪盈握的玲瓏,放開是兩隻下緣略顯沉贅的小巧包子,於掌中卻能掐握成尖翹筍形,綿質前所未見。耿照一向偏愛沃乳,料不到忒小的奶脯,手感也能這般曼妙,指掌像被牢牢吸在錦緞訶子上,越發難以釋手。book18.org

  忽覺一片似酥漿沃間,彈起兩點韌翹的異物,旋沒於乳浪,載浮載沉,像沙雪中混進兩枚新采的肉豆蔻,軟中帶硬的存在感於酪乳間不斷膨脹,最終脹成了葡萄大小,連乳暈都跟著膨起,像是豎著金珠的寶塔尖。book18.org

  「……硬不硬?」石欣塵微啞的氣音呵在耳蝸里,香息說不出的濕暖。book18.org

  耿照不知她問的是陽物還是乳頭,但細嫩椒乳與膨大蒂兒的劇烈反差,還有渾圓似錢、勃挺如笠的鼓脹乳暈,光想便覺無比淫靡。book18.org

  正欲扯落錦兜,女郎卻嘖的一聲收緊十指,阻住了他的輕進,嬌嬌白他一眼,半是嘲諷半是責問:book18.org

  「想什麼呢,渾小子!誰讓你褪衣裳?」酥手運勁,約莫想扳開魔掌,豈料紋絲不動,俏臉上的訝色一現而隱,朝耿照的臉挺起胸膛,滿臉釁笑:「脫是不許脫的,就讓你吃會兒。要不?」book18.org

  耿照自得武登庸點撥,武功突飛猛進,按理說定力應隨修為日增,然而與舒意濃私訂鴛盟、兩情相悅後,兩人一逮到機會便偷歡,情濃之外,少城主特殊的肉剪子體質也使男兒難以久持,總在較往昔更短的時間內一泄千里,但過人的精力體力又能迅速重燃欲焰……如此往復,頗有越發沉溺不可自拔之感。book18.org

  他本以為是舒意濃的胴體與美貌太過誘人,這才難以自制,直到遇上石欣塵,終於意識到是自己慾念太盛,只不過美色當前,實在停不了手。book18.org

  更何況舟山的女山主非是庸脂俗粉,而是不可多得的氣質美人。這等佳人竟以色相誘之,誰抵抗得了這天地間的大欲?book18.org

  耿照雙手攫滿軟嫩的乳肉,將臉埋進錦兜,忽覺觸面濕涼,又黏又膩,原來是她甩落在胸前的那道長長唾漿還未浸透,不由得伸舌捲入口中,果然還是甜的。石欣塵見他吃得頗香,慍意大減,媚笑著捧起他的臉,以口相就,舌葉交纏,將津唾大股大股喂進少年嘴裡。book18.org

  耿照貪婪地吞食著,如飲醇醪,意亂情迷之間,實不覺石欣塵是真想拒絕他,又伸手去剝那紫棠色的窄袖外衫,極之貼身的密四門妖衣硬被他扒開一側,將嘴移往她裸出的左肩。book18.org

  石欣塵像被烙鐵燙著似的嬌呼一聲,過窄的外衫貼著曲線翻折下來,被筒般將她上臂箍住,一掙之下居然脫不出掌握,這還只是左半邊。book18.org

  若右邊也遭如法炮製,那真是動彈不得了,心中暗忖:「怪了。怎地……像對他沒效似的?還是他的修為駭人如斯,這樣都還放不倒他?」book18.org

  衫子都快給剝了一半,她可沒打算栽在毛頭小子手裡,撩撥是一回事,白給又是另一回事,女郎的自尊心不允許在陰溝裡翻船,把心一橫,悻悻狠笑:「便宜你了,小混球。」勾他腰臀的長腿向上游移,足弓如掌撫背,靈活得教人咋舌,末了更從脅下抽出,踩胸按肩,將少年往裙底輕輕蹬去,輕笑:book18.org

  「你瞧……濕不濕?」book18.org

  先前被夾在腿間的玄色百襉裙,浸出個「丫」字型的烏深印漬,濕透的布疋上似覆了層晶亮液膏,宛若自新鮮的葉脈中擠出,渲成丫字的卻是黏膩的白漿,是愛液於指間反覆搓揉後才有的那種黏,但石欣塵不曾並腿廝磨,以其淫蜜之稠,光沁出糸眼就已是這般。book18.org

  越近腿心,女郎股間的騷味越濃,新鞣皮革似的鮮烈氣息略顯刺鼻,意外卻不難聞,摻了汗潮的咸、毛髮血肉的膻,甚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尿騷,混成極為催情、生猛有力的味道,堪比最頂級的春藥。book18.org

  耿照咬牙撕開裙布,騷艷的淫蜜溫潮撲面而來,石欣塵裙內的白紗開襠褲間掛滿乳狀稠漿,裸露的腿心也是,像才被狠射了一注也似,令男兒興奮得無以復加。book18.org

  仿佛與她煙視媚行的誘人反差刻意作對,女山主的外陰出乎意料地並不肥厚,不是充血後劇烈腫脹、如花房熟透開裂那般,煥發著濃濃色氣,而是乾淨到甚至有些不顯眼。book18.org

  不甚明顯的外陰夾著蜜裂,擠出兩片小小的、既似花瓣又像雲耳的細嫩肉褶,色澤較蜜肌更為淺淡;形似狹長花托的陰蒂也是相類的粉色,襯與陰阜疏淡的三角細茸——顯非精心修剪,是天生如此——完全不像嫻熟床笫樂趣的淫娃所應有,而是未經人事的處子才對。book18.org

  就跟在「無鳴玄覽」碑前相遇時,她給人的第一印象一樣。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用指尖輕輕劃開蜜縫,就看著沁出的透明液珠由上而下,還未刮到底便已成了白膏,果然石欣塵的淫水同津唾一般稠膩,再濃就是蜜了。book18.org

  「別……別!」女郎的聲音和嬌軀同樣緊繃。book18.org

  反應強烈、甚至有些大驚小怪這點,也很不淫娃。book18.org

  「手……不許用手!只許用舌頭。別忘了,這可是懲罰。」說著似乎想起了人設,她的聲音聽著像是在笑,耿照幾乎可以想像那張三分挑釁、三分輕鄙,卻有四分饒富興致的絕美俏臉。book18.org

  她的淫水也是甜的。不如說相較於唾液汗水,淫蜜才是她渾身上下最甜膩的泌潤,甚至甜到透出一絲蘭焦似的腥腐,薄膻如未斷奶的羊羔,但這也僅是搓揉成白漿的部分。剛沁出蜜縫的液珠不但清澈,還帶著青芽揉碎似的新鮮氣息,仿佛體內生著花草。book18.org

  耿照雙手捧著女郎結實的屁股,按「懲罰」的要求將她的下陰和大腿內側舔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地吞下了淫蜜,舌尖對著蜜縫輕輕一掃一勾,將一抹正從透明緩緩濁化的膩漿卷進嘴裡,恣意品嘗著那股特別的青草香。book18.org

  「不……嗚……不要!那邊不行……別碰那兒……嗚……」book18.org

  石欣塵用力夾緊大腿,雙手揪他發頂,想將少年推離,可惜徒勞無功。book18.org

  耿照抬眸一瞥,注意到女郎雙頰酡紅,屈起的食指指背沾滿口水,可想見方才舔陰時,她得咬緊食指,才不致叫喊出聲;對照過程中她拚命壓抑的抽搐,顯然也不是很捱得住,只為某種緣故,須讓耿照接觸私處,不得不出此下策。book18.org

  耿照猜想不透意圖,也不想猜,此只想與女郎合為一體,如方才撕開百襉裙所見,射她一胯濃濁……無奈他不能違反女郎的意願。這是僅剩的理智。book18.org

  但規定是不能用手,對吧?又沒說不能用舌頭。book18.org

  他抓緊石欣塵的臀股,澆銅鑄鐵般牢牢箝住,舌尖剝開蜜縫,順著黏閉一線的蜜肉來回勾刷,細細舐著她的嬌軟濕熱,舔得她連叫都叫喚不出,揪緊他的頭髮劇烈扭腰,嗚咽甩頭,大股溫熱漿汁汩汩而出,耿照竟來不及吞。book18.org

  蜜縫剝開,並未出現肉眼可見的穴兒口,而是兩團黏膩濕潤的酥嫩肉團疊在一起,如舌如指,只酥膩已極,甚至微帶剔透。陰道口應藏在肉團後,又或於兩團嫩肉間,因舌板不易插入,正確的位置耿照也無法確定。book18.org

  光是這樣,舌尖也被肉團和緊搐內縮的膣壁口夾得隱隱生疼,簡直不敢想像肉棒要如何插進;論穴兒藏得深,甚至還在身負「肉剪子」的少城主之上。book18.org

  耿照越舔越興奮,幾乎將大半舌尖都插進蜜縫裡,石欣塵抖了又抖,鋼片般的薄腰拱起摔落,拱起又摔落……也不知反覆多少回,驀地一股熱流激射而出,耿照雖幾乎將整個陰部含在嘴裡,「發在意先」與「蝸角極爭」的雙重本能之下,避開也是輕而易舉之事。book18.org

  但鼻端嗅到淡淡尿騷的瞬間,只鬆口微仰,並未全避,失禁的汁水噴在他肩頸間,濺上頷頰數點,濡濕整片前襟。book18.org

  尿液的甘味比汗水淡薄,同樣是淡淡咸臊中帶一絲蜜水的尾韻,花草氣息卻更濃,教人更想把女郎給弄髒。book18.org

  石欣塵整個人癱軟在床上,粉頰酥紅,櫻唇卻是透著半透明的白。book18.org

  她單手覆額,空洞的眸焦散於虛空中,歙動的嘴唇差點被少年誤認是顫抖,片刻才發覺她是以氣音喃喃說著「天哪」;修長的左腿滑下榻緣,不住輕搐,薄薄的酥胸起伏劇烈,連平坦的小腹都在抽動,活色生香地體現出何謂「死去活來」。book18.org

  一切世俗禮法、身份立場,乃至江湖規矩,在這刻俱都歸於虛無。此間只有一名剛剛高潮的女人,以及將被慾火焚盡的男子,靜謐的空間裡飄散著騷艷的淫水汽味。book18.org

  耿照坐於她腿間,荷荷喘著粗息,須握緊拳頭,咬得嘴唇迸出血絲,才能稍稍抑制住撲上去的衝動。他不知女郎何以如此、意欲何為,也沒想過要如何收尾,但這完全不是他起的頭,當中幾度抗拒,奮力持守,如今卻也只有他被勾起的慾念未能被滿足,始作俑者倒是先痛快享受了一回。book18.org

  石欣塵緩過氣來,酡紅著小臉踢他一腳,咬唇啐道:「混帳小子!你賠我一條新裙子。」貌似嬌嗔撒嬌,這下卻用上了三成真力。耿照以不致將她彈飛的護體內功接下,身子只微微一晃,卻怎麼也無法把邪念徹底驅出腦海——要是姐姐在這裡就好了。他忍不住想。book18.org

  石欣塵面色微變,但也就是一瞬間,隨即眸光下移,盯著他高高頂起的褲襠,神情從陰沉、詫異,轉為分不清是戲謔或害臊的吃吃壞笑。book18.org

  「……脫掉它。」她將左腳伸到耿照面前,以不受質疑的口吻命令著。book18.org

  耿照依言為她除去鞋襪,剝紗褲時石欣塵還抬起屁股,方便他除去浸濕大半的左褲管,瞥見少年瞧往右側,以光裸的足趾將他的臉扳回,作勢托他下巴,靈活如指,連聲嘖嘖:「你個花花腸子的小混蛋,敢情有慕殘的癖好,非盯人家不方便處才興奮麼?」book18.org

  「不……我不是。」book18.org

  耿照嘴裡乾得發苦,垂落視線,恰恰對上幾乎撐破褲襠的怒龍杵。他該要慚愧的,但耿照意外發現心中除了慾火,更多的是怒火——對有求於己的上門之人恣意戲耍,堂堂舟山之主是這樣的人麼?book18.org

  石欣塵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給他。book18.org

  覷准他無法反抗,拿挑逗當有趣,不過圖個樂子罷了。看陌生人手足無措、困窘隱忍,能這般娛樂你麼?他寧可她是個需索無度的淫娃,而非乘勢逼人、踐踏他人自尊,以上位者自居的傲慢氏族。所謂的「漁陽名門」,都是這般貨色?book18.org

  闕牧風若與她鬧出什麼醜聞,看來未必是闕家二少爺的鍋。他這個不靠譜的師傅哪日興起,便任性地逾越師徒間的禮教藩籬,玩過火了翻臉不認人,也就是眼前正發生的事,哪有什麼公道可言?book18.org

  石欣塵瞧他腿間支起的醜態,渾不知少年心中轉著的念頭,腳趾撫上陽物,美眸圓睜:「……好硬!嘖嘖,你也憋得狠啦。我給你泄泄火。」約莫覺得有趣,噗哧一聲笑出來。book18.org

  長腿的女子自也有隻長長的腳板,石欣塵不惟足弓頎長,腳趾也特別纖長,單論尺寸不能說不是大腳,但被腿長一襯,也就覺得比例適中,更別說形狀姣美,肌色勻稱,說不出的好看。book18.org

  她露出衣外的頭手膚色較印象中略深,也可能是換過的這套紫棠衫子不顯白,總覺不如石碑邊初見時白皙,然而膚質細膩猶有過之,光裸的腳背幾乎不見毛孔,勻凈如玉;裙內自大腿以下,要比手背、臉蛋白得多,多半才是原本的肌膚色澤,果然是瑩白底子的美人胚。book18.org

  奇的是她足趾之靈活,絲毫不遜五指,用法卻大不相同:異於手的攫握捋滑,石欣塵巧妙地以拇、食、中三趾扣轉著龍杵頂端,箍著肉菇上下旋扭摩擦,比單調的指掌套弄更靈活多變,每一霎的感受絕不相同,然而皆能搔到癢處,快美處不下手活,新鮮感猶有甚之。book18.org

  隨著肉棒上的壓力越來越沉,越踩越是快美舒暢,泄意迅速飆升,驀地耿照仰頭低吼,就這麼痛痛快快地射出,濃精穿出棉褲糸眼,拋甩成絲的白漿澆了女郎一腳,於或翹或蜷的姣美足趾間連綴成片,堪稱視覺上的淫靡饗宴。book18.org

