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87-89 [第十二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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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二部】(87-89)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25759book18.org

  第八七折 欲奪帥錦 四方風現book18.org

  此話一出,堂上除莫憲卿外,人人均露詫色,但略一思索,又覺十分合理。book18.org

  憐清淺若活到現在,約莫是五十開外的人了,算上起碼四十年《明霞心卷》的修為,以及豪門貴女的養尊處優,瞧著像四十歲上下,其實並不奇怪。book18.org

  此姝昔年乃「北域四絕色」、「漁陽七美」之首,美人遲暮,風韻猶存,扮作男裝更不顯老,也符合眼前所見。至於為何要化名,以她際遇之慘,漁陽亂後幸歸故里,閉門不出,不想讓人聯想到與之相關的種種不幸,而以「玄先生」自稱,也能說得過去。book18.org

  以年歲看,憐清淺便與寇慎微相若,也長於在場餘人,這都還沒提到輩分。聽白袍人直呼其名,言辭極不客氣,須、寇都是皺起眉頭的,莫憲卿擺擺手道:「管相,憐莊主身份不比尋常,莫失了禮數。」book18.org

  須於鶴聞言微凜:「……果然是他!」book18.org

  「占天」管中蠡長居「帝里十六字」之首,總領鳴珂鎮諸務,是帝里的實質掌權者。管氏世世代代皆為莫氏牧民,故爾莫憲卿以「相」呼之,管中蠡於家中的排位,猶在「形法相地」岳江海、「蓍者」何曰泰、「醫鬼」馮虎等餘下三人之上。book18.org

  死在放鷹寨的馮蘭閣是馮虎的堂兄,岳雲天則是岳江海的親哥哥,二人儘管身居要津,卻非帝里的前沿戰力,折於求魔之手那是半點也不冤,可見當時莫憲卿儘管派人馳援,心態上多少是有些敷衍的。book18.org

  管中蠡言之鑿鑿,胡媚世也不否認,拍去手上的餅屑,好整以暇道:「須長老喊大家來的那會兒,沒一個覺得能成。玄圃天霄兵強馬壯,又據天險,進可攻退可守,渾無罅隙,舒家丫頭這兩年四出征伐,聲勢浩大,誰招惹誰倒楣。book18.org

  「豈料須長老說動了天痴大和尚,借得劫遠坪召開英雄大會,這事眼看著是能成了呀,誰來當頭兒,便成了大問題。我莊無意爭取,是怕遭池魚之殃,帶幾個丫頭來壯膽,你鳴珂帝里如此蠻不講理,一上來便橫霸霸地先聲奪人,可就別怪我了啊。」book18.org

  須於鶴猛然省覺。莫憲卿這爛褲襠兒的,竟想截胡!眸光一斜,果然帝里之主轉過頭去,不與相對,居然默認了女郎之說,連直面的氣魄也無,真真笑煞人也。book18.org

  管中蠡認定了落鶩莊也有爭做七砦之首的意思,乜眸冷笑:「你不過是尋個藉口下場罷了,還敢說人扭捏?」book18.org

  胡媚世把手一立,笑道:「且慢,我無下場之意,就是論個公道。敢問長老,要辦成這場英雄大會,須花多少銀錢?」卻是問須於鶴。book18.org

  不管多少,行雲堡都出不了——他當然不能這麼說。浮鼎山莊有的是錢,秋霜潔又傻,擄獲主僕倆,秋家的資產便是囊中物,有什麼辦不成的?book18.org

  只是這算盤雖好,如今算是打沒了。秋霜潔和繡娘都在闕府,秋拭水的神兵收藏和財寶不知在何處,須於鶴近日頻頻寫信給過往的人脈,其實就是試探一下有無籌措活動資本的可能;錢未落袋,哪來的心思計算花銷?book18.org

  「我給長老算過,若以一頓午宴計,一到兩千人間,約莫是四百廿一兩。」book18.org

  胡媚世似不意外,悠然道:「酒水器皿、門禁護衛再加二百兩;棚台、桌椅、几凳等租賃即可,不過零頭而已,咱們便抓個整數,八百兩。不到千兩即能辦成,堪稱實惠,這筆錢我落鶩莊替長老出了,就爭這封英雄帖上,『高堡行雲』列於七砦之首,莫便宜了鳴珂帝里。」book18.org

  須於鶴又驚又喜,卻聽管中蠡不耐道:「須長老,休中這老虔婆挑撥。我帝里亦出得千兩白銀,為向天霄城討要公道,才打的頭陣。抬空棺來,正是表明心跡,未入仇敵,不返故里。」袍袖一揚,堂外的帝里猛士齊聲吶喊:book18.org

  「未入仇敵,不返故里!未入仇敵,不返故里!未入仇敵,不返故里!」喊聲震天,動人心魄,最可怕的是三聲之後,倏忽頓止,餘音迴蕩於梅林間,似有萬馬騰過。book18.org

  須於鶴僅於天霄城的馬隊上看過這般嚴整紀律,誰能扛起反天霄城的大旗,不言可喻。莫憲卿有兵、有將、有錢糧,想在最後關頭撿個現成的盟主做做,不能說是貪小便宜,畢竟屆時帝里將出最大的一份力,承受最慘烈的損失,此乃建功立業的代價,毋須贅言。book18.org

  管中蠡回過精亮的眸子,斜乜須於鶴,冷哼道:「若要爭,鳴珂帝里也沒怕過誰。落鶩莊也好,行雲堡也罷,且來試試。」裹脅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倒是個真小人。book18.org

  管中蠡在「帝里十六字」中武功居首,腰懸的簡平星盤儀既是占星工具,亦是詭譎難測的奇門兵器,但武林中人實際見過的卻不多,「當者無幸」之說遂不脛而走。book18.org

  若七玄盟主在場,應覺此人在家中的定位,與天霄城四大家將之首的墨柳先生有著極其驚人的相似:看似智囊,實為武魁;既管營生,又兼打手,只是一在明、一在暗,能不能為世人所知而已。墨柳先生是鋒芒暗藏,管中蠡則毫不避諱,甚至可說是張揚。book18.org

  莫憲卿是鐵了心要搶主導權,才叫來了管中蠡。若想講理,多半會交由何曰泰上場,場面也不致這般劍拔弩張。book18.org

  須於鶴毫無槓上「帝里十六字」的底氣,還想著下午去趟錠光寺,將少主接來莊裡,以免各方勢力殺上游雲岩搶奪血骷髏,高唐夜平白受到牽連,並沒有與帝里死磕的必要。果然何曰泰瞧出他的動搖,乘勢開口,溫言道:book18.org

  「長老,今日本非我來,而是馮兄欲來,只因有喪在身,行不得也。以長老與閣老相交莫逆,待此間事了,馮兄必會走這一趟,多多拜上貴堡高堡主。」book18.org

  被稱作「閣老」的馮蘭閣曾駐靖波府多年,與須於鶴交情相當不錯。馮虎是馮蘭閣的堂弟,按宗族排行,本應作艹字頭的「萀」,此字生僻,江湖人哪記得住?以訛傳訛,不堪其擾,最後索性以「虎」行世。book18.org

