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六折 一雙兩好 青瑣名緘 book18.org
自那晚與石世修鍛鐵長談、開誠布公之後,仿佛什麼事都突然順了起來:book18.org
闕牧風送來鍾阜各打鐵、金工鋪子委造的零件,幾乎全數合乎圖紙規格,縱有需要修整的,幅度也相當輕微,遠超耿照的預期。他只花一天便將機關髮飾組裝完成,髮針的伸縮轉動無比絲滑,曉暢如水,少年心癢難搔,恨不得手邊現成就有七隻驤公寶箱,狠狠地測試一番。book18.org
若非此令至關重要,斷不可輕易示人,他真想拿給石世修看,想像白衣秀士劍眉微挑、苦苦憋著讚賞又難以全忍的樣子,可說是至高的肯定了。這,才是我真正的本領!少年想對同好如此炫耀,心想如果是他,一定能明白自己投入的技藝和心血。book18.org
況且其中最關鍵的玄鐵髮針,本由兩人聯手鍛成,對石世修來說,肯定也別具意義。可惜不能這麼做。book18.org
說到石世修和坦承。和盤托出「我也無法運使內力」的秘密之後,山主對他毫無保留的程度,連耿照都嚇了一跳——石世修邀他參與父女倆的晨練,石欣塵所習之通明四達功本是玉京石氏的家學,與乃父一脈相承,她每日以雙掌抵住父親背門要穴,行氣入體,以催動四達功勁,搬運周天,十多年來未有一天擱下。book18.org
石世修無法運功抵禦外氣入脈,再加上石欣塵使的本是同源心法,就像大門洞開的殷實庫藏,但凡持有通行令牌,即使石欣塵的修為遠不如父親,也能以四達功推動經脈氣行,兩人內息合成一股,由此而彼,雙向循環,堪稱是別開生面的合修法門。book18.org
惟推動兩人的內力行周天搬運,尤其以弱推強,極為吃力,也是石欣塵不辭辛苦,以過人的意志硬扛下來,才能堅持至今。book18.org
連帶的好處,是使她的內力在不知不覺間練得無比精純,就像長期背著另一人行走,終練就超越常識的驚人腿力般,可說是至誠至孝的補報,令人不由信起天理昭昭,行必有果。book18.org
耿照初見她便覺其修為非同小可,沒想到有這麼一段暖心情由,越發覺得石世修實在應該對欣塵姑娘更好些,就算不跟另一個女兒比,石欣塵於他也絕對稱得上「玉面觀音」,不惟對山下百姓如是。book18.org
石欣塵在父親的要求下,試著以內力推動耿照體內的周天循環,以保持功體活性,不致因久疏運行而衰退。book18.org
但,直至女郎香汗淋漓,連貼身的肚兜都隱約浮出被浸濕了的棉質單衣,雪肌半透,是直視會臉紅心跳的地步,仍無法將內息送入少年體內,撫著漲起彤雲的面頰搖頭,強抑絮喘:book18.org
「不……不行,我感……感覺不到他的經脈,就像摁著一尊銅像似的……若非有體溫心跳,簡直就像死物。」意識到「死物」二字太不禮貌,應是累壞了才會衝口而出,對耿照投以歉然的眸光,卻見少年別過視線不敢多看,忽覺羞恥,起身披上外衣,環臂抱住傾山沃雪似的酥綿奶脯,奈何雙峰又厚又腴,恁臂兒如何兜攏仍全是肉,止不住地向外溢流。book18.org
「看來你修為挺不錯啊。」book18.org
石世修嘿然撫頷,不懷好意地打量他,半諷刺半正經。「給我做女婿如何?看你歡喜哪一個。要不,兩個都拿去也無妨。」book18.org
耿照苦笑:「山主莫要笑話我了。」卻見石欣塵俏臉上淡淡的沒甚反應,仿佛沒聽見似的,收拾外衣物什,起身恭敬告退。book18.org
「你想娶我麼?」事後某個獨處的片刻,石欣塵見少年欲言又止,冷不防地開口問道。「不是……逢場作戲的那種,是生兒育女、廝守終生的那種。」book18.org
耿照知她指的是石厭塵和他的露水姻緣,摸不透女郎的用意,想了一想,老實道:「石姑娘美麗動人,體貼善良,是世間男子求之不得的良配,或有人在意年齡懸殊之類,但美麗善良到了你這樣,根本不是問題。只有男人配不上你,不可能有人拒絕的。」book18.org
石欣塵問他時一本正經,沒想會受到這般盛讚,驚覺這本就是極曖昧的話題,會有臉紅耳熱、扭捏侷促的尷尬羞赧毋寧才是正常的,不禁有些著慌,但掉頭走人又不符她一貫溫和的處事原則,唯恐少年突然表白,當真是進退維谷,嬌軀微僵。book18.org
「但我以為,石姑娘並不想做我的妻子。」耿照並未察覺女郎強抑著的慌亂,道:「我已有兩情相悅的對象,當與之結縭攜手,共度餘生,所以沒有扭轉石姑娘對我的看法的念頭。」book18.org
石欣塵知少年與西燕峰掌門「銼鐵成塵」梅友乾之女訂有婚約,若非厭塵妹妹欺他年幼,刻意攀纏,料也不致結下孽緣,暗自鬆了口氣,淡然道:「既如此,我勸你在山主提及此事時,裝作沒聽見為好。他是為處罰我才這麼說,他知這會讓我倍感困擾;我若露出困擾之色,他便會繼續這樣說,沒準便成真了。book18.org
「不想它發生,自好是泰然處之,如此他便覺無趣,不再提起。我能信你麼?在這事上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book18.org