  耿照射得頭暈眼花,扶榻垂首輕晃,石欣塵將沾掛精漿的腳兒抵他胸膛,邊揩拭殘精,邊輕輕向後推,不費什麼氣力便摁得他身子後仰,護體真氣似無作用,終於心滿意足,眉花眼笑:book18.org

  「折騰到這會兒才見效,你也算壯如牯牛……不,是堪比犀象了。你小子挺招人喜歡,不幸本姑娘鍾意慢慢來,頭回見是不給乾的,若能捱過這劫,如那闕家小子一般,我便讓你幹個爽。」格格一笑,聽似滿滿的嘲諷,也難說不是心懷期待,饒富況味。book18.org

  耿照眼眸半闔,鼻端嗅著濃烈的精水腥臊,以及女郎那極為催情的膣蜜淫騷,依稀聽她說「見效」什麼的,迷茫間靈光閃現,突然省悟:book18.org

  「是了,原來是她使了催情藥物,才讓我忒想……這不是我的錯。」放下心的同時,苦苦維繫的理智應聲斷裂,少年猛然睜眼,將女郎撲倒在榻上,潑喇一聲撕開褲襠,擠開女山主兩條粉潤結實的大腿,硬得嚇人的肉柱往前一頂,「噗唧!」貫入小穴,直沒至根!book18.org

  石欣塵的穴兒如先前所料,果然緊窄難言,似都沒怎麼用過,黏閉的窄小膣腸被肉棒粗大的量體硬生生拓開,卻無一絲勉強,遑論撕裂傷損。book18.org

  蓋因淫水委實太多,又格外黏膩如稀蜜,再狹仄的雞腸被膏油似的漿液一潤,巨物也能排闥而入,長驅至底。book18.org

  女郎仰頭張口,美眸圓瞠,只短短「呀」的一聲,便死死吐著粗息,拱起了柳腰劇烈抽搐,嬌軀緊繃如緬鋼,十指尖幾乎掐進男兒結實如鐵的臂肌里,雙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起紅雲;顫抖的嘴角僅扭曲了一會兒,隨即泛起心滿意足般的釋然微笑。book18.org

  耿照或想狠狠肏她,帶一絲凌虐報復的殘忍快意,也可能如她所說憋得狠了,只求痛快宣洩,毋須再忍……但他沒想過她的反應居然是笑。book18.org

  打從心底釋出的,心滿意足的笑容。book18.org

  他對這個女人的直覺極可能是正確的。她懂自己的身體,也懂享樂。book18.org

  兩人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脫起衣褲來,安靜而迅捷,慾念如野火般迅速蔓延著,斗室內只聞粗濃的喘息如獸,別無其他。book18.org

  耿照將自己剝得赤條條的,露出一身黝黑結實的肌肉,石欣塵的紫棠外衫褪至肘間,錦緞訶子卷於腰際,裸著酥胸和平削的寬肩;被撕壞了半幅、濡滿白漿尿水的玄色百襉裙則墊在身下,開襠紗褲則褪至右膝彎,僅余小腿上的半截褲管和白襪繡鞋。book18.org

  雖然她渾身上下掛著零零落落的衣衫,卻幾乎是全裸的,迷人的纖細胴體一覽無遺,又有著並非是一絲不掛的異樣神秘,比全裸更加眩人。book18.org

  錯打錯著插入後,他倆連一句話也沒說,褪衣時耿照甚至短暫地拔出陽物,脫完才又重新插入,兩人的體位姿勢毫無扞格,動作滑順如水,這份默契簡直像是干過了千百回一樣。book18.org

  肉棒直插到底,耿照享受著浸油嫩膣的箍束,仰頭吐了口舒爽長氣,握著兩隻嬌軟筍乳穩穩挺腰,每一下都是插到最深,又拔出至肉菇卡住穴兒口,貼肉肏得無比紮實,並不求快,因為這樣最舒服。相信對她也是。book18.org

  「唔……啊、啊……嗯嗯……嗚嗚嗚……啊……」book18.org

  石欣塵的叫聲又輕又軟,更近於鼻音輕哼,偶爾迸出一兩聲難耐的嗚咽,意外地毫不風塵,良家到難以言喻,一如她端莊嫻雅的美麗面龐。book18.org

  這讓少年更加興奮,確定自己帶給她的快樂是扎紮實實的,能完全信任她的顫抖抽搐,信任她的扭動和需索,這股成就感簡直難以形容,不知不覺加快了腰臀間的擺動。book18.org

  「等……嗚嗚……等等!慢、慢些,別這麼快……啊……那丫頭受……受不住的……啊……」迷濛的瞳焦一凝,呻吟間忽然噗哧失笑,促狹似的一抿嘴,美眸滴溜溜一轉:book18.org

  「管……管她的!嗚嗚……干……干快些!啊、啊……就是這樣……嗚嗚……再大力些!啊啊啊啊!」book18.org

  耿照不知道她口中的「丫頭」是誰,不明白兩人交歡與他人何干,但身下女郎轉著壞心思竊笑的嬌美模樣,與她老老實實呻吟、顫抖著,放懷享受敦倫之樂的那股單純執拗同樣迷人,使他越發投入,毫無顧忌。book18.org

  兩人幾乎沒怎麼變換體位,也沒有那個必要。book18.org

  起初他還會揉捏她的兩隻嫩乳,品嘗她甘美如蜜的口津,享受居高臨下宰制著女郎、徹底征服她似的異樣快感;很快他便意識到她愛的只是純粹的刨刮衝撞,既無心索吻,也不來情話綿綿那套,嫌他動得慢,又或刮不到最舒爽的那點,還會以左腿扣他腰背,挺著陰阜左旋右磨,進進退退,直到鎖定某處,才繼續死命晃搖。book18.org

  說「心意相通」有些過了,但純粹的肉體運動直承無隱,他知道她最爽的一霎即將到來。book18.org

  「啊……就是那……啊……就是那裡!唔……挺住……啊啊啊……你好硬……好棒……嗚嗚嗚……」book18.org

  女郎捧著他的臉,纖薄平坦的腹間支棱起盔甲似的八塊肌,左大腿肌肉虯鼓緊繃,死死箝著他的腰,咬著蒼白的唇瓣睨他,散焦的星眸卻無法凝於一點,仿佛著魔;汗濕的髮絲沾在檀口邊,連呵出的氣息都是涼的,膣里卻滾燙到像是燒化了膏油。book18.org

  「山、山主——」耿照咬得鋼牙格格作響,聲如獸咆:「酸……好酸……」book18.org

  「啊……就是這樣……」石欣塵的呻吟中明顯帶著笑。「你真的好硬!嗚……美、美死了……啊啊啊……」book18.org

  「不行了……山主——」book18.org

  他想提醒她自己未戴避孕用的羊腸,在女郎虯鼓的臀股旋扭下,龜頭傳來的酸麻極為不妙,連肉菇的傘褶都像被捆了粗繩擦刮抽轉,快感近似被銳利如針的繩毛刺入肉中攪動,都能想像肉棒血肉糢糊的畫面了,「疼痛」與「快美」的界線正急遽模糊中。book18.org

  石欣塵的小手死死揪住他,飽滿的陰阜改為小幅地前後挺動,迅疾如顫。book18.org

  「不許……不許比我先到……啊啊……再……再一下……嗚嗚嗚……還沒……哈、哈……還沒……要到了……嗚……要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女郎的高潮來得猝不及防,耿照被搐緊的膣管夾得呲牙咧嘴,泄意忽自無明處竄出,總算他先頭已出過一次,這回還保有些許清明,想著斷不能搞大了堂堂舟山之主、闕牧風之師的肚子,無端端替七玄盟招來麻煩,亟欲拔出。book18.org

  誰知一掙之下,竟無法從石欣塵的長腿間抽身,痙攣的小穴兀自掐握,兩團又韌又脆的異物抵住肉棒根部上下交夾,如杵臼合碾,似乎就是穴兒口的小小肉團膨大所致。此間受迫最能出精,耿照連掙幾下沒掙脫,用力的結果精門頓開,稀里呼嚕地全射進了石欣塵的膣里。book18.org

  這下射得美極,少年趴倒在女郎酥嫩的薄乳間喘息著,眼前萬花筒似的燦亮光點始終未散。他都不記得上回做到有氣空力盡之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自武功大成以來,只有他折騰人的份兒,罕有如此氣短之時。book18.org

  即使是舒意濃的肉剪子,也只能令他迅速繳械,比精力體力恢復的速度,乃至久戰長戰的能耐,便是尤物一般的姐姐也遠非敵手。book18.org

  石欣塵瞧外貌和肌膚的緊緻彈性,至多三十出頭,正值虎狼之年,練武之人身強體健,修為如斯更是能養先天元氣,受孕半點不難。book18.org

  耿照想到爆發之際正抵著最深處,滿滿射在了女山主的玉宮裡,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勉力撐起,剝的一聲拔出肉棒,本擬哄得女郎讓他挖出白漿,又或由她自行動手,多少補救些個,以免錯到難以收拾的地步,低頭赫見女郎的臀底全是白濁漿液,蔓延近有並掌的範圍,仿佛一窪小小的湖泊,分不清是殘精漏出,抑或愛液磨成。book18.org

  石欣塵睜開如絲媚眼,作勢欲伸懶腰,卻未真的舉臂,怕是美到了通體酥軟的境地,難怪微勾的嘴角止不住笑意,宛若饜足的偷腥貓。book18.org

  片刻才更清醒了些,見他面色凝重,省起適才情狀,俏臉微沉:「渾小子,你射在裡邊?」往腿心裡一撈,更加惱火:「射這麼多?我要是有了,你娶我麼?」book18.org

  這話唯獨她不能說,堂堂一山之主,挺著孕肚,嫁給只有自己一半歲數的少年人……怎麼想都不像話。耿照一時無語,石欣塵卻笑起來,啐他道:「現下後悔,也來不及啦。你干我時這般狠,怎麼沒想過後果麼?」book18.org

  耿照咕噥:「我本要拔出,是你箍著我不放的。」book18.org

  「孬詞兒。」石欣塵滿臉嘲諷:「說這話算什麼男人?好沒擔當。我現在,可不想嫁你啦。」自顧自笑了半天,又打發他到櫃里取了替換的衣裳來。book18.org

  此間地近作坊,衣櫃里放置的是短褐棉褲,瞧樣式全是男子形制,衣長肩寬亦然。耿照慾火攻心之際撕壞了褲衩,別無選擇,只得拋下穿來的華服,改作匠人裝扮。book18.org

  石欣塵笑他嘴上無毛,不似大匠,倒像還沒滿師的學徒,少年苦笑無語。book18.org

  櫃里還有隻錦緞包袱,裹的全是女裝,石欣塵卻未換上,寧可赤裸嬌軀,懶洋洋躺在錦榻上,勻細的長腿和尖翹嫩乳攫人眼球,不知是有意勾引少年再來一回,還是單純貪閒,不避人看。book18.org

  耿照縱有滿腹疑惑,亦不知從何問起,正斟酌如何開口,驀地掛在頸間的血玨隱放輝芒,屋外傳來某種似地鳴又非地鳴的異樣震動,石欣塵撐坐起來,與起說是警省,更像饒富況味,撫頷喃喃:「泉鍾示警……有人闖山!」book18.org

  己方才上舟山,便有人闖不應廬,很難認為是巧合,耿照暗自凜起,回頭道:「若有晚輩能效力處,還請山主——」book18.org

  石欣塵回過神,寵溺地捏了捏他的下巴,活像逗弄小貓小狗,神神秘秘一笑。book18.org

  「幫不上。你被『懲罰』了,記得麼?不想死的話別亂跑,乖乖待在這兒,今兒夜裡我再來尋你。」不顧赤身露體,拎起包袱翻窗而出,腿腳渾無不便。耿照本能伸臂一撈,居然撲了個空。book18.org

  窗牖「叩」的一聲復位,少年對著停在半空中的手掌怔怔發獃,久未回神。book18.org

  不算適才的抵死交歡,他與石欣塵數度交手,女郎從未討過便宜。舟山之主無疑非是好相與的,即使放到漁陽武林,她的修為都不能說是泛泛之輩,但耿照很清楚她不是自己的對手。book18.org

  剛才那一攫用上了「蝸角極爭」,師事刀皇以來,他養成事無分大小,均須精準控制勁力的習慣,如堤壩之制河海,涓滴必較,故武力突飛猛進;莫說多數江湖人的內功遠不如他,便與修為相近、乃至略勝一籌的敵人放對,耿照也有與之一戰的自信,倚仗的正是這部獨特法門。book18.org

  他不應該抓不住她。book18.org

  「蝸角極爭」未變,他已將這門心法練成本能,起心動念前便即出手,迄今施展過無數次;落空的理由只有一個,便是以心法管控的內力並未應運而出。哪怕是例無虛發的神弩,弩上卻無箭可用,自然是什麼也射不中。book18.org

  耿照倚榻而坐,以碧火功訣提氣搬運周天,但無論嘗試多少次,都無法感知經脈丹田的存在。那些本該內視自明的運行路線,小至毛血筋骨,大至五臟六腑、正奇經絡,再也不回應他的呼喚,百骸俱都靜默,體內一片死寂。book18.org

  他辛苦修練的內功消失了。book18.org

  那些機緣巧合、百死餘生的珍貴遺緒,仿佛在瞬間被人偷走,七玄盟主又變回龍口村的普通少年,但那會兒的平靜生活早已遠去,置身險惡的武林,他不能沒有力量。book18.org

  ——如果這就是違背「棄劍石內莫言武」禁令的懲罰,未免也過於殘酷! book18.org

  第卅四折 如風茹華,柴生乎守 book18.org

  耿照冷靜到自己都有些詫異。book18.org

  他從烏木屜櫃翻出柄利剪,往指尖一划,創口末才汩出鮮血珠子,首段便已癒合,收口之快,推著血珠淌過光滑無痕的皮膚,如變戲法般,說不出的妖異。book18.org

  血蛁之力不受影響,雖說百毒不侵的體質本非內功所致,就算經脈全毀,料想復原能力仍在,但這話本身就有語病——既有血蛁之力,如何丹田經脈能毀?book18.org

  廢功最有效的辦法就是重創經脈,自也包括以藥物為之。book18.org

  但石欣塵並未損及他的肉體,至多是讓耿照肏了她,這還是男兒暴沖所致,顯不在女郎原本的計劃中。對照她主動以口相就、歡好時卻不怎麼熱衷親吻來看,促成「內力消失」的詭藥,約莫便藏在女山主的檀口之中。book18.org