  馮虎性格孤僻,不與人群,以術算入岐黃,別開蹊徑,其施針用藥之准,咸以為已非人技,故稱「醫鬼」。馮蘭閣是叫不動這位堂弟的,但莫憲卿能,何曰泰是在委婉暗示:這會兒退讓了,家主便教馮虎來瞧你家四郎,說不定有治。book18.org

  須於鶴聽得明白,心中天人交戰:他有梅玉璁和憐清淺的支持,相當於手握四家之票,梅玉璁可代表雙燕連城,其弟子梅少崑亦能代表龍野沖衢;寇慎微還得靠他拉聯林羅山大爺,想必也不會同鳴珂帝里站一邊。按照這個盤勢,若能以投票決勝,行雲堡是怎麼也不會輸的。book18.org

  莫憲卿多半也想到了一處,才直接把子弟兵給叫來。連理都不講了,誰人與你投票?須於鶴縱知形勢比人強,誠如憐清淺所言,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要他低頭放手,委實不甘心。book18.org

  管中蠡見他面色數變,始終不肯服軟,耐性耗盡,仰天哈哈一聲,無視周遭冷銳的劍尖,遍掃各家首腦,眸中殊無笑意,只有滿滿的不耐,仿佛多說一句都嫌浪費,偏又不得不說,因此遷怒者眾,沒一個是無辜的。book18.org

  「真不服,打一場便服了!到了劫遠坪上,還不是憑真本事說話!」book18.org

  「說得好!」胡媚世「啪」的一聲以摺扇擊掌,色舞眉飛:book18.org

  「就等管相這句,痛快!由我落鶩莊先來,會會你鳴珂帝里。我莊『六花劍』是一對三胞胎,手足心意相通,三人渾如一人,便算以一敵二啦。管相是漁陽武林成名人物,既占了以大欺小的便宜,不介意二打一唄?」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認真說來,憐清淺比莫憲卿、管中蠡等足足長了一輩,如此不顧體面,硬把六打一說成二打一的臉厚心黑,還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book18.org

  但管中蠡滿面不屑,自入堂以來從未拿正眼瞧過女子,居然沒打算拒絕,嗤笑道:「聖賢有雲,唯女子小人難養也!若能叫你閉嘴,十二打一本相都奉陪,就要你落鶩莊一句話。」book18.org

  胡媚世嘆了口氣,輕搖螓首,倚老賣老。「『聖命不修』莫壤歌翩翩君子,高風亮節,怎會出了你這種瞧不起女人的後輩?都克制著點啊,莫打哭了這廝。」末兩句卻是對丫鬟們說。book18.org

  管中蠡眉渦一揚:「你————!」不知是被女郎言語所激,抑或惱她提及前賢,明褒暗貶。book18.org

  而攻擊就在這一霎間發動。book18.org

  六名少女分著淡紫、鴨黃、茶白、粉藕、桃紅、縹色(淺綠)的素雅衫子,動如百花綻放,花團錦簇;翻飛的裙裳紗袖間,穿梭如蛇的鏜亮刃光卻異常兇險,風壓迫人,直欲炸裂胸膛,仿佛再吸不進半點空氣!book18.org

  圍戰是有其極限的,三到四人齊上便差不多到頭了,極考驗彼此間的默契,若遇捭闔較大的長兵重器,傷敵前怕已先傷了同夥,不如獨斗。book18.org

  即使女子苗條,也不能六人一股腦兒擠上前,包圍都得散成圈子,況乎白刃相接?book18.org

  六花劍看似同時出手,實則是輪戰,只是六人默契絕好,進退趨若潮泛,毫無頓點,攻擊幾乎是從六個方位不同、高低互異處落下,輔以劍刃的長短不同,時間差小到不易察覺,恍若齊至。book18.org

  相較於令人眼花撩亂、目不暇給的六名美少女,竹冠麻衣的儒者只用一招,旁人卻瞧得清清楚楚——他以一根約莫三尺來長的銅色管筒旋身一掃,不分遠近先後地盪開六姝,除持雙手劍的桃紅衣影,餘下五人無不踉蹌倒退,戰圈頓潰。book18.org

  那銅管以絲絛垂繫於腰帶上,與簡平星盤儀並置,原本只有一尺來長,徑不過寸許,管中蠡信手摘下,揮出時便已暴長為三尺,見那紅衫少女持劍挺住,「咦」的一聲取她咽喉;肩臂甫動,銅管前端倏忽已至,通體暴增近五尺,天幸少女見機極快,以劍為盾,縮身匿於立刃之後,堪堪避過。book18.org

  但管中蠡以逸待勞,沒打算給她喘息的機會,易刺為掃,連人帶劍將她橫里掄出,聽她身後的藕衫少女急喚:「……雄紅!」冷蔑道:book18.org

  「你還管得了別人?」信手揮灑,擊得少女們東倒西歪,只余招架之力,至此銅管已長逾六尺,宛若釣竿。book18.org

  此管名為「璣衡望筒」,本架設於渾儀之上,觀測星辰,才有此伸縮自如的設計。帝里精研星象四百餘年,領內的渾天儀絲毫不遜平望朝廷的欽天監,管中蠡乃箇中好手,故隨身攜帶望筒,兼有劍、棍、長槍之能,在江湖上得了個「占天」的渾名。book18.org

  出於觀測需要,望筒須極為筆直,無論全展、半展或維持縮合的形態,角度不能有一絲誤差;為了可伸縮的便攜性,筒壁又須極薄,同時具備剛性與韌性,要求極端嚴格。管中蠡按使用習慣,計算出完美的合金比例、淬火退火的時間等,聘請巧匠照辦煮碗,終於鑄成此筒。book18.org

  帝里武學以《無疆帝算》為核心,說穿了就是「計算」二字。管中蠡在一照面間以力破巧,強勢沖開六花劍的合圍陣形之後,就沒再用過什麼喊得出名字的招式了,只搶在各人重整體勢前一一破壞,甚至都毋須造成實質的損傷,便無一人能欺入周身六尺範圍內,可說是以逸待勞,毫不費力。book18.org

  雖說六婢左支右絀的狼狽不減美貌,反而更令人憐惜,但落鶩莊以六敵一的結果居然是這樣,很難不教人失望。端坐不動的男裝麗人面帶微笑,撣撣膝腿,不知是虛張聲勢,抑或另有絕招未使,總之是難以捉摸。book18.org

  管中蠡雖立於不敗之地,卻沒甚耐性,揚聲道:「憐清淺!再不認輸,休怪我傷人了!」胡媚世怡然道:「急什麼?才熱身而已。雄紅黏上,洛芳壓陣,三菊主攻,使『折羽形單痴斷腸』!」book18.org