「能。」耿照伸出手掌。女郎微微一怔,也舉手與他輕輕對擊,明顯忍著笑的細微表情如春蕊含苞,光想像綻放之盛便令人無比沉醉,心中怦然。就像石厭塵喜歡捉弄人是像誰一樣,少年總算明白石世修那似笑非笑的微妙神情,生在了何人身上。book18.org
如此壓抑著歡悅、卻又忍俊不住的模樣,讓她看上去宛若少女。耿照認為她老得慢是有道理的,在石欣塵內心裡,說不定有個始終不曾長大的小女孩兒。book18.org
他並未對她全說實話。book18.org
石家姊妹的年紀雖大他近一倍,然而一腴一瘦,風情各異,卻無一不是極品美人,更別提那奇妙的孿生共感體質;得享齊人之福,且是岳父青眼有加慨然允諾,說不動心那是騙人的。book18.org
但,就算不考慮闕牧風的心意,耿照也知石欣塵對自己並無男女之情,如她所說,此事於她也就是「困擾」二字。哪怕女郎有著凍齡的超凡美貌和胴體,他也只能果斷放棄一雙兩好的誘人提議,不讓石世修繼續為難女兒。book18.org
天心湖的祭台修建十分順利,石世修運用機關,讓台上傳出的聲音異常嘹亮清晰,打算藉此與兩人詩文唱和,隱藏無法使用內力的短板。耿照貢獻了幾個細節的修改建議,伍伯獻試行後效果絕佳,石世修得意得像是他自己的主意一樣,門生們都感覺山主對這位趙公子格外不同,言語間益發客氣起來。book18.org
正當耿照覺得一切會這麼順利下去,某日午後,山下便來了奇怪的人。book18.org
那是名中等身材、衣衫襤褸的漢子。book18.org
說襤褸也不太對,他身著綢褲錦靴,行頭不差,但除了鼻青臉腫,上身的衫袍是爛得難以辨出原形,只知有部分纏在併攏的臂間,由肘至腕,包成臃腫的一團,似欲掩著其下的物事,形狀瞧似枷鐐一類,又比印象中的木枷鐐銬小得多,總之十分怪異。book18.org
至於衫袍的其他部分,大約是隨意纏在漢子身上,分不清外衫裡衣,殘碎地縛在一塊兒,露出大半的結實胸膛和腹肌。背門做為重點遮擋的部位,纏裹得最是嚴實,然而殘布上褐漬處處,居然滲著鮮血;從污漬渲染的面積來看,就算是皮肉傷也絕不算輕。book18.org
漢子歪歪倒倒來到舟山山腳,步履蹣跚,卻始終沒敢真正停下。沿途有好心的鄉人上前關懷,無不被啞聲嘶吼著揮了開來,最後倒在蘆叢渡口前,被伍伯獻救醒後,堅稱有事要面見布衣名侯。book18.org
「是……是上人要我來的。」book18.org
伍伯獻與翟仲翔面面相覷,檢查過他確實未藏兵刃,明顯受了不輕的內外傷,亦非作偽,最後仍把漢子帶到前山的大堂上。book18.org
石世修在石欣塵和闕牧風的護衛下趕來,耿照也隨侍在側。漢子一見輪椅便即跪倒,不顧兩旁門生扶持,掙扎著伏地磕頭,顫聲道:「君……君侯,上……上人說了,他不來舟山,恐君侯耍弄詭計,他老人家在弔頭陂相候,只等到申正末了,逾時……逾時不候。」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闕牧風皺眉道:「申正……這會兒都未時末了,他當咱們會飛麼?」石欣塵見漢子背衫仍在滲血,料想行走間反覆裂創,唯恐他意志一散力竭昏厥,柔聲道:「壯士,我先替你瞧瞧傷口可好?」book18.org
那人忽睜大眼睛,聲嘶力竭道:「小人……小人話已帶到,君侯救我,君侯救我!」咕咚一聲栽倒在地,翻眼露白,輕輕抽搐。book18.org
石欣塵替他把脈,只覺脈象紊亂如擂鼓擊箏,心知激昂轉瞬即過,中絕之際藥石罔醫,蓋因生氣放盡,唯死而已,然而卻束手無策。book18.org
驀聽父親沉聲喝道:「莫慌!此乃衛氣塞於陰蹻,施針散之、推血過宮可救。你瞧他右腹間,有塊印璽狀的瘀痕不?」book18.org
石欣塵定神一瞧,果如父親所說。那瘀印紫深近黑,方中帶圓,像是陳年古印所留,其上布滿細密如羽脈的交錯浮腫,女郎想了一想,突然會意:「這個是……掌印!」book18.org
五指屈起,以掌心擊打敵人、武學中俗稱「獅掌」者,便是這般形狀;但獅掌難使剛力,多用於挪移推卸,或擊打對手下顎,使其昏厥,所謂「托塔頂天勢」便是。要留下如此駭人的重掌印,實在難以想像。book18.org
「這是《青瑣印》。」石世修冷笑,隨口指點了經脈穴位,讓她施救。「是天痴那廝中年時練的雜學,據我所知,普天之下並無第二人使得。這是留招示人的名刺來著,當真是好威風,好煞氣啊!」book18.org
漢子嘔出幾口黑血,瘀紫轉淡,悠悠醒轉。石世修斜眼打量,輕哼道:「你是鍾阜刑正六官門的譚升瑞?我記得當年你爹來見我時,你才十五六歲年紀,跟著上山來。譚識耘也算個人物,你怎地就混成了這副狗樣?」book18.org
譚升瑞的臉本無血色,聞言益慘,嚅囁道:「我……小人出言不遜,惹上人不痛快,上人小懲大戒,讓小人學個乖。」book18.org
刑正六官門在漁陽算是名門正派,「鐵判官」譚識耘年少時學道於觀海天門,還俗後行走江湖,一對鐵尺曾敗厲風山五怪八丑十三非人,掄使雙兵頗有些門道;壯年入贅刑正六官門譚氏,名聲地位更上層樓,手腕高超,人品不惡,當得「有為有守」四字考語。book18.org
