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83-86)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47297book18.org
第十二卷book18.org
第八三折 白楊蕭蕭 心果無漏book18.org
這老儒生正是蓮宗八葉院派入紅塵濁世、尋找三乘法王的兩位使者之一,「玉匠」刁研空。book18.org
他於拔岳斬風一役慷慨援手,義助耿照等一行人擊殺岳宸風,厥功至偉。但老書生行蹤飄忽,居無定所,越浦城外鬼市的賭石檔子不擺了之後,耿照便再也找不到這位八葉的使者,料想應是歸返寶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book18.org
及至南冥惡佛在驤公幽邸壯烈犧牲,耿照揣想惡佛身後所歸,八葉院才是最合適的地方,然而此世的蓮宗早已隱於人所不知之處,無從聯繫起,饒以七玄盟主的權勢、座下潛行都之八方通達,仍無頭緒,只能寄望消息傳出江湖後,終有被八葉院知悉的一日,派人來迎遺骨,落葉歸根。book18.org
雖然機會渺茫,耿照特別央請漱玉節,在越浦鬼市常駐人馬,留意玉匠行跡。哪怕美婦人心中不以為然,仍是乖乖領命,在鬼市安排了幹練的島外好手,這大半年來月月只收到不超過十個字的報告文書,卻無鬆口撤哨的意思。book18.org
說也奇怪,約莫在耿照進入漁陽地界的當兒,刁研空的賭石檔子又突然出現,這回只擺了幾天便收攤走人,沿途卻未刻意隱藏行跡。book18.org
漱玉節命人暗中追索,適逢盟主潛入舟山不應廬,通報不易,美婦正斟酌著要不要想個法子緊急聯繫他,這廂刁研空已然一路北上,不日便踅進漁陽地界,在鍾阜城附近落腳。book18.org
——這意思可就太明白了。book18.org
漱玉節拿捏分寸,不好越俎代庖,徑越過盟主與刁研空接觸,但老儒生既在左近,抬頭不見低頭見,遲早也要找上門來,便不急著向盟主稟報。book18.org
及至耿照入住鳳凰柯,潛行都回報說,刁研空在名勝麗人湖畔擺了賭石檔子,漁陽土人既無三川的奢靡成性,也不興附庸風雅,賭狗們寧可玩骰子賭花牌,也不肯虛擲在石頭上,玉匠攤前門可羅雀,不知還能再待多久,方有今日耿、石二人之行。book18.org
耿照將那隻纏著金絲掐繩的錦緞小包捧上桌頂,雙手推至老人面前,恭恭敬敬道:「南冥大師圓寂之後,晚輩遍尋不著寶山,也不知如何與大師聯繫,只得先將遺骨火化。今日幸遇蓮駕,終能靈瓶交與大師。」book18.org
那錦袱內所貯,原是南冥惡佛的骨灰罈子,即耿照所說的「靈瓶」是也。book18.org
幽邸鏖戰落幕,惡佛的遺體停靈在冷爐谷,耿照未從陽亢中甦醒,蚳狩雲、漱玉節等皆未敢擅動,專等盟主處置。book18.org
其後耿照雖命潛行都找尋玉匠,漱玉節也在越浦鬼市安排了人手,畢竟短時間內難有結果,眼見冷爐谷地窖的藏冰耗用大半,仍阻不了遺體腐敗,耿照不得已下令火化,留待來日機緣到時,將骨灰送歸惡佛修行處。book18.org
刁研空接過包袱,解開系索,露出骨瓷小瓮,怔了一怔,喃喃道:「……原來如此,是這個缸。」連連點頭,但模樣很難說是恍然,還是更加迷惘。book18.org
「怎麼了嗎,大師?」耿照忍不住問。book18.org
「我本以為是那個缸,沒想是這個缸。」老書生食指遙點,耿、石二人順著指尖好奇轉頭,指的竟是樓梯口附近的綺鴛。book18.org
少女有一搭沒一搭地兜售蜜餞,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轉,顯然心思都在盟主這廂,全沒料到會為人所指,乾咳兩聲,一把擰過葫腰翹臀,更殷勤地推銷起生意來,連片刻也未曾猶豫,反應堪稱機敏。book18.org
石欣塵又多瞧兩眼,才見綺鴛手裡的白瓷小缸,與骨灰罈頗為相類,敢情老書生適才索討蜜餞,居然是衝著少女的蜜餞缸子來的?只覺這個念頭太過荒謬,與耿照交換眼色,兩人俱都不解。book18.org
始作俑者的刁研空卻揣起骨灰罈,喃喃道:「既是這個,便是這兒了。」白眉垂落,拘謹地向耿照拱手告罪:「盟主,老朽去外頭辦點事,稍後便回。」沒等少年應聲,便自下樓,明明動作看似不快,來去卻如一陣清風。book18.org
耿照正欲追趕,想起石欣塵腿腳不便,匆匆回頭,女郎幽幽的體香卻已偕一縷髮絲掠過鼻端;錯身而過時,銀鈴般的輕笑猶在耳畔:book18.org
「你未必跑得贏我。快些!」book18.org
耿照沒想到端莊嫻婉如碾玉觀音的欣塵姑娘,好勝起來絲毫不遜她的雙胞胎姊妹,頗有些哭笑不得:「她這越是相熟、便越發不演了的性子,不知該說是坦率無隱呢,還是驕縱任性?」book18.org
舟山初見那會兒,石欣塵拄杖撐地,于山道間起落如飛蓬的那股子敏捷優雅,少年記憶猶新,不及懊惱適才起意回顧,恐惹自尊極高的欣塵姑娘不快,見女郎追下樓,料以刁研空行雲流水般的身法,怕已掠出門去,索性越欄翻出,在眾人的驚呼聲里穩穩落地,搶在石欣塵前頭,堪堪接於刁研空的身後數步之遙。book18.org
老書生僅在下樓的不經意間施展身法,及至湖岸邊多有行人,三兩相偕,刁研空便放慢了腳步,微佝的身形行於風中,黑履白襪,鬚髮衣袂獵獵飄揚,不知怎的自有一股曠達悠遠的神氣,仿佛獨行於天地之間,已歷千年萬年。book18.org
耿照與石欣塵跟在老人身後,未敢驚擾,直至無人處,刁研空揭開壇封,對著堤下白沫淘卷的湖水一揚,朗吟:「六十年來說夢語,堪驚魘罷滿缸塵。麗人湖畔隨風去,休寄青山休寄雲!」book18.org
壇中灰粉如霧霰散出,果然隨風化去,拍岸的湖濤激起浪花如潰雪,骨灰便是落於其上,也已辨之不清。耿照的錯愕不過一霎,旋為刁研空周身透出的莊嚴肅穆所懾,心知這一揚並非是輕率為之,甚至隱隱生出「沒有更好的處置了」的感覺,仿佛此間正是惡佛心心念念的歸處,只等這位師兄來送自己一程。book18.org
回過神時,才驚覺自己雙手合什,低誦佛號,淚水滾落面頰。book18.org
「……我代眾生,謝盟主入苦海。」巨漢沉穩的聲音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即使在生命的盡頭,聽著仍令人無比安心,仿佛能憑空生出無盡氣力,又能繼續堅持。book18.org
大師,耿照來送您了,少年心想。無論「苦海」之內有什麼,耿照定當竭盡全力,以求不負大師的犧牲——book18.org
然而熱淚盈眶的,又何止是他?book18.org
石欣塵雪腮掛淚,復現絕美的泣顏,甚至忘了要舉袖揩抹,兀自呆呆出神。耿照餘光見著,詫然問:「石姑娘,你……怎麼了?」一摸懷中,卻只有綺鴛那條手絹。他早已洗凈晾乾,這幾日隨身帶著,總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還她;猶豫一霎,終究是遞給了石欣塵。book18.org
女郎本能接過,只捏在手裡,喃喃道:「這句我聽過的,是……聖僧所做,為何——」如夢初醒,拄杖跨前,疾猛的勢子卻在一照面間生生頓住,不知是在最後關頭生出克制,還是被老書生的慢悠所沁,開口時已恢復沉穩寧定,意識到雪靨上的濕濡是淚痕,以絹抹去,動作仍是一貫的優雅。book18.org
「敢問大師,此偈卻是自何人……何處聽來?」book18.org
刁研空灑完骨灰,將瓷壇珍而重之揣回懷中,又恢復成原先那個拘謹微佝的小老頭兒,垂落的稀疏八字眉微微一動。「姑娘不說是詩,而是偈啊?」book18.org
耿照讀書不多,莫說偈,詩都沒念過幾首,自是不知二者之別。book18.org
偈者,佛頌也,用以昭示智慧,破疑參禪,原本多為四字韻文。佛教流傳已逾千年,皈依者中不乏文人墨客,逐漸引入五言詩、七言詩,乃至於更加活潑的詞曲形式,不拘一格;近世高僧所做佛偈,往往也有極高的文學涵養,傳唱五道,斐然不遜於詩詞名篇。book18.org
換言之,偈就是宗教詩,內容先於形式,毋須拘泥於格律。光從四言五言七言的句式上無法區別偈和駢文、絕句有何不同,是否闡述佛理,才是個中關竅。book18.org
但,詩人墨客浸淫佛法,高僧比丘研究文學,益發模糊了詩偈間本就不明顯的界線。石欣塵敢斷言是佛偈,而不是感懷詩,顯然是已知此偈乃出自某僧人之手,刁研空不過引述罷了,並非臨景傷情,脫口成章。book18.org
老書生看似輕描淡寫,隨口反問,卻是直指了此一關鍵。book18.org
石欣塵忽生出「瞞不過此人」的異樣悚栗,好勝心又起,強自按捺,定了定神才道:「昔日有位僧人借住在我家,我聽聖……聽那位高僧吟過那句『休寄青山休寄雲』,是以知悉。」不咸不淡,點到為止,果然沒透露出更多的訊息。book18.org
耿照苦於腹笥有限,隱約察覺兩人語帶機鋒,卻聽不明白,至此終於一凜,暗忖:「果然與聖僧有關。」他今日來見刁研空除為遺骨,也想打聽離三昧之事,不料離三昧卻像自行找上門似的,就這麼突如其來地現出了鬼魅般的朦朧身影,存在感之強大,委實教人難以忽視。book18.org
少年不知道的是:當年遊方僧只吟了句「休寄青山休寄雲」,便即收聲,似於不經意間泄漏了天機,卻未逃過石欣塵的耳朵。少女聽出是尾平,猜測是四句佛偈之末,美眸滴溜溜一轉,抿嘴忍笑道:book18.org
「『休寄雲』的『休』字是平聲,略嫌小拗,不如改成『休問青山莫寄雲』可好?」佛偈本毋須講究格律,石欣塵敢以此取笑,足見與聖僧關係親密,才得如此沒大沒小。book18.org
僧人卻搖了搖頭,神情與其說冷淡,更近於一片虛無;樹木燃盡,越過焦黑成炭的階段、終至鑠白者,約莫如是。「一旦說出口,便已改不得。預見非未來,出口即成讖,這原是我的過錯。」book18.org
刁研空連連點頭,老實巴交地問:「那位僧人的法號,是不是叫離三昧?」book18.org
石欣塵早在心中預想了幾種情況,各有應對攻防之策,獨獨沒想過會是這般直接了當,瞠目結舌,怔了一怔,才道:「大師也……也識得聖僧?」不覺把習慣的稱呼也說出來了。book18.org
刁研空搖頭。「護法獅子王威震八葉那會兒,老朽尚未出生;待入得文殊師利院研習佛法,法王早已不在院內,出外尋道去了,是以緣慳一面,無福拜見。book18.org
「但法王乃是本院第一武魁,曾以一己之力,弭平了八葉院內以武爭勝、身死無休的慘烈風氣,讓法王之爭重回經筵法席之上,而非血肉河牆,厥功至偉。老朽從小到大多聽座師們講述法王的事跡,十分嚮往。」book18.org
按老人的說法,自玉螭朝龍皇玄鱗以降,天佛教團接連受到世間皇權的迫害,僥倖逃生的僧侶們不得不隱於天之涯海之角,是為八葉院之始。book18.org
遭受迫害的慘烈記憶讓倖存者走上極端,八葉僧徒幾乎捨棄了一切,與其說專注於練武,倒不如說是在鑽研究極的殺人術,務求以一當百,待龍皇的魔爪伸到了院牆外,便能與之拼個同歸於盡,度己度人。book18.org
八葉的時間就像被凍結在了無盡的仇恨執念當中,對內展開長達數百年的廝殺拼搏:book18.org
挑選資賦優異的孩童入院,實施非情的嚴酷訓練,透過實戰,不計傷損地提升武學,其殘忍無情的程度甚至超過塵世里的多數鬥爭。扭曲到了極致的武鬥風氣,最終使得八葉院無力干涉俗世,即便玄鱗消失已逾千年,仍不得不採取隱世作風,可說是諷刺至極。book18.org
中止了此一歪風的人,正是接受「護法獅子王」頭銜的剎海離三昧。book18.org
「『長勝三千戰,百年不二尊。』在老朽入文殊師利院之前,護法獅子王便已維持了超過一百年的不敗紀錄,故有此說。」刁研空掖著骨瓷小缸緩步而行,娓娓說道:book18.org
「花了百年的光陰,窮究一切可能性,仍無人能打敗離三昧,便是已練至『無人我境』的絕頂高手也不是他的對手,八葉座師們終於明白,此即世間武學的至極巔峰,繼續鑽研武道也只是徒然浪費時間,遂止武爭,復歸靜謐。」book18.org
這就是「隨風化境」發揮至極的威力麼——book18.org
這個念頭甫一掠過心版,就被耿照搖頭揮散。依石世修的描述,離三昧是具備了凝功鎖脈之能、修為境界等若三才五峰的高人,武功練到了這般田地,複製他人的絕學,又有什麼意義?book18.org
況且刁研空也說了,八葉院中有其他修練到「無人我境」——這是佛門對三五等級高人的稱呼——的高手,最終仍不敵離三昧,並未打破「長勝三千戰,百年不二尊」的神話,連三五高人都是手下敗將,離三昧沒有理由剽竊他人的武功。book18.org
耿照認為,聖僧之所以長勝不敗,應是那一手「預視未來」的神技所致。book18.org
能準確無誤地預見對手的招式,又有足夠的修為應對,無怪乎連三才五峰等級的對手亦不能勝。人到了這個份上,便非真神仙,也算是半仙了罷?book18.org
少年掂量著刁研空會否提及這一節、又被容許透露多少,繼續聆聽老書生的絮絮叨叨。book18.org
「據說當時,其餘七院的法王、座師們都以為他便是此世的三乘法王,聯名請他率領八院僧眾,重入紅塵,離三昧卻說:『我不過是菩薩座下的護法獅子,非是真法王。三乘法王雖未降世,但要建立萬世佛國,毋須三乘法王也能辦到,只是你們沒有那個膽子。』」見耿、石二人沒什麼反應,還以為是沒聽懂,趕緊補充:book18.org
「就是造反的意思。造反……你們明白麼?就是對朝廷……那個……總之是糟糕的事,要死很多人的。阿彌陀佛。」兩人頗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說什麼,只能跟著合什行禮,低誦佛號,一邊拿眼偷瞄彼此,又不敢多瞧,以免忍俊不住,嗤笑失禮。book18.org
從石欣塵的反應,可知石世修之言並非杜撰,離三昧確實說過那些狂悖的反亂言語,女郎也曾聽聞,並不訝異。book18.org
刁研空邊走邊說,似乎是想到什麼,便隨口說出,既無章法,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長篇大論至今,都還沒提到那「休寄青山休寄雲」的詩句,講的多是耿照已經知道的事。正感焦灼,老書生卻冷不防地說道:book18.org
「護法獅子王既有預見未來的能耐,那麼佛國建立、血流漂杵的未來畢竟是沒有發生的,八院的座師們這才放下心來,自不與他計較。但知道未來並非好事,長此以往,八葉院不思進取、暮氣漸生那還是小事,護法獅子王近神非人,總有一天要惹出禍端。故他說要外出遠遊時,眾人也才鬆了口氣——」book18.org
耿照沒等老人說完,趕緊打蛇隨棍上:book18.org
「大師說的『預見未來』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啊,老朽方才沒說麼?是真糊塗啦。」刁研空連聲致歉,解釋道:book18.org
「我八葉院有一重寶,名喚『無漏心果』。有緣之人,持之能見過去未來,勘破流轉三世的因果,不生煩惱,『無漏心果』之名便由此而來。此寶最終歸護法獅子王所有,凡法王說出的預視,必定會發生,無可逃避。所以他說『你們沒那個膽子』,代表本宗終究未向紅塵揮刀劍,免去了血流漂杵,生靈塗炭。阿彌陀佛。」book18.org
這下輪到耿照皺眉了,斟酌片刻,小心翼翼地問:book18.org
「大師,近日江湖之上,有一自稱方骸血的青年,使一路名喚『隨風化境』的神奇武功,肢接即能竊仿他人修練多年的功體,為禍甚烈。有人說『隨風化境』本出自蓮宗,其名就叫『無漏心果』,乃是聖僧離三昧所傳……大師所指,莫非便是這門武功?」book18.org
「隨風化境?老朽不曾聽聞,但八院武學浩繁如星,有我沒聽過的,也不稀奇就是。」刁研空一臉茫然,波浪鼓似的搖著歪斜的布帽,模樣十分滑稽。book18.org
「至於『無漏心果』,也沒聽說有同名的武功,所指應是法器。老朽從未見過實物,但典籍提到此寶的倒也不少,還有附圖,瞧著應是尊應身佛,至於尺寸幾何便無記載,能隨身攜帶的話……或許是做成環佩墜子的大小?」不理耿照與石欣塵面面相覷,徑以右手拇、食二指比划著。book18.org
女郎向耿照解釋了何謂「應身佛」,刁研空在一旁聽著,露出既震驚又佩服的表情,仿佛難以相信有人以能三言兩語,說得如此清晰明了,這不是該從天佛源流講起麼?掐頭去尾也得說上半個時辰啊。book18.org