  問題就只剩下兩個。book18.org

  其一,她自身是如何免於此藥的傷害?另一個則更難有合理的解釋——book18.org

  身負驪珠和血蛁之力的少年,有著雙重的百毒不侵體質,就連不能算作毒物範疇的春藥,對耿照的效果也極其有限。砒霜、水銀、鶴頂紅都藥不倒的身軀,究竟是被什麼、又是何以能夠,無聲無息奪走了運用內息的能力?book18.org

  耿照腳踩榻緣一躍而起,翻了個空心筋斗落地,隨意活動四肢;除了感覺不到內力,簡直毫無異狀。book18.org

  若受到什麼損經毀脈、以致功力付諸東流的傷害,決計不能如此雲淡風輕,應可初步排除肉身傷損一說。book18.org

  (或許,是陣法所致?)book18.org

  他解下血玨扔進榻里,退出兩丈遠,仍未能重新提運起內力。當然,或許陣圖便埋藏在廂房下也說不定,但還是一樣的問題:石欣塵自己如何能免受其害?歡好之際,女郎可是幾乎被剝至全裸啊!book18.org

  ——珠花。book18.org

  耿照微露恍然。book18.org

  那朵由黑曜石、青金石、孔雀石等細小的寶珠串成,宛若黑色彼岸花般的精緻珠飾,即使在交歡最激烈時,都不曾離開過女郎的右鬢。book18.org

  然而這不過是揣想罷了,耿照並沒有沉吟太久,旋即將血玨掛回頸間,推門而出,循聲追索,終於趕在異樣的地鳴消失前,尋至院後的一座水井。book18.org

  井內水面嘩啦啦翻著白花沫子,仿佛有蛟龍在作祟,然而已至強弩之末,很快便平息下來。借著投映的天光瞧進,井內波瀾不興,就是口平平無奇的地井,想像不出是什麼造成的異狀。book18.org

  耿照正欲拽起縋繩,忽聽一聲輕嗚,霍然轉頭,赫見院牆的檐影下,蜷縮著一名女子,並腿斜坐、雙手抱胸,垂落濃髮不住輕顫,卻不是石欣塵是誰?book18.org

  憑眼角餘光便能認出她來,是有原因的。book18.org

  月牙白褙子、玄色百襉裙,紫綢抹胸厚靴底……她的穿著與在棄劍石畔一模一樣,手杖落於渾圓修長的大腿邊,莫說鬢邊不見黑曜石珠花,連髮式都與適才所見有著微妙的差異,整個人甚至腴了小半圈兒,雪靨、手背色如乳脂,胸前雙丸肥碩到起碼得塞進一件小襖子的地步。book18.org

  女郎確是裸著嬌軀翻出窗去,但以耿照對女孩家梳妝打扮的粗淺認識,她這換裝的速度直似妖法不說,堅持將單薄的酥胸塞成沃乳的執著更是令人費解。強烈的違和感如閃電般掠過少年的腦海,耿照卻沒能攫住,石欣塵恰好抬起濃睫,兩人突然對上了眼。book18.org

  他才發現她雙頰暈紅,唇上、鼻尖全是細汗,這異樣的狼狽令她原本嫻雅出塵的美貌,在檐影下瞧著益發淒艷;黏在汗濕的額鬢間的髮絲,仿佛才剛經歷過一場激烈的翻雲覆雨——book18.org

  這樣說真的很怪,但適才在錦榻之上、於男兒身下婉轉嬌啼的女郎,即使在攀上銷魂之巔的霎那間,也未曾露出過這般含羞忍垢、帶著自責愧疚,或還有幾許不甘無奈,應在剛遭受淫辱的貞婦面上才有,為著自己經受了無與倫比的高潮而深深自厭著,那種難以言喻的淒婉之色。book18.org

  同時也無比誘人。book18.org

  ——若她方才露出這樣的神情,哪怕只在浮光掠影間,耿照絕對會提早繳械。book18.org

  沒有男人能抗拒這張臉,畢竟肉慾是純粹的獸性結晶,蹂躪良家婦女所帶來的快感無法以常理忖度。book18.org

  石欣塵下意識揪緊襟口,嬌軀微縮,兜下雙丸晃起一片眩人乳浪。耿照的掌心仍記得那雙嫩乳的酥綿,如膏欲化,但此際女郎抹胸里所塞,怕是小小奶包的數倍不止,他無法想像有什麼填充物能晃顫如斯,半點也瞧不出破綻。book18.org

  「扶……扶我起來。」她避開他灼人的目光,偏轉的頸頷線條誘人,嗓音低啞微顫。book18.org

  湊近女郎,首先鑽進鼻端的是一股乳脂甜香,耿照不敢去看她露於兜上的沃腴雪肌,但覺余光中一片瑩白;仔細聞嗅,乳香中夾雜一絲新革似的鮮烈氣息,十分好聞,是他熟悉的女郎體味,直到濕濡的水汽撲鼻而來。book18.org

  玄色百襉裙濕了大半幅,略帶鹽刺的淡淡腥臊明顯混雜了汗水,以及更加黏膩的液體,不用想也知是出自何處,更別提她雙腿夾得有多緊多用力,以致愛液的氣味滿滿浸入了肌膚皮脂乃至毛根處的鮮騷,連一貫的淡雅嫻靜都染上濃濃色慾。book18.org

  他必須極端克制,才能不去想她那小巧黏閉的一線鮑、陰阜上的稀疏纖茸,以及高潮時的緊繃抽搐。但他們才分別不到盞茶工夫,再好色的女人,都很難在忒短的時間裡再浪成這樣,何況泉鍾示警十萬火急,堂堂一山之主,哪來的閒情逸緻?book18.org

  石欣塵的小手又軟又滑,膚觸是熟悉的,方才他著實狠狠痛嘗了一頓,棉花似的沃腴握感卻較歡好時明顯,仿佛整個人忽胖了一小圈兒,幾乎摸不到指掌骨硬。book18.org

  正覺有異,驀地一股雷殛般的異感透指而入,耿照身子一晃,入體的暗力卻未消停,自腳跟處猛往後掀,越是抗拒力道越強,還來不及穩住重心,耿照已然踉蹌坐倒,一撐之下竟起不了身。book18.org

  (……好厲害的隔空勁!)book18.org

  耿照一躍而起,見石欣塵比他還錯愕,喃喃道:「你的內力——」俏臉忽紅,見少年還欲上前,本能揮開,尖聲叫道:「別……別碰我!」竟有幾分無措,又似十分厭棄。book18.org

  背後一人詫道:「姑姑……姑姑。」欣喜的叫喚聲隨奔近沉落,終至於無,一如戛然而止的跫音,卻是闕牧風。book18.org

  姑姑?不該叫師傅麼?耿照回頭,卻沒法與青年對上眼,闕牧風牢牢盯著蜷於檐影下的麗人,也只瞧她,仿佛天地俱毀,寰宇間唯剩此姝,自慚中帶自傷,又隱隱有些釋然,只忍不住笑,令人心生哀憫。book18.org

  他清楚知道自己毀掉了什麼,少年想。book18.org

  即使如此,他仍想見她,不計任何代價。book18.org

  「……你不該上山的。」石欣塵輕聲道。「這般胡鬧,值得麼?」book18.org

  「哪有什麼值不值得?」闕牧風露齒一笑。「還好,姑姑氣色不壞,也未清減多少。」石欣塵俏臉微沉:「你是在說我胖麼?」闕牧風忍笑道:「誰敢說那個大逆不道的字,我頭一個打死他。」book18.org

  女郎生生抑住微揚的嘴角,瞥見耿照頸間的血玨兀自煥發著螢輝似的赤芒,俏容斂起,對闕牧風道:「你未被允許進入陣內,待在這兒別亂跑,汝父所請自有我擔待,莫要節外生枝。這麼大個人了,還分不清什麼事當做,什麼事不當做麼?」闕牧風摸摸鼻子一徑尬笑,難得不敢嘴貧。book18.org

  石欣塵似乎下定決心,轉頭道:「陪我走趟書齋。我腿腳不便,要勞煩你背我一段。」卻是對耿照說。book18.org

  闕牧風欲言又止,似想毛遂自薦、又明白姑姑不會答應,只瞟少年一眼,像交待他「姑姑交給你」、「給我好好背著」似。兩人交換目色,微一頷首,彼此心照不宣。book18.org

  只有一處耿照想不明白。既是外人闖山,難道不該阻截于山道間,避免敵人深入麼?闕牧風和石欣塵卻是不約而同往內跑……難不成闖入者是無聲無息越過了他們倆,已然置身於山內某處?book18.org

  「……玄泉鐘的中樞設於書齋,須由山主發動。」石欣塵似覺此問傻得可以,仍耐著性子解釋。「應是接見之人意圖不軌,忽然發難,這才觸動了機關。」book18.org

  「老東……呃,我是說山主見的是什麼人?」闕牧風好奇心起。book18.org

  「我不知道。」book18.org

  石欣塵搖頭。「那人連拜帖都沒遞,只知是個年輕人,讓季英傳了句『重聖輕凡者捎來答案』,山主便打發我來尋你。如今想來,多半是故意將我支開。」眉心緊鎖,頗見深憂。book18.org

  闕牧風卻不怎麼擔心,痞氣十足地一聳肩。「又是來騙『無鳴玄覽』三十年一擊、想成名想瘋了的白眼狼?老東西很可以啊,寧可敲鐘喚人,也不願動手退敵。我在山上時,可不記得他這般懶。」book18.org

  石欣塵冷冷接口:「我也不記得我教過你目無尊長。山主算起來是你的師祖,你是這麼在背後議論他老人家的?」book18.org

  闕牧風沒敢頂嘴,但由難以全斂的蔑笑可知,闕家二郎不甚認同姑姑的責難,低聲咕噥著:「……伍伯獻他們喊我『師兄』哩,怎會是我師祖?」book18.org

  石欣塵蹙眉道:「你說什麼?」book18.org

  「沒說什麼。」闕牧風咂嘴。「牙縫卡了塊排骨。」book18.org

  「你——」女郎又氣又好笑,或許更多的是無奈。book18.org

  耿照越聽越糊塗。「山主……不應廬的主人,難道不是您麼?」book18.org

  石欣塵終於明白過來,責難似的瞥了闕牧風一眼,淡然搖頭。「此間的主人,乃是我父親,我不過是個嫁不出去的笨女兒罷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書齋在山道盡頭。說是「書齋」,其實是座倚山而建的闊邸,耿照背著石欣塵飛步拾級,遠遠便能望見,然而真正攫取少年注目的,卻非名實不符的建築,而是環繞於書齋周圍、仿佛小小湖泊般的烏紅花海。book18.org

  「你聽過曼珠沙華麼?」石欣塵在花海前喚停少年。耿照將她放落在涼亭中,石欣塵接過杖子,卻不忙著起身,徑坐於亭中的石墩上,好整以暇問。book18.org

  風中傳來熟悉的膩甜,耿照眺了一眼遠處搖曳的紅花,點了點頭。book18.org

  「是石蒜花吧?晚輩知道。我老家那邊,也管叫龍爪花或九形草,小時候還唱過『花葉不相見,金燈九形草』的童謠。」book18.org

  朝天怒放的花形,宛若並掌屈伸的十枚指爪,當中吐出細絲般的花蕊無數,的確與少年記憶中的花卉一模一樣。但紅中帶黑紫的妖異色澤,耿照從不曾在石蒜花上見過,興許是罕見的特殊品種。book18.org

  石蒜根部有毒,花卉雖美,大人總嚴厲告誡不許接近,是以耿照不曾細瞧,也沒見其他孩童攀折。他記不起石蒜花到底香不香,也不明白那股甜甜的味道為何如此熟悉,索性閉口,靜待女郎說明。book18.org

  「曼珠沙華,是天佛圖字中『彼岸之花』的音譯,石蒜花因與佛經里的圖形頗為近似,被認為就是佛所說的彼岸花。當然這是錯的。」book18.org

  石欣塵正色道:「你現在看到的,才是真正的彼岸花。以黃泉彼岸為名,自非泛泛,所幸這會兒它尚未全黑,否則連你接近至此,後果都不堪設想。book18.org

  「此花對女子,又或尚未成人的童子無害。若非童……童子之身,又已逾十二足歲,自好止於此間,莫出亭子一步。」book18.org

  耿照心念微動,終究沒忍住嘴快,接口道:「石姑娘不讓闕牧風來此,也是因為這些花罷?」石欣塵無意解釋,杖尖點出,迅雷般掠過他胸前幾處大穴,於耿照坐倒的同時振袖一拂,一股柔勁托得少年倚柱靠穩,才與之錯身掠下亭階,毋須看也知是往書齋去。book18.org

  耿照未及告訴她「我百毒不侵」,對於石欣塵仿佛忘了兩人適才的香艷纏綿、何以穿著和身形能夠變化如此之快,他有個大膽的想法,乍看荒謬,細想卻無不嚴絲合縫;這份荒謬恰恰是唯一能合理解釋這一切的答案,去除其他的可能性之後,真相也只能是這樣了。book18.org

  他試圖提氣沖穴,無奈全然感知不到內力的存在,也就談不上沖開穴道——直到胸口的酸麻感漸去,下意識舉手揉按被點穴處為止。book18.org

  石欣塵此舉意在限制他的行動,斷不能無端放水,為何穴道會自行解開?耿照活動著身體臂膀,不禁有些迷惘。忽聽轟隆一聲巨響,遠方的「書齋」外牆似炸出個大洞,煙塵灰粉如霧湧出,細碎的磚石噴濺如泉瀑,明顯是硝藥所致。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且不說舟山之主若有事,不應廬還能出借場地否,萬一石欣塵出事,他身上這個「懲罰」卻找誰解去?耿照幾乎是不假思索,拔腿朝書齋狂奔,風一般穿過彼岸花海,但見屋門大開,內中卻非尋常建築模樣,頗似亭台、曲廊與庭院造景的綜合體,煙硝瀰漫間倒也瞧不真確。book18.org

  炸坍的磚牆一角,臥著一具峰壑起伏的誘人胴體,光憑沃腴的大腿屁股便知是石欣塵;在煙塵的最核心,赫見一人不住竄上伏下,於呼嘯的風聲間縱躍閃避,時不時劈出一掌、手刀斬落,青輝金芒交錯閃現,每擊必有金鐵木石之類的物事應聲毀損,或斷或碎例無虛發,擋住了來人朝伏地不起的女郎處移動,惹得那人厲聲狠笑:book18.org