譚升瑞從小雖在眾多富少與貴公子間長成,家傳武功倒還過得去,在城尹衙門裡掛了個無秩無俸的武銜,常被城尹稱作「我之岳師」,與東海經略使遲鳳鈞的武膽「八荒刀銘」岳宸風並論。從如今的狼狽模樣看,除了年紀相仿,兩人實沒什麼可比之處。book18.org
他於整個上巳節期間,流連城中各大青樓,連喝幾天,今日睡到近午時分,才與爬出銷金窩的狐朋狗友,到附近的茶樓用湯漱洗,還帶著相好的粉頭同去。席間為顯威風,好生月旦了漁陽近期的武林事,誰知除引得歌伎們驚呼連連之外,還引了來路過茶樓的天痴。book18.org
石欣塵剪開他臂間的碎衣,赫見一根鐵條扭得麻花也似,毫無道理地纏住譚升瑞的肘腕,陷肉如索,便想拿鋸子鋸開,都不知該從何下手,赫然是「鐵判官」譚識耘的傳家鐵尺!book18.org
「……君侯救我。」譚升瑞哭喪著臉,見鐵條下的肌膚隱隱泛紫,辨不出是麻是痛,肝膽俱喪。「這尺子再不鬆開,小人的手……便保不住啦,嗚嗚嗚。」語帶哽咽,涕泗橫流,這點自也不像岳師。book18.org
石世修哼笑。「你都說了些什麼?」book18.org
「小……小人說……說那陸明磯專揀破鞋,估計本事是吹的,什麼金……金羅漢,肏……肏屄也能算羅漢麼?還肏了個爛屄,真真笑煞人也……」不像是害怕或羞恥,倒像悔恨交加,恨不得撕爛自己的嘴般,說到後來又哭又笑,宛若癲狂。book18.org
耿照也覺他的措辭未免過於粗鄙,簡直沒耳去聽。但以武力逼迫他人就範,差不多就是極限了,如何能使人發自內心的懊悔?這天痴上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如此有效,也是奇事。book18.org
「你能活到現在,沒被撕成十七八段,絕對是譚識耘地下庇佑。」石世修嘆了口氣,看著挺感慨似。「你要再不爭氣些,估計能把他給氣活過來,活活打死你。天痴那廝不會忒便宜就饒過你的,你背上雖是皮肉傷,萬一化膿生瘡,神仙難救,還是別怕丟臉了罷?」book18.org
譚升瑞嗚咽一聲,捂臉軟倒,哭得像個三歲小孩。book18.org
石世修握著膝上的連鞘彎刀,面上看不出心思,但知父莫若女,石欣塵趨近低道:「還是由我來罷?」白衣秀士怪眼一翻,冷哼道:「你劍法原非所擅,若有差池,能把他的豬肘子齊腕卸下。莫看他這副窩囊相,待迴轉鍾阜,養好了傷,能來找你討公道,約莫還有七大姑八大姨狐朋狗黨同至;天痴惹不起,還怕你不應廬不成?」石欣塵便沒敢再作聲。book18.org
石世修瞥了闕牧風一眼,見他並無出頭之意,哼道:「倒有自知之明。」雖是貶語,聽著卻有嘉許的意味。換作從前,闕牧風必定搶著在姑姑面前露臉,經遐天谷六年歷練,深知白衣秀士所言非虛,譚升瑞就是最麻煩的那種武林人,武功有一些,見識有一些,纏進盤根錯節的朝堂江湖,一扯背後就是一大把。book18.org
闕入松即是此一類型里的佼佼者,刑正六官門便不如酒葉山莊,不代表容易應付。天痴上人動了城尹大人豢養的狗,狗怎麼樣半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主人顏面掃地,此事絕難善了。book18.org
石世修的目光停留在耿照身上,沉吟片刻,最後仍是把騶吾刀交給了他。book18.org
「由此而下,照准雙手併攏處。」指尖遙往扭曲的鐵尺上比劃。「還記得那支歌兒麼?約莫是第三段頸頷句之間的力道。若這一下沒能徑直斷開,等到末段的四字句時,橫里連擊兩下……就在這個位置。」book18.org
「靠推力震開?」耿照微露恍然。book18.org
「正是如此。」石世修滿意點頭。「用闕家小子那招,佐以肌力轉換之法。你只有一次機會,砍開了口子更難下刀。」book18.org
「……他們在說什麼黑話?」闕牧風滿臉不豫,小聲問石欣塵,女郎搖頭,示意他噤聲。青年暗忖:這趙阿根明明是我們這邊的,不過上山幾天,怎地竟與老東西這般親熱了?什麼玩意兒!book18.org
耿照不擅兵刃,但斷開鐵尺毋須精妙的招式,而是要無比精準的落點與運勁。若在從前,能以「蝸角極爭」輔助,他有十成把握得手;如今用不得內息,成功率起碼降到七成以下,額角不禁微汗。book18.org
他輕輕哼起白衣秀士的鍛鐵歌,闕牧風朝石欣塵附耳過去,滿面憂心。book18.org
「完了,他開始唱歌了。我們那兒乩童都這樣,一會兒怕是要說讖言。」女郎忍著嘴角欲揚,溫溫地白了他一眼。book18.org
當夜打鐵的手感開始次第復甦,少年半閉著眼,隨旋律在心底打節拍,旁人聽不見的清脆錚錝節節升高,歌詞越趨激昂,重重落下的鐵錘砸得流火飛濺;「不看誰家驅六馬」的「不」字一出,騶吾刀唰地斫落,不偏不倚砍在並肘之間,迸出熾亮火星!刀刃沒入扭曲的鐵尺,勝似熱刀切牛油,斷開鑌鐵如抽絲,卻穩穩止於油皮之前,凝若鐵鑄,並未見血。book18.org