  管中蠡知「雄紅」就是紅衣大劍那位,也是六姝中唯一著勁裝的短袎靴而非繡鞋的,與另兩張一模一樣的俏臉對比之下,硬是多了幾分英氣,許是劍眉特別濃的緣故。兩位同胞手足都畫了時興的彎柳眉黛,她這一瞧就是天生的眉形,敢情是個好學鬚眉的男人婆。book18.org

  憐清淺指揮雄紅「黏上」,管中蠡偏不教她如願,身形倏轉,長杆連戟,攻的卻是另外一組較為稚嫩的三胞胎,打算以敵為牆,料雄紅追不上,只能在後頭乾巴巴急瞪眼。book18.org

  豈料紅衫少女雄紅蜂腰一擰,嬌軀隨望筒指向而動,揮劍斬擊,仿佛於頃刻間一化為三,間不容髮地連擋三記,倏忽聚合於望筒之前,無論身法、劍勁均令管中蠡措手不及,難以擺脫,反被纏住;被當作目標的三人組緩過氣來,攻擊又至!book18.org

  雄紅第一劍是單手抓著劍柄之末,以雙手劍之長,再加上臂展,才彌補了鞭長莫及的劣勢,膂力之強、判斷之果決,遠超管中蠡預期,出手稍慢,被紅衣少女所擋,始悟「黏上」二字指的不是攻擊,而是防禦。book18.org

  原本被他鎖定的三胞胎,這時反而占據了主攻的位置,紫、黃、白三色紗衫旋攪如魚尾,長劍、雙劍、子母劍翩聯交錯,殺機迷眼,約莫便是憐清淺口中的「三菊」——紫菊雖不常見,管中蠡確實看過,知菊花有此三彩,倒是綠菊極為罕有,僅聞其名,未曾見得。book18.org

  手持兩柄短劍的藕衣少女雙劍交叉,並不搶攻,只在一旁掠陣,頻頻開聲指揮同伴,應該就是洛芳了。「伊洛傳芳」、「雄紅」均是牡丹的別名,粉紅、艷紅亦是牡丹之色,這三胞胎肩寬腿長,發育豐熟,瞧著更近於女人而非少女了,果然較稚氣未脫的三朵清菊穠艷,落鶩莊起碼在取名上還是用心的。book18.org

  管中蠡自被攻入戰圈,已沒法再以長杆型態的璣衡望筒應敵,縮到四尺左右當劍使,整個人在上下迴旋交錯的劍光之間翻來覆去,進退無一霎頓止,白袍獵獵,宛若游龍。不知情者看了,約莫以為他與四姝合練了這一大套胡旋舞,肯定歷經艱苦的鍛鍊,方能舞成這般。book18.org

  白袍男子只要稍一停,便是數劍洞穿的下場,靠五感知覺絕對不及反應,遑論拆解趨避。在場全是行家,深知這美不勝收、比舞蹈雜技更攫人眼球的華麗舞陣有多麼兇險,只是萬料不到轉眼間就緊迫如斯,既不及開聲阻止,更怕一加干擾,立時就是血濺五步的局面。book18.org

  管中蠡迄今未失,全在於他個人的內外修為遠勝過任一名少女,若無陣法,六人齊上也不是其對手。四花陣雖將他困死,但已是陣形克制的極限;四姝距拿下此局只差一步,這一步卻需十數年、乃至數十年之功,沒有捷徑可走。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這三攻一守的變勢走位,暗合九宮八卦、奇門遁甲之數,蘊含了極其高明的術算義理,管中蠡從五歲起就毋須算籌,純用心算求解,推衍術數已成為本能,是能在手裡做其他事、一邊進行的反射動作,靠直覺就能預測下一劍從什麼方位來,起碼迄今都沒猜錯,若非陣式繁複到還摸不清整體的理路,少女們只怕早已落敗。book18.org

  起初他還會聽洛芳下的指令,末了發現洛芳對陣式的理解可能還不如他,不過是囫圇吞棗,按表操課,四花劍的執行更是呆板生硬,完全是不通術算的外行人,根本無法領略數字之美,索性閉目推算,自行走位挪移,果然閃避得越發巧妙,簡直像嵌在攻勢的縫隙里,嚴絲合縫,妙到毫顛,好看得不得了,但也騰不出手來破陣。book18.org

  (還差一點……只差一點,輪廓就快浮現了……我能看見……)book18.org

  ——這是個六人陣。不是四花、五花,從頭到尾就是六花劍陣,未曾變過。book18.org

  白袍男子得以不斷閃過凌厲的攻擊,蓋因補上壓陣的洛芳之位,成為陣形的一部分,陣式不能自傷,故而僵持不下。但,還有一個陣位始終未動,即使少女和洛芳一樣不通術算,不應該、也不可能不動,難道她是在算——book18.org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管中蠡背脊驟寒,鬼使神差似的往後猛然一折,一柄飛劍貼面削過,銳風吹毛揚起,幾乎劃破油皮!book18.org

  運行一滯,五柄長短各異的利劍眼看就要將白袍男子穿刺叉起,管中蠡再無保留,一聲暴喝,望筒盪開,《四方風神劍》的至極劍威到處,雄紅、三菊等猛遭震退,潰不成軍!book18.org

  這套號稱「陷陣無雙」、來人越多殺傷力越強的團戰神技,實難控制威力,管中蠡若有得選,絕不會以璣衡望筒施展;能逼他使出此劍,某種程度上來說六花劍已不算失敗。book18.org

  這一盪的威力所及,連壓陣的洛芳都被勁風掃退,背門重重撞上了柱子;胡媚世凌空倒縱,宛若逆回的撲擊貓鷹,玉腿連勾帶轉,引得身下的酸枝僧帽椅陀螺般滴溜溜急轉,身墜時已搶先挪到了小巧的薄薄扁臀底,穩穩接住女郎,連炫技都極為曼妙動人。book18.org

  莫憲卿則無如此花巧,足下用勁,連人帶椅平平滑開近兩丈,直接退到柱子後方,怎麼打都碰不到他的衣角;何曰泰果斷放棄了座椅,一拍扶手飛越椅背,輕輕巧巧落在主君椅畔,是隨時能背轉身,以背上那大龜殼似的錦繡包袱為主居擋招之姿。book18.org

  這該是他的本能反應,那雙眼距過寬的暴凸銅鈴眼始終盯著場內,屈起的左手食指頻頻顫動,似是飛快點著什麼,闊嘴中喃喃有詞。book18.org

  須於鶴練了大半輩子的外門功夫,年老氣血衰竭,根本不及反應,是寇慎微拉著他飛身疾退,直退到了往後進的垂簾之前,驀聽「喀喇!」一響,主位連同後頭的屏風擺設被風神劍的勁風掃倒,慢得半步便是他了。book18.org