線索又斷了。耿照抱臂沉吟,久久不語。book18.org
「隨風化境」把方骸血和離三昧聯繫了起來,無論是石世修的「聖僧=奉玄聖教之主」說,抑或石欣塵的「聖僧已死/武功流出」說,都建立在這條關聯線上。book18.org
刁研空提到離三昧擁有預見未來的異能,乍聽是為石世修的說法提供了有力的旁證,但「無漏心果」如非「隨風化境」,甚至不是一門武功,而是一隻佛雕墜子之類,等於直接切斷這條關聯線,石家父女之說有可能雙雙不成立。book18.org
耿照原以為兩者至少也是二擇一,非甲即乙,料不到居然會是「以上皆非」的結果,疑雲非但未能釐清,反倒越發的撲朔迷離,決定化繁為簡,至少先將刁研空這廂的說法聽個完整,再來琢磨不遲。book18.org
「大師還未說到那句『休寄青山休寄雲』。」少年好意提醒。book18.org
刁研空正要開口,卻罕見地被石欣塵打斷。book18.org
「晚輩更想知道,適才大師說『護法獅子王近神非人,總有一天要惹出禍端』這兩句,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刁研空想了一想,才道:「老朽今年六十有二,十二歲進得文殊師利院,修習佛法至今,資質駑鈍,未能斷得煩惱,平生多有遺憾。book18.org
「護法獅子王在我拜進山門之前,已無敵於八葉院逾百年,歲數便無老朽的三倍之多,兩倍半是綽綽有餘;在漫長的歲月里,手握能見未來、出口成真的異能,若無勘破紅塵的大智慧、大定力,座師豈能將重寶交到他手裡?」book18.org
也有可能是拿不回來——耿照心想,但畢竟沒有魯莽到會直接說出來。book18.org
刁研空望了他一眼,露出微笑。少年有些心虛地垂落視線。book18.org
「預視未來的神通之力,大到能讓許多自認已得道的高僧,墮落成泥犁惡鬼,在八葉的歷史上並非孤證。護法獅子王乃是無漏心果的歷代持有者中,最無私、最公正,最嚴守份際的一位,即使沒有超群的武功,也早已贏得八院的崇敬;吾師泥黔尊者曾說,為此護法獅子王付出了巨大的代價。」book18.org
石欣塵嗓音一緊,濃睫瞬顫。book18.org
「什麼……代價?」book18.org
「吾師說,面對『宿命通』的至大誘惑,參悟佛法可能還不夠,否則那些自認勘破紅塵的八葉高僧,如何仍會因此而瘋狂?護法獅子王得以持守,在於他斬斷了自身所有的人性,無欲無求,無嗔無喜,連佛法都不能動搖他,才能維持無漏的境界。這是自斷了菩薩道,直與畜生無異。」book18.org
「無漏」一詞,本意是指沒有煩惱,在佛典中做為「有漏」的映照;專修斷卻煩惱的法門,即為無漏法。book18.org
無漏法是要修的,但無漏心果給予的「宿命通」異能委實太過強大,連得道高僧長久持有,都有可能受到蠱惑而墮落,因此離三昧以某種心法徹底斬斷自身的人性,不依賴修持了悟,從而沒有了一絲動搖的可能,成為最堅定可靠的心果之主。book18.org
這不是智性所致,而是某種枷鎖。對離三昧這種擁有過人資賦——無論是在武學或佛法上——的奇才來說,絕對是慘烈的犧牲,相當於放棄了證得羅漢果位的大好前途,把心與智禁錮起來,只為長久持握「無漏心果」這柄雙面刃,避免它被用於惡道。book18.org
石欣塵對聖僧充滿敬愛,聽到刁研空說「自斷了菩薩道」、「直與畜生無異」云云,心頭惱火,本欲反口,但畢竟浸淫佛典近三十年,一轉念便想通了聖僧所做之犧牲,光是這份決心已堪稱超凡絕俗,不可令其蒙污,櫻唇輕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出口。book18.org
刁研空似無所覺,續道:「但隨著生命將近,這斬斷人性的秘法逐漸失效,護法獅子王將慢慢恢復七情六慾,雖能交出無漏心果,重修佛法,但八葉院已不想再持有此寶,遂命護法獅子王找尋『天觀』七水塵,確定他是此世的三乘法王后,將無漏心果交由七水塵來保管。」book18.org
耿照差點笑出來,暗忖:「這八葉也未免太損。離三昧逐漸恢復人性,持有無漏心果繼續待在山門內,誰也打不過他,現成的大麻煩,不如放入江湖,讓他找個不知何在的七水塵,倒楣的卻是江湖人,與八葉自無瓜葛。」感於刁研空的直言無隱,不知老人是沒明白這當中的政治手段呢,抑或誠實到了不知該替師門塗脂抹粉的地步,倒也生不起他的氣來。book18.org
石欣塵可就沒這麼好說話了。饒是女郎修養極佳,也不禁輕輕哼笑,淡然道:「合著這護法獅子王護的,竟是這種方便法。八葉真是好聰明啊。」book18.org
刁研空搔了搔後腦杓,訥訥道:「我……老朽當時聽了,也覺不妥,但吾師泥黔尊者說:『護法獅子王能知未來,願入江湖,足見此行不可免,原是定數。』想想也有道理。」book18.org
耿照與石欣塵交換眼色,心中同生一念:「那是你太好騙了!」這種賴皮的話能堂而皇之地拿來教訓弟子,泥黔尊者的臉皮也不是普通的厚啊。book18.org
「但,護法獅子王在離山之前——」刁研空自聽不見兩人的心語,毫無所覺,自顧自的繼續說:「……留下三封錦囊,標明拆開的年月日時。第一封約在卅年前拆開,讓天鼓雷音院依例收了南冥師弟,並以本院之《心用四分印》為其治療心智之損,去其殘暴惡性;第二封則是在老朽與盟主相遇的三個月前,說三乘法王即將出世,以老朽與南冥師弟二人為使,入世找尋。當時眾人皆以為說的是『天觀』七水塵。」book18.org
耿照聽得頭皮發麻。book18.org
離三昧的預言精準到能指定打開錦囊的年、月、日、時,莫非南冥惡佛竟是他親手布下的棋子,連惡佛在幽邸一戰壯烈犧牲,也是離三昧預見的未來?book18.org
這兩封錦囊但凡少了其一,耿照的命運勢必將全盤改寫……不,是天下武林,所有人的命運都將大大的不同!誅殺殷橫野失敗的結果,耿照連分毫都不敢想像,簡直是最最可怕的惡夢。book18.org
「那……第三封錦囊呢?」少年急忙追問。book18.org
「約莫在半年前開啟,寫的就是這首遺偈。」刁研空道。book18.org
八葉的禿驢們自從不打生打死之後,除了鑽研佛法學問,也沒別的事好乾,一眼就能看出此偈是所謂的辭世之句,至於是為何人所寫,卻不得而知。其時南冥仍在耿照麾下,正籌劃誅殺殷賊之事,只得將遺偈交由回山的刁研空,讓他去這個叫「麗人湖」的地方瞧瞧,順便打聽護法獅子王的下落。book18.org
畢竟三封錦囊開完,離三昧與八葉院最後的聯繫已然斷絕,匆匆三十年過去,上頭的人也想知道「無漏心果」這燙手山芋最終的處置,是否已交到七水塵手裡。book18.org
刁研空在南方找到第一個麗人湖時,差不多就是朝廷發布殷賊謀反那會兒,老書生隱覺不祥,猜到離三昧是替誰寫的遺偈,畢竟前兩封說的都是南冥之事,果然不久後就聽到師弟的死訊,以密信回報本山。book18.org
他想過到越浦找耿照,接回南冥的遺體,但文殊師利院的座師泥黔尊者命刁研空按錦囊行事,以免誤了天機,刁研空遂從南到北走過十一處名為「麗人湖」的風景名勝,最終在越浦打聽到北方的漁陽附近還有一座,只是較不出名,僅當地土人知曉;結合「七玄入侵漁陽」的耳語,這才會過意來,明白離三昧不僅讓自己來接師弟的遺骨,投入湖中,更埋下他與耿照重逢的契機。book18.org
故意顯露行藏,好讓潛行都掌握,亦是出於此節。book18.org
「……偈里不是說『滿缸塵』麼?老朽便沿湖找這個缸。」刁研空叨叨絮絮解釋。「沒想不是裝蜜餞的缸子,而是裝骨灰的。護法獅子王實在太惜筆墨啦,錦囊忒大,四五張信紙也盡裝得,寫仔細些不好麼?」居然抱怨了起來。book18.org
耿照和石欣塵哭笑不得。耿照又問了些奉玄聖教、天霄城的事,刁研空都不甚了了,像天霄城這樣的名門,行走江湖之人自不能一無所知,但亦極其有限,未逾江湖耳語的範疇;奉玄教他連聽都沒聽過,這個萬兒與八葉院毫無關聯,石世修的推論顯然站不住腳。book18.org
退萬步想,離三昧是連幽邸一戰的結果,都能提前三十多年,以三封錦囊精確操控,無負於「近神非人」四字考語。這樣的人要併吞漁陽,決計不是眼下搞得一地雞毛、進退失據的狼狽相,更不致讓耿照以一人之力,便能輕易挑動。book18.org
往大處說,能讓離三昧出手的,也只有「殺死殷橫野」這種足以顛倒乾坤、影響天下的大事,無論死海血骷髏或蟲海木骷髏,都遠遠沒有這樣的格局,她們的頂頭上司器量如何,可想一斑。book18.org
雖有「『無漏心果』不是武功」的疑義尚待廓清,但石欣塵的推論可能更為可信,法身廳即是聖僧的最後歸處,八葉院的重器「無漏心果」、方骸血如何習得隨風化境……恐怕都得在那裡尋找答案。book18.org
如此一來,原本耿照並不急著出發前往法身廳,打算先順藤摸瓜,反向從紙骷髏手裡救出二郎的盤算,恐又生變。book18.org
少年陷入沉思,三人一路沿著湖堤越走越僻,不覺已離酒樓有二三里遠。book18.org
麗人湖堤築於青鹿一朝,原是攔河蓄水之用,數百年間竭魚江幾度改道,兼且地力枯竭,耕地遷移,此間已無昔日的大片田園,反倒處處是筆直的白楊樹,適值花期,枝頭一簇簇雪白杏黃,煞是好看,上巳佳節前後總是遊人如織,又管叫「白楊堤」,在附近很有些名氣。book18.org
堤坡接地漸趨平緩,雖仍行於湖岸,綠地與潟洲的界線卻越來越不明顯,而面湖的白楊有成林的趨勢,背林面湖的風光更好,周圍的環境也更為幽隱靜謐。book18.org
耿照回過神來,發現腳下已無鋪石道路,更像是人踩出來的林徑,本想招呼二人回頭,忽見前方有人以木欄錦帳圍起三面,只留下面湖的視野,像是豪門富戶出門踏青,欣賞湖景的作派,不想多生事端,低道:「大師、石姑娘,咱們還是莫擾人興致,就此回頭罷。我讓酒樓整治一桌素席,與大師同吃,大師莫嫌我簡慢。」book18.org
刁研空雖是連連拱手,倒也沒有推辭,壓在白眉底下的眼縫裡仿佛來了光,興致盎然,溢於言表,便如小孩子一般,連先前那股拘謹的神氣都消淡許多。book18.org
石欣塵差點忍俊不住,嘴抿姣美,優雅地拄杖一讓:「大師請。」側身曲線柔潤如水,峰壑宛然,便是剪裁相對寬鬆的襦裙也掩不住。book18.org
驀聽一把清脆動聽的語聲,自圍欄中傳出:「杏春閣的素菜糟糕透頂,更糟的是廚子的人品,為掩手藝拙劣,用的不是菜油,而是豚膏。大師若未持戒,倒也吃得。」book18.org
「杏春閣」即為耿照等三人與刁研空相遇的酒樓之名,而「豚膏」則是豬油的雅稱。杏春閣的大廚燒不出可口的齋菜,竟以葷腥的豬油取代菜油來增香,罔顧茹素之人的持守,果然人品極劣。book18.org
刁研空聞言不禁露出失望之色,整個人仿佛憑空縮小了半圈兒,佝僂的背脊都快成羅鍋兒了,喃喃低道:「難怪,聞起來忒香。」敢情在麗人湖轉悠的這幾天,日日嗅著杏春閣後廚的香味,才讓對酒樓整治的素席抱有如此期待,誰知竟是場騙局。book18.org
耿照卻與石欣塵對望一眼,俱都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小心戒備。book18.org
那圍欄中的女子聲音不大,入耳卻是字字清晰,並非貼近說話的感覺,而是根本聽不出遠近距離,十分詭異。book18.org
石欣塵自己便是修為深厚,要運功將語聲遠遠送出,令聞者恍若近聆,於她並不難辦,卻無法做到如這般分明字字悉聽,卻難辨遠近,料想攔道之人十有八九非是善類,暗暗生憂。book18.org
耿照與她一般心思,抱拳朗道:「感謝姑娘提醒,我等另尋一家酒樓便了,就此告辭。」他雖用不了內力,但不使內力本身就是疑兵,對方若有心尋釁,又或早已埋伏在此,必知他的身份;堂堂七玄盟主,卻刻意隱藏實力,來人投鼠忌器,多半便不敢輕舉妄動。book18.org
女子笑道:「盟主這便走了,說不定是要後悔的。」語聲方落,兩名侍女掀開圍欄錦帳一角,一左一右,挾著居間一名穿著花裙子、身段婀娜的妙齡少女,平日靈動的一雙大眼緊閉著,噘翹的櫻唇微微開啟,瞧著是昏迷不醒的樣子,卻不是綺鴛是誰?book18.org
「此姝身手奇佳不說,更難得的是過人的直覺與洞察力,機敏勝似狡狐,為給盟主一個賞光留下的理由,我安排了三撥人想拿住她;莫說沾著衣角,連接近她都辦不到,總能教她泥鰍般一溜煙滑將開來,轉瞬便失去蹤影。book18.org
「迫於無奈,最後不得不拉下臉來,拜託一位本事超群的好姊妹,欠下好大的人情。如此人才,想必盟主定是心疼得緊了。」book18.org
失算。耿照心中扼腕,面上卻不動聲色,冷眼以對。book18.org
對方見他沒什麼反應,掀起的錦帳又「唰!」一聲放落,雙婢連同被挾作人質的綺鴛俱都失去蹤影,再難望見。book18.org
綺鴛和他的距離太近,近到足以成為敵人的目標。女子的話語自是不能全信,但她聲稱「安排了三撥人」劍指綺鴛,若依潛行都的標準配置,盯梢兩兩一組,能互相照應,綺鴛多少還有脫身的機會。book18.org
是他打亂了少女們賴以依存的、通過嚴苛的訓練和完成任務累積而成的寶貴經驗,迫使綺鴛修改準則、硬開惡例,不斷以更糟糕的條件,應對盟主越發無理的要求,最終落入敵人之手。book18.org
他一定得救出綺鴛——掌中忽地傳來一股溫膩軟滑,比絹子的棉質更輕軟也更柔潤,卻是石欣塵悄悄將手絹塞回他手裡。book18.org
耿照不知她何時發現絹兒的原主其實是綺鴛,但女郎清楚傳達的「我們把她救回來」的意思,此際適足以將他拉出自責的深淵。少年的身軀微微一震,似能感覺力量透體而入——其實他什麼也感覺不到——定了定神,閉目調勻氣息,冷不防開口:book18.org
「閣下此舉,意欲何為?」book18.org
語聲雖不甚大,卻似平地綻焦雷,力量甚至貫透錦帳,不只支撐帳子的木構,連周圍林樹都為之一晃,帳里傳出侍女們不及壓抑的驚呼,甚至有疑似撞倒几案、撲簌仆地的聲響。book18.org
耿照沒料到這招效果竟如此之好,只覺胸中隱隱血沸,渾身氣力充盈,正欲突入圍欄救出綺鴛,驀地圍欄之後的白楊林頂,響起大片的撲翼拍擊聲,漫天白羽飛散間,大批雪白色的禽鳥蜂擁而出,挾著一陣刮面微疼的料峭大風落於湖上,然而飛雪般的羽落卻未停歇——book18.org
片刻少年才意識到,那既非羽毛,更不是雪片,而是被風刮落的白楊花。book18.org
暖春前的最後一陣寒風,將黃白花朵由枝頭,一股腦兒地掃向湖濤。book18.org
花雪紛落間,木圍錦帳亦隨之飄起,露出圍內被風吹得舉袖掩面、東倒西歪的妙齡侍女們,還有蜷倒在地的綺鴛;唯居間胡床上的一名男裝麗人憑几斜倚,不為所動,大把的烏溜青絲拂掠雪靨,更顯出她的閒適慵懶非比尋常,還有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薄薄唇勾。book18.org
四目相對間,耿照仿佛被當胸打了一拳,突然失去言語的能力,遑論思考;待意識恢復運轉時,腦中沒來由的浮現四個字,只此四字,揮之不去,滿滿地占據思緒,其實同昏迷也相去不遠,依舊動彈不得,難以應對。book18.org
人間……絕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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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絕色!book18.org
第八四折 血土難分 麓靜鴻留book18.org
少年平生多識絕色。book18.org
舒意濃位列「北域四絕色」榜內,「妾顏」艷名天下皆知,便不論武林,依然是漁陽首屈一指的美人;橫疏影玲瓏嬌小,輕得能作掌上旋舞,比例完美,姿容絕艷;明棧雪更是清冷不馴,皎如寒月,偏又生香活色,誘得人慾海翻湧……高貴如皇后娘娘,詭麗似「傾天狐」胤野,脫俗勝仙若蠶娘,於「絕世美人」一節,耿照可謂是眼界高超,所歷非比尋常。book18.org
然而女郎卻與她們絕不相同,自非更美,而是更不真實。book18.org
相較於這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風姿各異的絕色佳人,胡床上的男裝麗人宛若一具有了意識、會動會笑的玉雕,近乎完美的五官線條沒半分真實感,透出雪肌的淡淡青幽也是。book18.org