闕牧風還來不及歡呼,忽明白老東西先前說的黑話:一刀就算能切開鐵尺而不傷皮肉,也就是開了條縫,除非有天痴扭鐵麻花的神技,逆向旋開,否則譚升瑞難脫箝制。但並肘以外的地方無不貼肉,如何下刀而不傷?book18.org
耿照垂眸斂目,一動也不動,仿佛在傾聽什麼,忽然間揮刀橫擊,快逾電光石火,半敲半斬,第一下斬開橫向連結,第二下敲在共振的最頻繁處;「鏗!」被天痴扭彎扭薄的鐵尺震動至極限,應聲斷裂,碎成數截,哐啷啷地散落一地。book18.org
「……好俊刀法!」闕牧風擊掌脫口,衷心贊道。book18.org
只有耿照和石世修知道:這一招《非為邪刀》非是刀客的刀法,惟鐵匠能使,便武皇承天復生,想必也無法否認這點。book18.org
雙手的禁錮解除,譚升瑞蜷縮在地,泣不成聲,終於肯讓人剝除被半涸血痂黏住的背衫;露出全貌的瞬間,大堂上鴉雀無聲,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book18.org
他的背上遭人滿滿地刻了四個大字,鉤撇點捺,圓轉如意——這不是以刀劍之類的利器刻就,硬質的刃尖無法一筆刻出如此順暢的轉折,而是以真氣貫於指尖,硬生生「寫」在他背門,猶能辨出筆跡。傷痕的最深處幾欲見骨,就算磨穿皮肉都去不掉,令人怵目驚心。book18.org
比起血肉模糊的創口,更可怕的是題字的內容。book18.org
天痴在他背上所刻,居然是「肏你媽屄」四字,呼應譚升瑞的污言穢語。你說什麼,我便刻什麼——差不多是這個意思。book18.org
闕牧風本欲笑出,一轉念間便無笑意,只覺心寒。譚升瑞此後再去不了秦樓楚館,就算沒念過書的娼妓,多半也識得那個「屄」字,只要褪下衣衫,立時成為笑柄;再沒人看得起他,包括他一貫看不起的妓女。book18.org
耿照與闕牧風交換眼色,確定不是只有自己,才覺這絕非可笑,而是可怕。天痴殺他不比捏死一隻螻蟻難,相較之下,扭轉鐵尺如花繩、以指在背門刻字等,毋寧更花氣力,僧人卻果斷選擇了這條無慈之路,可見心絕。book18.org
弔頭陂位於鍾阜往蓼菱窪的必經要道,乃建城前的西市,乃是頗有名氣的古刑場。鍾阜城定址後,東移近三十餘里,弔頭陂遂不在城牆內,淪為入城的匯流點之一,但日常亦有市集驛所,不算荒涼。book18.org
譚升瑞光著膀子從城裡走到舟山的一路上,背上四個血字不可能不引人注目,屈辱之甚,簡直難以想像,性子烈些的早一頭撞死了,省得受人指指點點,挺不起胸膛做人。book18.org
石世修曾說天痴是假和尚,耿照至此終有體悟,一陣刺骨之寒自腳底心直竄腦門,明白山主何以如此防範這人殺上舟山。而天痴也毫不客氣,直指石世修「耍弄詭計」,拒絕來此,提前一天約在人來人往的入城要道弔頭陂,徹底打亂己方的布置;莫說結義兄弟,防賊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這種人會做出什麼事來,完全無法預料。book18.org
而天痴非常了解石世修,連時間都不給,申正之約,未末才至,算得再摳門不過。石世修若不放下手邊諸事,即刻出發,也就不必去了;這是連施展輕功或快馬兼程都只能堪堪趕上的緊迫時程,明擺著不讓他另作綢繆。book18.org
石世修閉目仰頭良久,才嘆了口氣,露出諷刺的笑容。book18.org
「弔頭陂是麼?那便走一趟。」book18.org
「……父親!」石欣塵亟欲勸阻,脫口卻不知還能說什麼。「天痴很可怕」云云,有誰比父親更清楚的?但足智多謀、算無遺策,凡事總有妙計應付的父親依然堅持要去,自有非去不可的理由。book18.org
「就算是他,這也太過分了。」book18.org
冷笑不止的白衣秀士指著半癱軟半昏厥的譚升瑞,搖頭道:「那廝發起瘋來,等閒難以看出,他能有理有據地與你辯道,井井有條,攻心計、知進退,所行理智得要命,其實就是瘋的。他不瘋的時候才懶得動腦筋,這證明他已瘋了,總得有人阻止他。」 book18.org
第卌七折 刃仇不義 佛降殃天 book18.org
舟山之主十數年來深居簡出,但並非足不出戶,山下私廄不但飼有好馬,還有輛由石世修繪圖監造的四乘馬車,能馳多載,連人帶輪椅裝進去綽綽有餘。坊間甚至有人謠傳:東鎮之所以放名侯一馬,正是以此車的設計圖換來,慕容柔拿去依樣造了兵車云云,說得有鼻子有眼。book18.org
石世修攜石欣塵與耿照同去,闕牧風以「保護趙公子」為由硬跟,白衣秀士不置可否,由伍、翟二位門生驅車,四匹健馬奮力馳驅,趕到弔頭陂時已是申正三刻余,差一點便要誤了約期,然而卻不見天痴的蹤影。book18.org
時近傍晚,日影漸西,距城門關閉剩不到兩刻,按理集市早該散了,未料車馬大道上卻擠滿看熱鬧的人,遲遲不肯離去。book18.org
石欣塵推著輪椅,闕牧風在前頭「不好意思啊」、「請讓讓」地排闥開道,好不容易擠到前頭,見道中插了根杯口粗的鐵桿紅纓槍,足有丈余,一人鼻青臉腫、滿頷是血地吊在上頭,右臂軟軟垂在一側,腫脹發紫,扭曲得怕人,約莫連骨骼都碎得不成形狀,仿佛被石磨輾過,慘不忍睹。book18.org