  「多……多謝寇先生!」老須嘴裡發苦,驚出一背汗浹,高大的寇慎微卻沒答腔,兀自攙著須於鶴一臂,冷銳的眸光卻直勾勾盯著戰團,須臾未離,神色凝重。book18.org

  《四方風神劍》一出,堂外帝里眾人忍不住大聲鼓譟,忘情叫好。昔年莫壤歌以此劍威震漁陽,餘烈赫赫,乃諸人心中的劍聖,莫氏如今並無出色的劍手,萬幸管相繼承了神劍!此番被點來劫遠坪的,無不是門中最進取、最渴望打破現狀的那批青壯,見風神劍再現神威,自然抑不住心中激動。book18.org

  管中蠡心中煩躁,這門劍法對付天痴還差不多,打幾個小丫鬟算什麼?還來不及叫他們閉嘴,第二枚飛劍又至。book18.org

  ——而他仍看不見發劍之人。book18.org

  其實只要轉過目光必能瞥見,但這劍來的時機、方位,甚至即將被他以望筒擋下這點,都像是經過精密的計算,讓他不得不集中精神應對,無暇旁顧……管中蠡甚至都能預見這一格之後,被掃倒的雄紅等四姝緩過氣來,一掙而起,復又圍上,陣式再度轉動,什麼都沒有改變。book18.org

  這絕對是精密計算後的結果。book18.org

  她和他一樣,在算怎麼破陣,才能揪出躲在機關縫裡的老鼠!book18.org

  他忽有種強烈的感覺:投擲飛劍的,極可能是六花劍中唯一理解算式,甚至已能利用他的理解和不理解,跟他同樣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的人,因此白袍男子幾乎註定躲不開下一柄,只能拼誰算得快。book18.org

  管中蠡煩躁到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但又隱隱覺得痛快極了。他一點都不喜歡恃強凌弱,不喜歡已知的結果,不喜歡笨蛋,不喜歡女人這種一旦長得漂亮,就一定會帶來麻煩的生物。女人還笨就更恐怖了。book18.org

  當然笨男人也不遑多讓。說的就是你,狗蛋。book18.org

  有件事憐清淺錯得離譜,他並未瞧不起女子,只是覺得煩。就像他永遠無法理解莫憲卿為何放著一百個有益帝里的選項不挑,偏偏要去娶個拖油瓶的南陵女子,還要費事把拖油瓶送走,冒著婦人離心的風險……若然如此,你為她乾的一切,不就他媽白乾了麼?白乾懂不?不是白嫖,是白白浪費了的白乾!book18.org

  就讓她當側室不行麼?金屋藏嬌不行麼?我肏你媽不行麼?book18.org

  對,你也知道有些事不行。那為啥這事又行了呢?你說啊!book18.org

  人,怎能做出這豬一般的決定?你他媽又不是豬!book18.org

  身為一起長大、一起闖禍挨揍的童年玩伴,他知道莫憲卿有多不想,也多不適合坐這個位子,就像寫錯了的數兒又塗改不得,只能彼此將就。book18.org

  因此管中蠡無法拒絕莫憲卿人生中頭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的,說得上「上進」二字的要求。鳴珂帝里須得拿下帥旗,成為反天霄城陣營的魁首。book18.org

  誰擋在前頭他就摧毀誰,哪怕是不應欺之的黃毛丫頭也絕不手軟。book18.org

  在這場毫不公平——自是對少女們來說——的不義之戰中,管中蠡初次感受到勢均力敵、備受威脅的興奮悚栗。這,才是有一敗價值的對手!book18.org

  白袍男子毫不猶豫地施展《四方風神劍》,劍風旋攪之下,連壓陣的藕衫少女洛芳都無法再旁觀,不得不投入圍戰,以免陣勢瞬間就被摧毀。book18.org

  在看似管中蠡單方面壓制的戰局,倏忽而來的六寸小劍總能及時逆轉,每一擲都能瓦解四方風神劍的絕對優勢,連堂外眾人都能看得出管相越避越險,助陣采聲越發沉落,終至死寂。book18.org

  (……算出來了!)book18.org

  心念電轉間,管中蠡望筒連點,使的卻非《四方風神劍》,一劍盪開那是以力服人,哪還有半分解題的快感?精巧的結構開展呢?層層解離的事象梳理呢?智性的美感又在哪裡?book18.org

  他像剝開層疊的菊瓣也似,一劍接一劍地點倒少女,勁至人止,甚至不用封住穴道,而是一霎間的氣血翻湧便足以讓她們喪失行動力。紫、黃、白、粉、紅次第倒地,終於露出那身穿淡綠衫子、身背劍袋的少女,乍看與雄紅、洛芳一模倒出的瓜子臉蛋,不知怎的卻予人更精巧細緻的感覺,可能是比姊妹更清瘦,抑或是面無表情之故。book18.org

  管中蠡才意識到自己見過她,腹誹三姊妹畫眉否;起心動念之際,綠衫少女已雙手連揚,於劍袋飄揚間銀光竄閃,管中蠡磕飛一柄、避過一柄,搶至少女身前,瞥見她眉目未動,頓生不祥,已不及回身,萬分懊惱:book18.org

  「她的飛劍……會轉彎!」book18.org

  鏗的一聲清響,背門獰風猛被撞開,六寸小劍與數枚鐵算珠齊齊落地。以算珠為暗器,出手的自是「金運算元」寇慎微。book18.org

  但這絕不是唯一一柄會繞彎的飛劍。管中蠡終於明白,綠衫少女並不僅僅是陣式算題的一部分,她本身就是另一道題,六花劍陣瓦解的瞬間便已開啟另一個新戰場,這回他連題目都沒能看清。book18.org

  滿天旋舞的飛劍如燕迴翔,有的繞柱而回,也有兩兩對撞之後,掉頭射返的,但最終的目標,無一例外地對準了管中蠡。book18.org

  不同於眼中僅有綠衫少女的白袍男子,眾人早見得劍出如附靈,卻被那活物般或曲或直、急旋亂舞的小劍軌跡引得一怔,待齊轉射回時,已什麼都來不及做了。唯一趕上的,就只有寇慎微那快得不可思議的鐵算珠。book18.org

  管中蠡抓住腰間的簡平星盤儀,但左手非其慣用,若不能盡收小劍,終究是個死;猶豫之間,一人橫里將他撞開,身臂疾轉,把九柄飛劍悉數收入手中龜殼,正是何曰泰。book18.org