若非她笑起來的時候,右側的嘴角下方有枚淺淺的梨渦,耿照幾欲生出「不似活物」的悚栗感,越美越是令人惴惴不安,仿佛妖物化作人形,無法對女郎產生遐想,遑論慾念。book18.org
拜此所賜,少年總算及時回神,銳目一掃,見木圍中除女郎之外,僅有四名侍女,年紀幼小,適才挾持綺鴛的兩人雖俐落敏捷,卻沒什麼內家底子,合身的襦裙也藏不了兵器,威脅有限。book18.org
耿照乘全身血熱如沸,躍入木圍,正欲抄起綺鴛的膝頸橫抱而出,驀地腦後風至,唯恐避開將使綺鴛直承攻擊,抽出一旁架上的鋼刀回身擋架,「鏗」的一聲巨響,硬生生接住兜頭擊落的一條長棍,肩頭微轉,刀板一偏,徑削向來人持棍的雙手!book18.org
那人「哼」的一聲嗤笑,連遮面的黑巾亦掩不得,棍轉如輪迫開刀勢,纏著金絲的棍頭忽從一片輪影中標出,如龍出海,直刺耿照面門,使的竟是槍法。book18.org
耿照正圈轉鋼刀抵禦棍花,冷不防棍頭突入中宮,眼看避無可避,刀立中門,反手一壓,猛將長棍盪開!這一下莫說腰腿下盤,連手臂都不及打直,勁無從出,全靠腕力,來人竟被帶得身棍歪斜,幾欲側倒,不禁贊了聲:「好!」嗓音清脆,既颯又嬌,一如那身魚皮勁裝裹出的婀娜曲線。book18.org
不待少年緩過氣來,黑衣女郎棍頭一抖,輕鬆脫出刀板壓制,稍挪即回,狹小的幅度與旋攪的獰惡風壓簡直就不是一路,勁力沉雄,仿佛能劈開正面奔來的重甲鐵騎,直把棍當成偃月刀來使。book18.org
耿照跟在刀皇身邊的這段時間裡,武登庸並未傳授什麼高深武訣,講的全是入門基本功,刀法尤其如此,劈、斬、砍、挑、撩、滾、刺,乃至身形步法等,將褚星烈為耿照打下的好底子,從「無意為之」晉入「隨心而動」的境地。原本的見山不是山,至此突然又有了山的樣子,知道何以為山。book18.org
黑衣女郎的招勁俱都不凡,但耿照自與天痴上人交手,對「巨力」的標準已提高到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即使女郎隨手一掄一刺,皆有斷金碎石的威力,在他看來也就是速度快些、力氣大些,別被打中就好,並不覺得如何難當;專心應對下,漸不受周遭的影響,寧定空明,於虛識中練過的刀路一一浮現心頭,應手而出。book18.org
在旁人看來,兩人卻是越打越快,仿佛已為此對練過千遍萬遍,或接或截,攻守難分。book18.org
女郎的長棍舞得潑風不進,一徑繞著耿照呼嘯旋掃,人如飛燕棍如龍,精彩紛呈,令人目不暇給;居間的少年巍然不動,單刀東出西突,似銀瓶迸裂,很難說是棍作龍蟠鎖單刀,抑或是刀城如枷困惡龍,進退趨避無不險到了極處,偏又妙到毫巔,觀者連大氣都沒敢喘上一口,難以想像接戰的壓力。book18.org
耿照戰得酣暢淋漓,胸中轟震如擂鼓,忍不住放聲長嘯,忽聽「鏗」的一聲激越清響,餘音震顫如鐵箏弦響,悠揚漫盪,卻是單刀再也受不住力,迎著棍頭斷成兩截,同時震得長棍反彈而回,兩人的膂力終於分出了高下。book18.org
震音所及,木圍四角的支柱「喀喇!」隔空摧折,帷帳裂散,四名侍女掩耳仆地,連驚呼都發之不出,半天無一掙起,不知是被震暈過去,抑或嬌軀酸軟,手足無力。book18.org
耿照暗呼「不好」,硬著頭皮以半截殘刀接戰,誰知女郎竟未乘勢追擊,反而點足飛退,一個起落便已沒入林間,隱入四散飄飛的織錦殘帳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耿照才想起未細看她露於覆面巾外的眉眼輪廓,甚至沒怎麼留意身形高矮,只依稀有著蜂腰長腿、雙丸跌宕的印象,較之斜倚胡床的男裝麗人,這模糊的形影反倒更加勾人,亦是尤物。book18.org
力戰方歇,一股難以言喻的酸軟炙燙浸透關節,耿照須咬緊牙關,才不致痛呼出聲,忍著不適抱起綺鴛,已無餘力躍出木圍。胡床上的男裝佳麗單手支頤,俏美的梨渦清淺動人,堪稱她渾身上下最有人味處,美眸靈動,好整以暇地打量少年,卻難以看出心思。book18.org
人,畢竟無從揣想妖怪或寄物之靈的想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book18.org
石欣塵與刁研空遲未見耿照救出人來,雙雙掠至,石欣塵的眸光不敢稍離那詭麗美人,低問:「你還好嗎?」籠於袖中的右手悄悄挪於耿照背門,蓄勢待發。book18.org
自從她知道耿照和父親一樣,亦受彼岸花之害,無法感知內力,便向少年提了個有趣的提議——浴房交心之後,石欣塵總覺該履行對綺鴛的承諾,不能教她的盟主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平白為自己涉險。book18.org
「……代我運功?」book18.org
「也可以理解成推血過宮。」女郎嫻靜一笑,垂斂美眸。「只不過目的非是助你調勻氣息,而是反過來激發內力,讓功體活絡到能立即出手的程度。」book18.org
她多年來日日為父親推運真氣,防止石世修的功體廢弛,逐漸掌握訣竅,以父女倆的同源內力,確實可以實現這樣的效果。石世修接見外人時,石欣塵幾乎未曾離開過父親,總是常伴於輪椅側畔,正為此故。book18.org
耿照見她發梢濕濡,肌膚柔亮,紅撲撲的雪靨更添一絲少女感,不住從頸間襟里蒸出溫熱的體香,雖是衣著齊整,分明是才沐浴完畢的模樣;如此不避嫌疑,深夜叩門求見,委實太過引人遐思,不想卻是來鑽研武功心法的。book18.org
不幸的是:且不說耿照的修為不下於石世修,體內的化驪珠、蛁血等諸般力量來源,遠非石欣塵所能掌握,兩人修習的心法更無半分相通之處,忙活半天仍不見效果,頗令石欣塵感到氣餒。book18.org
耿照正想著如何出言安慰,靈光一閃,喜動顏色。「石姑娘,我有個法子。你毋須為我推運功體,只須加速血行即可。」book18.org
「加速血行……像袪除風寒那樣麼?這有什麼用處?」石欣塵半信半疑。book18.org
用處可大了,耿照心想。《非為邪刀》的威能絕不下於東洲通行的內力體系之巔,連天痴上人都興致盎然,頗欲一探,但對現階段的耿照來說,「需要熱身」卻是個大麻煩。要想發揮《非為邪刀》十成威力,所需血行的劇烈程度,可不是隨便動一動就行,大大限制了出手的時機和靈活度。book18.org
儘管不明所以,但這要比推運少年的功體簡單多了。都說破壞容易建設難,石欣塵只須透過腕脈,將內息度入耿照體內,便能激發碧火真氣的防禦本能,加速血行。book18.org
驚覺木圍之主來意不善,石欣塵便悄悄以此法為他推血過宮,完成運使《非為邪刀》的準備。耿照本想迅速搶出綺鴛,如此尚有脫離此地的餘裕,料不到男裝麗人還藏得一手,把少年儲備的戰力磨耗殆盡,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心計,只能說留人之意十分堅決。book18.org
若有得選,耿照實不欲動武,但真要打起來,即使男裝麗人有與使棍的黑衣女郎相若的實力,己方三人聯手,也不致任人宰割——book18.org
「……林中尚有高手。」石欣塵像是聽見他心中盤算,壓低聲音道:「方才像被盯上似的,我不敢分神,才未及時出手助你。」book18.org
耿照心底一沉。他沒意識到自己和黑衣女郎打了忒久,那種酣暢淋漓、全力施為的痛快模糊了時間感,但刁、石並非出於信任才讓他獨斗,而是被林中迸出的氣機遙遙鎖定,不能也無暇分神,對方正等自己意志鬆懈的瞬間,極招便要出手——石欣塵強烈感應到這樣的危機,那氣機凝練到如有實體,絕非幻覺。book18.org
能以一人之力牽制刁研空、石欣塵兩大高手,修為怕還在黑衣女郎之上,對方顯是精心布置,七除八扣下來,依然穩操勝券。book18.org
「這北方的菜館,競爭竟是這麼激烈的麼?」刁研空喃喃道:「為阻老朽吃上一頓難吃的齋菜,連這般華貴的木圍子都打爛了,實在令人感佩。」雙手合什,長揖到地,看來是真的充滿感激。book18.org
男裝麗人坐起身來,似笑非笑,曼聲道:book18.org
「大師千里而來,餿水豬食,未免簡慢,如若不棄,我備了道名為『越冬甜』的點心,請幾位同品。」柔荑輕擺,侍女們送上裹了絲滑錦緞的蒲團,收拾翻覆得一地狼藉的幾具擺設,重新架起木圍錦帳,這才退下。book18.org
圍欄掀倒後,依稀見得後方的白楊林中另有帷帳,內中應是野炊用的爐灶,馥郁的食物香氣隨風飄來,嗅得人腹中枵鳴,食指大動。book18.org
新的錦簾木構亦是從林中取出,令人忍不住懷疑:那男裝麗人是否早已料到這個結果,才事先帶來備品?book18.org
耿照想起適才躍入時,圍欄內的家俱不但量少且低矮,空間看似有限,卻不礙兩人動手;那刀架是唯一一樣高逾腰際的,卻只擺了一柄單刀,差不多就在他這樣的身高伸手能及處,既無作用,也不美觀,像是專等他在黑衣女郎來襲之際,順手抽出抵禦;這麼一想,就連昏迷的綺鴛被擺放的位置,也像經過精心設計,絕非被隨手拋落。book18.org
(這是……在試探我的武功麼?)book18.org
難怪黑衣女郎並無殺意,更像是比武較技,成心逼出對手的壓箱底絕活——少年會過意來,這才落坐蒲團,將綺鴛抱在懷裡。book18.org
石欣塵微露訝色,然而畢竟信他,也跟著疊膝側腿,坐了下來,接過綺鴛,檢查她的心搏脈象,以指尖輕揭眼皮,湊近少女口鼻聞嗅,好半天才對耿照低道:book18.org
「中了些迷魂藥物,不礙事。」取出一小瓶藥丸喂她吞服,讓少女臥於膝上,繼續酣睡。book18.org
「這丫頭太過靈動,不得已才讓她睡會兒,盟主勿怪。」男裝麗人淺淺一笑,姣美的小巧梨渦清晰浮露,口氣像是喂街坊小孩吃了塊糖似的,輕巧得令人生寒。book18.org
她坐起身後,耿照才發現女郎極瘦,肩寬腰窄,胸乳極薄,曲線卻依舊潤滑如水,稀罕地不顯半分棱峭骨感,輕靈如仙,美不勝收。若非那股「不似活物」的妖異氣質,料想足以令男人發狂、深溺慾海,堪稱是罕世的尤物。book18.org
石欣塵不僅貌美,氣質更是高雅出塵,常人站在她身邊,不免生出形穢之感,但在此姝之前,欣塵姑娘卻顯得有血有肉,格外具有現實感,是活生生的、會引人浮想翩聯,甚至生出媾合淫念的平凡女子,非是一尊挑不出半點瑕疵的精巧玉像,仿佛內里藏妖,才得言語坐臥。book18.org
耿照不怕看她,而是不喜那無瑕的異質器物感,轉開目光,冷道:「姑娘若想試探我的武功,毋須如此造作,登門投帖即可。對我的下屬出手,將被視作挑釁七玄盟,希望那不是姑娘的本意。」book18.org
「可是很值得啊,打得實在是太精彩了。」男裝麗人拊掌笑道:「我聽人說,盟主武功蓋世,年紀輕輕,便連敗李寒陽、邵咸尊,混一七玄,鋒頭一時無兩。難得江湖流言,也有不是胡謅的時候。」book18.org
她微笑注視著渾無笑意的少年,仿佛這樣就能碾碎兩人間凝滯的空氣,末了見耿照不為所動,才慢慢斂起笑容,垂眸淡道:「我等江湖人,不廢文武事。盟主的武功是過關了,不知文事如何?」見耿照無意接口,也不在意,淺淺的梨渦一綻,怡然問道:book18.org
「敢問盟主,我是誰?」book18.org
「你多半會自稱『玄先生』——這個玄字,乃是玄遠灘的『玄』。」耿照淡然道:「但你其實是落鶩莊當代之主,不是姓憐,便是姓解,是隨母親之姓。今日前來,是想看看較之須於鶴,乃至於背後操弄那廝的陰謀家,我七玄盟是不是更好的合作對象,畢竟天霄城被瓜分後,下一個便是你落鶩莊了。」book18.org
女郎笑起來,雙手掩口的動作十分孩子氣,這非但未曾消損她的美貌,還能拉近與他人的距離,令人不自覺地生出親昵之感,仿佛目睹女郎不為外人知的一面,僅有自己能見得,為不負這份優遇,須得傾心以待。book18.org
耿照卻覺滿滿的違和。到底……是哪裡奇怪呢?book18.org
「敢問盟主,何以見得?」book18.org
「七砦之中,只有落鶩莊的底細難以摸透,無論如何打聽,都問不出當主的名諱、何人主事等,」耿照道:「這表示你們很早就意識到了潛行都的存在。針對我的侍女出手,就像簽下了大大的『落鶩莊』三字落款,想裝作不知道都難。」book18.org
「哎呀呀,真是不留情面的諷刺呢。」在亮出「玄先生」的化名以前、就被搶先叫破家門的絕代佳人抿嘴挑眉,笑道:book18.org
「莫非『當主』二字,也紋在我額頭上?」book18.org
「昔日憐清淺、解靈芒和解玉娘三姊妹,人稱『明霞三美』。」耿照哼道:book18.org
「你瞧著像她們女兒一輩,繼承了容顏,繼承姓氏與家格也不奇怪。雖能支使高手,卻以攔路設局為接觸的手段,代表家中沒有更老成持重的人能說得上話,是個少主當權、家道中落的局面。」book18.org
女郎噗哧一笑,梨渦益俏。book18.org
「你是誇我漂亮呢,還是罵我無用?我都糊塗啦。」白皙微透的纖指輕撫烏木扶手,明眸垂落,似笑非笑。「何以繼天霄城之後,便是我落鶩莊?book18.org
「門楣雖高,無有男丁,巾幗少主,族內凋零。」耿照淡然道:「貴莊就是沒有天險的天霄城,便把對天霄城做過的事照虎畫貓,再做一遍,都說不上費勁,何樂而不為?」book18.org
女郎露出讚許之色,玉筍般的左手拇、食二指輕捏挺翹的下頜,直視少年。book18.org
「那麼,就只剩一個問題了,耿盟主。」book18.org
「我會贏。」book18.org
「你不會。」女郎怡然道:「劫遠坪上,你當七砦中只要有四砦投下『保天霄城』一票,以四勝三,舒意濃便能逃過一劫;先不說你手上有沒有三家之票,這個算式不幸是錯的,你唯一的勝機不是四勝三,而是五勝二。盟主想明白,錯在哪兒了麼?」book18.org
一旁的石欣塵滿頭霧水,想了一下,才意識到女郎的「只剩一個問題」,問的是少年有無把握助天霄城,在與反天霄城陣營的對壘中勝出,是故耿照才回以「我會贏」,旋遭女郎否定。book18.org
陣法的基礎是術數,石欣塵家學淵源,對算學便不敢說精通,起碼也是遠超常人。「四勝三」對照此際天霄城的困境,並不難懂,是指在劫遠坪的英雄大會上,須於鶴勢必對舒意濃扣上若干罪名,最終交由七砦公決;發起攻勢的行雲堡,以及被動迎擊的天霄城,都不會做出違背自身立場的表態,如此一來,能拉到另外三家支持的一方就會贏。book18.org
這位並不否認自己是落鶩莊之主的絕色佳人「玄先生」,信口否決了耿照的豪語,絕非意氣而已,實有一定根據。book18.org
石欣塵與父親在鍾阜才待幾天,已聽市井耳語說,反天霄城的一方除行雲堡之外,另有烽煙樓、鳴珂帝里、落鶩莊,四家聯手,已逾中數,天霄城瞧著是毫無機會。能從普通百姓口裡聽見江湖事,代表情報溢出武林範疇,難以造假,局勢走到今天,對天霄城就是這麼不利。book18.org
但玄先生說的「五勝二」,石欣塵卻不明白。投票表決,逾半者勝,為何天霄城須得五票才能贏?恁是翻遍古往今來一切算典,也決計沒有這樣的道理,只能認為是砌詞強辯,故作驚人之語。book18.org
餘光瞥見刁研空連連點頭,抑不住滿心狐疑,低聲問:「大師也覺得是五勝二麼?」其實是希望聽到老書生吐出個「不」字,支持自己的想法。book18.org
刁研空聞言一愣,先點頭又搖頭,豎起單掌五指,拇指扣落。book18.org
「不該說五勝二,是四勝二才對。嫌疑之人,豈能參與公決?能投票的只有六家,而非是七家。」石欣塵恍然大悟。book18.org
天霄城做為被指控的對象,即使自稱清白,不過是表態罷了,實際上參與公決的只有六家,由六砦投票決定是否採信其說詞,三對三是平局,四對二才能分出勝負。若以七砦之數綜觀之,須得有包含天霄城自己在內的五砦認可,才能夠免於獲罪,故爾說是「五勝二」。book18.org
行雲堡只消拉聯三家,便能置對方於死地,較之得到四家支持才能免死的天霄城,先天上具有極大優勢。book18.org
耿照聽到「五勝二」的瞬間,終於意識到自己的盲點所在,為舒意濃出謀劃策的這段時間裡,始終有種「哪裡不太對勁」的違和感,料不到卻是在麗人湖畔的錦繡圍欄里,被這樣一名詭麗女子點了出來,不覺汗涌。book18.org
「拉聯三家支持」是己方整個戰略排布的最核心,打造飛還令、救援梅少崑,都是繞著這個核心應運而生。book18.org
耿照並沒有單押如夢飛還令對七砦的羈縻與號召力,畢竟江湖進退,利害往往在道義之先。為讓舒意濃出示驤公遺寶時,能對六砦生出震懾的效果來,他私下還有許多布置,漱玉節、薛百螣,乃至像聶雨色這樣的外援客將各負任務,迄今仍奮戰不懈,未曾放棄。book18.org