那人左臂被麻花捲似的鐵條纏在槍桿上,顯然是「鐵判官」譚識耘的另一柄鐵尺。從他一身華貴的武服來看,肯定是與譚升瑞一起混的豬朋狗友,只不知如何得罪了天痴,居然還能比譚升瑞更慘。book18.org
鐵槍後扣了只大鐘,足有三人合圍這麼大,不曉得是如何弄來,光這麼擱著,鐘口都深陷地面,邊緣處挖了個土撥鼠坑似的小小洞穴,用途不明。book18.org
石欣塵見男子出氣多進氣少,欲上前施救,卻被一旁的大嬸拉住。「哎呀姑娘你不知道,那是壞人啊,罪有應得。你瞧見那位大爺沒有?」女郎定睛一瞧,才發現鐵槍前坐了個披麻帶孝的瘦小老人,只是喪服髒污太甚,瞧著一團土堆也似,匆匆一瞥竟未留意。book18.org
「那位老大爺帶著閨女,在城裡的酒樓賣唱,那廝見色起意,多方調戲,後來還把人單獨騙進了『翠光涵』,就沒再出來過了。老人家等不到女兒回來,到處打聽,翠光涵的嬤嬤才說他閨女摔倒碰了頭,死了,屍體被送到城外義莊火化,但她也沒瞧見,都是這幫畜生說的;說的時候還嘻嘻笑笑,不當回事,只說掃興。」book18.org
耿照聽得握緊拳頭,闕牧風怒極反笑,捋起袖管吐了口唾沫:「這種王八蛋干吊著幹什麼?扔石頭啊。」book18.org
身畔的小販壓低聲音道:「公子爺有所不知,那一位不是別人,是城尹大人的小舅子。除了大和尚,沒人敢動他的。」book18.org
「小舅子又怎的?朝廷有王法啊!」book18.org
「你少說兩句吧,還王法哩,人家姐夫就是王法!」book18.org
「城尹大人府里的『神槍破虜』施公子誰不知道,你還以為這破事是開天頭一遭兒?」book18.org
眾人七嘴八舌下,耿照終於把事情的始末弄清楚:book18.org
老漢往城尹衙門擊鼓伸冤,衙差問了他欲告何人,驚得魂飛魄散,亂棒把老人攆走,讓他趁早絕了念想。老漢求助無門,竟致哭瞎雙眼,只因大仇未報,不肯隨女兒而去,原想著再去衙門討公道,誰知一路摸索,磕磕碰碰來到弔頭陂,始知行錯,不知該如何回去,在道旁放聲大哭:「蒼天啊,禰是不是也瞎了,怎地如此無眼?」book18.org
忽聽身畔一人道:「天是不會給你公道的,貧僧給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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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世修冷笑不止,低道:「肯定是他。忒大的口氣,也不怕閃了舌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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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這日稍早,弔頭陂的市集開始聚集人潮的時候。book18.org
正往蓼菱窪去的僧人,並未伸手去扶瞽目老者,驀地身形一晃,自人群拎出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扔布袋似的擲到場子中央,摔他個四腳朝天,冷冷一睨:「獐頭鼠目,非奸即盜!你跟老人家做甚?」book18.org
老漢聽那人支吾幾句,啞聲道:「是你!我認得你的聲音……在城尹衙門外,趕我的人里也有這廝!」book18.org
圍觀者中有人道:「確實是衙門的人,叫李六子對吧?」眾人正懷疑老人目不能視,何以離城忒遠,如今看來,竟是衙門派人暗中導引。至於引到城外荒郊想幹什麼,簡直不堪聞問,頓時爆出此起彼落的噓聲,還有氣到喊打的。book18.org
李六子見情況不對,沒口子喊冤,說自己啥都不知道,是上頭的人不耐老漢日日在衙門外轉悠,讓他尾隨,逢老漢向人問路,便打手勢引往他處;問他「上頭的人」是誰,又推拖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book18.org
僧人只說個「好」字,帶著李六子倏忽消失,如施妖法,不到半個時辰便又迴轉,手裡卻多了個巨大的銅鐘。有眼尖的認出是城尹衙門鐘樓上所懸,不知多少斤重,僧人居然單手承托,仿佛不比一隻燈籠稍沉。book18.org
向天托起的銅鐘內還裝得有人,包含李六子在內共三名,全是城尹衙門裡的。天痴昂然冷道:「待你們想說實話時,便敲敲鐘。」揮掌一擊,銅鐘劇震,內中三人如雷殛貫體,七竅都溢出血來,登時昏死過去;好不容易甦醒,發狂似的叩擊銅胎,爭先恐後搶著自白。book18.org
始作俑者自是強姦殺人的城尹大人妻舅,名喚施羽志,此人隨護院武師學的槍法,不能算是江湖人,與城尹府的武膽譚升瑞交情不錯,衙差們想拍施公子和譚大俠的馬屁,才自作主張將老漢趕走。book18.org