  「你解開了?」管中蠡連個「謝」字都沒說,劈頭就問,只關心同僚是不是比自己早一步解開了六花劍陣這道繁複奧妙的算題。唯有此事萬萬不能忍。book18.org

  「不只一解。」蛤蟆般的儒服男子溫和一笑,不置可否。book18.org

  (不只一……你這不也沒能解出麼?說什麼屁話!)book18.org

  管中蠡會過意來,滿面不屑,冷蔑哼道:「那是仗兵器之利了,算他媽什麼好漢?」居然爆了粗口。book18.org

  何曰泰苦笑:「喂喂,我們是一邊的啊。」從龜殼中取出飛劍,對綠衫少女解釋:「此物名為『小萬寶彀』,取『萬寶入我彀中』之意,乃天下暗器剋星,配合帝里絕學《無遺謀手》,姑娘的飛劍先天居於劣勢,非是功夫不到。」book18.org

  「摻了玄鐵磁石的髒東西,得意個屁。」管中蠡還沒完。book18.org

  「不是玄鐵,也沒有磁石。」蛤蟆臉男子溫和地糾正他。book18.org

  綠衫少女面無表情,伸手欲取,何曰泰略一收,正色道:「這陣是帝里贏了,姑娘以為否?」看似對少女說,眸光卻瞧向胡媚世。book18.org

  胡媚世本不以為六婢小小年紀,能打敗帝里十六字之首;達成憐姑娘交付的任務,把水越攪越渾也就是了,不以為意,遠眺寇慎微,怡然道:「寇先生也不支持須長老,改投帝里了麼?」book18.org

  高冠老者眉目不動,沉聲道:「盟中較技,不應傷及人命,老夫思量,僅此而已,憐莊主海涵。」他雖連發數枚鐵鑄算盤珠,才撞落一柄飛劍,但考慮到醒醉丫頭的飛劍軌跡難以預測,堪稱奇技,數子換一,已屬不易。胡媚世暗暗納罕,不敢小看這名努力掩飾貧窮的鄉下老人。book18.org

  況且,寇慎微發射暗器的手法,女郎沒瞧出半點端倪,是聽見飛劍落地之聲,和算珠一路滾到腳邊,才想到是他,此節亦極不尋常。book18.org

  「須長老對不住,我莊技不如人,沒法兒為長老出一口氣。」她吐了吐舌頭,輕舒懶腰,招手召回侍婢,又對坐在柱子後頭的莫憲卿圈口道:「恭喜家主,劫遠坪會後,這『漁陽七砦第一』的名頭,看來要歸你家啦。」book18.org

  「……誰說的?」門邊一人哼道。book18.org

  眾人齊齊回頭,赫見一名錦衣少年背倚鏤花門扇,一腳踩在門檻上,鞋尖綴著的珍珠金鎖片兒十分華貴,瞧著像是哪家迷路的紈褲少爺,白凈斯文的面龐也像;若非口氣不善,頗有些惡霸將要揍人的風雨欲來之感,誰都不會懷疑是出身名門大戶的貴公子。book18.org

  這也讓他疊掌拄著的厚重石劍,瞧著更加突兀。他是如何拖得這般重物,穿過夾道的幾十條大漢,連帝里諸人都說不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雲罩頂,全像見了鬼似。book18.org

  管中蠡正有滿腹的不豫無處發泄,斜眼一睨須於鶴:「長老,這是你家的後輩人?」但須於鶴的懵逼臉已回答了他。book18.org

  鳴珂帝里的首席陪臣、一邑相宰掃視當場,確定無人識得這名不速之客,敢如此造作,背後定有偌大靠山,但他管中蠡就專治有靠山的,冷笑不絕,哼道:「你是哪家少年,如此狂言無行,不怕辱沒了尊長?」book18.org

  錦衣少年扛劍上肩,沒好氣的瞥他一眼。「世叔一不在,你們便開始爭作頭兒了?這點微末功夫,學人做什麼盟主?一邊去!」大步入堂,扯開嗓門喊道:「世叔,世叔!小侄來啦。」一路喳呼著前進,行止張狂,旁若無人,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便是存心挑釁。book18.org

  「……給我站住!」管中蠡忍無可忍,袍袖鼓風,居然沒忍住提運內力,伸手逕往少年的肩頭按落!book18.org

  第八八折 子來花信 坐忘此間book18.org

  少年回身的瞬間,寇慎微、莫憲卿竟瞥見他在笑。book18.org

  ——不好!book18.org

  管中蠡的手掌還差寸許沒按著,石劍已攔腰掃至,肉眼可見的沉重在少年使來宛若鴻毛,不比拎根竹筷費勁。變生肘腋,無人堪救,管中蠡不及收手,硬生生一挪,但錦衣少年這一切極其毒辣,能將重物拿捏在如此刁鑽的角度,不只勁力難以想像,更要命的是根本避不開。book18.org

  白袍男子這一挪已是平生身法造詣之巔,也不過就是從「齊腰中絕」變成「斷肋入腑」而已,左右是個死;管中蠡連一絲猶豫也無,夾肘合掌,握著璣衡望筒受了這一擊,混有秘銀、玄鐵、珊瑚金的奇門兵器應聲凹折,石劍之勢卻僅微滯,風壓依舊駭人!book18.org

  (完……完了,命休矣!)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一人如泥鰍鑽入,硬生生將他擠開,以背門接下石劍轟擊;如許巨力扎紮實實剁在織錦面上,卻只發出軟綿綿的「篤!」一聲,旋即連打擊聲都像被吸收殆盡般,化消於無形,遑論劍勁,正是何曰泰背上馱的那隻怪異包袱!book18.org

  但力量從來就不會憑空消失,此乃天地至理,無有例外。book18.org

  攻守驟停的霎那間,織錦包袱突然迸裂粉碎,露出其下的斑斕棱格,隆起的骨甲曲線潤澤,又不失歲月積累而成的崚峭崢嶸,做為主調的通體墨綠深黝如翡翠,其上卻遍布雲母也似的斑紋,居然真是個巨大的龜殼。book18.org

  急遽消減的石劍橫掃之力,已不足以將何曰泰連人帶甲打飛,蛤蟆般的矮漢順勢奔出幾步,竟帶得少年身形一歪,石劍幾欲脫手,讓他忍不住「咦」的一聲,挑眉異道:「好傢夥!這什麼烏龜殼——」book18.org

  語聲未落,一道電閃蛇竄般的金色異芒喀喇喇地一勾一甩,如鞭似索,迤邐游至,纏住石劍後收卷,螺旋勁力挾著刺耳的機簧絞扭聲急速而回,「鏗」的一聲巨響,把石劍絞回管中蠡腳邊,重重倒落。只見他手裡的最後一縷金芒顫動聚合,恢復成藍底金嵌的簡平星盤儀,至於是如何變化形狀的,則因速度委實太快,連錦衣少年都沒看清。book18.org

  塵煙消散,管中蠡右手寬大的袍袖垂在身側,落在另一側腳邊的璣衡望筒折成慘烈的「入」字形,毀得徹底,可見少年一掄之威。另一廂何曰泰解下龜殼,並不檢視有無傷損,而是揪著皮革背帶擋在身前,擺出防禦姿態,突然「嘔」的一聲嘴角溢紅,看來縱有號稱克盡天下兵器暗器的「萬寶彀」,這一劍仍是傷著了他。book18.org