即使計計奏效,也只能拉得三家背書,按玄先生的推演,距「五勝二」的勝盤仍少一家,少年這才驚覺自己是為一場必敗的棋局辛苦操勞,越是努力,結局也越諷刺悲哀,「天霄城淪為武林公敵」的下場勢不可免,七玄盟近退失據,恐將坐實入侵漁陽的罪名。book18.org
還有……還有哪一家是能撬動牆角,挖將過來的?看來,也只有鳴珂帝里了。book18.org
不行,帝里馮、岳二位長老慘絕於放鷹寨,這條血債莫憲卿是記在舒意濃頭上的,並未與之絕不兩立,也很難令其作壁上觀,遑論拉到我們這裡——book18.org
心念電轉間,耿照已開始苦思對策,但他之所以沒對有「帝里」美名的鳴珂鎮下手,原因便在於苦無素材,既沒有曾施恩於莫氏的人情可討,眼下也缺乏賣人情的機會,行雲堡只需要穩穩拉住鳴珂鎮、落鶩莊,起碼是平盤開局,再加一著便能將軍……book18.org
所以她今日,才專程等在這兒的麼?少年恍然而悟,倉皇頓止。book18.org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恢復鎮定的瞬間,他突然明白女郎身上的違和感是怎麼回事了。book18.org
眼睛。美得不似活物、明明是略淺的艷麗琥珀色,從某些角度看甚至漾著醉人酒紅的,清澈透亮的美眸,卻給耿照一種冰片似的蒼寂之感,不管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說著挑釁、裝傻乃至勾人的話語,眸里都無絲毫波動。book18.org
那是絕色麗人渾身上下最冰冷也最寂靜,最缺乏生氣的部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物,只因它委實太美,以致使人忽略了異樣的死寂。book18.org
「玄先生」自是來試探他的。天霄城若慘遭瓜分,舒意濃淪為祭旗的犧牲,乃至陰謀家的玩物,下一個就輪到落鶩莊了。book18.org
若耿照未通過試驗,起碼不是玄先生以為能合作阻止須於鶴的對象,她大可拍拍屁股走人,毋須出言提醒。book18.org
點出「五勝二」的關鍵,已足夠說明落鶩莊的立場,便非站在天霄城與七玄盟這一邊,起碼也是兩不相幫。以女郎的聰慧明斷,料想不致傻到做個騎牆派,以為這樣便能置身事外。book18.org
世上沒有真正的局外人,只是入局早晚而已。book18.org
問題在於耿照無法信任那雙眼睛。book18.org
「在下知錯。多謝莊主指點迷津,就此別過。」措辭雖較前度客氣許多,但不想與她多談的意思,卻也再明顯不過。耿照正欲抱起綺鴛,卻聽玄先生笑道:book18.org
「盟主不想聽聽本莊的投名狀麼?來都來了,失之交臂,豈非可惜得很?」book18.org
「貴莊前度向敵,此際又來說向我,臨到劫遠坪之上,還能投張白條兒,占個兩不相幫的『公道』。這般變化多端的投名狀,請恕在下不敢看。告辭。」book18.org
玄先生「哎呀」一聲,笑睇他身畔的石欣塵,梨渦淺淺,分外親人。「老實人一來氣兒,說話特別狠哩。他若總對姑娘好聲好氣,多半是心向著姑娘,不是真怕你。」book18.org
以石欣塵的年歲閱歷,心知辯駁、斥罵只是遺人話柄,徒顯心虛,儘管雪靨微紅,也只從容端坐,並不還口,僅僅是柳眉略蹙而已,盡顯閨秀風範。book18.org
「我在盟主的侍女身上刺了兩針。」絕色的男裝麗人輕撣褲膝,好整以暇道:book18.org
「嗅著像是合歡的氣味,其實是種名為『靜麓子』的奇藥,以銀針蘸了刺穴,能使人昏睡,就像尋常的迷魂散。若無解藥,兩刻後便會開始手足抽搐,心跳、呼吸漸漸趨緩,終至命絕。算算時間差不多啦。book18.org
「絕不是『玉面觀音』的醫術不行,那位出身蓮宗八葉院的大師亦精通岐黃,同樣沒瞧出端倪,盟主切勿責怪石姑娘。至於疑她忌妒小侍女與盟主親近,刻意隱瞞什麼的,更屬子虛烏有,我料石姑娘心懷清朗,盟主休疑。」book18.org
仿佛呼應女郎的笑語,耿照懷裡的少女突然輕顫了起來,手心冰涼,氣息紊亂不堪,仿佛吸不進空氣般,微微扭動的嬌軀瞧著十分痛苦。book18.org
「你————!」耿照霍然回頭,咬牙低咆:「解藥!」book18.org
「好啊。」玄先生伸手探入脅腋,取出一隻彤艷艷的織錦小包,耿照這才發現她的袖底袍側均開著長長的衣褶口子,收邊齊整,乃是改良自青鹿、朱鷺朝的公卿服古制,當時的貴族習慣在衣里縫製貼身的內袋,袍內另著有單衣,也不致裸露肌膚。book18.org
但女郎掏出小包時,那霜鑠到有些晃眼的白卻非織錦棉麻之白,光潤也不同於絲織品,耿照急切中難辨所以,愣了一愣,才意識到是女郎的肌膚,勝似雪綾,瘦不露骨,無比絲滑;至於雪酥間乍現倏隱的那一抹鵝黃是肚兜還是訶子,實無閒心去想,反手接住小包,打開見是一隻精巧的琉璃小匣,匣內整整齊齊嵌著六枚藍汪汪的金針,氣味略顯刺鼻,毋須問便知淬了藥劑,不是什麼好東西。book18.org
「這是『靜麓子』的子藥,別弄丟或弄斷了呀,藥解是配對的,母子連環。失此六針,就算是我也救不了她。」book18.org
女郎怡然道:「第一針在足三里,針落一寸六分,痙攣可解,呼吸心跳亦當恢復正常。」book18.org
三人面面相覷。刁研空早將綺鴛接過去,合什說聲「得罪」,為少女略松衣襟腰帶,把脈度氣,連他都沒聽過什麼「靜麓子」,但醫方毒方本多別名,一旦變化下藥之法,也可能與原本的方子完全無法聯想在一塊兒,此乃常事;胡亂搶救,徒然送了綺鴛性命而已,未敢輕率施救。book18.org
聽了女郎的說明,耿照無助地望向二人,難以決斷。book18.org
石欣塵與刁研空交換眼色,一咬牙道:「我來。」除去綺鴛的右腳鞋襪,依言施針,果然少女那癲癇似的異樣抽搐迅速消褪,呼吸心跳也逐漸平穩下來。book18.org
「第二針呢?要刺哪兒?」耿照強忍怒氣,明顯放低姿態。book18.org
「那是兩個時辰後的事了。」玄先生淺笑。「這又不是毒,是藥,只是用得不好也能取命罷了。我料不能輕易留住盟主,才出此下策,望盟主包涵。」book18.org
少年點點頭,道:「她若不能盡復如初,我會讓貴莊付出代價。」語聲甚輕,卻聽得石欣塵不寒而慄,初次體會到眼前的少年是貨真價實的七玄之主,他的溫和與大度不代表軟弱可欺,這兩句話里所蘊之血雨腥風,甚至不需要更露骨的威脅。book18.org
玄先生卻渾不在意,滿口子答應,就差沒拍胸脯保證,雙掌一合,盈盈笑顧:book18.org
「好了,現在既然有大把的時間,咱們先來吃甜品罷。」輕拍柔荑,侍女們以托盤端來瓷盅,掀蓋後濃香撲鼻,甜潤誘人,湯色作乳白,卻是道熱羹湯,應是她先前提到過的「越冬甜」。book18.org
女郎做了個「請」的手勢,不待客人回應,自持調羹,小口小口品嘗,看似吃得十分香甜,然而美眸仍是寂靜無波。book18.org
耿照根本不覺得她是真愛吃,甚至懷疑她能不能嘗到味道,無意動手,飢腸轆轆的刁研空倒是老實不客氣的吃起來,沒管有個中了毒的現成案例在旁邊,轉眼吃了個碗底朝天,玄先生又讓人給他端一盅來,也沒見老書生毒發身亡就是。book18.org
「快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book18.org
女郎殷勤招呼,整個人又多醒幾分,靈動更甚此前。book18.org
「趕緊吃完,還有正事待辦。」明顯是催促的意思。book18.org
她手裡握著綺鴛的性命,能讓耿照聽話到什麼地步,石欣塵也抓不准。綺鴛雖再三強調與盟主並無私情,但石欣塵早已不是天真的小女孩,綺鴛對少年的心思她還是明白的,只沒想到耿照真會拿起調羹。book18.org
給七玄盟主下毒的好處可多了,操弄得當,能把七玄七砦都攢在手裡——book18.org
回過神時,她已夾手搶過耿照的瓷盅,用他的調羹嘗了一口,連盅帶匙「砰」的一聲砸回他身前的几上,小臉漲紅,飽滿的胸脯急遽起伏。book18.org
我跟個小丫鬟賭什麼氣?未及自厭,石欣塵忽睜大美眸,微微一怔,整個人輕飄飄地似欲升天,忍不住笑了出來。book18.org
她並不嗜甜。愛吃甜的是厭塵,從小吃到大,螞蟻似的口味就是改不了,直到這匙溫熱的甜粥入口,她才明白妹妹說過的「吃到會忍不住笑起來的味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book18.org
這粥的甜味溫潤而濃郁,香氣卻十分清幽細膩,兩者看似扞格,在盅里卻調和得十分完美,馥郁不搶清香,而是分進合擊,相輔相成。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濃稠的粥湯里似有股奶味,如與酪漿同煮,但玄先生分明說是素齋,也喊破了刁研空的八葉院出身,故意騙他吃一碗乳糜粥的意義何在?偏偏這股奶味正是整碗粥的精神所在,乳脂不但使口感更溫潤,甜味更是得到了升華,無論是蔗糖或蜂蜜,都不能調出這般和諧的美妙滋味來。book18.org
一向小食的石欣塵不知不覺吃完整盅,蹙眉道:book18.org
「這是……百合蓮子羹麼?」book18.org
「還有松仁。」男裝麗人笑道:「那股解膩的清香,便是由此而來。這道粥品是我莊在賞鶩時必定食用的老傳統,若在秋冬之際品嘗,正值百合、蓮子、松仁的產期,擇鮮用之,稱『三鮮盅』;此際烹煮只能用乾貨,管叫『越冬甜』。兩者的滋味有微妙差異,今年霜起之時,不妨再來我莊品嘗。」book18.org
石欣塵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斟酌著字詞,小心翼翼地問:「這粥中另有一股脂香乳甜,不知是如何仿製出來?」book18.org
玄先生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是怕我真以酪漿入菜,這位蓮宗八葉院的刁大師連盡三盅,不免有破戒之嫌,才問得這般委婉麼?玉面觀音的心計,總是用在很周折細膩的地方啊。」book18.org
耿照聽得一驚:「已經吃了三碗了嗎?」差點便衝口而出,堪堪忍住。看來大師正在吃的竟是第四碗。book18.org
石欣塵從容道:「好奇而已,莊主若不便相告,亦不妨的。是我唐突了。」book18.org
男裝麗人聳聳肩,梨渦綻露,笑道:「這股乳香是以核桃、杏仁,以及在芋田中所生之米熬成,而最後這一味只在我領中出產,其量亦稀,可以說沒有了玄遠灘憐氏,即無三鮮盅和越冬甜。先祖定下『賞鶩時食用』的規矩,實寓有深意。」book18.org
石欣塵是第二次聽她提到「賞鶩」,不明白野鴨有甚好瞧,微蹙起柳眉,玄先生卻仿佛看穿了女郎的心思,斂起笑容,柔荑輕擺。「石姑娘不妨回頭瞧瞧,便知我意。」book18.org
自入圍欄以來,三人均是直面著男裝麗人,不曾移開目光,聞言略一回首,赫見湖畔棲滿雪白的禽鳥,僅喙上有圈繞眼黑絨,細頸修長,姿態優雅,亦無嘶嘎雜鳴,撲翼戲水的聲響為唰唰拍岸的湖濤所掩,是以一直以來竟未察覺。book18.org
「這是……鴻鵠!」book18.org
俗稱「天鵝」的鴻鵠是季節性候鳥,只在遷徙時經過漁陽,並非本地所產。耿照自是從未見過,舟山附近水泊環繞,偶爾也會有飛經的天鵝短暫休息,石欣塵並非初見,只是沒見過逾百的大群,想像不出眼前的壯觀勝景。book18.org
「我莊以本地的風土送迎這群外來的嬌客,春秋兩回,四百年來未曾斷絕,這是人與土的血契,也是憐氏世世代代領玄遠灘的依憑。」男裝麗人的嗓音從腦後緩緩傳來,明明清脆動聽,不知怎的卻有一股低沉悠遠之感,渾無半點輕佻,可以想見那張絕色容顏上所浮露的凝肅。book18.org
「欲分血土,即為我敵!這便是憐氏的立場。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然而你我的喜惡毫不重要,耿盟主,我們在這事上的利害是一致的,我需要打憐氏主意的人死得絕慘,足令往後四百年間,不會再有這樣的妄人覬覦玄遠灘落鶩莊,所以我要送你一份大禮,姑且做為貴我結盟的依憑。」book18.org
耿照回過頭來。或許是她覺得話說硬了,嫵媚一笑,淺淺的梨渦將笑容襯得俏美無那,難繪難描,足堪稱為人間絕景。book18.org
「盟主若要當作投名狀,亦無不可。」book18.org
「馬上治好她,我答應考慮你的提議。」少年緩緩說道:「她若有一絲一毫的傷損,有一個指節不如原初靈動,如我先前所說,我會讓貴莊付出代價。」book18.org
男裝麗人怡然道:「好啊,我把剩下五個落針的穴位告訴你,估計盟主便叫玉面觀音一股腦兒刺了,如此小侍女丟了性命,便算是你乾的。約莫石姑娘心底可歡喜了,只不會與你說。」book18.org
石欣塵忍無可忍,怒道:「你……為何要如此胡言!」book18.org
「這『靜麓子』……莫非是個化凝的方子?」book18.org
誰也料不到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兒,卻是刁研空打破僵持,沒頭沒腦的吐出一句話來。book18.org
玄先生笑得梨渦更深了,誇張地朝老書生一伸玉手,如對著滿場看不見的觀眾鄭重介紹。「諸君請看,蓮宗八葉院的含金量,非同凡響啊。」book18.org
刁研空頗有些手足無措,見耿照投以詢色,定了定神,撫須解釋道:「老朽為姑娘把脈時,探得一處毒血瘀凝,近氣海而非氣海,氣血相連如蛆附骨,遷延有十年以上,應非長年喂毒所致,或許是練了門奇特的功法。」book18.org
玄先生抿著笑插口道:「那個地方蓮宗是比較陌生了,我猜是玉宮。」石欣塵粉面酡紅,顯也想到一處。book18.org
得益於布衣名侯親授,石欣塵的醫術十分高明,但為綺鴛號脈之時,全往中毒急症的方向揣想,雖覺她任脈、沖脈的脈象有異,皆非急症,故未深究,此際聽刁研空、玄先生提起,才聯想到綺鴛或許練有一門與玉宮相關的奇異功法。book18.org
耿照暗忖:「這說的便是『蛇腹斷』。」身為盟主,原不該、也無意向外人泄漏所部的功法秘密,閉口靜聽,並不接話。book18.org
石欣塵心緒飛轉,只是難以置信,忍不住問:「莫非這『靜麓子』的針劑……能解此毒?」book18.org
「蛇腹斷」的毒質一經釋放,能殺死盜取紅丸的賊人,但潛行都諸女也難逃一死。即使從第一線退下來,以秘法解除毒體,壽命也會急遽縮短,往往在誕下子嗣後便香消玉殞,足以佐證刁研空所說的「氣血相連,如蛆附骨」,散毒如同散命,不過急緩罷了。book18.org
若「靜麓子」化去綺鴛體內的「蛇腹斷」毒素,豈非和殺了她沒甚分別?金針所蘸的子藥刺不刺穴,橫豎是個死。耿照不由得著急起來。book18.org
「……也不能說是解毒,該說是治病罷?」book18.org
刁研空那蒼老的嚅囁語聲將他拉回現實。book18.org
「針上嗅著應有地龍、牛黃一類熄風通絡的珍貴藥材,老朽大膽猜測,此方乃是用漸為急,不破壞這個氣血相連的結構,而將瘀凝散出,可以想作騙身體毒質仍在,其實已然排出,日後身子再慢慢消化相連之構,終至於無,徹底痊癒。」book18.org
玄先生大力鼓起掌來。book18.org
「精彩精彩,大師不但完整說出了『靜麓子』的治療原理,還有其中所用的兩味藥材,要再多說出一味來,我都想殺人滅口了呢。」book18.org
聽到綺鴛沒有性命之憂,甚至有機會擺脫「蛇腹斷」之害,耿照心懷略寬,但很難相信憐氏會用一名潛行都的性命,當成人情來籠絡。book18.org
綺鴛的性命於他至為珍貴,自不待言,外人卻不應有此判斷,以兩方勢力結盟的重要性來看,此禮又嫌太輕。book18.org
「盟主的侍女,不過是躬逢其盛罷了。」book18.org
玄先生隨口道,像是在解釋「我為何挑這疋花布」般輕巧,渾不著意。book18.org
「我多配了套『靜麓子』,以備不時之需,擒下小丫頭時,發現她身負毒脈,正好拿來試給盟主看,總比說破嘴強。盟主拿著這套針具,隨我同往,自能見到我莊為盟主準備的大禮;至於能否拿下,還得看盟主的手段。」取出另一隻錦繡小包扔了給他。book18.org
錦囊中貯有一模一樣的琉璃小匣,打開後,耿照才發現並排的六枚金針上方,橫嵌兩枚銀針,同樣淬有藥劑,隱泛汪藍。book18.org