反正施羽志也不是頭一回犯事,上回東窗事發時,城尹大人氣得半死,念在妻子甚是疼愛這個么弟,只能訓誡了事,代施羽志付了筆優渥的賠償金,好生撫慰受辱女子,軟硬兼施地壓了下來。book18.org
要讓城尹大人知道他鬧出人命,絕難善了,施羽志遂買通師爺,避免事情傳到姐夫處。那指使李六子的師爺,也被兜進鍾里。book18.org
天痴諒這幫人不敢說假話,遂進城尋首惡,恰巧碰見施羽志、譚升瑞等在茶樓閒嗑牙,一股腦兒全逮了回來。譚升瑞因言賈禍,處置自不待言,施羽志逼奸不遂殺人焚屍,天痴給他兩個選擇:要嘛抹脖子,自刎謝罪,一命賠一命;要嘛接自己一掌,接完還能站著,便可走人。book18.org
施羽志這白痴居然選了後者,下場便是眼前這般。book18.org
兩名衙差、師爺,還有茶樓同行的狐朋狗黨,全被扣入銅鐘,雖有好心人給挖了通氣的地穴,但從正午時分被扣到這會兒,便未被曬得滾燙的銅鐘烤死,悶也悶壞了五臟六腑,總之已久無聲息,死活不知。book18.org
不久,便有人來報,說天痴大剌剌地押人越過城關,衙門那廂接獲消息,城尹大人不僅召集三班衙差、馬巡弓手等,還向東鎮衛所討救兵,說有江湖人在城中恃武作亂,請求統領支援。鍾阜城外的將軍府衛所駐有鐵騎二百餘乘,全是戍過谷城大營的精銳,非同小可。book18.org
天痴聽了,討了紙筆寫落滿篇龍蛇,抓著施羽志未殘的左手摁上血印,倏忽遠去,迄今未回。book18.org
看熱鬧的聽說大兵將至,怕受池魚之殃,轉眼散去大半,剩下的卻不肯走,唯恐走得清光,只余老漢一人,難免父女同命,連屍首都不剩。幾名路過的士紳聽說原委,自告奮勇去向城尹大人說情,眾人精神一振,索性留在現場等消息,不住地交頭接耳、議論不休,給彼此壯膽。book18.org
石欣塵見老漢垂首坐於鐵槍銅鐘前,面色灰敗,請示過父親之後,趨前為他號脈,驚覺他已近油盡燈枯,脈象弱不可辨,同新死之人也差不了多少,趕緊渡入些許真氣,老人才「噫」的一聲回過神來。book18.org
「……老丈,我扶你到一旁休息罷。」耿照攙住老漢肩臂,以免他突然栽倒,傷了頭顱等緊要處。book18.org
老漢搖了搖頭。「我在這兒就好。我等他。」book18.org
耿照與石欣塵本以為老漢指的是天痴,他雖目不能視,說話時卻穩穩朝向掛在杆頂的施羽志。耿照聽著華服貴公子次第衰微的悠斷呼吸,突然意識到他「等」的是眼前的仇人。book18.org
老人在等施羽志斷氣。book18.org
「大師給我一把刀子,讓我殺了他,我沒拿。」book18.org
不遠處的地面上,擱著折下的半截槍頭,約莫便是老漢口裡的「刀子」。「我閨女……生前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守規矩、性子好,我們雖然窮,卻是抬頭挺胸做人的良民。她不能有個殺人的爹。」book18.org
他睜著眸焦空洞、似覆有一層灰濁白翳的眼睛,望向高懸在眼前奄奄一息的仇人,平靜地說:「只要……只要比他晚些斷氣就好。他是城尹大人的親戚,我們這種升斗小民,動不了他的;若我殺他,哪怕以死抵罪,難保不會牽連左鄰右舍、關照過我父女倆的諸多人等,我閨女肯定也不願如此。book18.org
「所以……我等他就好。只要比他晚一點咽氣,就算給我……給我家丫頭報了仇。」終於忍不住嗚咽一聲,簌簌顫抖,目中流下血淚,哀戚如稚子的泣顏令人無比心碎。闕牧風眸中噴出熊熊怒火,解下雙手大劍,咬牙狠笑:「莫等了,老丈,我替你了結這廝。」卻被耿照拉住,沖他輕輕搖頭。book18.org
酒葉山莊家大業大,根基全在鍾阜一地,開罪城尹的結果非同小可,若說在場除石家父女外,誰最不能與此牽扯的,當屬闕牧風無疑。book18.org
耿照雖身在江湖,素不喜奪人性命,哪怕萬惡如狼首聶冥途,也希望能以律法制裁之。book18.org
但在冷𬬻谷,他曾親手處決過犯下姦淫罪的「混江黿」麻福,以儆效尤。若能運使內力,他肯定悄悄替闕牧風出手,神不知鬼不覺殺掉施羽志,以免老漢含恨以終,偏偏就是有心無力,只能阻止青年衝動誤事。book18.org
正自扼腕,瞥見石欣塵一手按住老漢脈門,另一隻酥膩玉手抵著他背心要穴,謹慎控制著輸入老人體內的真氣,以免過度催動殘餘的命元,殘芯爆焰,旋即噗的一聲熄滅,適得其反。book18.org
強輸真氣是續命,但一點一點度入真氣,活血滲淤,可以說是治療了,然而精準控制內息的代價,就是極為費勁,不一會兒功夫,女郎額際已微見薄汗,連鼻尖和唇上細細的汗毛都是晶亮一片,綴著小巧的水珠,更添麗色。book18.org
耿照暗忖:「欣塵姑娘心慈,不惜如此虛耗,也想盡力挽救人命。若換了是厭塵姑娘,大概會果斷殺了施羽志,懶得等他命終。」book18.org
老漢印堂發黑,唇色灰黃,連汗都不出了,毋須精通岐黃,連耿照也知老人壽命將近,全憑意志力苦苦撐持,只求比仇人晚走一霎,報得愛女之仇。book18.org