  少年自履故土,還未在鏖戰中丟失兵器,怒極反笑,斜乜二人。book18.org

  「本想教訓教訓便罷,自討死耳,怨我不得!」珍珠緞鞋一踏,鋪紅氈底的青石磚應聲迸碎,仿佛不比蛋殼兒稍厚。他雖惱管中蠡勾走了石劍,追根究底,還是那隻大龜殼兒搞的鬼,先誅首惡,還不打人,照定龜甲一掌轟出!book18.org

  何曰泰舉甲硬格,掌勁透體,口中鮮血狂噴,抓住寶彀的十指指甲一起爆開,虧得矮漢堅毅過人,臨敵經驗又豐富,死不鬆手,否則早被脫手的龜甲撞塌胸膛,死得無比悽慘!book18.org

  「……老蛤蟆!」book18.org

  管中蠡眥目欲裂,不顧右臂已傷,難以舉起,飛步搶至何曰泰身後,左掌抵他背心,盡提功力助他卻敵!豈料被少年平平推動,倒退宛若滑冰,「帝里十六字」中內功最強的兩人,在少年的掌下連樁都拿不住。book18.org

  管中蠡想起傳聞中的七玄魔頭耿照,也是名少年,莫非……今日竟在此遇上?怎會……世間豈有這般駭人聽聞的修為!他才多大年紀啊!book18.org

  白袍男子深悔嘲笑過李寒陽、邵咸尊「不過爾爾」,這兩位還不曾被推得滿堂跑馬頓止不住,今日之事若傳入江湖,還有何面目示人?book18.org

  他更後悔不假思索,以輸功入體之法為何曰泰助拳。book18.org

  此法若不能一擊退敵,將使何曰泰的經脈淪為戰場,形同遭受兩股巨力反覆碾壓,說的就是眼下這般慘狀。然而鬆手撤勁則又更慘,敵勢驟失抵擋,頓如摧枯拉朽般湧入,能將何曰泰的五臟六腑壓成肉泥,神仙難救。book18.org

  若換了是老蛤蟆來救他,決計不犯這等愚蠢的失誤。book18.org

  眼看兩人將被推出高檻,退勢忽止,管中蠡頓覺兩隻手掌抵住他背心,渾厚的內力汩汩而至,居然也使輸功入體來救,讓他一句「干你媽」硬生生堵在嗓子眼,要不是內外兩股勁壓得白袍男子開不了口,早已罵完了狗蛋的祖宗十八代。book18.org

  很少有人知道,純論修為,莫憲卿是妥妥的鳴珂帝里當代第一,是其後幾名聯手也未必能高過他的那種第一,何止沒有水分?簡直全是鹽分。這才是他能穩坐家主之位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這般內功是帝里教不出來的,是狗蛋年輕時另有奇遇,而運氣本身就是一種才能。無論在治理方面再怎麼平庸,光憑這點,就沒有人能說莫憲卿不適任。book18.org

  帝里之主的內勁中正綿和,卻仿佛用之不竭,入體甚至不覺難受,對峙片刻,管中蠡只覺渾身如浸溫水,暖洋洋地十分舒泰。這股內息有種難以言喻的通透感,仿佛比他的功體更細更緻密,就這麼穿透了內功防壁,滲入何曰泰體內,一般的熨過老蛤蟆受創的功體,與少年掌上所傳揮戈對擊……book18.org

  不對。不是對擊,是交融。干你媽的!怎能是交融?交你媽的融!給老子轟死他啊!book18.org

  管中蠡氣得都要中風了,他真沒想過自己不是被敵人打死,而是活活給家主氣死的。顯然錦衣少年與他同感驚訝,以為遇上了什麼化勁邪功,倍力加催,兩道潮浪在四人間不住交疊激盪,最終裂岸驚濤俱都消弭於無形,交融成一片風平浪靜的月下汪洋,潮汐有時,進退有序,無比安祥。book18.org

  白袍男子害怕極了。要是家主最終與對手相視而笑,還攜手合奏一曲《高山流水》之類,管中蠡怕自己會失手打死他。book18.org

  還好這可怕的一幕,始終沒有發生。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莫憲卿與少年齊齊撤掌,內力拚搏其實極之兇險,除非有壓倒性的優勢,否則連撤手都有可能受重傷。然而,這兩股內力的交互作用委實過於調和,以致何曰泰盤膝坐地、雙手虛抱,運功調息內視之際,連十指爆甲的創口都不再流血;此等驚人的自愈效果,管中蠡聞所未聞,見老蛤蟆的臉色比想像中要好上得多,默默在一旁護法,同時留心家主與少年處。book18.org

  兩人收功吐息,不及躍開——或躍前——幾乎是同時戟指,雙雙失聲:book18.org

  「……你是老仙傳人?」book18.org

  「……你是仙師弟子?」book18.org

  「你哪兒學的《遠颺神功》?」book18.org

  「你哪兒學的《坐忘神功》?」book18.org

  「蒼城山。」錦衣少年上下打量他,滿面狐疑,皺眉道:「你呢?」book18.org

  莫憲卿欲言又止,氣勢為之一餒,面對少年極其傷人的掂量掃視,渾身都不自在,仿佛縮小了半圈,嚅囁道:「我……我不能說。」見少年一臉的恍然和鄙夷,就差沒吐出「騙子」二字,軟弱辯駁:book18.org

  「我發過誓的。真……真不能說。」book18.org

  這少年不是別人,正是依約來夜韶莊與「世叔」會合的唐凈天。book18.org

  他其實早已抵達,那會兒莊門還未開,唐凈天躍上牆頭,里外踅了幾匝,始終不見世叔蹤影,倒是在梅一侖房內翻出這套簇新的袍服靴鞋,兩人身形相若,換上後攬鏡自照,得意洋洋,在榻上小憩到剛剛,恰趕上了前堂六打一的大場面。book18.org

  自有白如霜和軍荼利之後,他心就向著女子多些,見六花劍全是標緻的姑娘,那白袍披麻的嘴臉又特別討人厭,心裡自已定了忠奸,出手不過是小懲大戒,向歹人略施教訓罷了。book18.org

  但帝里的萬寶彀和簡平星盤儀,俱是奇門器械里的重寶,管、何二人下了大半輩子苦功,儘管非是唐凈天的對手,倉促應戰間仍繳了他的兵器,引動少年殺機。若非莫憲卿誤打誤撞使出《坐忘神功》與之比拼內力,今日夜韶莊恐成帝里群英的埋骨之地。book18.org

  唐凈天沒聽過撈什子《坐忘神功》,但適才內勁的同質交融之感,卻是半點也騙不了人,而這樣的「系出同源」之感,西來至今竟已是第二回遇上,他忍不住問莫憲卿:book18.org