玄先生越說「正好」、「不時之需」,耿照越不信是巧合。她必是盯上綺鴛,觀察良久,確定兩人之間的好交情,乃至摸透潛行都秘而不宣的「蛇腹斷」秘術,才倚之制定了今天的計劃。book18.org
連刁研空的牽涉在內,耿照都不以為是偶然,如同玄先生需要石欣塵忽略掉綺鴛所中的「靜麓子」一樣,她也需要有人說出「這不是毒」的關鍵證言,才能避免與耿照反目,迫使他在受到箝制的情況下,耐著性子聽完落鶩莊的提議。book18.org
明知每一步都是對方的算計,仍是走到了這裡。這環環相扣的精巧感令耿照極其不適,奈何說不出個「不」字。book18.org
「去哪裡?」少年緊蹙濃眉,沉聲問。book18.org
「錠光寺。」book18.org
耿照眉頭一舒,與石欣塵面面相覷,無法判斷玄先生是早知兩人的目的地,才有此說,抑或世上真有如此巧法,耿照本無立即動身的打算,冥冥中便有人推了一把,逼他倆往聖僧圓寂的法身廳去。book18.org
男裝麗人多智近妖,算計極精,耿照唯恐被她窺得有異,不敢與石欣塵對望太久,索性轉頭直視著她,亮出底線。book18.org
「莊主若不把事情說清楚,請恕在下無法同行。」book18.org
「七砦中若只能擇一撬動,盟主以為挖哪家的牆角,最是有效?」book18.org
果不其然。最好的投名狀,就是除了落鶩莊自己,再帶上至少一家倒戈投誠,加上與梅少崑息息相關的龍野沖衢、雙燕連城兩家,才能拿穩「五勝二」的盤勢。漁陽武林咸以為「麟童」在舒意濃手裡,有此推斷並不奇怪。book18.org
耿照防著她想套出己方於何處用功,以問代答:book18.org
「聽莊主之言,應有見教?」book18.org
清艷無雙的男裝佳人盈盈一笑,促狹似的咬著豐潤唇珠,狡黠更添麗色。book18.org
「要挖嘛,就挖誰也想不到的。盟主以為,行雲堡如何?」book18.org
第八五折 魂夢高唐 卿何翩翩book18.org
行雲堡的本家高氏早已中落,連做為根本的鏢行生意也讓與南方來的林大爺。須於鶴說是高家的家臣,東家其實是林羅山,莫說林大爺不涉江湖事,甚至就不是江湖人,行雲堡的江湖資本便留與須於鶴運用,林羅山是不管的。book18.org
耿照懷疑過林大爺就是須於鶴的背後之人,排除嫌疑後,也想過由此人下手,迫使須於鶴放棄染指天霄城,但終歸沒能走成這條路。漱玉節經由商場上的人脈打探過林羅山,知他在南方老家號禺有「林癲子」之稱,據說激不得,怒即咬人絕不鬆口,更重要的是:他比須於鶴精明多了,捲入此事,未必對天霄城更有利。book18.org
但耿照也好,漱玉節、薛百螣這些老江湖也罷,從未想過挖高氏的牆角。book18.org
行雲堡最後一位堪稱是武林人的家主高聲載,乃是一名好大喜功的狂人,志大才疏,能力與野心不相匹配,做出許多令人傻眼的決斷,「把嫡長以外的兒子全送去出家」即為一例,說是為了避免霸業大成後爭奪寶座,手足相殘,都還沒坐上武林皇帝的位子,就先過了把帝皇家的乾癮,也算是一奇。book18.org
他敗給憐成碧之後,因持躍淵刀破壞驤公寶箱,干犯眾怒,埋下行雲堡衰敗的種子;長子高唐夢雖與解靈芒定親,卻不幸死於妖刀亂中,高聲載自己的身體也垮了,只得將出家的次子高唐觀接回,接掌家業。book18.org
高唐觀文武均不如乃兄高唐夢,既非武人,也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何止是四大皆空?簡直是樣樣落空,行雲堡的命運就此底定,頭也不回地往末路奔去。book18.org
漁陽武林說起此人,不稱其名,都管叫「二郎」,與其說是鄙薄,更多的或許是同情:高唐觀既非大奸大惡,更不貪圖逸樂,甚至可說是好人,只是平庸到不該坐上這個位子而已。book18.org
他兢兢業業、焦頭爛額了二十年,面對的爛攤子甚至都不是他搞出來的,無奈越搞越不成,越補越破爛,壯年而逝,那是活活給累的。book18.org
高唐觀死後,家主由么弟高唐夜接任,就是如今眾人口中的「四郎」。那會兒林羅山已買下鏢行,須於鶴的年俸實質上是林大爺給的,老須仍以高氏家臣自居,從荷包里掏錢供著高家四郎,固然「高堡行雲」的家格與武林地位絕非無價之物,但「仍奉舊主如故」這一點,也著實不易。book18.org
老須在江湖上的名聲不惡,甚至有人認為他忠義,便為此故。book18.org
高唐夜是人盡皆知的傻子,須於鶴若非心懷故主、照顧其後人,有大把的機會能篡奪家名,將高氏吃干抹凈,骨頭都不剩,便像解鹿愁當年對憐氏做的那樣。book18.org
身為高聲載晚年與服侍起居的幼齡婢女意外誕下的孩子,高家四郎從呱呱落地起便多災多難——無論對自己或旁人都是:難產害死了生母,周歲時又死了半癱的老父,未及成年便繼承了空有門楣的破落戶,卻因天生痴傻,可能連「不幸」這個概念都無法理解,堪稱七難八苦,六親零落,想來亦覺哀涼。book18.org
「莫非你……莫非莊主打算拿這『靜麓子』,治好高家四郎?」耿照詫異到都顧不得禮數了。book18.org
「不是我,是你。」玄先生倒是落落大方,臉不紅氣不喘的。「理論雖然十分對症,畢竟缺乏臨床實證,仍有醫死人的風險。堂堂行雲堡之主,可不能死於我落鶩莊之手。」book18.org
耿照瞠目結舌,氣到幾欲笑出。book18.org
「死於我七玄盟,便無不可麼?」book18.org
「盟主該問的問題是:『為何高家四郎,會在錠光寺?』」book18.org
因為高唐觀並不是唯一一個出家的兒子。book18.org
高家三郎高唐今,亦在錠光寺剃度為僧,皈依住持智暉長老,法名朝聞。高唐觀接掌行雲堡後,立即把這位異母弟弟接回,應是想著打虎捉賊親兄弟,好歹有個照應。可惜這位三弟也不會武功,比高唐觀更像僧人,什麼忙都幫不上,既享不了富貴,也扛不了責任,又是個四大皆空,沒準兒還空過了高唐觀。book18.org
朝聞和尚是看著他二哥生生給柴米油鹽熬死的,這家主之位,便拿刀架他的脖子也不幹。高唐觀的葬禮才辦完,須於鶴便來與他商議大位之事,那是求也求了,嚇也嚇了,軟磨硬泡都不起作用,正自僵持,當時還是個小孩兒的四郎突然抬頭,咧嘴一笑:「不如我做罷?莫惹哭了我二哥。」遂成定局。book18.org
高唐夜即便長成,日常生活也難以自理,須於鶴尚有鏢局生意要打理,無法時時看著,安排些僕從侍女照料衣食自是不難,然而下人須管,把痴傻的少主扔進這群人里,早晚要出事。book18.org
須於鶴靈機一動,遂悄悄將高唐夜送至錠光寺,交由朝聞和尚照拂。智暉長老收錢辦事,最是牢靠,消息竟不曾傳入江湖,玄先生不知如何打探到手,才把腦筋動到高家四郎的頭上。book18.org
須於鶴能請動天痴上人,靠的也就是這層關係。book18.org
老須隔三差五地往寺里走動,抬頭不見低頭見,全都看在天痴眼裡;是不是真忠義,上人自有心證。由須於鶴參了舒意濃一本、天痴便姑且信之,在上人心中,這須於鶴或許真不是虛偽造作之徒。book18.org
隱身幕後指使須於鶴的陰謀家,耿照已知是誰,那廝對行雲堡肯定也沒什麼好心思,只是須於鶴身在局中,聽不得別人說。但治好高家四郎的傻病,就能讓他脫離陰謀家的掌控麼?總覺得兩者之間,似無直接的關聯,玄先生此著,未免太跳躍了些。book18.org
「高家四郎的病,是個什麼景況?」book18.org
石欣塵畢竟也算是半個大夫,救人的事在她看來,應該更慎重,要有更多的細節才行。「靜麓子」的藥方玄先生肯定不會開誠布公,拿幾枚來路不明、成分闕如的金針,不問黑白地扎人,女郎不以為稱得上是醫病。book18.org
「我認識一位高明的大夫,她認識的另一位高明大夫,為高家四郎號過脈。」book18.org
玄先生似已料到會有此問,從容回答。book18.org
「說是出產道時擠了頭顱,瘀滯於腦,而穩婆並未發覺。三歲後,經常突如其來昏厥過去,呼吸、心脈漸漸歇止,有幾次差點就死了,但窒息片刻,總能自行醒來。」book18.org
除自行甦醒之外,症狀倒與中了「靜麓子」的綺鴛相似——耿照暗忖。他猜玄先生或是著眼於此,一賭「靜麓子」能化解高唐夜的腦瘀,未免太過僥倖。book18.org
「那『另一位高明大夫』為何不以靜麓子醫治?」果然石欣塵也不依不饒。book18.org
「因為那廝當時,尚不知有此秘方。就算知道,約莫她對救人也不感興趣。」book18.org
玄先生支頤一笑,慢條斯理道:book18.org
「她對高家人說,高唐夜顱內瘀的是血塊,但隨年紀增長,所瘀便成惡氣。不同於瘀血死物,惡氣是活的,部位會不斷擴大,開顱放血有機會,但也不是十拿九穩。要是高聲載那狂徒還在,指不定會教她切開兒子的腦袋,高家二郎不是能做這種決定的人,最後不了了之,只能拖著。」book18.org
石欣塵從未聽過剖開腦袋還能活的,美眸圓瞠,難辨她是認真抑或說笑。book18.org
耿照見過伊黃粱替阿傻駁好的雙手筋脈,但頭顱緊要不同於手腳,未敢盡信,又問:「若只是經常昏倒,傻病一說卻是從何而來?」book18.org
高家四郎是傻子的事,不僅漱玉節稟報過盟主,闕牧風、厭塵姑娘於閒聊間,亦都不經意地提過一嘴,顯是漁陽著名的軼聞,卻無一能說出個所以然來。須於鶴將家主藏到錠光寺,沒準兒要的就是這個效果。book18.org
「『不與群兒遊戲,寡言多靜,終日自語;言辭偶巧,然不達人情。』」book18.org
男裝麗人搖頭晃腦背誦,俏皮地眨了眨眼。book18.org
「出自我重金購得的一部札記手稿,寫下這幾行診後備註的鐘阜名醫早已不在人世,札記中雖未註明病人的姓字,但從時間和出診地點倒推回去,說的正是高家四郎。」book18.org
耿、石二人眼看問不出更多,最終對話就停在了這裡。book18.org
玄先生在林中備下幾輛大車,撥一輛給耿照四人乘坐。耿照正欲婉謝轅座上原有的車伕,打算自行驅駕,以免隔廂有耳,將車內的談話全聽了去,不想刁研空竟自告奮勇要駕車,玄先生也爽快應允,看來並不怎麼提防耿盟主出爾反爾,半途走人,也許是對秘藥極有信心。book18.org
「我叫憐貞,貞節的貞。」book18.org
男裝麗人登車之前,回頭對少年嫣然一笑,旋又正色道:book18.org
「盟主對憐貞頗有不忿,足見珍視下屬,我無怪盟主意。但行雲堡的人情是欠了我,抑或欠盟主,結果南轅北轍,毋須多費唇舌,盟主亦能明了,非是憐貞有意推託。book18.org
「於下一處驛站歇腳時,我會告知盟主第二處落針的穴位,望盟主能體諒我莊之弱小處境,不得不兵行險著,本意並不想傷人,實不得已耳。」book18.org
◇ ◇ ◇book18.org
「……騙子!」book18.org
黑衣女郎在寬敞豪奢的鋪絨車廂里伸直了長腿,貓兒似的輕舒柳腰,白了對座的男裝麗人一眼,將褪過踝踵的烏皮袎靴往那張冷若冰霜的俏臉上一踢,裸出一隻趾圓肌滑、汗津津的白皙腳掌來。book18.org
修長的玉趾和腳掌形狀姣妍,塗著彤艷蔻丹、宛若紅寶的渾圓趾甲十分誘人,珠貝般的光滑表面充滿健康氣息,更襯得雪白的腳趾瑩若玉顆,便有濃濃的汗味兒也想咬一口,更何況還飄著若有似無的花香?book18.org
靴中並未著襪,顯是以花瓣水洗過了腳、換掉羅襪,只怕連鬆鬆套著的袎靴都是新的,而非原本穿著打鬥的那雙。以女郎好潔的程度,絕對會這麼做。book18.org
「給你聞臭腳丫子,看能把良心熏回來不,你這滿口謊話的壞女人!」約莫覺得有趣,自己咯咯笑了起來。book18.org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那我不客氣了啊。」book18.org
男裝麗人才說完,高冷的模樣尚不及卸下,居然真的張開櫻桃小嘴兒,朝伸至鼻下的酥滑玉腳咬去!黑衣女郎「哎唷」一聲,忙不迭地縮腿,又驚又笑;雖是胡亂踢蹬,倒也不敢真的使勁,面對奇招紛呈的《鶩下驚濤手》,小貓亂蹬又豈是一合之敵?轉瞬間便淪於魔掌。book18.org
纖纖十指摸進寬鬆的褲管,靈巧地揉捏小腿肚,黑衣女郎眯起貓兒似的明媚杏眼,舒服地哼出聲,溫馴慵懶亦如狸奴,當真是風情萬種,難得的是渾然天成,無一絲造作,令人難生惡感,反覺親近。book18.org
「啊就是那兒……高些……唔唔……舒服死了……」book18.org
自稱「憐貞」的絕色麗人一邊按摩,邊白了她一眼,淡淡的神情卻透著滿滿的寵溺,仿佛在擼貓。book18.org
「小姐再這般叫下去,轅座上的丫頭們便要坐不住啦,還請收斂些個。」book18.org
「男人不讓找,叫也不許叫,有我這麼憋屈的小姐麼?不幹啦不幹啦,誰愛乾乾去。」黑衣女郎耍賴似的擰著渾無餘贅的結實蛇腰,明眸一眥,沒好氣道:book18.org
「還有你,也不是好東西!什麼憐貞,胡亂取個假名不行麼,把我也繞進去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憐貞」笑道:「不是小姐的貞,是廉貞星的貞。廉貞屬陰火,正是我等火字部的象徵,那小子鬼靈精得很,若以本名示之,只怕更難取信於他,為免節外生枝才得如此,雖是欺瞞,也沒甚惡意。」book18.org
黑衣女郎會過意來,拍掌大笑。「憐姑娘這是假裝成自己的女兒啦。哎呀,讓我瞧瞧。」裝出一副登徒子的模樣,輕捏「憐貞」尖細挺翹的下巴,左右端詳嘖嘖有聲,搖頭晃腦:book18.org
「不錯不錯,如此絕色,世所罕有,果然只有那『顧影沉魚』憐清淺才生得出來。我也想要一個絕色女兒,姑娘可願從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女郎腰細腿長胸脯飽滿,曲線緊緻,不遜十六七歲的妙齡少女,對照她驚人的外門武功,可見平素鍛鍊嚴格,自律非比尋常,但畢竟就不是少女了,儘管貌美如花,明顯較漱玉節年長,難以「少婦」呼之,看得出將屆不惑;考慮到內功修為有時也有長春之效,實際年紀只怕更大。book18.org
而她率直的言行反應有著滿滿的少女感,可能也是凍齡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但,化名「憐貞」的男裝麗人再怎麼看,至多二十許人,以她在耿照等人面前時而俏皮、時而戲謔的活潑表現,說是十八九歲也使得,符合耿照對她的「少主任性」考語。book18.org
從年齡上看,推斷她是上代「北域四絕色」、「漁陽七美」之首的憐氏獨苗憐清淺所生,從母姓繼承了莊子,也是合情合理的。book18.org
「憐貞」淡淡一抿,梨渦淺綻,眸中殊無笑意,黑衣女郎似已習慣,並不覺得是諷刺或挑釁。「若能為小姐懷胎,我是一千個、一萬個願意。可惜陰人的體質無法受孕,小姐也只能自己生了。」book18.org
黑衣女郎噗哧笑道:「我都四十好幾啦,還生個屁!是了,我總覺你挺討厭那小子的,是我想多了麼?」book18.org
這兩人,自是「落鶩明霞」憐氏在世上的最後一株獨苗憐清淺,以及她侍奉的主人梁燕貞了。book18.org
自無乘庵前那個驚心動魄的殺戮之夜,梁燕貞將風花晚樓託付給心腹白芳瑤,主僕倆帶著無乘庵諸女,與倖存的胡媚世亡命天涯,展開與仇家且走且周旋、鬥智兼鬥力的驚險旅程,匆匆已過十一個年頭。book18.org
拜那厲害的對頭頻開始繁閉關、時間越來越長所賜,眾姝毋須再東躲西藏,近年多在落鶩莊,一來是玄遠灘領內,憐氏四百年的根基難以動搖,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憐姑娘耳目,外人至此毫無優勢,縱使對頭劍法超卓,殺人毫不手軟,也未必能討到便宜。book18.org
除了風花晚樓於各地的物業,及執夷城郊的迎仙觀,擅於經營的憐清淺這些年也沒少了積攢,購置多處藏身地,莫說狡兔三窟,六七窟都跑不掉,但主要還是待在玄遠灘。book18.org
海寇騷擾玄遠灘並未造成多大損失,自是憐姑娘暗中綢繆,操弄得當所致,但天霄城跨境討剿,反而使領內成了戰場,危害甚至超過數年間海寇滋擾的總和。book18.org
陰謀家若未對舒意濃出手,憐清淺便要先弄死她了,誰知在這一來一往間,卻教憐姑娘察覺背後奉玄聖教活動的痕跡,可說開了漁陽武林之先,早於後來才摻和近來的耿盟主。book18.org
還是那句老話,要不是天霄城先與七玄盟聯手,將漁陽七砦拖入局中,這會兒暗地裡弄奉玄教的,沒準兒就是某位閒得發慌、惟恐天下不亂的絕色陰人。book18.org