  「……殘廢狗!玩這等上不了台面的陰招,算啥英雄好漢!張沖那孫子本事雖不濟,可比你帶種,起碼死得像個男人!」嗓音尖亢囂狂,聽著無比熟悉,竟是方骸血!book18.org

  書齋周圍並無埋伏,顯非奉玄教大舉來犯,他竟是獨個兒闖山,不知是自恃藝強,抑或膽大包天。book18.org

  然而方骸血還不是此間最令人驚奇,耿照的目光全在他的「對手」身上——book18.org

  那是個齊腰五斗櫃大小、形似齊腰五斗櫃,連銅葉包角和烏亮髹漆無不像極了齊腰五斗櫃的……好吧,那就是個齊腰五斗櫃。耿照自暴自棄地想著。book18.org

  事實上,它更像木人樁和五斗櫃雜交所生,每面都能彈出徑逾兩寸、長短不一的八角柱來,黝黑無光的烏沉質地似是鑌鐵,彈出時的猙獰風壓也能聽出分量著實不輕。book18.org

  八角柱不僅直來直往,偶爾也能斜出,不同角度方向的柱頭連綿不絕,進退有序,仿佛打著一套精妙的拳掌招式,卻比人身所使更簡練直接,渾無餘贅;出招既快,也無關節軟筋等可乘之處,簡直難以抵擋。book18.org

  方骸血的青芒掌刀連青鋼劍都能輕易削斷,但這具木人樁櫃前後左右不知有多少根鑌鐵八角柱,逾兩寸的實心柱徑絕非尋常刀劍可比,其堅其硬,怕不是獨腳銅人金瓜錘的等級。book18.org

  方骸血咬牙硬削斷了幾根,明顯後繼無力,光憑一雙肉掌持續與之對撼,便屬不易,遑論壓勝。book18.org

  同樣型款的木人樁櫃,在戰團里外尚有數具橫陳,或裂或圮,狼狽不堪,破碎的殘櫃間露出數不清的機簧,兀自嘰嘰轉動,直似開膛剖腹後,微微鼓動抽搐的垂死肚腸。眼下牽制方骸血的,已是最後一具還能運作的樁櫃,但看哪邊先撐不住敗下陣來。book18.org

  方骸血約莫也知勝負一線,才想拿石欣塵作人質,被幾座櫥櫃逼到如此險地,卻連不應廬主的真容都沒見到,難怪他氣得詬罵不絕,手上卻絲毫不敢放鬆。book18.org

  持續輸出的可不只他而已。book18.org

  樁櫃的八角鐵柱颼颼迸出,如有靈性,居然也是越打越快,單調的機簧轉動聲迅速飆升,拔尖到刺耳的程度——book18.org

  伍伯獻談起指南車時,耿照還不甚服氣,只覺此間主人對著弟子大吹法螺,多半聲聞過實,此際卻只有佩服而已。book18.org

  機簧之力有其極限,樁櫃若非連接地面,以水力等自然之力推動,又或櫃內躲了個武功高手,否則機關與人相鬥,不太能在長力上取得優勢。book18.org

  耿照一發現毀損的樁櫃殘骸,便想從中窺探出動力之源來,見櫃底設有可供移動的活輪,絕不能如磨坊水車般,從河流獲得源源不絕的驅力;靈光一閃,突然明白過來。book18.org

  樁櫃的驅力,來自它的對手。book18.org

  方骸血擊打在八角鑌鐵柱和櫃體上的明暗勁力,被某種難解的設計轉化成為驅動機簧的力量;他打得越快越狠,回擊便越發猛烈。book18.org

  此術足以使普天之下所有以銅人巷、木人樁練功的外家宗門狂喜不置,但自小受七叔薰陶、浸淫機關鑄術的耿照,馬上便想到某個必不可免的致命缺陷。book18.org

  機關無識,不懂得適可而止,若設有避損的裝置,則越線必止;反之,則必止於崩潰。無論何種結果,勝者都將是方骸血,只是他還未發現罷了。book18.org

  果然以快打快之下,櫃內喀喇喇地一響,似是某處硬生生卡住,歧出的角柱應聲頓止。book18.org

  便只慢了一霎,方骸血逮住機會,「唰唰」兩聲,雙掌分至連斫,斬下當胸貫至的一根鑌鐵柱子,本該補位的周邊角柱卻無一發動,櫃板正面空門洞開,蒼白的青年獰笑著雙掌齊出,金芒迸散之間,樁櫃微微一晃,背箱轟然爆碎,無數機簧噴濺如碎骨,終落得死無全屍。book18.org

  「還有什麼破爛玩意兒,全給老子拿出來!你個老瘸——」方骸血掄腿掃開了擋路的樁櫃殘骸,語聲未落,忽從青石地板、樑柱斗栱,或還有檐廊欄杆間撐出蛛腿似的奇異黑杆,在他身周合攏成一座極其怪異的牢籠,速度快絕,嵌合奇准,青年竟來不及抽身。book18.org

  (好厲害的機關!)book18.org

  耿照只瞥一眼,便知此籠的活動關節與接合榫點全由玄鐵鑄成。無法破壞接合點,意味著此籠幾乎不可能被暴力掙開,無論如何扭曲變形,永遠都是籠狀,確保所囚之物難以逃脫。book18.org

  而玄鐵部件超乎尋常的分量,正是它得以迅速自收藏處甩出、無比精確地定位鉚合的關鍵。製造這個機關的人不僅有天才般的奇思妙想,鑄術更是精妙絕倫,缺一不可。book18.org

  可惜它遇上了天敵。book18.org

  「你認真?」受困的方骸血滿臉不屑,嗤笑出聲。「就這?老瘸子……不對,叫你老烏龜好了,縮頭縮腦的。這點本事,難怪只能掛上『阜山四病』的豬尾巴。非讓老子掏雞巴辦了你家閨女,才肯使出《無鳴玄覽》?」book18.org

  「……你自何人處學的《千燈手》?」book18.org

  竹簧發出似的怪異嗓音從身後傳來,耿照本能回頭,餘光瞥見方骸血也做了一樣的動作,心念微動:「是『腦後風』,本人未必真在此間。」這種發聲效果系透過特殊的傳聲甬道形成,工程雖然繁複,原理卻不難。自進書齋以來,這是不應廬之主首度拿出耿照也能造的機關,不禁生出些許親近之感。book18.org

  方骸血哈哈大笑。「你與我對上一掌,老子便告訴你。還是你寧可看自家的老閨女破瓜,也要把縮頭烏龜扮到黑?」青芒忽動,唰唰幾聲銳響過後,蛛爪細籠已攔腰分斷,黑衣青年隨意踏出,仿佛籠子是以竹篾編成。book18.org

  他的掌刀削鐵如泥,破壞玄鐵固不易,對付精鋼鍛成的細檻卻綽綽有餘。book18.org

  不應廬之主設計機關,約莫沒想過須得應付此等奇功,抓了也等於沒抓,令人扼腕。book18.org

  方骸血好整以暇,三兩步來到石欣塵身畔,蹲了下來,伸出尾指將她垂落面額的一綹黑髮勾過耳後。石欣塵嗚咽輕顫著,似覺有些酥癢,卻仍未清醒過來。book18.org

  黑衣青年放肆的眼光從她的臉蛋、奶脯,一路看到豐腴有肉的大腿屁股,嘖嘖有聲。「石世修,你女兒標緻得很哪!怎會拖到這個年紀,還沒有人要?」指尖從女郎鼻尖、下頷,沿著頸側滑向鎖骨,視線就沒離開過她擠於臂間的雪膩深壑,目的地不言可喻。book18.org

  被喚作「石世修」的不應廬之主仍無現身的打算。book18.org

  書齋之內撲簌簌的煙塵,此時也即將落盡,舉目狼藉,幾辨不出一件完整的家俱,還有諸多連家俱碎片都稱不上的怪異殘骸,耿照猜想是如木人樁櫃般的防禦機關。book18.org

  便無闕牧風的託付,耿照也沒法眼睜睜看石欣塵受辱。他清楚方骸血絕非虛言恫嚇,這廝在浮鼎山莊、放鷹寨、搖花門的惡行令人髮指,而不應廬之主似乎鐵了心不露面,畢竟方骸血幾乎拆了半座宅邸也沒能逼他現身,迄今仍隱於「腦後風」的機關內。book18.org

  耿照擔心他不是不出來,而是不能夠。book18.org

  七玄盟主決定賭一把。畢竟來都來了,在無法運使內力的情況下,他也沒把握能在不驚動方骸血的情況下悄悄退出此地,萬一被那廝逮到自己夾著尾巴偷溜,那是連賭都不用賭了,肯定死路一條。book18.org

  耿照稍稍挪了個位置,雖在陰影中,卻是煙霧落盡,方骸血餘光必定不會錯過之處。book18.org

  黑衣青年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霍然轉身,明顯想退卻沒敢輕舉妄動,全身僵如捶平的薄鋼,咬緊的腮幫骨繃起棱峭的線條。book18.org

  「你在這裡。」聲音嘶啞而薄,隱有雷滾似的低咆,威嚇中透著滿滿的心虛。book18.org

  「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耿照攤手。book18.org

  方骸血欲言又止,切齒咬牙,拳頭捏得格格作響,本就沒什麼血色的瘦削麵龐居然能更蒼白,終於還是忍不住,抖出心底最大的疑惑。book18.org

  「是你……搞的鬼?」book18.org

  耿照自知他問的是吐血一事,此際卻不宜過度相激,故弄玄虛毋寧更好,曖昧尬笑:「小弟初至舟山,不曾遇鬼。兄台這個『搞』字是不是有點——」book18.org

  方骸血惡狠狠瞪他,打量四周確定沒有第四人的身影,自暴自棄似的點點頭,輕聲道:「好,梅少崑,有你的。老子記住你了。」book18.org

  「上回你也說記住我的,難道不是真?」耿照露出既詫異又受傷的表情,撫胸道:「上回也說了我不是,兄台真沒記住。好難受。」book18.org

  方骸血大概在心裡活撕了他幾百遍,想撂狠又堵嗓子眼,末了一頓地,轟的打塌半堵圮牆,縱身掠出,片刻便不見了蹤影。book18.org

  耿照直到聽不見腳步聲,才敢吐出大氣,背倚牆角,拭去滿額汗滴,三步並兩步衝到昏迷的石欣塵身畔:「石姑娘,石姑娘!」正欲抱起,忽聽喀喇喇的機簧軋響,一柄溫涼如玉、很難說鋒銳或瑩潤的利器架上他的脖頸。book18.org

  身後之人淡道:「我只差一點便能確定那小子的來歷,卻被硬生生打斷兩次,你還放跑了人;我才破例許你入舟山地界,刺客轉頭即至……一次或是巧合,兩次就是謀劃了,對不?」book18.org

  耿照意識到說話的人是誰,亟欲辯解:「山主明察!晚輩不是——」book18.org

  玉刀無聲沒入頸側肌膚里。book18.org

  他先是察覺到黏稠的液感,隨後才一陣熱辣刺疼,可見其銳。耿照不想被人知道蛁血的異能,這會兒也來不及掩飾了,所幸來人對他超乎常理的恢復能力視而不見,自顧自道:book18.org

  「我討厭被人打斷。就連我女兒闖進來,我也是一記『如風茹華彈』便讓她趴下,省事事省。無論闕入松、梅玉璁或別王孫的名頭,都阻不了我一時煩躁,信手割開你的喉嚨,明白不?」book18.org

  耿照萬萬沒想到石欣塵非是傷於方骸血之手,而是因打斷父親問話,便挨上一記迷煙彈子,不禁瞠目結舌,直到頸間復感痛銳,才訥訥道:「晚、晚輩明白。」book18.org

  「下次答快些,我沒什麼耐性,也不愛威脅人。」book18.org

  不應廬之主道:「你或已發現,傷口癒合甚快,這是我手裡這柄『騶吾刀』的神異。我常在想要切斷到何種境地,它才癒合不了,卻不忍心拿活物來試。千萬別給我這樣的藉口,好不?過於便利,就會失去人性。我不是很想失去人性。」book18.org

  「好……好。」book18.org

  「孺子可教。」那人怡然道:「那便不繞彎啦,你來不應廬到底想幹什麼,要不老實說說?闕二爺拜帖中所言,我是一字也不信。我不討厭騙人,卻討厭被當成笨蛋,既要騙人,就別被發現啊。」 book18.org

  第卅五折 名溢乎暴,莫臣者侯 book18.org

  闕入松替耿照寫的拜帖,除了提到這位趙阿根趙公子乃故人之後,因傾慕君侯大能,欲借砧爐外,其餘皆是順頌時祺之類的應酬話,不比附陳的千兩櫃票更有說服力,本就打算靠二郎碰瓷,栽他個悶聲大發財。book18.org

  按理不應廬之主要嘛拒絕,要嘛接受,毋須深究,壞就壞在耿照與闕牧風前腳剛到,方骸血隨後便襲擊了書齋。若非方骸血見著他時難掩錯愕,連耿照都要懷疑奉玄教是追著自己而來,況乎不應廬的主人?book18.org

  眼前的情況無比棘手,想起闕牧風「可以隱瞞,不能說謊」的警語,耿照心知連猶豫太久都不妙,坦然道:「晚輩想送姊……呃,我是說天霄城的少城主一件親手打造的發簪,然而鍾阜城中難覓堪用的設備作坊,二郎說此間一應俱全,亦甚隱密,不如來求山主通融。」book18.org

  那人冷笑。「你這簪子是打算用上玄鐵精金呢,還是有吹毛斷髮的需求?舒家丫頭這般頭鐵?」book18.org

  若非利刃加頸,耿照也想笑。但山主的決斷牽一髮而動全身,少年收拾心思,娓娓續道:「這枚簪子毋須以玄鐵金精為材,只是得造得精細點,除了簪在發上好看,還有附加的小小功能,譬如能打開遺失鑰匙的祖傳箱子之類。」book18.org

  「那樣的箱子……」那人來了精神。「恰有七口不?」book18.org

  「據說是不只一口的。」耿照正色:「但少城主只想打開家裡那口。」book18.org

  鑄令尤忌走漏消息,然而須瞞不過方家,特別是能造出木人樁櫃那種機關的宗匠。既瞞不了,開誠布公說不定更能爭取對方的好感,遑論在面對方骸血和奉玄教時,石世修可能與他們是一邊的。book18.org