  「你認識一個叫方骸血的麼?有沒聽過一門武功,管叫《隨風化境》?」book18.org

  反天霄城陣營這廂不比他們的對頭,不僅情報未曾互通有無,連帶頭的須於鶴自己都不甚了了。反正啥事都是天霄城,最壞就是七玄盟,事實什麼的全不重要,扎個草人推給它就完。book18.org

  莫憲卿搖了搖頭,唐凈天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皺眉道:「萬一遇上了,你小心點。他的內功跟……一樣,只是比較邪門,一弄不好要吃大虧。」本想說「跟我們一樣」,只是這個「一樣」又不真是一樣,況且素昧平生的,哪來的我們?想想那方骸血若能真能盜人功體,委實太過噁心,還是提點他一下,莫教那壞東西如願。book18.org

  莫憲卿再怎麼滿心狐疑,也能聽出少年不是歹意,訥訥拱手:「多……多謝提醒。少……少俠來自蒼城山?」他不是心思機敏、口舌快利的那種型款,萬幸還記得把「少年」改成「少俠」,不致壞了這莫名其妙平和下來的微妙氣氛。book18.org

  門外一人笑道:「這位唐凈天唐少俠不惟是霓電老仙的高足、獲老仙破格准許渡入紅塵的『青羽誓者』,更是浮鼎山莊當世唯一的嫡系繼承人。當日在游雲岩下力敵天痴上人、七玄盟主以及天霄城的墨柳那廝,幾乎擒下陰謀家的,也是我這位藝高人膽大的好世侄!」book18.org

  唐凈天眉心微蹙,叫道:「世叔!怎地現在才來?我差點殺人了。」book18.org

  來人一身青衫白褙皂雲履,金冠束髮,背負長劍,劍末懸的玉墜黃流蘇迎風飄飄,端的是道骨仙姿,儀表不凡,正是被認為已亡於七玄妖人之手的東燕峰掌門,「血火靈燔」梅玉璁。book18.org

  莫憲卿、管中蠡都是見過他的,難掩驚詫;須於鶴總算盼到救星,趕緊倒履相迎。梅玉璁命人收拾打爛的家生,引眾人至後進花廳,茶點早已備便,另於前院廊間擺下桌椅酒水,招待帝里猛士、落鶩莊僕從車伕等吃喝,俱都歡喜。book18.org

  六花劍不離主人,相從入得花廳,亦給她們安排了繡墩坐下歇腿,環繞在胡媚世周圍,思慮十分細膩。book18.org

  鳴珂帝里今日發難,連須於鶴都給殺了個措手不及,自不是他能準備。臨時著人張羅至此,誰才是此莊主人,不言可喻。book18.org

  梅玉璁簡單說了自己被假七玄盟追殺、在浮鼎山莊詐死之事,說僥倖餘生後,便藏匿於此間,等待機會,天幸有須長老挺身而出,約七砦首腦於此間義聚云云。book18.org

  須於鶴辛苦忙活了半天,差點給帝里整碗端去,梅玉璁好歹還提了他一嘴,但無助於止損,可說是經前堂、花廳這兩層篩子一篩,行雲堡的中興偉業算是隨水流去了,反天霄陣營的帥錦再與他須於鶴無甚瓜葛,徹底被邊緣化也是意料中事。book18.org

  梅玉璁口齒便給,三言兩語便內情說得分明:劫掠漁陽的禍首,乃是名為「死海血骷髏」的女魔頭,唐凈天提及的方骸血正是她麾下的首席戰將,其據地無際血涯被攻破後兩人出逃,如今暫且押於錠光寺中,交由天痴上人看管。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這麼一來,豈非弄錯了目標?天霄城居然是無辜的……真相一經揭露,現場反而陷入了沉默。book18.org

  正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推動江湖運作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武林公義,一者恩怨,一者名利。天霄城之所以成為目標,能吸引六砦團結在反玄圃天霄的旗幟下,除了「七砦之首」、「家格第一」的懷璧之罪,說穿了還是利益。book18.org

  天霄城在卅年前的妖刀亂中幾無傷損,錢糧積攢了三十年,富得流油。而今連浮鼎山莊秋氏的遺孤秋霜潔主僕都在其掌握之中,能剮出的油水難以想像,這才是今日眾人坐在這裡爭帥旗的最大原因。book18.org

  但浮鼎山莊突然跳出個武功超卓的嫡子來,便從母姓,也決計不能把家產拱手讓人,這一條也就不用再想。book18.org

  死海血骷髏縱使劫掠了通寶錢莊這樣的肥羊,根據地也給人抄了,好處自然歸了攻破無際血涯的一方;都淪落到被押在寺里吃齋悔過,難不成身上還有什麼連城重寶?book18.org

  形勢演變自此,劫遠坪大會的采頭只剩下「領導七砦」的虛名,甚至動搖不了玄圃天霄的家格第一,莫憲卿或對七砦盟主的名頭興致不減,但像管中蠡這種實際管著錢糧進出的,多半已意興闌珊,甭想讓他拿出千兩白銀請吃飯。book18.org

  白袍麻衣的鬍髭男子劍眉一軒,犀利的眸光直勾勾望著梅玉璁。「敢問掌門,無際血涯是何人所破?」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其實以管相精於計算,腹中早已有答案。book18.org

  死海血骷髏有著接連掃平漁陽二流中下、三流頂峰門派的實力,比之七砦,好歹也是玄圃天霄、鳴珂帝里的水準,本地沒有其他相同量級的門派能發動滅去同級勢力的總攻,卻不泄漏半點風聲的。book18.org

  「是七玄盟。」梅玉璁微笑道。book18.org

  果然。管中蠡連意興闌珊都懶得掩飾了,馮、岳二位長老的仇還是得報,爭取在劫遠坪大會上剮了血骷髏便是,至於誰來出錢,七砦還得論一論。雖然對狗蛋不太好意思,他的發憤圖強夢就到這兒了,帝里另有使錢處,毋須於此強出頭。book18.org

  嚴格來說,血骷髏尚未侵害七砦,冒了七玄之名卻是板上釘釘,交出此獠平息七玄盟的怒氣,讓他們就此退出漁陽,恐怕是平息此風波最好的處理方式。book18.org

  「……今日延請諸位至此,正為商議此事。」梅玉璁卻不見一絲氣餒闌珊,神色從容,悠然續道:「唐世侄以浮鼎山莊秋氏嫡長的身份,代表受血骷髏侵害之諸門派,而我七砦居漁陽武林之巔,不可置身事外,故齊聚在夜韶莊,共同商議。」book18.org

  這意思不難理解:梅玉璁自己代表雙燕連城,龍野沖衢之主別王孫傳說已逝世多年,與亡妻同葬一窟,所余獨苗,正是梅玉璁的徒弟兼外甥梅少崑。且不說梅少崑下落不明,便是人在此間,料想師父兼舅舅的梅掌門要代少年發聲,料想梅少崑也不敢有意見。book18.org