須於鶴的行動只要略微分析一下,便能知他背後是誰,對憐姑娘來說,這人的名字就像寫在大大的旗招上當街豎起,只有瞎子才看不到;詐死隱遁的手法也甚拙劣,還無端將七玄盟主引入陰謀之中,反成了眼下最大的阻力——book18.org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book18.org
「……難道不是麼?」book18.org
頭一次聽憐姑娘輕描淡寫地如是說,梁燕貞忍不住瞪大眼睛,差點碰翻了熱茶盅。book18.org
「一是巧合,二以上就是布置了。」女陰人悠然道:book18.org
「須於鶴這一路和舒意濃這一路,最後交會在七玄盟上,我以為七玄盟才是真正的目標。那叫耿照的少年看似意外捲入,其實在奉玄教的計劃之內,連冒用梅少崑的身份,都是算計好的,斧鑿痕跡明顯,可說是相當規整了。」book18.org
梁燕貞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這個小動作也極為少女——托著香腮笑道:「既然如此,咱們可越發不能不管啦。」book18.org
落鶩莊的安危,還能說是憐清淺的家事,自從那少年號稱混一七玄,被若干邪派妖人推為盟主後,這個所謂的「七玄盟」,便成了梁燕貞首要關切的對象。book18.org
她父親梁鍞出身血甲門,看著她長大的李川橫、傅晴章等亦是血甲之傳;羽羊神惡中之惡,尤為可恨。擺脫對頭威脅的這幾年間,梁燕貞偶遇另一撥血甲門人,費了不少工夫才剷除,其後索性以「新.血甲門」自居,有別於血甲門傳統的金、土、木三部,以名兒中「燕」字的四點火為號,自稱火字部。book18.org
恰巧同行的言滿霜、儲之沁、洛雪晴等,姓名中都帶水字偏旁,於是戲稱這個新血甲門由水火二部組成,只掌門人是火字部,其餘一律為水字部,連穩重的莫婷都用了個「莫渟」的新花押,可見諸女對降界的不忿,逾十年亦不曾減,也可能是目睹血甲門人行惡的填膺義憤,與對無辜受害者的同情所致。book18.org
梁燕貞是不做則矣,要做就貫徹到底的脾性,從那天起,二話不說便展開對血甲之傳的狩獵,著實除掉了幾名魔頭,都與血甲之傳有淵源。book18.org
三乘論法會上出現的祭血魔君,是新血甲門的首要目標,但驚鴻一瞥後,便再也沒有消息,朝廷公布的妖金罪榜上也沒有說是祭血魔君的。book18.org
憐清淺認為,耙梳妖金首惡的人脈,鎖定往來最密切的,或能找出線索,梁小姐則以為找七玄盟主更快,順便確認敵友:一意包庇就是敵人,反之可聯手揪出血甲之傳,集中力量好辦事。book18.org
拗不過小姐興致勃勃,憐姑娘只得派出閱歷豐富、手腕老辣的胡媚世,以「玄先生」之名混進反天霄城聯盟,說是搜集更多線報後,再與七玄盟接觸,才有可談的籌碼。book18.org
無奈梁燕貞性子急,等了大半個月無甚進展,懷疑她陽奉陰違,憐清淺逼不得已自清,始有今日之事。book18.org
「我確實不喜歡他。」女陰人直認不諱,讓梁燕貞嚇了一大跳。book18.org
「有這麼不喜歡?」book18.org
「這小鬼太精了。」憐清淺的雪腮微微一繃,線條依舊柔媚動人,但明顯是咬了咬牙。「他竟問我『傻病一說從何而來』,我最討厭這種直覺敏銳的小鬼了。」book18.org
梁燕貞呆了一呆,「噗哧」一聲慌忙掩嘴,見憐姑娘還板著俏臉,心知她不是說笑,拉她衣角輕晃,蹭上去一通軟語:「可我喜歡他呀,別跟小鬼頭生氣嘛。」book18.org
「小姐可就是太喜歡了。」憐清淺白她一眼。「你就喜歡壯的,笑起來露白牙的,渾身精力充沛的,像是怎麼也使不盡……當心懷上了,小姐自生個女兒來。」book18.org
「呸,胡、胡說什麼!是笑話我老蚌……那啥的麼?生不出來了啦!」居然沒否認饞他身子,還兩頰暈紅,難掩嬌羞。book18.org
「……而且他武功很好。」book18.org
「是有點太好了。」梁燕貞無法否認,下意識地活動右手五指。「我的手到現在都還麻著,那股刀勁分不清是膂力還是內力所致,但確實是威脅。」book18.org
「智謀武功,我希望他占一樣就好。」憐清淺淡淡地說:book18.org
「二者兼具,是過於危險了。日後難制,勢必成為禍端。」book18.org
梁燕貞被她堵得無話可說,忍不住一推女陰人臂膀,倒也非真著惱,片刻才嘆了口氣,幽幽道:「我瞧他是個情種,區區一名小丫頭,便能裹脅他,還不是睡過了的。這樣的人,威脅不了我的憐姑娘的,就是傻罷。」握她寒涼的小手輕撫著,眸光卻悄悄投遠,與其說是討好女陰人,更像是感慨。book18.org
「對,有這個弱點就好辦了。」book18.org
梁燕貞驚喜回頭,見女陰人似笑非笑,蘊著滿滿的寵溺,不禁笑逐顏開。卻聽憐清淺喟然道:「就算不讓,小姐也不聽我的。滿霜上哪兒了?小姐讓她回去搬救兵了,是不是?」book18.org
梁燕貞拉著她的手,貼於緋紅滾燙的面頰,這回是貨真價實、無比露骨的討好了,撒嬌扮痴,軟語央求,恁誰都無法與她手舞長兵、橫掃千軍的颯爽英姿聯想在一塊兒。這毫無形象的耍賴在一名中年美婦使來,比妙齡少女更無違和,連女子都不免心旌動搖,小鹿亂撞。book18.org
「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我的憐姑娘實在太聰明了!器量還特別的大,才不會同我一般見識哩。我最歡喜她了,姓耿的小子什麼玩意?一邊去!」book18.org
◇ ◇ ◇book18.org
姓耿的小子此際正與雙姝同坐一車,確實也離梁、憐搭乘的頭車不遠,「一邊去」之說合景合情,不算無端。book18.org
石欣塵反覆細診過綺鴛的脈象,始終不願放手,仿佛仍對初時將少女體內原有的毒功,誤以為是憐貞所下之毒感到內疚,俏臉雖是一片平靜,亦不曾說什麼,耿照卻仿佛能聽見她心潮澎湃,內中滿是自責,像是她害了綺鴛一般。book18.org
以耿照對她的了解,勸解非但毫無作用,反會傷著女郎的自尊,只能待她自己想明白,自心結中脫出。book18.org
石姑娘這樣的脾性,一定活得很累罷?少年忍不住想。更別提石世修有多不好相處了,山主若欲傷人,信手便能誅心。他多年來對女兒抱持疑心,言詞尖刻,石欣塵所受苦楚可想而知。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欣塵才將少女由膝間移至鋪平的氈墊上,小心蓋上薄被。見耿照抱臂沉思,並未多問綺鴛的狀況,安靜片刻,才幽幽道:「謝謝你……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耿照只點點頭。book18.org
「第二針……能施麼?」book18.org
「毫無頭緒。」book18.org
石欣塵香肩垂落,額發微紊,粉面蒼白如紙。book18.org
耿照才驚覺「心力交瘁」四字竟能如此具體,石欣塵在他眼中一直是聖潔的、高雅的,氣質非凡,但此際的石姑娘瞧著很疲憊,甚至有些無助,這讓她的聖潔沾染了煙火氣,看起來就像……就像個活生生的女人。book18.org
他搖搖頭驅散遐想。車廂內兩人相距不過尺余,聲息相聞,意識到「石姑娘也是普通女人,只是特別美麗」讓他有些煩躁,不能運氣凝神則更為糟糕,石欣塵卻把他的搖頭理解成失望,咬牙輕道:book18.org
「我……學藝不精,無話可說。你罵我好了。」book18.org
耿照微怔,連忙搖手:「我無此意,石姑娘莫——」book18.org
「我沒這麼不經罵,你越是忍著不說,我越難受。」book18.org
「真不是,我沒有……」book18.org
「我比你想得更糟糕。」自厭到了頂點的女郎,懷著自戕似的奮烈狠狠剖白:book18.org
「那晚她在浴房藏起我的衣裳,威脅我不得將你拖進什麼危險的事情里,我只當她是個想上位的小丫頭,後來覺得她人沒那麼壞,又隱隱覺得可憐,她和你的身份如此懸殊,不管懷抱何等情思,都不會有好結果。」book18.org
耿照一臉錯愕:「什麼情思?石姑娘你的話我不明白——」book18.org
「但你居然為了她,連那盅來路不明的蓮子羹都願意喝。」石欣塵連珠炮似的繼續說著,仿佛要將堵到嗓子眼的積鬱、迷惑吐盡,根本聽不進少年的辯駁,自顧自地說道:book18.org
「我一直在想,我診不出毒脈,是因為我……妒忌麼?我在妒忌什麼?妒忌你們倆感情好,都願意為對方豁命麼?這有什麼好妒忌的?你……你又不是我的誰,只不過是父親故意提了成親之事來羞辱我,之後『成親』二字便老在我心裡盤繞,但我又不能與你成親,我們明明說過了啊,我是因為這個才妒忌她的麼?妒忌影響了我的判斷,差點便害死了她——」book18.org
耿照才發現自己全然錯了。book18.org
石欣塵和石厭塵其實很像,姊妹倆一般的拗,一般的扭曲,只不過厭塵姑娘的扭曲是體現在混沌的價值觀上,眼前的女郎則體現於鑽牛角尖,且不是一般的牛角尖。book18.org
石欣塵非常非常討厭自己。book18.org
或因殘疾,也可能是父親的否定,乃至妹妹、甚至是聖僧的離棄……失去生命中的重要之物時,會讓人忍不住覺得是自己的錯。是我不夠好,所以失去她;是我不懂他的心思,才讓聖僧對預見的未來徹底絕望,選擇自絕於世——book18.org
極端的自厭形成更高的自尊,這是為了保護內在極其脆弱的、真正的自我。book18.org
他該對她更誠實才對。不能保持沉默,放任她自行想像,在心中無盡地否定自己,直到壓碎她的保護殼。book18.org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不是那樣的。book18.org
少年冷不防地伸出雙手,攫住女郎細直的上臂,一把堵住她的嘴唇。book18.org
石欣塵被吻得忘記了言語,美眸圓瞠,嬌軀僵直,儘管她的修為足以將他一掌轟出車廂,這會兒腦中卻是一片空白,完全無法反應。book18.org
耿照見她安靜下來,才鬆開唇瓣,將她微微推開,仍緊緊握住上臂,低頭直視女郎。「……就是這樣。」book18.org
石欣塵小嘴兒動了動,卻無法發出聲音,顯然尚未從震驚中恢復,但從輕顫的嘴型,能辨出說的是「什麼」二字。book18.org
「我方才搖頭,其實不是搖頭,是為了把一個念頭趕出去,才甩了甩腦袋。」book18.org
「什、什麼……念頭?」book18.org
「我已經做了。」book18.org
原來「就是這樣」是這個意思——石欣塵的小臉「唰!」一聲脹得通紅,耳蝸都紅透了,當真剔瑩若酥脂,彤艷如山茶,美得難繪難描。耿照心知這些話說著極尷尬,多想片刻便出不了口,把心一橫,索性也學她連珠炮般一股腦兒吐出:book18.org
「我之前瞧你像玉觀音,無比聖潔,總之就不是女人。方才見你垂頭喪氣的樣子,忽又像個有血有肉的女人了,且是非常漂亮,會讓男人心生遐想的女人,有了抱你的念頭,想把念頭甩去,不是嫌棄你的醫術。book18.org
「『靜麓子』不只是你,連大師都沒能察覺,有心算無心,豈能毫無掛漏?那不是大夫了,是神仙!就算你美若天仙罷,真當自己是神仙麼?簡直荒唐!」book18.org
石欣塵聽他劈哩啪啦地一長串,氣都不換,句句敲落腦門,發聾振聵,終於回神,忽想到少年還抱著自己,頓生疑惑:「你驅散的是抱我的念頭,親……親我做甚?」book18.org
耿照訥訥道:「姑娘說個不停,我講什麼姑娘都不聽,才出此下策。」聽著倒是挺合理的。兩人維持著姿勢不變,頭面俱都紅熱,車廂內仿佛再也吸不到半點空氣,隱隱有窒息之感。book18.org
石欣塵沒敢亂動,小手本能揪緊襟口,耿照一瞥見趕緊撇清:「沒……沒想到那兒!還沒……」這會兒是想到了,心念到處,沒忍住向下巡梭。book18.org
石欣塵的衣品本就偏淡雅保守,不同於敢穿敢露的厭塵姑娘,拜這個合襟的小動作所賜,被兩條細直的藕臂一擠,偉岸巨碩的雙峰倏忽自藏青、乃至於鴉青的暗色系綾紋上襦浮出輪廓,壓擠得肉感滿溢,沃腴失形,可見其綿,必是絕品。book18.org
女郎可是當了頑童闕牧風多年的師傅,不用想都知道這幫小鬼會瞟哪兒,正欲「嘖」的一聲權作警告,餘光見少年的褲襠驟起,仿佛憑空鑽進只老鼠,又膨大成了貓兒……回神意識到自己竟未移目,要說不端,實難與盯著雙丸直了眼的少年分出高下,耳頰益紅。book18.org
即使愛慕聖僧,她都未有過婚嫁之想。book18.org
開始發育之後,妹妹厭塵便大膽探索快感的邊界,雙胞胎的共感,迫使石欣塵不得不承受孿生姊妹的肆無忌憚,這對正經拘謹的少女來說極為困擾,原本對男女情事萌生的些許幻想,就此煙消霧散,反成惱人之事。book18.org
眼看勸解無用——明明她都忍著羞恥,告誡厭塵別自瀆了——石欣塵想出應對之法:每回厭塵荒唐完,石欣塵便跑去舟山後頭的瀑布下沖冷水,夏天還罷,就算是早春那會兒,都能凍得她唇面青紫,無比難受,遑論秋冬。此後厭塵收斂許多,起碼不會故意為了作弄她,輕易將小手伸進腿間。book18.org
說來說去,都怪父親不好,明知她在門外伺候著,卻故意說要把姊妹倆許配給耿照,還說任他挑一個喜歡的。厭塵行蹤飄忽,自由慣了,又任性妄為,有什麼可挑的?真要嫁也就是她了。book18.org
石欣塵已過而立之年,若是嫁得早,怕都能生出耿照來;與他成親,女郎都不敢想像外頭會說得多難聽,父親豈能不知?純是糟踐她而已,一如這些年來諸多尖刻言語。book18.org
她並非自負美貌,以為耿照也會迷戀上自己,只是有過二郎的前車之鑑,唯恐少年當真,忍著羞恥與他直言談開,以免日後難以相對。耿照若是扭扭捏捏,或與二郎一般抓耳撓腮、目光游移,一副對自己情愫暗生的模樣,石欣塵便能直接了當劃清界線,保持距離。book18.org
豈料耿照大方表示沒那個意思,兩人一笑置之,反而沒有了隔閡。book18.org
石欣塵其實沒有同男子如此親近的經驗。book18.org
即使是聖僧,那也她由下而上擅自仰望,離三昧儘管疼愛她,仍守住上對下、長對幼、僧對俗的界線,從未對少女開啟心房,不曾顯露真我。多年之後,石欣塵不得不承認她對聖僧一無所知,未曾對他的驟離釋懷,遑論理解。book18.org
不應廬門下人人對她敬畏有加,蒙女郎施粥贈藥、治療疾病的底層庶民視她如菩薩,只有耿照把父親對她的折磨看在眼裡,心疼她,替她抱不平;當她需要幫助的時候,頭一個便想到他。book18.org
不知不覺間,少年已成她心裡特別的、從未有過的存在。「你是他想要的那種兒子」這句話曾是嫉妒,曾是埋怨和委屈,卻以石欣塵不曾想過的奇妙方式,將耿照帶進她心裡,然後就留在那兒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book18.org
厭塵潛回舟山後,她倆有過幾次共感,那是石欣塵從未有過……不,該說是厭塵也未曾有過的歡愉,石欣塵甚至捱不到走回房間鎖上門,便昏死在鑄煉工房的附近;好不容易才倚牆坐起,卻渾身酥軟到動彈不得,嬌喘絮絮,魂兒都快飛了,萬幸沒被人撞見。book18.org
那會兒刨刮著她倆、像燒火棍兒般進出厭塵的,就是這襠里的……襠里的……那個麼?隔著褲布都這麼嚇人了,怎能……進得去?book18.org
石欣塵忍不住咬唇,胸膛里怦怦直撞,一路震到了耳鼓中,腦袋裡烘熱到無法思考。她不敢移開目光,不僅是慾念勃興,當時通過厭塵的身子傳來的快感又在記憶里復甦,而是她害怕和少年對上眼。book18.org
看著他的眼睛,她會拒絕不了的——book18.org
女郎強迫自己想著綺鴛。想耿照為了她,二話不說便把手伸向那盅松仁百合蓮子羹,他一定愛煞了她,才肯為她這般捨命,不怕羹里也下了毒。為了區區一個小丫鬟,定是歡喜至極……石欣塵忽覺鼻酸,心頭仿佛有毒蛇在齧咬,咬得一片血肉糢糊,下意識摀住心口。book18.org
「盟……盟主……」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痛到產生了幻聽,見耿照撲過來,幾欲叫出,閉目才覺兩人交錯,霍然回頭,果然是綺鴛低聲呢喃。book18.org
「綺鴛!我在……聽得見麼?」book18.org
耿照本欲將人抱起,見少女瑩白的上唇噘了噘,便即無聲,莫說睜眼,睫毛都沒多顫些個,不敢動她,回望女郎的目光帶著焦急與無助。book18.org
石欣塵定了定神,轉身為她號脈,又撥開眼皮檢查,片刻才輕輕搖頭。book18.org