  「……翻砂法,還是失蠟法?」身後之人又問。book18.org

  「晚輩思考已久,未有定論。」book18.org

  「我記得鎖頭是玄鐵鍛成,銅質澆鑄強度不夠。你那簪子的部件多麼?形狀複雜不?」連珠炮似的一串發問,聽著興致盎然。book18.org

  「都記在晚輩的腦海之中。」少年微笑道。book18.org

  「看來是不能一時興起,隨意砍下了。」那人喟嘆著:book18.org

  「方才那廝,與你有舊?」book18.org

  「談不上。那人自稱方骸血,率領一幫名為奉玄教的邪魔外道,冒七玄之名四處作案。少城主在浮鼎山莊與他交過手,擊退了邪教妖人,晚輩恰好在場,也算躬逢其盛。」扼要交待了當晚之事。book18.org

  不應廬之主長嘆一聲,此番卻無半分戲謔,聽著頗為蕭索。「西宮川人與我有一面之緣,我對他的劍法印象深刻。死得可惜。」收起玉刀,又恢復成先前那種憤世嫉俗的口吻。「行了,起來說話。」book18.org

  儘管擔心石欣塵,但不應廬之主既已說了,耿照忍住翻過女郎的衝動,起身拱手道:「晚輩趙阿根,見過山主。」book18.org

  舟山不應廬之主、立於漁陽武林頂峰的「阜山四病」之一,人稱「布衣名侯」的石世修,看上去還不到五十,考慮到他女兒的年紀,應該不是早當爹,而是修為深湛,致以駐顏。或許也與他未蓄鬍髭,頰頷白凈如少年有關。book18.org

  女兒如此貌美,其父自也是美男子。book18.org

  石世修與方骸血一樣,都是面容清臞、兩頰微凹的瘦長臉型,膚白如紙,鳳目隆準,柳眉如黛,左眼角有顆鮮明的淚痣;兩綹長鬢烏濃如發束,末端系以金環,氣質秀逸,低調中透著說不出的華貴。book18.org

  儒服形制的大袖、雲履、逍遙巾,有紗有錦,層層疊疊,渾身上下除了眉發之外,全是清一色的白,額鬢間卻無有斑灰,這也是他外表與年紀瞧著並不相符的原因之一。只差手裡一柄羽扇,便像秘掌天機、運籌帷幄的名軍師。book18.org

  仿佛嫌這樣還不夠出塵,他膝上擱了柄鵝黃流蘇的白玉如意,若非坐著輪椅,直是態擬神仙,說不出的飄逸可喜,望之令人不禁生出形穢之感。book18.org

  顏若美人,智珠在握,眼前之人令耿照不由自主想起慕容柔,益發使得靖波府密庫扣押指南車的「國器」軼聞可信起來,對比先前的無知腹誹,少年慚愧得無地自容。book18.org

  而那柄與珂雪刀同樣擁有療傷異能的玉刀「騶吾」,竟是不到兩尺長的蛾眉彎刀,形制尺寸俱充滿陰柔之美,刀身似以白玉碾成,瑩潤微透,刃上沾了血殷,相映分明,美到令人摒息。book18.org

  耿照瞧著頸間微感刺疼,仿佛身體還記得它有多鋒銳,石世修卻全沒把此等利器當回事,說話之間隨手比劃,像是當成玉如意的替代品。book18.org

  他打量著少年,鳳眼微眯,似笑非笑的戲謔表情十分眼熟,耿照曾在某個戴黑曜石珠花的迷人女郎身上見過。果然孩子不能偷生,血脈的印記磨也磨不掉。book18.org

  「……所以,你對方骸血一見你就像見了鬼似,連滾帶爬跑得無影無蹤,自也毫無想法,對不?」book18.org

  「晚輩確實是很想知道。」他故意笑得曖昧,希望能矇混過關。book18.org

  石世修只點了點頭,忽如電殛一般彈立起來,膝蓋連彎都沒彎,身如殭屍,兩隻雪白袍袖已攪風而至!book18.org

  耿照本能以《薜荔鬼手》接招,兩人四臂圈轉,清脆的貼肉拍擊聲不絕於耳,直到石世修單掌貫入中宮,手臂如鬼影般消失在耿照落空的防禦路數之前,五指忽地摁上少年胸膛。book18.org

  「……晚輩輸了。」耿照詫而不驚,舉手投降,滿臉乖覺。「謝前輩賜教。」book18.org

  石世修一撢懷襟,大剌剌坐回木輪椅中,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揚眉冷笑:book18.org

  「身手不錯,內功不行。我無意說死人壞話,但梅玉璁把你教成這副鳥樣,真不怕別王孫殺他?」book18.org

  「晚輩是——」book18.org

  「行了,趙阿根是吧,不是梅少崑。我不想再聽你說一遍。」book18.org

  白衣人不耐揮手。book18.org

  「我准你留在本山,所有作坊里的器具、材料皆可自由運用——我家的蠢丫頭此前定然應允了你,但其實那是她自把自為,打算瞞著她爹,偷偷賣闕家小子一個人情。這同我的允可不能一概而論。book18.org

  「本山只有這幢屋子你不能來,除非有我召喚。我哪時興致來了,便會喚人召你來,瞧瞧工作的成果,或許我們也能聊聊。我不看你的藍圖,不會剽竊你的心血結晶,如果我真想得到那個設計,我會拿你有興趣的東西交換。」下巴朝四仰八叉的樁櫃一比。book18.org

  「這樣,你就明白我和你一樣,只是個匠人而已,匠人應守的規矩,在我這兒與他處並無不同。你戴著那塊血玨,不怕在山道間迷路,玨子雖是我女兒私自借與你的,但此際我已應允,就跟我親手給你的沒兩樣。我家丫頭跟你說了曼珠沙華的事不?」book18.org

  「只說花海有礙,唯女子幼童可免。」耿照老實回答。book18.org

  「說得不清不楚,誰聽得懂?笨。」石世修一哼,沒好氣道:book18.org

  「這花出自南陵秘境,千年以來,青丘山以北唯此間能育得,乃修習《無鳴玄覽》神功不可或缺。此功能將三十年間所修功力盡凝於一擊之中,世間無物可擋,正所謂『卅年不鳴,一鳴沖天』,故曰『無鳴』。book18.org

  「你想像不到有多少妄人,欲試這一擊之威,或因好奇,或為成名,又或單純只是愚蠢無聊,這也是我隱居在此,三十年間未曾與人動手的原因。你是我修習此功迄今,唯一過過招的對象,也是你幾乎不通內功,我才姑且一試。」book18.org

  耿照固然聞所未聞,卻隱約能明白他反覆強調的關鍵。book18.org

  「有三十年修為」,與「將三十年間修成的勁力匯於一擊」是不一樣的。book18.org

  設若苦練了卅年武功,練到一拳有三百斤氣力,所謂三十年修為就是一拳能轟三百斤。但若於三十年間,將打出的每拳勁力貯存起來,一次轟出,就算保守估計一年只打一百拳,也足足是三千倍的威力。book18.org

  前者乃根基,可往復循環,唯上限固定,撐死也就三百斤;後者卻是力量上限乘以次數的總成,因為聽著太過匪夷所思,似有「轟出去就沒了」的暗示,略補一點稀碎的合理性。book18.org

  何況辛苦修成的殺著,卻只能用一次,怎麼想都不划算。book18.org

  「這便是《無鳴玄覽》厲害的地方了。」book18.org

  石世修毫不掩飾那股赤裸裸的自負輕蔑,恍若好名者施粥,洋洋說道:book18.org

  「內功練了就是你的,不會消失不見,不妨當它奉送了一次天下無敵、無人能擋的輸出。況且一旦功成,要將這至絕殺招再練回來的時間,會越來越短,十年、五年、三年……終有一日,你能練到隨手擊出都是同樣的威力,那便是真正的天下無敵。」book18.org

  耿照心念微動,脫口問道:「山主莫非是有棘手的宿敵,又或是非贏不可的比試,才修練無鳴玄覽神功的麼?」book18.org

  石世修鳳目微瞠,雖於一霎間收斂如恆,仍未逃過耿照的眼睛。白衣秀士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歙動的唇形依稀說了句「鬼靈精」,卻未真的出聲,片刻才斂眸道:「聽過『痴瘣痝癭,阜山四病』不?」book18.org

  「吃穢茫影,阜山四——」book18.org

  耿照識字有限,只能按發音復誦。石世修見他愣頭磕腦的傻樣直翻白眼,搖頭道:「行了,梅玉璁雖是魯漢子扮斯文,好歹也非文盲,怎麼教出的徒弟文武都不行,光一門心思打鐵?」耿照搔頭傻笑。book18.org

  石世修搖頭不止,長長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錠光寺的天痴和尚,總該聽過罷?那廝自稱『漁陽武功第一』,狂妄得很,他出家前的俗名叫樊輕聖,外號痴道人,剃度後才改的法號『天痴』。」刀尖朝傾覆的木人樁櫃一指。「別光顧著聽啊,收拾收拾。」book18.org

  刀柄輕磕扶手,一陣輕細的絞轉聲,木輪椅竟自行後退,無論滑行或靜止都精準得恍如有人推送,耿照卻看不出是什麼機關,顯是石世修有意炫耀,專看他瞠目結舌的模樣,這點也是十足的匠人脾性。book18.org

  說不定山主與逄宮大人會很有話聊——少年邊想著,一邊把毀損的樁櫃搬到白衣秀士指定處,靠著檐廊邊上排列整齊,又一一撿拾破裂噴出的零件,儘可能地按外型分類擺放。book18.org

  勞動之間,少年頻頻瞟著角落裡俯臥的石欣塵,石世修不耐冷哼:book18.org

  「別管她!冒冒失失闖進來,妨礙機關,連累我兩具奉茶童子遭殃,陣形就是從那會兒開始崩潰的。考慮到被拿作人質時,須讓對方至為棘手,才將她藥倒……這不是自找的麼?趴著反省反省,下回莫再犯蠢了。」book18.org

  耿照才知木人樁櫃原來叫「奉茶童子」,對照滑行自如的木輪椅,說不定真是造來奉茶遞物,只是剛好附帶防禦功能罷了,不禁啼笑皆非。book18.org

  他來漁陽前便聽說,來自白玉京的北地貴族重男輕女,在天霄城見舒意濃一呼百諾,人人願為她擋死,以為傳言多少有些過了,直到親眼看見石世修對待女兒的態度,始知無虛。book18.org

  所幸名喚「如風茹華彈」的藥煙彈子只有迷昏人的效果,石欣塵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背脊起伏寧定有序,應無大礙,也只能放她繼續伏在角落,打定主意在女郎甦醒之前找個理由閃人,以免她難堪。book18.org

  石世修見他膂力甚強,扛起沉重的奉茶童子直若無物,偏生撿拾、分類殘件又謹慎細心,明明不曾見過設計圖,卻有將近六成的解析度;激賞之餘,談興益濃。book18.org

  「前朝末葉,世局將亂,那會兒樊輕聖進士及第,自負文武雙全,目無餘子,約莫是口吐狂言冒犯了大人,被逼得拋棄滿門老小,連夜逃離白玉京。book18.org

  「哪知正趕上央土大澇,京城外聚集流民無數,皇上派兵圍剿,一位世襲侯爵的名門貴公子不忍百姓受戮,不惜拋棄祖傳的富貴,追上領兵的將軍,想說服他違抗皇命,不意一名江湖人也在當晚潛入大營,謀刺將軍,使麾下所部不戰而潰,以救黎民。book18.org

  「三人一下子說不清,遂亂鬥起來,越戰越遠,最後在野林中遇到逃亡的樊輕聖。那廝以為這仨是朝廷派來追殺他的,不由分說便往死里打,最終把三個人全打趴了,但自己也動彈不得,四人終於能好好說上話,才發現彼此都不是敵人。」book18.org

  耿照摸摸鼻子忍笑道:「他們也是挺衝動的。難不成一言不發便開打麼?」book18.org

  石世修也笑了,一臉的懷緬感慨。book18.org

  「年輕時就是這樣了,總覺自己一定是對的,沒想過其他。總之話說開之後,他們才知將軍早已掛印棄職,才會在重重戒備的大營外被堵到,原來他也不忍心屠殺手無寸鐵的百姓,不想被無道的君王任性驅策,捨棄功名,只求夜能成寐。book18.org

  「樊輕聖聽得將軍傾吐,提議四人一起逃亡。那位江湖人是從東海千里迢迢來行刺的,便帶三人同返家鄉。book18.org

  「就這樣,去時是三名立場各異的敵手,和一個無關的亂入者,歸來時已是結義兄弟。他們落腳阜山,推武功最高的樊輕聖居首,各以自身的一個毛病為號。我這個『癭』字原是頸間有瘤的意思,借指眼角之痣。」book18.org

  耿照笑道:「山主未免客氣。」book18.org

  石世修哼笑:「馬屁要拍得人聽不出,才算成功,知道不?」book18.org

  耿照誠心誠意道:「晚輩記住了,下回一定精進。」book18.org

  石世修白他一眼。「不必,我怕別王孫砍我。現在這樣挺好。」嘆了口氣道:book18.org

  「張沖嗜酒,諸葛孤高,本以『痝』、『瘣』為號,只是他倆後來打了個賭,本意是想讓張沖戒酒,以免傷身,不幸諸葛輸了,終以互換道號作結,代表此事永不再論。book18.org

  「我是不明白樊輕聖痴在何處,按我說,他若嫌狂字沒有疒字頭不甚齊整,叫瘋道人也挺合適,反正目無餘子到了他那樣,同發瘋也沒分別。」book18.org

  耿照聽他說得趣致,本欲發笑,驀地心頭微沉,生出一絲不忍。book18.org

  他不知張沖、諸葛是何許人也,但為使對方戒酒而打賭,足見情義。石世修對天痴的嘴碎也能看出兩人交情甚篤,只有親密無間之人,才能這般調侃。book18.org

  但若無變故,故事就不好聽了。想到曾意氣相投的四兄弟終至反目,少年不禁感慨叢生。book18.org

  石世修看著他的神情變化,仿佛能讀出耿照的心語,似笑非笑的搖搖頭,淡然道:「也沒有你想的那般狗血,正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四個本領超群的人聚在一起,本來就是誰也不服誰,終究要分出個高下。既有爭,難免有憾。」book18.org

  爭鬥的源頭,毫不意外地是本名樊輕聖的天痴上人。但問題並非出在他武功最高,為餘人所嫉,恰恰是四人的進境越發接近,樊輕聖再壓不住結義兄弟,日益焦躁起來,衝突急遽攀升。book18.org