驀地遠處黃塵滾滾,鐵蹄輪飛,轟隆隆的踏地聲宛若炸雷擊鼓,但看獵獵飄揚的東鎮軍旗,也知來的是城外衛所的鐵騎。這可不是衙門那班好吃懶做、仗勢欺人的衙差可比,眾人頓時慌了手腳,圈子不自覺地迅速內縮,畏懼之甚,竟蓋過逃生的本能。book18.org
鐵騎來到近處,前頭的統領「吁」的一聲,舉手為令,身後的披甲騎兵掖著長槍,散成一列呈預備衝鋒狀,明晃晃的槍尖雖垂地斜指,映著西斜的日光依舊十分猙獰,粗粗一望約有數十騎,也算給足城尹大人面子。book18.org
這下連石欣塵也不得不舍了老漢,與闕牧風雙雙環護父親,以免有心人挨近輪椅,對石世修不利。耿照在擁擠的人陣中隨波逐流一陣,稍晚才與三人會合,見率軍的統領膚黑臉瘦,抬頷斜眼,生就一副官架甚大的面相,暗自祈禱退兵的法子對他有用。book18.org
那統領冷眼掃視現場,瞥見施羽志時眉頭微皺,突然瞪大眼睛,峻聲道:「爾等刁民,無端聚集,莫不是想造反?還不趕緊散了,以免丟了性命不說,少不得要連累家人!」一喝之下,約有三五成的人如夢初醒,紛紛挑起扁擔家生快步離去,多數面有愧色,未敢與留下之人目光相觸。book18.org
這下耿照又多幾分把握。慕容用人,素不愛這種好打官腔的類型,雖不能排除此人佞上欺下外,練兵打仗也有一套的可能,但既被派在靖波府附近、與中樞似近實遠,在聊備一格的漁陽衛所管不到三百人的小股部隊,耿照都能想像他埋怨仕途多舛、老喝悶酒的樣子了。book18.org
統領見眾人散去大半,洋洋之色乍現倏隱,端起架子續道:「鬧事的和尚呢?怎不見人?快把吊著的那位公子放下!」闕牧風面無表情地小聲道:「要給鬧事的和尚聽見,你也要上去的,急什麼急?」book18.org
忽聽一把清脆動聽的喉音道:「大人……這個給你。」卻是一名穿著碎花布裙的少女,攙著個佝僂老婦,兩人手提菜藍,似是兜售山蔬一類。她手裡拿著一枚髹金木牌,連著流蘇珠穗,看上去頗為貴重。book18.org
統領見少女生得玉雪可愛,容色稍霽,身畔親兵本欲下馬接過,轉呈上司,卻被統領揮開,還皺著眉責怪似的乜他一眼,縱馬上前些個,彎腰從少女手裡取過金字牌,和聲問道:「這是什麼?何人給你的?」料想她一介平民,斷不能有這等軍營幕府中的信物,約莫是哪個貴人遺失在道中,被少女無意撿到,也多虧她知道要報官。book18.org
少女天真道:「給我的那位大人說……咦,我想想他說了什麼。是了,他說統領不妨想想,若然將軍在此,此際當如何處置。」book18.org
統領臉色微變,低頭細瞧,赫見是枚七品典衛的金字牌,正面刻著將軍的虎符印記和「東」的古籀,背面的獅貔雕花下,鐫了個小小的「耿」字。book18.org
鎮東將軍麾下有兩名典衛,分別是出身央土任氏的任宣任大人,以及借調自白日流影城、威震三乘論法,取東海第一刀「八荒刀銘」岳宸風而代之的那一位,據說平素極罕露臉,專責替將軍巡弋江湖,隱密行事,不想今日竟一頭撞進那位大人的事裡,不知有無誤及正事。book18.org
那位大人讓個無知的小女孩來傳話,示以腰牌,總比現身指正、令自己在部下面前下不了台為好,這可是天大的人情。book18.org
統領驚得甲內汗流浹背,左右張望,但他本就無緣見得那位典衛大人,就算對面也不識,這個動作連保心安都稱不上,靈機一動,趕緊將腰牌還給少女,乾咳兩聲:「我……下官理會得,請大人放心。」左右無不瞠目,以為統領撞了邪,忽對一名賣菜的小女孩夾起尾巴,直若兩人。book18.org
但他可不是笨蛋。金字牌始終要歸還原主的,只要盯著少女——book18.org
統領忽一愣,不知何時少女已消失無蹤,仿佛糖化於水,就這麼沒入圍觀的人群,連影兒都不見。他急問賣菜的老嫗:「你孫女呢?」老婦慢吞吞抬頭,一臉茫然:「我沒孫女啊。」統領翻身下馬,拽著她往少女消失處去,人群自動露出個缺口,統領一指其間:「就是剛剛從這兒去的……和我說話的那一位。」book18.org
老婦人茫然道:「我不認識她啊,她就扶了我一下。多好的小孩兒啊。」book18.org
統領暗自一驚,忖道:「不好,莫非是典衛大人的侍女?我如此聲張,那可真是拍在馬腿上了。」轉頭見鞍上的眾部屬皆是滿面錯愕,才想起要端架子,正欲邁步回到坐騎邊,驚覺老婦也已不見,合著典衛大人的手下竟戲耍了他兩次。book18.org
統領翻身上馬,還在思量著該如何不失面子的退兵,回去又要怎生向城尹大人交待——畢竟施羽志眼看是活不了了,他倆喝過幾次酒,談不上交情——但左右見他臉色陰沉,以為上司動了鎮壓百姓的念頭,唰地一聲齊齊挺槍,肅殺之氣壟罩弔頭陂,百姓噤若寒蟬,不明白事態何以至此。book18.org
「冠纓索絕……欲漂淪!」book18.org
驀聽一聲朗吟旋掃而來,恍若游龍,由遠而近不過瞬息間,竟震得銅鐘嗡嗡振響,覆甲軍馬踏蹄而退,如當數萬雄師,望風披靡!book18.org
次句原是張沖所吟,石世修望了女兒一眼,道:「你來罷,你張伯伯也會很歡喜的,雖然那張臭嘴多半吐不出什麼人話。」石欣塵溫順點頭,提運內力,揚聲開嗓:book18.org
「凝酒成冰醉殺人。」book18.org