「應是夢中囈語,不是恢復神智。不過脈象很穩定,身子明顯是在恢復的,熟睡方有夢,毋須擔心。」耿照點點頭,看不出是不是失望,神色平靜,以他的年紀來說,是十分不易了。book18.org
適才的曖昧氣氛一掃而空,女郎心中五味雜陳,偶然抬眸恰與他對上眼,雪靨微紅,趕緊轉開話題。「我們本該去錠光寺的,正欲擱置,偏又來了個落鶩莊主,冥冥之中催促我們前往……這便是聖僧說的佛緣麼?」book18.org
耿照撫頷沉吟道:「應是巧合,只有一處可疑,便是那憐貞叫破了刁大師的來歷,既知有八葉,也可能知道聖僧。我並未告知潛行都的姊妹,大師乃八葉使者,料想不是由此泄漏。」但漱玉節是知道的,按此推想,綺鴛也可能已被宗主告知,讓她明白任務的重要性。綺鴛的口風十分牢靠,耿照並不懷疑,他其實思忖的是宗主有無泄密的可能。book18.org
漱玉節力求表現他是知道的,但他對漱玉節有所保留,料想宗主也不會渾無所覺,如何拿捏當中分寸,耿照也還在思考。book18.org
石欣塵見他已在想別的事,還想得如此深入,不知怎的微感失落,本欲沉默,片刻還是憋不住,小聲道:「和你說笑呢,忒不知趣。」面上淡淡的,明眸垂斂,也不去看他。book18.org
耿照算是摸透了她的性子,暗叫不好,輕拍腦袋,怡然道:「瞧我,就愛瞎操心,什麼事都得多想幾遍。欣塵姑娘再說一次,這回我包管笑。」book18.org
石欣塵噗哧一聲掩嘴,美眸流沔,當真是活色生香,仿佛玉像活轉,較之那仿佛玉雕附靈的落鶩莊之主憐貞,更教人怦然心動,不由得生出占有之念。book18.org
「嘴貧!」她嬌嬌瞪少年一眼,其實也知是自己任性,不關他的事。不知為何在他身邊特別放飛,渾無節制,如被厭塵附身也似;自省已畢,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我這人很彆扭,對不?」book18.org
「沒你想像中彆扭。你甚至不是壞人。」少年摸著鼻子忍笑道。book18.org
石欣塵想起兩人曾有類似的對話,沒料到他記得如此細瑣之處,忽生出「被人好好對待」的感覺,芳心可可,難以言喻,片刻才道:「老順著女孩子的意,你會給煩死的。你家綺鴛丫頭是吃足了這一套,才肯死心塌地,給你賣命罷?」book18.org
「這聽著可不像是誇獎。」book18.org
耿照摸了摸鼻子苦笑完,正色道:「石姑娘,她是我朋友,說什麼也得救,二郎也是。今日換作石姑娘,我也一般要救的。」瞥見車窗簾外已出了麗人湖岸,漸不見白楊林,心念微動,尋了個顯而易見的藉口:book18.org
「我換刁大師進來,也讓他瞧瞧綺鴛。」沒等回話,敏捷地攀出了車廂,看似十分匆忙。book18.org
石欣塵不及喚住,其實也不知說什麼,怔望無語,半晌才喃喃道:「原來……是朋友麼?」不知怎的,看來竟有些悵惘。book18.org
第八六折 神通意合 聞韶清夜book18.org
上得轅座,便能眺見含本乘在內,前後一共六輛烏漆大車,均是四駕,拉車的健馬驃肥腿長,毛皮光亮,頗得悉心照料。落鶩莊雖說家道中落了,江湖上久未聞憐氏之名,但漁陽七砦的家格就擺在那兒,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光這排場以及背後所用的銀錢,盡顯北地貴族作派,不同一般。book18.org
憐貞的車另有朱漆髹飾,與耿照等所乘中間還隔了一輛車,主車後頭另系了匹馬,遇著下坡路可用以減速,或與前駕換歇,更加講究。book18.org
四匹馬拉的車頗難駕馭,須有經驗老到的馭者,故每車都配置了車伕,不是誰來都能上手。book18.org
刁研空不但能跟上隊列,還保持在隊伍的中間,而非單純跟在最後頭,馭術非同小可。耿照爬上轅座後看了會兒,明白這和他此前駕過的馬車、驢車盡皆不同,貿然接手風險過高,遑論中途換駕,只能坐在刁研空旁邊看,越看越佩服,忍不住逆著風叫道:book18.org
「大師竟有這手神技,晚輩大開眼界!」book18.org
刁研空詫道:「是麼,老朽也是頭一回駕駛,沒想到如此順利。」book18.org
耿照差點跌下去車,瞠目結舌。「頭……頭一回!這……卻是如何使得?」book18.org
刁研空一張嘴就呼嚕呼嚕吃著風,含混不清道:「盟……盟主應也使得,老朽用……用的是《白拂手》,吃……吃飯也能是白拂手,睡……睡覺也能是白拂手,走……走路跑步也都是……駕車自然……白拂手……」book18.org
《白拂手》耿照確實通曉,卻想不明白能怎麼用於駕車,聽刁研空續道:「此番下……下山,座……座師命老朽遇著什麼新鮮事,不妨……都試試,只須用白拂手。老朽沒駕過車,便來一試。」book18.org
耿照哭笑不得,沒想到文殊師利院的泥黔尊者隨口一句,今兒車上四人的命都算是撿回來的,真箇是阿彌陀佛。book18.org
腹誹之餘,「走路跑步也是」觸動少年心弦,腦海中掠過老書生泥鰍般鑽過摩肩擦踵的人潮,從雅座「游」出酒樓的模樣,那股應勢而為、三實七虛,仿佛無入而不自得的鬆勁,越品越覺得是白拂手,不是招式像,甚至不是心法相類,而是神意相通,白拂手的創製者若未創出這麼一路手上功夫,而是以同樣的領悟發之於身法,就該是刁研空施展出來的樣子。book18.org
少年曾在三乘論法大會之上,由邵咸尊的《道器離合劍》悟出《三易九訣》,藉以耙梳老胡的《無雙快斬》,最終在三奇谷中,藉由染紅霞之助總結成《霞照刀法》。三易九訣看似能把刀法的路數化入拳掌,或者反向為之,但其實仍有局限。book18.org
如一招卸勁的短打擒拿,若能夠單手施展,則用於刀法的可行性便大大增加,只須考慮如何能使死硬的刀刃發揮出筋骨肌肉、乃至關節等混成挪移勁力的效果,化用個六七成問題不大。book18.org
假使這招必須以雙手施為,化用便不易成功,畢竟刀劍相交十分驚險,加入左手輔助的動作,形同白送,不啻是自討苦吃。book18.org
耿照在一瞬間感覺到的「是白拂手」的印象,其實是十分玄奧難言的直覺,不是能以《三易九訣》得出的結論。換作他人,便讓刁研空各演一遍,乃至兩名刁研空並列施展,十個里也未必能有第二個瞧出端倪。book18.org
缺乏能聯繫兩者的招勁理路,耿照拚命想抓住點什麼,奈何靈光早逸,刁研空駕車的姿態更瞧不出與《白拂手》的關聯,少年不肯放棄,卻越看越不明白,甚至想起那個莫名其妙的夢境來——book18.org
一片漆黑虛無里,由刺亮白線纏成的巨繭,繭中之物只差一步就能破開望見,卻在揭露前回到現實,醒後徒留滿滿的遺憾和不甘。book18.org
直到抵達驛站,耿照均不曾離開轅座,看得太過入神,以致下車時渾身酸軟,顱內眼眶痛得要命,比和黑衣女郎打一架還累;向刁研空請益,老書生也沒法說明白,比手畫腳加上一堆意義不明的「咻——」、「就像這樣『嘩!』一下然後颼颼颼就能砰砰砰」的效果音,聽得耿照目瞪口呆,久久難釋。book18.org
「……還要不要?」也不知過了多久,石欣塵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畔。「再給你添一碗?」book18.org
「啊?」少年微微轉頭,下巴都忘了要闔上。book18.org
石欣塵示以空碗,忍笑道:「喂你吃兩碗啦,還要吃麼?想啥忒出神。」自然而然地吐出了漁陽本地的土腔。book18.org
耿照這才發現她另一隻手裡拿的不是筷子,而是調羹,腹中微撐,敢情真是石姑娘一匙一匙喂了他兩大碗飯。桌上的空碟內,整整齊齊排著剔下的雞骨魚骨,瞧著無比舒服,「玉面觀音」的巧手不惟顯於武功醫術,喂飯也有一手。book18.org
「憐莊主催促著趕緊上路,你卻一徑發獃,幸好飯來還知道要張口,也用不著給你推下巴,沒怎麼耽擱。」book18.org
女郎抿著姣美的唇勾,憋笑的模樣分外可人。book18.org
石欣塵仍是優雅從容,氣質非凡,說話的語調和措辭都是淡淡的,與先前並無不同,整個人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靈動,甚至不能說是更親切或更溫柔,並非是那種外在的改變,但就是不一樣了。book18.org
就像石欣塵的祖籍是前朝玉京,央土官話就是她的家鄉話,說得比橫疏影、蕭諫紙等長年在京的更地道,耿照幾乎忘了她是漁陽土生土長,能說一口本地土話毫不奇怪,怪的是輕易在人前說,仿佛全不在意。book18.org
「真對不住,石姑娘,我想武功想入神了。」book18.org
「有啥對不住?反正我也要吃。」小臉微紅,隨口引開話頭。「想啥武功,能說給我聽麼?」耿照得刁研空同意,將白拂手的事說了。book18.org
石欣塵嘖嘖稱奇,對刁研空是初駕一事的反應不大,不以冒得此險為忤,盡顯閨秀風範,只說沒想到武功居然能通馭術,笑顧老書生:「座師如此囑咐,想來也有深意的。」book18.org
刁研空道:「老朽離山迄今,所行均不出護法獅子王的預視,座師並不會一一解釋。」也就是說,錦囊之中或許留有更詳細的指引,鉅細靡遺,尊者派出刁研空和南冥時不會特別言明,只讓兩人知道該知道的事。book18.org
刁研空只是不通世務,人又迂闊不知變通了些,不是真傻。有些莫名其妙的交待,明顯是預言所指,連尊者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多問無益,其後便知。book18.org
原本提到聖僧時,石欣塵總會格外在意,這回卻僅是「嗯」了一聲,就沒再說話。book18.org
綺鴛的第二針扎於左手「合谷穴」,刺入半寸,亦由石欣塵施針。下針後,少女的臉色明顯較先前更紅潤,呼吸平穩,便如酣睡一般,就算是不通醫理的耿照也能瞧出有益無害,心緒略寧。book18.org
啟程時他直接爬上轅座,除繼續觀察刁研空是如何以白拂手駕車,另一方面,也是為免與石欣塵在空間有限的車廂內獨處,萬一綺念又生把持不住,再有什麼失態就不好了——畢竟在登車前,他總算悟出了女郎那句「反正我也要吃」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飯桌上,他的餐具不曾動過,石欣塵用的是自己的調羹,既給少年喂飯,自己也吃,兩人同用一匙,相濡以沫。無怪乎女郎說完臉就紅了,只不知想的是同用食具的親昵,抑或車裡的四唇緊貼。book18.org
出發後耿照發現少了一輛車,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抵達客棧歇息,刺完第三枚銀針,再出時又少一輛。此後約莫維持這個頻率,每時辰歇一回、刺一針,而後便少一輛車,因休整時憐貞都會露面,午餐甚至與三人同桌,只是在耿照回神前便已吃完,交待了落針的穴位、深淺等,徑回車中休息,沒留下聽三人討論白拂手一事。book18.org
從麗人湖到錠光寺,疾馳須大半日,考慮到馬匹腳力、車行顛簸等,拆為兩天一夜更合理。憐貞連趕三驛,無意長歇,到得第四處落腳的寄附鋪子,明月已高掛樹頭,馬伕拿封口的便箋來,說家主有命,讓小人交付此箋云云,卻被耿照留住。book18.org
寄附鋪移開門板,出來的全是身穿夜行衣的女子,手持兵器,個個身段姣好,當值妙齡。另有數人從樹叢後掩至,合力抬著絆馬用的鐵球鉤索,悄無聲息,足見訓練有素。book18.org
為首的女子身若斜柳,個頭不高,比例卻甚是出挑,肩寬腿長,雙丸玲瓏,十分苗條;露出覆面巾的眸子水波盈盈,是雙明媚的桃花眼。她朝耿照拱手行禮,少年點了點頭,少女把手一揚,牆頂唰唰唰地亮出整排箭鏃,地面眾人散作大圈,將三輛車圍在中間,耿照揚聲喝道:book18.org
「憐莊主!此地已為本盟所制,我無意傷人,莊主毋須驚慌,奉上其餘兩處針位,暫於本盟盤桓,待我的侍女復原,當送莊主回莊,期間奉為上賓,莊主可信我言。」連喊幾聲,車內均無回應。book18.org
耿照瞥一眼輪轍,驀然省覺,暗叫「不好」,打開車門,果然空空如也。憐貞安排六輛大車,固定停歇、次第減乘的用意,至此終於揭曉。book18.org
「……可惡!」他一拳捶在門上,諸女極罕見他如此發怒,不敢說話,齊齊跪地。領隊的正是絇蓮,她揭下覆面巾,抱拳俯首:「屬下來遲,請盟主恕罪!」book18.org
耿照在車行間登上轅座,原是為了吸引潛行都的注意,傳遞受制的信息。麗人湖的監控行動由綺鴛負責,附近安排有接應的人馬,見盟主脫離預定的路線,又聯繫不上綺鴛,知道出事了,邊將消息傳回鳳凰柯,邊接力尾隨,未敢失卻盟主的行蹤。book18.org
以鳳凰柯有限的人力,自不能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追蹤、預判和搶先布署,但絇蓮將消息回報宗主,漱玉節下令動員,才得於此際截行。因無法與耿照取得聯繫,她判斷第四站預定歇腳的地方可能有三處,自領一隊埋伏其一,無巧不巧,是絇蓮負責的寄附鋪這廂截住了盟主。book18.org
憐貞是利用對潛行都的反偵察才拿下的綺鴛,如有選擇,耿照實不想再讓她們涉險。潛行都諸女最大的武器便是隱於暗處,不為人知,這使得她們能遊走於武力強過己身數倍的敵人近側;在多智近妖的落鶩莊之主面前,眾人形同幪眼裸行,極之危險。若連綺鴛都不能免,沒有一個潛行都衛是安全的。book18.org
但他冒不起失去綺鴛的風險,無論如何都要制住憐貞,確保解法無誤,能穩穩救回綺鴛。book18.org
男裝麗人早算到這著,悄悄脫身,耿照悔恨交加,忍著撕碎便箋的怒氣打開一瞧,赫見寫的正是餘下三處穴位,忙交與石欣塵和刁研空研判,其實也只是聊備一格。book18.org
憐貞沒必要留下錯假的資訊,耿照恢復自由後,大可等綺鴛調復,確認無恙,再徐圖潛入錠光寺醫治高家四郎之事,又或就不辦這事了,於落鶩莊也無甚了了。害死綺鴛將無可避免地卯上七玄盟,就算耿照最終被天霄城拖入身殞盟消的死局,死前捎帶上憐家,那還是辦得到的。book18.org
這局是他輸得徹底,耿照輕輕咬牙,攢緊拳頭。憐貞證明了與之結盟的價值,現下,輪到七玄盟主自證了。book18.org
這寄附鋪本就是黑島暗樁,這也是漱玉節未押此間的原因;對手是能自綺鴛的布置下,從她領導的小隊間劫走了她,還能不教同組行動的精英知曉,顯是摸透了潛行都的運作,豈能上門送頭?book18.org
但耿照認為憐貞是故意的,同寫了穴位的便箋一樣,都是展現實力,兼作下馬威。book18.org
漱玉節接獲消息,飛馬趕至時已近中夜,披一襲烏絨大氅,夜行衣都不及換,直接罩上襦裳,裙底露出極合身的褌褲袎靴,曲線玲瓏,十分惹火,絲毫不遜潛行都的少女們,卻有她們尚且不及的豐熟肉感。book18.org
「……妾身罪該萬死!」book18.org
「宗主莫這樣說。」耿照將她接著,不讓香膝點地。他對漱玉節御下的手段有意見,多半也是因為弦子、綺鴛的緣故,亦知女郎未必真著緊自己,更多是為了化驪珠,才拚死護他周全,以免純血斷絕。book18.org
然而見她披星戴月,滿面風霜,倒也頗感動,唯恐她降罪諸女,開解道:book18.org
「這便是我同宗主說過的,如今七玄勢大,不比從前,我在明而敵在暗,總有人會開始鑽研我等手中之利器,破解之,虛耗之,此乃大派無可避免的命途。book18.org
「宗主無過,亦不可怪罪眾姊妹,是綺鴛生受此劫,提醒我等挑戰已至,備而改之,於本盟、於五島有大好處。」隨侍幾人無不震動,流露出或感或佩、恍然大悟的神色,更服膺盟主,也不枉今夜的奔波辛苦。book18.org
更有人隱隱羨慕起綺鴛來,聽說盟主是為救她才涉險,雖說偏寵的流蜚就沒消停過,一來綺鴛為人正直,風評極佳,她都說了絕無苟且,信她的還是多數,再者冷爐谷治陽亢那會兒都沒叫上她,偏寵個屁!曾為盟主獻身的,不少人迄今仍念念不忘,不禁幻想起哪天遭遇危險,盟主也會來救。book18.org
耿照自不知少女心思,引漱玉節入內室商議,石、刁二人皆不在此,細細與她說了落鶩莊和憐貞之事。漱玉節面色凝重地聽完,起身整襟,長揖到地:「如此機密,盟主卻慨然相告,足見信任,妾身定不辜負。」book18.org
耿照延請美婦回座,鄭重道:「那名喚憐貞的女子十分厲害,我與她相對時,只覺惴惴不安,仿佛面對的不是人,而是鬼怪。有這人在,潛行都的運用須得更加小心,宗主也須注意安全,所慮不能盡如從前。」book18.org