  三人想方設法開解,卻適得其反,聽在樊輕聖耳朵里,這些溫情勸說直是赤裸裸的嘲諷,同情的反面是輕鄙,強者最不需要的就是憐憫。解決爭端,沒有比對手俯首趴跪更好的解方。book18.org

  而他居然是對的。book18.org

  「……練成千燈手後,便無人能再勝過他。」石世修蔑笑道:「確認自己重登『漁陽武功第一』的寶座,那廝的瘋病便好了大半,可不是佛法治好的,而是他那既可笑又脆弱的無聊自尊。book18.org

  「我一直想著,哪天咱們四人終究要再比一場,這回可不能再輸。那個叫方骸血的白眼狼卻說張沖已死……」白衣秀士神情凝肅,眉宇間陰翳遮涌,原本夾雜三分玩世不恭、三分憤世嫉俗的優雅和嘲諷一掃而空,只余重重心事,沉吟未決。book18.org

  「若然是真,那一天是再不會來了。」book18.org

  方骸血口無遮攔,言行都不甚靠譜,按舒意濃之說,就是個被血骷髏慣壞了的面首小白臉,偶爾兼做打手,無從判斷他說的可不可信。白日行事、孤身闖山,既未打著七玄盟的名號,也未黑衣掩面裝神弄鬼,此非奉玄教一貫手法,應可視作是他個人所為——book18.org

  但究竟是為什麼?方骸血意在激石世修出手,這是顯而易見的,不惜以侵犯石欣塵裹脅,若非女郎在不應廬之主的眼中就是個無足輕重的賠錢貨,他說不定真能逼出正主兒來。book18.org

  挨這一下,到底對方骸血有甚好處?book18.org

  石前輩說,來賺《無鳴玄覽》至絕一擊的人,或因好奇,或為成名,又或單純只是愚蠢……哪個最貼近方骸血的目的?book18.org

  其中固然疑點重重,但此間主人也算不上開誠布公。有一處至為明顯,必是揭破方骸血來歷的關鍵,石世修卻絕口不提,耿照不信絕頂聰明的山主會漏掉,毋寧是不欲耿照留心於此,才故意打的迷糊仗。book18.org

  為防心思被窺破,少年趕緊轉移話題。「雖說如此,山主練成《無鳴玄覽》,十幾二十年來不斷積蓄功力,卻未曾主動約戰天痴上人,也是惜情。」book18.org

  「這馬屁進步甚多。讓你別精進了不是?」book18.org

  石世修打量他幾眼,聳肩道:「惜情麼?也未必盡然,說不定是懶得再見他那副尊容,還有灰不溜秋的和尚頭。但該來的總是會來。book18.org

  「方骸血用以擊毀奉茶童子的,正是千燈手的獨門掌勁。他雖極力隱藏,不欲我看出掌法路數,但勁力騙不了人,那股燈芒似的淡金掌暈,普天下再無第二家。千燈手是誰人的武功,要我提醒不?」book18.org

  那倒不用。浮鼎山莊那會兒,耿照未見他使過類似的掌功,今日確是初睹,若與其來歷有關,方骸血惜用也是自然。book18.org

  石世修還沒說完。book18.org

  「他徒手斬斷鑌鐵的武功,名喚『銑兵手』,正是靡草莊之主諸葛殘鋒畢生鑽研,天下五道間只他白鼎派一脈孤傳,別無分號。對,你想得沒錯,就是那個『諸葛』——附帶一提,如風茹華彈也是這一位與我聯手研製,如風二字與他的莊名同出一源,皆用了『如風靡草』的典故。book18.org

  「方骸血能避過,我那笨女兒卻不能,為何我不是很意外?他居然跟我說張沖死了,是死在他手裡。」book18.org

  白衣秀士仰天閉目,嘴角揚起,笑得無比嘲諷卻未出聲,輕輕癱靠在木輪椅的椅背,仿佛倦極,垂落的眼角說不出的蒼涼哀戚。book18.org

  「他是樊輕聖所派,還是諸葛墮落了,也搞起詭計陰謀?起碼不會是張沖,畢竟死人不來這套。天幸我只須懷疑兩名故人就好,而非三個。」book18.org

  ◇    ◇    ◇book18.org

  耿照並未如願趕在石欣塵甦醒前離開。book18.org

  石世修似乎很欣賞化名「趙阿根」、但全漁陽都知他爹他師傅是誰的少年,不但留他將被破壞的機關復位、打掃戰場,還指導他如何拆解奉茶童子,更換受損的部件——對工匠來說,差不多就是攤開設計圖供人窺看的意思,慷慨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book18.org

  托不應廬主人大方分享之福,耿照才知那個像石井一樣的裝置,正是玄泉鐘的中樞,只是井欄上吊著的不是木桶縋繩,而是重逾千斤的實心銅柱。book18.org

  石世修隔著重重機關接見方骸血,便是奉茶童子悉數完蛋,也還有其他手段,毋須喚人前來。若有旁人,反而投鼠忌器,石欣塵的闖入即是血淋淋的例子。book18.org

  誰知方骸血一陣發瘋似的亂打,毀去懸系銅柱的機括,意外啟動玄泉鍾,才有後續石耿二人的亂入。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欣塵「嗚」的一聲撐坐起來,耿照正鑽進其中一具奉茶童子的背箱,試圖將嚴重變形的零件取出,盡力保持未損部分的完好,同時還要應付身後不耐煩的石世修疊聲逼問,急了便起腳踢他屁股。book18.org

  女郎搖搖昏沉的腦袋,看著眼前極其荒謬的景象,忽然噗哧一聲笑出來。book18.org

  耿照聞聲欲起,頭頂「砰!」撞正箱櫃,「喔」的悶聲慘呼,抱頭拱背,石世修以為他要出來,啪的一腳將少年踢回背箱裡。石欣塵急忙提醒:「爹,他撞著頭啦!」book18.org

  耿照正想回說「我沒事」,哪知二度撞箱,又是「砰!喔!啪!」三聲連環,這回連石世修都意識到荒唐處,笑罵:「你拿腦袋打鼓麼?有趣不?」橫了女兒一眼,沒好氣道:「笑!就知道笑。」石欣塵也未反口,和顏起身,稍事整理儀容,跟著清掃起來。book18.org

  書齋本是弟子們的禁地,非傳召不得擅至,曼珠沙華由紅轉紫後,就只剩未成年的季英得以自由出入。伍伯獻、翟仲翔等素知「彼岸之花」的厲害,等閒不敢靠近。book18.org

  石欣塵在涼亭看似對耿照不假辭色,其實是為他著想。book18.org

  曼珠沙華說是對女子孩童無害,也就相對於男子罷了。如風茹華彈內所藏的迷魂藥物,據說便是從花中提煉製成,濃縮若此,也能教石欣塵酣睡近半個時辰,人事不知。book18.org

  無論前山有多少弟子,都不能喚來收拾,女郎是責無旁貸便不推辭的性子,認份地整理起來;本想連耿照都打發走,拗不過父親久逢知音興致勃勃,堅持請父親拿出緩解藥來,讓耿照含在舌下。book18.org

  「這比如風茹華彈的藥芯珍貴百倍,製程極之麻煩。」石世修像被生生剜下一塊肉似,半炫耀半脅迫地捏著烏中帶透、如以黑曜石磨成的剔瑩丸藥,直到耿照闔上嘴才肯鬆手,悻悻然道:book18.org

  「用含的。敢咬碎吞下,我就把你埋到花圃里,以後做出來的藥都管叫『阿根丸』,聽見不?」耿照拚命點頭。book18.org

  石世修瞟了女兒一眼,仿佛在說「滿意不」,猶不解恨,冷哼道:「你就不必了,花又沒黑。」石欣塵見耿照滿面狐疑,隨口解釋:「曼珠沙華全開時是黑的,連女子幼童都不宜近,須得口含緩解之藥,才能免受其害。除修習《無鳴玄覽》,別無應對法門。」book18.org

  耿照有些詫異。「石姑娘沒練麼?」book18.org

  石欣塵從容搖頭,未因此問難堪。石世修冷哼一聲:「女子練什麼?嫁人即外傳,不嫁惹是非,哪個不是禍源?」對這話題興致索然,轉頭指揮耿照修繕,再沒搭理女兒,當她如空氣般。book18.org

  三人忙活到夕陽西下,石欣塵本欲去備膳,卻聽父親道:「行了,今兒就到這兒罷,我有些乏了。你同闕家小子說,讓他到西嶺的梅花林瞧瞧,用他爹的名義拜望下『斗雪道跡』的瘣道人張沖,回來向我報告,越詳細越好。book18.org

  「辦妥這件事,我便許他每日來探望趙阿根,可待到日落前為止。如何?」book18.org

  石欣塵強掩詫異,卻沒能掩住扭捏,多半是那句「如何」的針對性太強,仿佛是遂其所願似的;強辯自己並沒有那個意思,則又更為著相。女郎收斂心神,淡然道:「我無所謂,都按父親的意思。」book18.org

  石世修冷冷一哼,轉對耿照。「給你三天時間,無論做到什麼程度,帶著成果來見我。我打賭翻砂法或焚失法都不合你用,你會需要同我聊上一聊的。」嘴角微微抽動,很難說是得意或微慍,唯有滿面的嘲諷和釁意未曾變改。book18.org

  「那個表情,代表他心裡已有了答案。」book18.org

  與耿照並肩走過彼岸花海時,石欣塵主動開口。book18.org

  「我要多謝你……家父,已許久不曾這麼開心了,今天就像突然又活過來似。我不敢想像書齋毀成那個樣子……不,哪怕只有現在的三成損傷,他老人家要氣成什麼模樣。他肯定非常期待你的解法。」book18.org

  「希望我不會令山主太失望。」耿照苦笑。book18.org

  石欣塵察言觀色,展顏一笑。「我還要謝謝你,這回是為我自己。謝謝你為我抱不平,我以為在本地氏族之中,重男輕女也是稀鬆平常,若非東燕峰特別開明,便是你特別善良,能對他人之苦感同身受。」book18.org

  「我不是——」book18.org

  「我知道,你不是梅少崑,是趙阿根。」book18.org

  石欣塵似笑非笑,難得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促狹般的淘氣神情。怪的是這份似笑非笑,與在廂房纏綿時有著微妙的不同,甚至和她父親都不一樣,僅五官是熟悉的,帶著異樣的陌生與違和。book18.org

  「你是他很想要的那種兒子,可惜他只有女兒。即使我娘親故去已久,為此他從沒原諒過她。」book18.org

  石欣塵頓了頓,猶豫得十分明顯。book18.org

  「你的內力……是不是突然消失了?」大概自知此問怪異,努力試圖圓說,強顏笑道:「堂堂東燕峰掌門的高足,不可能身無內功,一味運使筋骨蠻力,未免太不合理。恁誰都會懷疑——」但實在是不擅扯謊,才起了個頭便說不下去,索性閉口,放棄得也算果決。book18.org

  果然。她不知道。耿照心想。book18.org

  她對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並非一無所知。然而那不過是推論,絕非親身所歷。book18.org

  她不確定她對他做了什麼。那並不是她,儘管她們擁有一模一樣的臉龐,差堪仿佛的身量,以及其實不甚相像、腴瘦各異,只是同樣誘人以死的惹火胴體。book18.org

  那不是石欣塵。book18.org

  在廂房裡死命榨取他的尤物,是另一個女人。 book18.org

  第卅六折 詩禮發冢,脂畫冰鏤 book18.org

  此後兩人一路無語,直至闕牧風等候處,耿照才留意到廂房的所在,乃是一座獨立小院的西廂,與堂屋間以高雅的海棠形洞門相隔,門上有四字題匾,然而院牆內外爬滿的五葉地錦掩去刻字,便院門大開也難望見。book18.org

  小院朝外的大門上原也應該有匾,不知何故取下,留了個空蕩蕩的突兀位置。book18.org

  石欣塵板著俏臉轉述了父親的話,見闕牧風恨不得抓耳撓腮,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暗嘆了口氣,殷殷叮囑:「張沖前輩性子孤僻,你別獨個兒去,也別帶太多人,老成的三四名即可。莫忘禮數。千萬記得,定要帶上二爺具名的拜帖。」book18.org

  闕牧風本欲說幾句俏皮話,見她眉心緊蹙,是真的擔心張沖撕了自己,胸中柔情涌動,定了定神才道:「我理會得,姑姑勿憂。」視線一到她粉面上便再也移不開,怔怔瞧著,仿佛能多看片刻也好。book18.org

  石欣塵不好當著旁人的面說「你別瞧我」——怎麼聽都像情話——惱他不看場面,索性裝作沒看見,轉對耿照。「趙公子,作坊雖在後山這廂,但弟子起居都在前山。飲食、睡眠還請公子移駕,與伍伯獻他們一道,比較方便。」book18.org

  耿照想起那與她容貌極似的神秘女郎曾說「今晚我來尋你」,唯恐錯過解謎對質,裝著渾不著意,隨口道:「我對吃睡沒甚要求,願以工作為先,畢竟已與山主訂下三日之期,時間有些緊。不麻煩的話,可否讓我就近住在這裡?睡於作坊亦無不可,有棉被乾糧便能湊合。」book18.org

  石世修有言在先,凡鍛造所需,無不應允。以此為名,石欣塵勢必無法拒絕。book18.org

  女郎沒料到他會提出這般要求,雪靨微紅,淡道:「那也不是今夜。有勞趙公子往前山客舍屈就一夜,明兒我再請示山主,他老人家若允,我再喚人將留夢軒打掃乾淨,供趙公子使用。」耿照始知此間名喚「留夢軒」。book18.org

  闕牧風見他還欲開口,伸臂圈住他脖頸,箝得少年幾乎離地,笑道:「好啦好啦,我帶你到前頭吃飯去。姑姑,此際日未全落,我扒兩口飯就走,決計不耽擱。許久沒吃李大娘的菜,委實想念。」見玉人不置可否,趕緊挾耿照離開。book18.org

  「你小子瞧著挺機靈,怎就不看臉色?」book18.org

  闕牧風連連咂嘴,笑得無比曖昧。「留夢軒是老不死昔日藏嬌用的金屋,沒準裡頭有許多既鹹濕又快樂的回憶,豈容他人二次玷污?要也是他親自弄髒才對,你小子也配滾他的床單?」book18.org