眾人正為龍吟般的驚天之勢所懾,冷不防第二句竟自身畔而出,清音嘹亮勝鳳鳴,然而餘波透體,渾身酥震,膝腿一軟紛紛就地蹲下,抱頭掩耳。book18.org
場上除輪椅旁的三人之外,就只有另一頭滿地的人墩盡處,一人負手而立,中等身量,腰杆挺直,錦袍皂靴,金環束髮;兩頰略顯清瘦,壓眼的劍眉與耳畔兩束紮緊的鬢綹在餘暉下泛著金芒,整個人宛若一柄匣中龍泉,雖未出鞘,足見鋒芒。book18.org
他瞥了周遭百姓一眼,沖石欣塵遙遙頷首,卻未看輪椅上的白衣秀士,緩道:book18.org
「鶻入雞群巍是病。」語調平和,略嫌沙啞的聲音透著一股不知是執拗抑或滄桑的異質,卻未運使內力,就是普普通通地說出口罷了。book18.org
耿照心中一凜:「他便是靡草莊的主人,諸葛殘鋒!」又看幾眼,果然與方骸血有幾分相像,清瘦結實的體型也如出一轍,難怪石世修能認出。book18.org
拜諸葛殘鋒所賜,石世修便不提運內力,也絲毫不顯奇怪,若無其事接口道:book18.org
「高陵說剩幾微塵!」最末的「塵」字一落,金紅袈裟飛入場中,如摩雲金翅鳥般凌空罩落,來人單足立於鐵槍桿頂,迎風一晃,足尖似黏住桿頭,踩定時鐵槍甚至並未稍沉,輕功造詣已不能以「絕頂」呼之,只能說是駭人聽聞。book18.org
(……天痴上人!)book18.org
名動漁陽的佛門武尊,世所公認的北域武林第一人,就這麼從天而降。book18.org
抱頭蹲地的百姓聞聲抬頭,第一眼便見得他頭上的五佛寶冠,冠側長纓飄飄,渾身織錦金繡,襯得背後偌大的夕陽宛若金輪般閃耀,不禁喜動顏色:book18.org
「大師來了……大師來了!」有人索性就地跪下,合什低誦佛號,像目睹了什麼神跡般,莫名感動。book18.org
對比「冠纓索絕」的狂人詩號,天痴遠比耿照想像中更寶相莊嚴,雖說現實里穿得同地藏王菩薩差不多的和尚,此前少年是一個也沒見過,連琉璃佛子都是以俊美出塵突顯其清靜無垢,打扮並不招搖。book18.org
能扛得住扮戲文似的誇張行頭,非但不顯可笑,反令人望之肅然,除了天痴氣勢懾人,可能也是他本身相貌堂堂,同山主一樣是個好看的男人,只是氣質更為陽剛,光看便覺心如鐵石,難言情憫。book18.org
不近情理到了某種程度,讓人聯想到天地的無情,或也算近神之人了吧?book18.org
耿照想起他的進士出身,聽人說過所謂的「狀元相」——皇帝殿試不看卷子,憑的是第一眼的印象。天痴的相貌,就有股能受天子青睞的堂皇貴氣,於此石世修的陰柔俊美反而不如他討巧。book18.org
天痴看都不看底下諸人——包括昔日的結義兄弟——重重哼道:book18.org
「賤人狗命,撐什麼撐!」也不見頓足運勁,施羽志輕輕一搐,七竅中撲簌簌地汩出烏血來,更不稍動。此前他雖是半死不活,多少能瞧出「還沒死透」的細微跡象,至此連不懂武功的老百姓都能看出,這廝總算是斷了氣。book18.org
僧人垂落視線,冷道:「行了,仇人已死,用不著忍耐啦,去尋你家閨女罷,莫讓她久候。」瞽目老漢動了一動,慢慢垂首,似在向他道謝,又像終於放下苦痛哀戚,沉沉睡去。book18.org
「……老丈!」石欣塵忍不住悲鳴,卻不敢稍離父親,耿照明白她的心意,搶先掠至老漢身旁,一搭腕脈,果如槁木。book18.org
但老人雙目閉闔,嘴角揚起,神情無比放鬆,對照瞠目橫死的施羽志,即使是耿照,一瞬間也湧起「天理昭彰」的感動與感慨,沖石欣塵搖搖頭,將老漢的遺體抱回。book18.org
眾人自動讓出一片空地,有人取草蓆蓋住遺體,周圍不住傳來虔誠的念佛聲,飲泣吞咽此起彼落,雖非親朋故舊,卻都感同身受,齊齊送老人最後一程。book18.org
天痴飛落鐵桿,起腳一蹴,銅鐘飛出三丈開外,轟然墜落,原地露出疊在裡頭的幾人,氣息奄奄,動也不動,背心還見得有起伏,顯未咽氣。天痴冷眼瞧著,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突然一聲斷喝:「……滾!」幾人應聲眥目,「嘔」的一聲大口噴出鮮血來,活力頓生,手腳並用撐地而起,連滾帶爬,片刻間便逃得遠了,動作瞧著比飽睡之人還精神。book18.org
耿照卻知他是以霸道的勁力催動那些人殘剩的命元,只怕奔到途中就會斷氣栽倒,救無可救。看來天痴上人對老天爺的留手極不滿意,像足底發勁震死施羽志那樣,也對幾人做出自己的裁決。book18.org
僧人轉向鎮東將軍的鐵騎,歪斜的嘴角與其說挑釁,倒像在輕蔑中摻雜了躍躍欲試,仿佛已見人橫馬裂,一地的臟腑殘肢,血流漂杵,與外表極不相稱地活動了下頸椎骨,扭轉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啪啪輕響,和顏笑道:book18.org
「還在啊,那就別走啦。你們想怎麼死?」 book18.org
(第六卷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