漱玉節微微一笑,知他是真的替自己擔心,眼神轉柔,溫馴地頷首。book18.org
「妾身理會得。」凝思片刻,道:「錠光寺雖非龍潭虎穴,卻號稱有五殿、八院、廿三堂,妾身便未去過百回,三五十回肯定有的,也不敢說走了個遍。要在整座山頭找人,著實不易,須有足夠的準備才行。」book18.org
錠光寺當然不是龍潭虎穴,但教有天痴在,卻要比龍潭虎穴更加難當。book18.org
按美婦人的意思,只要花得夠多,便能弄來錠光寺全圖,再著人監視須老兒,從他每回攜往錠光寺的從人身上著手,縮限高唐夜的藏匿範圍。朝聞和尚則是另一處打楔下樁的突破口,無論他口風多緊,哪怕他死都不出寺門,總有照顧日常起居的小沙彌;找到朝聞,自能找到高唐夜。book18.org
「……來不及了。」耿照面色凝重。book18.org
轉交便箋的車伕,同時也帶來口信,說莊主交待:明日有群貴人,要在距游雲岩不到十里的雷陰縣縣城聚首,會後將至錠光寺,接寺里的另一位貴人往雷音縣避難,以免神仙打架,遭受波及。book18.org
「說的是反天霄城那幫人,要在雷陰縣會師。」漱玉節沉吟:「須於鶴怕劫遠坪的英雄大會打上了,高家四郎將受池魚,明兒就打算把人移走。」book18.org
那車伕是沒什麼見識的鄉下人,被主人撇下,十分害怕,語焉不詳。耿照特地請石欣塵又去問了一次,以免有誤,所得結論亦與美婦同。book18.org
憐貞早知時間緊迫,這樣看來,她在綺鴛身上動手腳,除了測試耿照受不受此挾制,也有白耗掉一天的寓意。耿照若受綺鴛之事牽制,即使拿到線報,已無從長計議的餘裕,要干不幹就是一句話。book18.org
若須於鶴將人接回行雲堡、靖波府高宅,乃至鏢行,七玄盟毋須潛入寺中,半路劫人就行,甚至都不用耿照出手。book18.org
須老兒也不算太蠢,至少是有自知之明的,帶上反天霄城陣營的打手,就近接往雷陰縣的臨時大本營,才是最穩妥的做法;區區十里,諒必出不了亂子。book18.org
雷陰是游雲岩左近大縣,整個縣城幾乎是繞著錠光寺的香客應運而生,游雲岩山下的集子就是這門營生的最末端,如首腦之於指尖。平民百姓進香尋宿,山腳多的是實惠的選擇;想住得舒坦,縣城有更高級的客棧,能讓你盡情花錢,不乏美饌好酒銷金窟,故有「小鍾阜」之稱。book18.org
耿照想起與梅玉璁一同出現的、名喚「唐凈天」的少年,若他也在縣城,七玄盟搶下高家四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徒然打草驚蛇罷了。book18.org
況且「靜麓子」需要六個時辰才能見效,這個時長非常尷尬,把人帶走半天極不合算,還落了個主動尋釁的罪名;就地施針等上半天又不實際,萬不幸被天痴發現,十之八九要被拍死,徒增行動的風險。耿照懷疑憐貞連六個時辰都是算好的,讓這事卡死在「極難辦成」和「不是不可能」之間,噁心人的功夫堪稱登峰造極,無與倫比。book18.org
他連派人去找師父的時間都沒有,況且以天痴武功之高,雖未至三才五峰的境地,但武登庸帝心已裂,懸命於飄渺一線,潛入天霄城是一回事,對上天痴則又是另一回事。耿照不欲恩師涉險,思前想後,也只能靠自己了。book18.org
「憐貞既說『會後』,」他抬起眼眸,凝著對桌的美婦人。「料想不是雞鳴即至,但也不能估得太寬鬆;算上午宴的時間,申時以前未能拿人下針,這局就算黃了。我有些想法,欲與宗主琢磨琢磨。」book18.org
◇ ◇ ◇book18.org
雷陰縣郊的梅林深處,矗立著一座黑瓦白牆的低調莊園,院牆不過一人多高,並不張揚,瞧著頗有南方水鄉的文秀,不似北地的疏放宏偉,品味甚佳。若非門前石獅額有獨角、口中咬劍,猙獰靈動,不免以為莊子的主人乃文人雅士,而非武林中人。book18.org
劍獅出自楯面裝飾,本為軍旅之用,以兆武運,與腳踏繡球的文獅有別,廣見於軍營、武衙、豪族勛貴,幫派總壇也多豎立武獅,討個吉利。book18.org
獅形獨角的異獸則稱「獬豸」(音「謝志」),尚公平,辨曲直,見人武鬥,會以角頂撞理虧的一方,每每中的,被認為是正氣的象徵。鏢局外所立的石獅,往往會在額上多雕一隻小巧的鈍角,表示受託押鏢絕無辜負,不涉私怨仇殺,秉持中道而行,就像獬豸一樣。book18.org
劍獅帶角,主人若非曾任名鏢,便是鏢行東道,人面甚廣,江湖人途經此地,多半不敢貿然造次,失了禮數分寸。book18.org
同樣毫不張揚的烏漆大門之上,懸著書有「清夜聞韶」四個泥金大字的橫匾,楹聯則是「山館月猶在,松枝雪未消」,看似呼應著園邸之主的優雅低調,實際上卻是整座莊園最不收斂野心、甚至鋒芒外放的一處。book18.org
須知漁陽家格最高的七砦,就是以驤公手書的四字題匾自稱,如行雲堡的「高堡行雲」、烽煙樓的「煙山北望」等。夜韶莊不掛「夜韶莊」三字的匾額,以「清夜聞韶」代之,莊園主人當然可以推說自己並無此意,不過是以雅書自況罷了,但觀者信或不信,卻也由不得他。book18.org
此間正是梅玉璁的族弟梅韶月的莊子。梅韶月父子被假七玄酷刑拷掠而死,偌大的莊園無主,便為梅玉璁所占;原本在梅韶月身邊,就沒少了族兄安插的人手,以為耳目,接管起來並不費勁。book18.org
在被唐凈天纏上前,梅玉璁也曾藏身於此,偶爾才出現在天馬鏢局的鐘阜城南支局裡,裝作順應須於鶴安排的樣子。book18.org
游雲岩下四強輪戰,趙阿根明顯不敵唐凈天,要不是須留七玄盟為草人,讓七砦有個聯手打擊的目標,梅玉璁也曾動念讓唐凈天追上去斬草除根,先除掉那個棘手的壞小子再說。book18.org
豈料唐凈天才戰完,就說有事先走一步,不等須於鶴來。梅玉璁喜怒參半,喜的是重獲自由,怒的卻是唐凈天不受控制,只得讓他辦完事立刻來夜韶莊,才好進行後續的計劃。book18.org
他鼓動唇舌,說服須於鶴將反天霄城的陣地,從鍾阜城移至雷陰,如此無論天霄城或七玄盟想調動人馬,趕赴劫遠坪,始終晚了六個時辰以上的兼程快馬,貽誤戰機,莫甚於此。book18.org
須於鶴的根據地在靖波府,鍾阜或雷陰縣於他,一般的是異地作戰,本不想奔波折騰。梅玉璁搬出「集六砦高手於此保護四郎」的理由,恰對了須老兒好占便宜的胃口,這才答應下來,修書邀集盟友來此。book18.org
梅玉璁特別將梅韶月所住的大院騰出來,讓與須於鶴使用,指派管家心腹一口一個「須長老」,鞍前馬後的小心侍奉,捧得須於鶴飄飄欲仙,頗生「此莊我有」的錯覺,這幾日內認份地簽字畫押,書信流水價地送出夜韶莊。book18.org
梅韶月在漁陽武林撐死也就二三流,莫憲卿、寇慎微未必聽過他,夜韶莊亦是初來,須於鶴親自到莊外迎客,三四月正當梅樹結實,枝頭青果纍纍,清風拂林,並不燠熱,風中帶著酸甜果香,沁人慾醉,十分舒暢。book18.org
莫憲卿在鳴珂鎮的祖宅,周遭都無這般清幽怡人,遑論建築精巧,詫異於須老兒竟然持有這般物業,不是說行雲堡早爛完了麼?幾句客套說得生硬,醋意盎然,愁苦的面相混進一溜酸,瞧著是更苦了。book18.org
煙山北望的家底,還不如鳴珂帝里,「金運算元」寇慎微長年蝸居在寒磣的煙海望石堡,卻比莫憲卿看得開,也就多瞧了一眼,冷硬的瘦臉毫無動搖,重領皂袍中懷揣著最後的自尊跨過高檻,大步而入。book18.org
烽煙樓除了寇慎微之外,還有「浪人」宇文相日。力保外孫顧非恩在領內地位的寇慎微,與外來的宇文是壁壘分明的兩派,在煙海望維持著恐怖平衡,寇慎微之所以來蹚這趟渾水,除為銀錢迫不得已,也因宇文相日要來,方能成行。book18.org
兩派首腦雙雙離開,領內的手下持衡不變,不致生事,老人才能來賺林大爺的份子錢,稍解討海淡季的拮据。book18.org
豈料宇文兩日前不見蹤影,寇慎微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廝折返煙海望」,想幹什麼不問可知,亟欲追趕,是須於鶴再三保證宇文給林羅山林大爺借將去了,有活兒交辦,絕非潛回煙海望挾制幼主。book18.org
寇慎微得林大爺畫押的手書和一箱金銀,再加上須於鶴擔保,才未出城,繼續留下代表「煙山北望」。book18.org
烏紗高冠的清臞老者瞧著比之前更嚴峻,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躁烈隱隱,或因此故。book18.org
化名「玄先生」的胡媚世是三股之中最後一個到的,坐下便老實不客氣地拈起點心就口,與前度並無不同。book18.org
但此番她非是獨個兒來,不計候於門外的車御從人,貼身有六婢隨侍,卻只得兩張面孔,竟是兩組三胞胎,約莫十六七歲,模樣俊俏,分著六色淺裳,品味十分高雅;人人攜劍,卻找不出兩個形制相同的,有的長劍懸腰,有的負於身後;有分持一對短劍貼肘,也有身披劍袋,似使飛劍,令人瞠目結舌。book18.org
這毫無疑問是在炫耀。book18.org
三胞胎已是萬里無一,她不但找來一雙,竟還年紀相仿,臉蛋漂亮不說,個個授予不同藝業,連栽培都煞費苦心……這都沒算一胎多胞往往被視為不祥,出生不是被遺棄就是被弄死,女子存活的可能性又遠低於男。茫茫人海中要弄到像這樣的六名俏婢傍身,就衝著這份任性使錢、投注心血的閒暇餘裕,豈不值得誇耀?book18.org
須於鶴分瞧著六張瓜子臉蛋,眼都花了,勉強擠出幾句:「玄先生這排場……也是厲害得緊了,不愧……不愧是『落鶩明霞』,家底豐厚。」book18.org
胡媚世怡然道:「什麼排場?是防著今日要打架,帶著丫頭們防身而已。我打架不行,長老莫要笑話。」book18.org
須於鶴摸不著腦袋,見莫憲卿的臉色有些陰沉,不如前度健談,本以為是艷羨莊園精巧,面上掛不住,是以談興略減;此際再想,心頭莫名的「喀登!」一聲,隱覺不妙。忽聽外頭一陣騷亂,喧譁聲由院外直至堂前,數十名身著青衫、臂纏麻孝的精壯漢子魚貫而入,整整齊齊分列於青磚鋪道兩側,刀劍雖未出鞘,聲勢也夠嚇人的了。book18.org
夜韶莊的家丁多是不通武藝的尋常百姓,須於鶴也就帶了七八名鏢師來,適才的喧譁就是守在莊外的鏢師們所發,攔不住這批訓練有素的精兵,聲息漸低,連唬人都嫌勉強。book18.org
須於鶴面色丕變,低聲吩咐下人:「去請梅相公來。」他本想晚些再讓梅玉璁登場,此際意識到這場子鎮不住,趕緊著人討救兵;餘光一瞥莫憲卿,後者分明望見,卻逕自移目,並不搭理,須於鶴滿心狐疑:「……是他?」不明白是個什麼意思。book18.org
刀兵陳道,無人可阻,一具簇新的烏木棺材以粗大的麻繩縛於板車,就這麼由數名精壯的大漢推進院裡,棺上踞坐著一名白袍麻衣人,嘎聲吟道:「七曜分行兆萬方,星躔定度話休祥,鬥牛夜轉乾坤象,桂華蟾影入明堂!」頭戴竹編麻覆的進賢冠,蓄著唇上兩撇、頷下一點的胡風異髭,面色淡金,神情桀驁,似是看誰都不順眼。book18.org
守在堂前的兩名鏢師乃須於鶴的心腹,是跟著去過浮鼎山莊的,見落鶩莊來的是妙齡美女也還罷了,白袍人連棺材都帶進來,無比晦氣,眼裡還有行雲堡和天馬鏢局沒有?仗有長老和三砦頭人坐鎮撐腰,鏗啷兩聲擎出刀來,放聲大喝:「哪來的潑皮?竟敢如此造次——」語聲忽止,一動也不動,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怒目張口,模樣十分滑稽。book18.org
一名頭大如斗、笑得眼眯不見的中年矮漢由鏢師間轉出,仿佛一直都在那裡,但從莊門到堂前的筆直青磚道上,從不曾見得此人身影,以他造型之奇特,凡是瞥得一眼便絕不會忘。book18.org
矮漢的長相不能說是丑,丑不足以形容他,而是怪:頭大也就罷了,眼距還特別開,予人「分於頭顱兩側」的錯覺,兼且目凸嘴闊,蛤蟆若化作人形,約莫就是這樣。book18.org
話雖如此,這蛤蟆所化並非白丁,而是風雅的讀書人,袍履素凈,舉止從容,令人難生惡感。即使他倏忽現身堂前、隨手制住鏢師的身手如鬼如魅,也不怎麼叫人害怕。book18.org
要說有什麼特別怪的——除了長相——就是背上負了個用錦緞裹起的盾狀物,外形和手裡拿的金錢龜殼極似,只是大上許多,壓得他如烏龜駝石碑,在丑怪的道路上又奔得更遠了。book18.org
一振袍襴,矮漢邁開短腿跨過門檻,目光到處,對胡媚世、寇慎微一頷首,未失禮數,才轉對莫憲卿躬身道:「家主。」莫憲卿容色稍霽,甚至隱斂著笑意或得色,難以細辨,點了點頭:「長老辛苦。」book18.org
這句「長老」令須於鶴再無一絲僥倖之心,暗暗叫苦:「連『帝里十六字』都來了!」趕緊起身延座,陪笑道:「蓍者大駕光臨,老朽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知堂外都是鳴珂帝里之人,雖仍不妙,倒也不怕莫憲卿翻臉,莫氏行事還是要麵皮的,爛褲襠也不例外,心氣頓時寧定了許多。book18.org
矮漢含笑回禮:「長老客氣。家主召喚,匆忙趕至,不及準備什麼禮物,來賀長老新居。」須於鶴連稱不敢,安排他坐在莫憲卿左側。book18.org
此人名喚何曰泰,人稱「蓍者」,此蓍非屍體的屍,而是卜吉凶的蓍草,可見其卜算之精,徑以蓍草喻人。book18.org
鳴珂帝里的輔臣管、岳、馮、何四家,與莫氏一般歷史悠久,從驤公時代就輔佐主家至今,家格亦高,不同於天霄城「柳葉銀鏑」是舒龍生祖孫三代才培養起來的輔臣家將,自身便是名門貴族,地位和一般的江湖人絕不相同。book18.org
莫憲卿在漁陽的名聲不咋地,人們背後議論,總是揶揄居多,取笑他納寡婦為正室,不顧體面。但鳴珂帝里在七砦中,被認為實力不下於居首的玄圃天霄,這坐二望一的評價自非來自爛褲襠的莫憲卿,而是著名的「帝里十六字」。book18.org
「天地人鬼,醫卜星相,馮河暴虎,管岳蠡江」十六字便似童謠,在三郡內不惟江湖人,就連市井孩兒亦能隨口唱一段,所指非是鳴珂帝里有十六家將云云,而是四個人。book18.org
這四人的名號恰能嵌於十六字中,頗易傳誦,故稱「帝里十六字」。「蓍者」何曰泰對應的是人、卜二字:者為人、蓍為卜,何姓自然是河字的諧音;「曰泰」上下交疊,則形似「暴」字,端的是整整齊齊。book18.org
何曰泰才坐下,兩名鏢師的穴道便自行解開,鏗鏗兩聲單刀墜地,十分狼狽,敢情他連寒暄的時間也算進去了。須於鶴面色一沉,以疾厲的眼神示意兩人滾蛋,免再丟人現眼,二人倉皇退走,連刀都不及拾。book18.org
坐在對面的胡媚世從頭到尾都在喝茶吃糕,正眼都沒抬過,身後的六名妙齡俏婢倒是頻頻拿眼來瞧那人模人樣的「癩蛤蟆」,並頭喁喁,不時傳出竊笑聲,何曰泰端坐迎視,毫不扭捏迴避,一徑含笑;與他對上眼的竟有一二人俏臉微紅,率先轉頭,沒敢繼續相視,也不知自己怎麼了。book18.org
殊不知何曰泰貌雖丑怪,桃花運奇佳,不但娶得帝里第一美人為妻,走到哪裡都有女子為他傾心,這點在江湖上亦極有名。艷羨者有之,妒恨者有之,巴望這隻蛤蟆招惹桃花身敗名裂,被美人嬌妻厭棄的多不勝數,然迄今仍未成真。book18.org
須於鶴確實有向莫憲卿示意,請他召來倚重的股肱家臣,但心裡想的絕非是何曰泰,而是「醫鬼」馮虎,原是想請這位馮長老馮蘭閣的族兄瞧瞧少主,只是不好挑明。book18.org
他到這會兒都不知道莫憲卿想幹嘛,好在莫憲卿也不是多有耐性,乾咳兩聲,何曰泰會過意來,正要開口,驀聽一把嬌嗓道:「不就是要打架麼?划下道兒來,便能打啦!扭扭捏捏的做甚?」卻是吃完點心喝完茶的胡媚世。book18.org
打架?打什麼架?為何……為何要打架?須於鶴一臉懵逼,卻見門外的白袍人飛身離棺,衣袂獵獵,宛若雪鷂;明明攫向玄先生的發頂,落地卻在四尺外,女郎身後六婢唰唰唰地拔劍,不知何時已散成圈子,明晃晃的長短劍刃齊指來人,雙方對合得天衣無縫,無論哪邊再進分許,便是要見血的場面。book18.org
須於鶴知他身份,看不清這兔起鶻落的一瞬也是自然,但那六名丫頭便在娘胎里練劍,迄今也不到二十年,豈能有這般迅捷無倫的身手!回神老須才驚覺背上全是冷汗,深慶未對女郎說過什麼難聽的言語,否則早已身首異處,死得不明不白。book18.org
白袍麻衣人卻毫不動搖,仿佛無視周身的獰惡利劍,居高臨下,斜乜著男裝麗人,語帶輕蔑:「你落鶩莊都沒株雄苗了,滿門裙帶,還想與人爭盟爭霸麼?憐清淺!」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