  「……藏嬌?」耿照可以說是震驚了。石世修瞧著仙風道骨飄逸絕俗,這兩字與他的形象太過扞格,光想便覺不適。book18.org

  闕牧風乜著他,輕蔑中不無憐憫。「那廝也是人,也會肏屄好嗎?要不我姑姑是石頭裡蹦出來的?」book18.org

  石世修曾納一妾,說是「納妾」,實際上並未明媒正娶,而是偶然救了一位流落至此的南陵女子,照顧著照顧著便好上了,索性蓋了留夢軒安置。book18.org

  異鄉女子被稱為於好,據說初來時連官話都不怎麼會說,石世修教她「你好」之類的問候語,女子會意之後,也指著自己說「我好」,故爾得名。book18.org

  於字,便是「我」的意思。此地以「留夢軒」為名,按闕牧風的天才理解,定是用了「好夢留人睡」的香艷典故,聽得耿照大翻白眼,深深體會石姑娘管教這位二少爺之不易。book18.org

  石世修新納小妾、夜夜留軒擁好夢那會兒,石欣塵的母親正重病臥床,只剩一口氣,沒多久便香消玉殞,至於是不是被負心的丈夫給氣的,誰也說不準。book18.org

  當然,這都是在闕牧風上山前的事,闕家二郎未曾親睹,僅只耳聞,其轉述更是添油加醋,哪個難聽揀哪個說,石世修是不是真如此薄情,尚且兩說,只能認為這些前朝貴族對血脈的執念太深;相較於此,玄圃舒氏能在舒意濃嫁人前,上下一心侍奉少城主,兩者之別,實不可以道里計。book18.org

  耿照將書齋所歷一五一十說與闕牧風聽,讓他把消息帶回通古坊。兩人推敲半天方骸血的動機,仍無頭緒,闕牧風確信沿途未有人跟蹤,這點與耿照的認知是一致的。book18.org

  前山差不多是知名書院的規模,屋舍沿山形呈階梯分布,十幾二十幢的層層疊疊,還有個校場,足以容納百多人讀書練武,便放到武林之中,也是中大型門派的架式。book18.org

  此際離放飯的鑼響還有小半個時辰,往食堂的路上沒什麼人,但室內已須點燃燈燭,才得伏案讀書。整座山頭僅不到三成屋舍亮燈,扣掉此際無人的寢居,及伙房等雜役之所在,舟山實際上的弟子怕是未滿半百。book18.org

  「……慕容柔。」闕牧風聳肩。「自他扣押了指南車,附近士紳嗅出濃濃的警告之意,不敢把子弟送來讀書,除了少數頭鐵的,還有我爹那種不怕死的武人,才敢要『舟山不應廬』這塊招牌。book18.org

  「什麼叫毒?慕容柔這一手就叫毒。少了地方鄉紳的束脩年供,山上的拮据是觸目可及。我還在的那會兒,房舍維持得齊整多啦,不似眼下這般。」book18.org

  這是真忌憚了,耿照心想。「那車有這麼厲害?」book18.org

  闕牧風大笑。book18.org

  「不,就是輛破車。」見耿照一臉懵逼,擺手道:「藉口罷了。便無指南車,慕容柔隨便在山上扣條蘿蔔,結果也一樣,意在殺雞儆猴。明面上是衝著鄉紳,其實警告的是地方衙門。」book18.org

  如伍伯獻言,石世修為築堤防洪提供了偌大幫助,得以打通府署,在一眾地方官心目中營造出「隱世高人」、「稀代軍師」的形象,仿佛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所料無有不中。book18.org

  「布衣名侯」四字原本只對江湖人有意義,嘗過治水立功的甜頭,縣衙州治的外官們看待君侯的眼光自此不同;考慮到平望的青雲路尚須高人提點,上門求教的頻次與層級較之過往也急遽攀升。book18.org

  而這點恰恰碰觸到了慕容的底線。book18.org

  石世修乃前朝貴族,玉京石氏在澹臺家君臨天下時,可謂名門中的名門,爵位直到石世修的曾祖父才被收回,然榮遇不變。其下三代均以白身行侯府之儀,車馬同制,天子走動如鄰翁,故以「布衣名侯」自況。book18.org

  這般背景,在本朝做個太平富家翁尚且能容,若想把手伸進朝廷,東鎮絕不能坐視。book18.org

  可以想像這些食君之祿的地方官員屁顛屁顛登門拜訪、執弟子之禮恭謹問候,乃至稱一名前朝布衣為「君侯」的肉麻景象,被鎮東將軍府無處不在的眼線傳回慕容柔耳里時,將軍是何等的震怒。book18.org

  若非考慮北地尚有大批遺老,須適君喻時時奔走,使之不與朝廷扞格,不宜殺人立威,沒準慕容早辦了石世修;斷他一條收受束脩的財路,算是小懲大誡,法外開恩了。book18.org

  耿照終於明白乍聽指南車事時,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book18.org

  慕容行事,不會花工夫在無關緊要的浮華表面;若只做了表面工夫,其意必在工夫外。book18.org

  恁石世修能耐再高,除非鐵了心造反,否則是鬥不過官的。將軍拿走指南車還算給面子了,讓石世修有點東西在外頭說,仍占個「賢而遭忌」的大好名頭。book18.org

  闕牧風在外頭歷練多年,又有被逐出門牆的怨懟,此消彼長,時間久了,自能想明白當中的關竅。book18.org

  說到「逐出門牆」,看闕、石二人四目相對的尷尬勁兒,耿照認為自己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只不知他為愛做到何種地步,才氣得石世修寧可不要闕二爺這個金主,也不想再看到他兒子的尊容。book18.org

  「……我寫了封信給老不死,正經的。」沒想到闕牧風洒脫得很,乾脆交代:book18.org

  「說他女兒只能嫁我了,堂堂男兒漢,我會負起責任。打罵隨他,殺剮不行,這是為了他女兒的幸福著想,真要動武我不會站著不抵抗。」book18.org

  耿照瞠目良久,見闕牧風滿不在乎地叼著草葉,施施然邁步,簡直難以置信,片刻才吐了口長氣:「我要有女兒的話,收到這樣大言不慚的信,指不定真的會殺你。」闕牧風大笑。book18.org

  「你不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耿照仍不死心,追問道:「其中必有原因。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要負什麼責任?」他十分在意神秘女郎自謂「我從前也問過闕牧風,不知他有無後悔」,此姝既非石欣塵,卻有一張難辨真偽的臉,無論有心或無意,有沒有可能是那張臉造成了兩人間的誤會?book18.org

  闕牧風哼笑:「咱倆何時又有這樣的交情了?你倒說說,我是會開哪種玩笑的人?趙公子,你手上的山芋比誰都滾燙,要不先管好自己罷。」故意將「趙公子」三字咬得特別清晰,雖是嘲諷意味十足,卻無明顯的不悅,只是不想繼續擰在這個話題上。book18.org

  耿照知難即退,兩人三轉五轉來到廚房後門,闕牧風小心推開一條門縫,見內中無人,擺碗疊盤的哐當聲全傳自前堂里,躡手躡腳領著他鑽進去,翻出兩隻海碗盛滿熱騰騰的米飯,掀開一隻噴香的大鐵鑊,鑊內是燜得油亮晶紅的帶皮五花肉,鮮脂晃顫直欲滴化,肉香濃郁,直欲撲鼻,連耿照這不怎麼講究的木舌頭,也嗅出當中帶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海味,咸鮮交迸,甜潤適口,直教人慾死欲仙,竟是一道南方名菜鯗?肉。book18.org

  鯗音「想」,魚乾也,拿來燒肉的通常都是鰻魚乾;?發「靠」音,意指以文火收干湯汁,乃南方流行的烹飪手法。流影城的老泉頭精擅各地名菜,獨孤天威更是吃遍五道,城中伙食涉獵甚廣,故耿照吃過幾回鯗?肉,對南方口味的甜咸鮮印象深刻。book18.org

  「不止如此,」闕牧風壓低嗓音:book18.org

  「這鍋是紅糟鯗?肉,甜味的來源不是糖,而是紅糟——釀紅麴酒篩濾所得的酒滓,南方才有的玩意兒——比鯗?肉的發源地還要南邊,可謂南上加南。紅糟的甜味中帶著酒液的醪醇香厚,比蜜或糖更適合紅燒肉。李大娘燒這道菜用的也不是黃酒,而是女兒紅……你聞聞這個香,你聞聞這個香。」book18.org

  說得陶醉,手裡可沒閒著,大杓舀肉,小心翼翼卻動作飛快,鋪滿了兩海碗米飯,收得半乾的殷紅濃汁澆於其上,肉塊肥瘦相間,晶瑩欲滴。book18.org

  「……為啥我們要像做賊似的?」耿照忍不住問。book18.org

  闕牧風咧嘴一笑。「因為我們就是。」book18.org

  驀聽一聲霹靂雷響般的怒吼:「闕——牧——風!又是你!又來偷飯菜吃!你個天殺的渾小子——」一名胖大婦人風風火火掀簾而入,順手抄起了廚台上的撖面棍。book18.org

  「走走走走————!」闕牧風塞給他一隻海碗,推著少年衝出後門,兩人頂著沿途三兩結伴的弟子駐足詫望,以及揮舞撖面棍窮追的李大娘,跑了半座山頭才甩掉她,坐倒在道旁大石下咻喘時突然「噗嗤」一聲笑出,接著像被點了笑穴似,笑到前仰後俯難以自抑,差點捧不住碗。book18.org

  「小心……哈哈哈哈……你小心點,別跑了半天砸了碗,白饒!」闕牧風好不容易緩過氣,不知從哪兒變出兩雙筷子,遞了一雙給他。「吃!美死你。」book18.org

  還真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耿照覺得這碗紅糟鯗?肉特別好吃,直是平生未有的美味,配飯尤其過癮,差點把舌頭都給吞了。book18.org

  李大娘的紅燒肉不只有燒化的厚切大塊五花肉,還有筍塊和水煮蛋,同被醇厚的肉魚醬汁燉得酥透,裹上晶亮鮮紅的半透明濃汁,少年終於明白闕牧風為何要拿海碗盛,這玩意真能逼人吃完整鍋飯。book18.org

  「她還記得你的名字。」耿照稀里呼嚕地扒完大半碗,忽然想到,忍不住笑起來。「你不都下山六年了?」book18.org

  闕牧風用箸底撓鼻子,忍笑繼續扒飯。「忘不了,我從小偷到大。有陣子我專偷老不死的膳盒,吃完還裝些骨頭剩菜原樣放回去,李大娘恨死我了。」book18.org

  耿照正色道:「我覺得她應該挺喜歡你,只拉不下臉。換作是我,絕不只追你半座山頭,下毒的心都有了。」闕牧風噗哧一聲嗆咳幾下,連連捶胸,咳完繼續低頭扒飯,啥也沒說,估計心裡也是同意的。book18.org

  其實闕家二郎和石姑娘挺般配,耿照邊扒飯邊想。book18.org

  兩人站在一塊兒,瞧不出石欣塵的年紀長他忒多。反正女大男小的夫妻組合所在多有,染紅霞也大他六歲,兩人終是走到了一塊兒,可見事在人為。book18.org

  耿照早他一步吃了個碗底朝天,連紅糟醬汁都舔得乾乾淨淨,心滿意足拍拍肚皮。book18.org

  忽見山道對面,豎了座一人多高、兩人多寬,四角鐫有雲紋的長方碑冢,碑頂刻著「龍跨千山」的四字橫幅,龍字左側鐫了小小的豎寫「廿一」二字,仿佛這才是文頭,橫幅下書有龍飛鳳舞般的四句詩:book18.org

  「祖龍跨海日方出,萬壑千山獨自飛,但使太平書青簡,願事元君住翠微。」book18.org

  詩句旁另有幾句零散刻文,雖是相同的字跡,明顯非成於一時,頗有註腳的意味,如「詩禮傳家,俱為國梁」、「儒者當心懷蒼生,窮則如龍潛淵,守晦深藏,達則跨山越海,兼善天下」等等,佐有大小篆印,以字章成圖,亦是美侖美奐,看得人心曠神怡。book18.org

  「……你聽他在放狗屁。」book18.org

  光憑闕牧風不屑的語氣,便知碑帖定是出自舟山之主。「詩是他寫的,篆章也是他刻的,可乾貨不在這邊,而在背面。有沒發現山道特別曲折?就是為了確保大家先看到他塗抹留字的這面。」book18.org

  耿照半信半疑,繞到碑後一看,果然背面有巨型浮雕,雖是人形,卻十分的怪異,頗異於尋常碑林所見——book18.org

  碑中之人有三對臂膀,一對單手指天,一對作勢鋤地,另一對手臂卻是一屈一伸,並掌如刀,當胸貫出;腿腳亦有兩雙,其一單膝跪地,其二不丁不八,朝前的腳尖微微向內,蓄勢待發。人形的衣褲縐褶、指掌紋理栩栩如生,對人體比例的拿捏尤其毒辣,揚棄寫意的藝術講究,無比鮮活地表現出某種動態。book18.org

  若有三對手腳三顆頭,還能說是三組重疊的人形圖樣,但碑刻里偏只有一個發蓋及肩、深目高顴的異域男子頭顱,精細之甚,乃至令人產生不適的感覺,仿佛不管走到哪邊,都被那雙斜視的濃眉大眼盯著瞧。book18.org

  而「精細」對三雙臂膀引發的肢體走向、衣褶牽連等,則造成災難性的影響,只覺處處扞格歪曲,直接把它當成三頭六臂的阿修羅來雕或許還不致如此,詭異到令人生出困惑之感。book18.org

  雲紋冢碑的右上角刻著「廿一」二字,大若並掌,字體豐潤、提按分明,線條勁健空靈而有彈性,瞧著眼熟,此外再無其他字刻。耿照暗自凜起,不由得留上了心。book18.org

  「你是到哪兒都盯著人家武功秘笈瞧的體質啊。」book18.org

  闕牧風見他打量得入神,故意嘖聲。book18.org

  「武功秘笈?」耿照猛然省覺,濃眉軒起。「這是——」book18.org

  「廿七座《衛江山劍》的石刻碑冢。這是第二十一塊。」book18.org

  (……果然如此!)book18.org

  碑上三具人形里,左臂屈右臂伸、中宮直進的那一招,耿照今日之內已見過兩回。頭一回是在打鐵作坊,神秘女郎單膝跪榻,運腰腿之力,以錘代劍揮出的那一擊;第二次則是在書齋里,石世修出手試探,單臂突破他雙手防禦的、鬼影般的一按。book18.org

  兩者一重一輕、一猛一迅,截然兩樣,是直到目睹碑刻,靈光乍現,才將二人之招連繫起來,領悟到這份歧異源於他們對圖刻的理解不同,竟成質性相悖的兩式武技,然而一般的威力驚人。book18.org

  「告訴你練成這門功夫的秘訣。」闕牧風壓低嗓音湊近,故作神秘:book18.org

  「『別想破解所有的圖』。說完了,欠我五兩啊。留下這玩意兒的老王八不是什麼好人,故弄玄虛,裡頭摻了大把沒用的,無論想貫串起來,抑或一幀幀練個分明,都只是浪費時間,肯定把你往歪路上引。book18.org

  「我能打過廿七塊碑,拿到『青出於藍』,正是因為教了石世修這個道理,只可惜他是絕不肯認的。」哼的一聲眯眼冷笑,狠狠扒完最後兩口飯,用力咀嚼,仿佛吃的是某人之肉。book18.org

  耿照有些詫異。「《衛江山劍》不是山主獨創的武功麼?」book18.org

  「武功或許是,但圖刻不是。」book18.org

  闕牧風將碗一擱,舉袖揩抹油嘴,摸著微凸的肚子,一臉滿足。「同後山玄覽碑一樣,都是幾百年前的老玩意兒了,在石世修來之前便已存在。前山講堂過去是間古剎,傾圮了百多年,為盜賊所據,石世修那老不死的趕走山賊土匪後,自己占山為王,乾的是一樣的事。」book18.org

  耿照一看果然是。石世修從白玉京流亡漁陽,也不過是三十幾年前的事,碑後無論字圖皆飽經風霜,歲月流風斑斑處,與前頭詩刻的簇新平整全然不同,連不是方家的少年都能看出。book18.org

  闕牧風怡然續道:「你興許覺得我對石世修沒什麼好話,是因為他不把女兒嫁我,還將我逐出門牆,故爾有怨,這點我不否認。但你越是接近、了解這人,你就會明白我不待見他的理由。book18.org

  「從古人遺留的石碑里悟出武功劍法,已十分了得,何須硬套名目,弄得活像是自己從無到有,白手而得?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又何必打腫臉充胖子,裝得仿佛無所不知?如此作派,徒然教人鄙夷而已。book18.org

  「我若要教徒弟,肯定只教自己知道的東西。」book18.org

  闕牧風告訴耿照,過去石世修隱居處的中庭空地內,畫了個巨大的八卦九宮圖形,豎著寫有「廿六之一」、「五之二」等墨字的竹簡,時時移動方位,像是推敲棋步般,弟子們總以為山主是在研究陣法,只有他看穿老人鑽研的是山道間的廿七幅冢刻。book18.org

  「……是因為『之』字後頭的數目罷?」耿照直指關竅。「按浮雕推測,每幅所疊人形至多不出三數,再多就眼花撩亂,刻啥都看不清楚。若研究奇門遁甲、九宮八卦,數字不會這麼小的。」book18.org

  「聰明。」闕牧風笑道:「別被發現了,他容不下你的。我猜你今兒去書齋,並沒有看到這樣的設置,對吧?在我拿到『青出於藍』那天,他便明白了,《衛江山劍》不該追求貫通圖刻,成套地破解它們的意義,因為其中有些本來就是無意義的圖,純是阻礙。如碑上這三個重疊人形里,只有一幅管用,猜猜是哪個?」book18.org

  耿照左掌虛劃了半圈,右掌自底下穿出。闕牧風面上的訝色乍現倏隱,旋即眉花眼笑,露出齊整好看的白牙,燦爛如朝陽,說不出的好看。「完蛋了,你資質忒好,我都想收你當徒弟啦。」book18.org

  耿照正色道:「我一直想要個姑姑,不若問問石姑娘?」book18.org

  闕牧風點頭。「記下了,回去拿給舒意濃看。你介不介意用血畫押?」book18.org

  「……小弟錯了,闕兄饒命。」耿照求饒得異常乾脆,半點不猶豫。book18.org

  闕牧風拿到《衛江山劍》的「青出於藍」,是在被逐下山的前一年。book18.org

  有鑒於他平日啥事不幹凈搗亂,即便石欣塵已盡力說項,石世修也沒打算留下他;考較不過是藉口,橫豎他也過不了,屆時打發回家便了,也不致得罪闕入松。book18.org

  衛江山劍的招式定序只是參考而已,個人悟練不同,闕牧風一路示演,起初石世修還不怎麼上心,料他玩不出花來,哪知越瞧臉色越不對,來到編號廿一的龍跨千山碑前,闕牧風才使一半便給喊停,山主寒著臉森然問道:book18.org

  「誰教你的?簡直亂七八糟!」嚴峻的視線斜乜著女兒。book18.org

  但石欣塵是守規矩出了名的,想也知道不可能亂教,定是闕家小子自把自為。石世修罕見地從輪椅上起身,命弟子取來了一柄青鋼劍,鏗啷一聲擎出鞘來,隨手「嗡」的一振若游龍,冷道:book18.org

  「汝父名動漁陽,覬覦忌憚者必多,舟山不能放你這般不尊武不敬己的半調子下山。這式『龍跨千山』本是《衛江山劍》招眼,承先啟後,繼往開來,你偏偏放在最末……一定有很好的理由。用劍來說服我罷。」book18.org

  「……山主!」石欣塵強抑焦急,柔聲勸道:「牧風年輕識淺,或有些佻脫浮躁,我再督促——」book18.org

  「你要製得了他,就不是今天這樣了。」石世修冷冷回頭:「還是你習慣了躲在你姑姑屁股後頭,不曉得怎生收拾善後?」book18.org

  闕牧風明知是激將,卻吞不下這口氣,狠笑道:「哪有什麼收拾不收拾的?又不是殺人埋屍。山主指教,弟子求之不得,拜候。」長劍指地,權作行禮,覷准石世修目光微斂,搶先昂劍挺出!book18.org

  石世修雖居「阜山四病」之末,但能與天痴上人稱兄道弟的人物,修為怕不是天一般高,闕牧風自知走不了兩招,早做好被他一劍震暈出醜露乖的準備。豈料石世修並無折辱之意,劍上不帶內力,純是比劃招式,放著闕牧風使完整套自把自為版的《衛江山劍》。book18.org

  「那會兒我還吃了一驚,心想莫不是錯怪那廝,老不死的胸襟竟如此寬大。」闕牧風對耿照笑道。「可惜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他只是想摸得更透些。」book18.org

  闕牧風使到最後一式、也就是石世修定目的廿一式「龍跨千山」時,石世修以同式相應,雙手持劍橫擊,便未附內勁,緊迫的風壓聲竟似有千斤之力。book18.org

  石欣塵不及開聲阻止,闕牧風亦是橫劍一擊,這下卻是輕飄飄如鬼影般,既無聲息、也不知是如何使得,竟與敵劍交錯,劍尖忽然便出現在石世修的臂圍內,而山主之劍亦至他腰間,眼看是同歸於盡的局面。book18.org

  女郎的驚呼聲里,「鏗」的一聲石世修長劍轉向,及時避開血濺五步的慘烈結局,一劍斫入冢碑中,差點削下一小塊浮雕來。闕牧風脫力坐倒,長劍落於身畔,攤開的右掌不住發顫,乃至握不住劍柄。book18.org

  「我差點殺了他。」book18.org

  洒脫的青年笑顧耿照,仿佛回憶的是什麼趣事。book18.org

  「若非那招我硬擠出氣力施展兩次,一進一出、一來一回,他的胸膛會先撞上劍尖,然後才把我砍成兩截。嚇得我他媽魂都飛了。book18.org

  「從他看我的眼神便知:他和我一樣清楚,比試是誰贏了。他的修為或勝我十倍,論《衛江山劍》,領悟實不及我。從那之後,他便撤掉書齋中庭的九宮八卦圓陣,卻仍教弟子要貫串人形,將碑上三兩幀圖練成一式,所以伍伯獻他們的劍法全都不行。」book18.org

  他始終認為石世修給他「青出於藍」並非出於肯定,而是封口。消化完此戰所得,就沒有留著闕牧風的必要了,恰遇著「寫信求親」的荒唐事件,便乘機驅逐了他。book18.org

  「這些年我常在想:如果老不死並未趕我下山,咱們開誠布公地把各自所悟攤開,毫無保留,或許讓所有人一塊兒來想,有忒多聰明的腦袋,專心戮力……一切會不會和現在都不一樣?」book18.org

  「但現實中沒有『如果』,這是我在遐天谷學到的頭一件事。如果帶了足夠的衣物乾糧,就不會凍死了;如果趕在入夜之前返回關砦,就不怕狼群了;如果好好貯存雨水,就能熬過長達八個月的旱季……說這種話的人,最後全死了。活著的人從不說『如果』。」book18.org

  闕牧風拍拍手起身。book18.org

  在初升的夜幕前,他的笑容與其說輕蔑,更多的居然是惋惜,仿佛他知道這一切原本應該能有多好,卻註定只能破落如斯,終至消亡。book18.org

  ◇    ◇    ◇book18.org

  「龍跨千山」的冢碑上,並沒有找到闕牧風所說,山主錯手砍落的劍痕。book18.org

  為證明不是瞎說,闕家二郎拖著耿照滿山頭地跑,豈料廿七座碑冢居然無一破損,闕牧風兀自不饒,直到伍翟二人找到他倆,硬架著他下山為止。book18.org

  伍伯獻為耿照安排了一間獨院廂房,耿照早早便閉門熄燈,自非就寢,而是嘗試遁入虛境。所幸「入虛靜」的能力未受影響,他在虛境中調出神秘女郎的掄錘一擊,與石世修的鬼影破圍對照,參酌碑冢浮雕,果然闕家二郎的話確實有幾分可信度。book18.org

  而耿照之所以對石碑如此在意,是有原因的。book18.org

  碑背的數字陰刻,無疑出自成驤公舒夢還的手筆,驤公親書他在天霄城不知看過多少遍,那獨特的婉媚韻致一眼便能認出。而六臂四腿的詭異浮雕,則與玉像的風格一致,是不講傳統書畫布局的驚人翔實,在玄圃山以外的地方從沒見過,必是同一時期、甚且就是同一批人所遺。book18.org

  舟山之主本應是與驤公寶箱無關的客觀第三方,不涉七砦糾葛,對如夢飛還令僅有技術端的好奇心……但此際的情況已全然不同。book18.org

  石世修所據之處,現成就有驤公留下的遺蹟乃至武功,多年來無人知曉,起碼天霄城於此一無所知,且他尚未完全破解其中秘奧,驤公遺寶對他的吸引力和重要性很可能遠超預期。耿照必須確定這不會威脅到天霄城和七玄盟的利益。book18.org

  闕牧風認為石世修在冢碑正面——其實那是背面。有怪異浮雕的才是原本的正面——題詩刻印是出於虛榮,不肯承認自己的武功是受古人啟發,但這可能與自尊心無關,而是藉此改頭換面,避免七砦發現碑冢來歷,還能正大光明攤在眾人眼前研究,毋須遮遮掩掩。book18.org

  事實證明這手效果絕佳,連在山上度過慘綠歲月的闕家二郎,都沒意識到碑冢與驤公的關聯。他還是能上天霄城,親眼見得那座水精穹頂大廳的,接觸過的驤公遺址遠超尋常。book18.org

  ——舟山之主究竟是什麼立場?有何盤算?book18.org

  一著錯,滿盤輸。這事耿照非弄清楚不可。book18.org

  前山的弟子們驚人地用功,直至月上中天,各舍才陸續熄燈,山道間不再有零星間或的提籠行影。耿照趁闕牧風拖著他逛遍石碑的當兒,將道路摸了個透,借著月光摸黑尋路,很快就回到後山的留夢軒。book18.org

  院門上纏了幾匝粗大鐵鏈,掛上重鎖,顯然石姑娘受夠了不速之客。耿照正尋思著要不要翻牆,忽聽一陣輕細的腳步聲,燈籠的光暈透出牆側,少年趕緊隱身樹叢,見一條婀娜有致的豐腴人影行至院前,從背影便知是石欣塵。book18.org

  女郎提燈照著門上鐵鎖,似還不放心,又繞院牆往另一側行去,約莫想檢查後門。book18.org

  良機稍縱即逝,耿照竄出樹叢,蹬牆一躍,攀著爬滿五葉地錦的檐頭翻過牆,輕輕巧巧著地一滾;竄入黑黝的西廂時,正聽著院外傳來鎖匙轉動聲,隨即鏗啷啷地鐵鏈落地,石欣塵已推開院門,提燈暈黃映入海棠洞門,轉瞬即至。book18.org

  料不到她忒溫婉的一個人兒,手腳居然這般快,所幸房內窗牖緊閉,黑得伸手難辨,耿照憑記憶在心中一一復位各處家俱之所在,一個箭步竄向衣櫥——只有他知道裡頭是空的——連衣袂都未帶風,趕在燈芒映上窗門前鑽入櫥內,只留一條縫窺視。book18.org

  此際難以運使內力,耿照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會不會被女郎察覺,除了暗自祈禱之外,也只能極力抑住呼吸心跳。book18.org

  石欣塵隨手將燈籠置於桌頂,指尖掠過桌錦,美眸垂斂,似在懷緬什麼,片刻濃睫瞬顫,仿佛忽自回憶中抽身,露出一抹很難形容的自厭……或許是歉疚?輕搖螓頭打起精神,取下燈籠紗罩,拿起桌上的半截殘燭就火。book18.org

  燭照映亮錦榻的一瞬間,照出倚著鏤花門圍、疊腿坐於榻緣的一抹纖長麗影,綴紅鸚鵡綠的繡花鞋被玄色百襉裙襯得格外精神。book18.org

  耿照不禁倒抽一口涼氣。若她早就坐在那裡,豈非將他隱於衣櫃的行藏瞧得分明?book18.org

  石欣塵似乎與少年同樣吃驚,撫胸小退半步,露出錦兜的沃腴雪乳晃如揚波,嬌軀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定定瞧著與鏡中的自己一模一樣的那張臉,面上陰晴不定。耿照從沒在她的臉上看過那種表情。book18.org

  鬢邊簪著黑曜石珠花的神秘女郎卻好整以暇,垂眸撫著膝腿,悠然道:「見我像見了鬼似,怎麼你真以為我死了麼,欣塵妹妹?」酥啞的嗓音甜膩如蜜,看來她不光是對男人才如此,這股媚合著是骨子裡帶的。book18.org

  石欣塵回過神來,又恢復那股帶仙氣似的出塵冷淡,漠然道:「你若死了,我會有感覺的。我只是在想,你來怎沒同姐姐打聲招呼呢,厭塵妹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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