  但即使將標準放寬到這般便宜行事的地步,七砦始終缺了天霄城一家。到剛才都還在喊打喊殺、爭奪討伐之帥印的仇敵,能派人來?卻聽梅玉璁怡然笑道:「在下之所以晚到,便是去接了這一位前來。請出來罷。」揚聲對花廳一側叫道,引得諸人一起轉頭。book18.org

  簾幔掀起,轉出一名腰如約素的苗條女冠,蓮巾束髮,手持拂塵;同樣是背負長劍,裹劍的劍衣是潔白的雪綾,纏以與道袍同色的玄絛,垂落大蓬的黃白兩色流蘇,約莫是女郎全身上下僅有的點綴。book18.org

  女郎似乎不習慣面對人,如小鹿般既清純又明媚的大眼睛垂落,視線明顯在避人,蓮步細碎,逃命般來到梅玉璁身畔,分明有張瞧著嬌小玲瓏、十分惹憐的瓜子臉蛋兒,身量卻不矮,只比丰神俊朗的東燕峰掌門低了小半個頭;儘管風塵僕僕,約莫洗了把臉就出來,難掩其清秀美貌,那股子剔透感難繪難描,「小家碧玉」四字通常不能算是稱讚,但用在女郎身上仿佛再合適不過,且妥妥是誇獎,無半分揶揄奚落。book18.org

  得益於難以言喻的少女感,她的年紀一時間很難判斷,說十幾二十亦無不可,眼角眉梢又透露些許歲月痕跡。管中蠡認為她應不超過三十,是稚氣未脫,又過於怕生,才予人凍齡之感。book18.org

  「容我向各位介紹,」梅玉璁似也覺兩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容光煥發,怡然道:「這位苦蘗師太,乃天霄城先城主煥景兄的親妹,是我從小看大,人品是決計信得過的。當年她行走江湖時,用的是閨名『子衿』,在座興許有人聽過。」book18.org

  管中蠡與何曰泰交換眼色,見老蛤蟆亦是難掩詫異,顯與他想到了一處,脫口道:「莫非是『二十四番花雨劍』舒子衿?蕩平白骨嶺、為十三節女報仇雪恨的舒子衿?你是天霄城的人?」book18.org

  梅玉璁笑顧女郎道:「你瞧,我早說了有人會記得。」語氣甚是寵溺。book18.org

  女郎雖執拂塵,其實雙手都在底下擰衣角,螓首低低,雪靨漲紅,那股子近乎幼女的手足無措,全然想像不出十幾年前她是如何孤劍殺上白骨嶺,令擄劫鄰近村鎮十三名女子的惡徒伏法,昭雪諸女沉冤的。book18.org

  「舒」在北域是大姓,也就玄圃天霄一支人丁單薄,余處絕不算罕見。舒子衿短暫闖蕩江湖後便即返家,自此未出過回雪峰,「二十四番花雨劍」之名雖在北方轟傳過一陣子,甚至有好事之徒拿去比斷腸湖的「紅顏冷劍」,奈何芳蹤杳然,漸為江湖所遺忘,沒人想過她竟出身天霄城。book18.org

  「二十四番花雨劍」舒子衿行俠仗義,留下不少事跡,卻未改變眼前天霄城與六砦敵對的現實。女郎是舒煥景之妹,那是舒意濃的姑姑了,沒聽說這位姑姑於城務有什麼插手干涉的記錄,遑論建樹。大夥甚至都不曉得有這個人,她如何能代表天霄城,又為何要於此際現身代表?book18.org

  梅玉璁看著本想留待她自己說,然而嚅囁半天,始終未曾出聲,管中蠡沒忍住「嘖」的一彈舌,她索性連小嘴兒都不動了,一徑盯著沾滿泥塵的雲履尖兒,裸出衣領的小半截粉頸被烏溜青絲映得加倍精神,這點也少女得不得了。book18.org

  東燕峰掌門將她的羞澀美態全瞧在眼裡,躊躇滿志,輕咳兩聲。book18.org

  「子衿妹子隱居回雪峰多年,潛心修道,不問俗事。此番少城主隨闕入松下山後,她定時寄往闕府和酒葉山莊的鴿信,卻未收到迴音,一反少城主過去的習慣。她姑侄感情深厚,相互扶持,少城主不管到哪兒都會寫信報平安,此事絕不尋常。book18.org

  「子衿妹子遣人來鍾阜探望,不想連人都沒回,實在放心不下,索性自己走一趟,恰巧半途遇上了我,遂前來夜韶莊與諸位聚首,大伙兒一起參詳。」他直呼女郎「子衿妹子」,不知是替她擔保呢,還是暗示交情不一般,明明開頭還叫「苦蘗師太」,這個改口聽得人十分突兀,坐立難安。book18.org

  但舒氏女子代代於回雪峰孤老、不許嫁娶,嫁則必克其夫的傳說,不惟七砦內流傳甚廣,連漁陽武林也知之者眾,只是信與不信而已。梅掌門若對「師太」有什麼想法,顯然也是站不信的那一派。book18.org

  之前闕入松沒少被反天霄城陣營拉攏過,須於鶴狠狠碰了釘子,不明白這「沒收到鴿信」是幾個意思。梅玉璁續道:「我料少城主遭闕入松挾持,妹子若貿然前去,難免自投羅網,如此天霄城無人主持大局,恐遂賊人心意。」book18.org

  好嘛,歹角換人做,今日到闕家。book18.org

  這會兒舒意濃成苦主了,有你這麼變來變去、隨心所欲的麼?book18.org

  連莫憲卿這種思路難稱機敏的人,都差點沒忍住哂然。闕入松要有賣主自立的心思,早把舒意濃交出來了,大伙兒還用得著在這兒扯皮?簡直荒謬絕倫。book18.org

  這般東拉西扯扎稻草人,滿滿的老須既視感,連老成的寇慎微都大感不耐。胡媚世存了看戲的心思,可能是全場唯一一個興致盎然的頭人,直到梅玉璁點燃了第一枚埋好的地雷火炮。book18.org

  「……若非血骷髏就是姚雨霏,事情也不致走到這一步。少城主怕是被母親扣在手裡,不得自由;至於闕二爺是遭人裹脅,還是同流合污,我實無頭緒。」book18.org

  「姚……你說什麼!」管中蠡愕然抬頭,神色卻於一霎間便寧定下來,思緒頓如齒輪咬合復位,運轉如飛。book18.org

  ——所以反天霄城陣營不會散。book18.org

  死海或已敗亡,然而首惡未誅。book18.org

  玄圃天霄仍是祭品,只因主母是背後籌劃一切的陰謀家,乃萬惡之根源,有這個就夠了。姚雨霏如何詐死、為何詐死,根本不重要,眼前就有一位現成的死而復生之人,哪有什麼問題?book18.org

  但在場最最錯愕的,居然是舒子衿,倒是管中蠡始料未及。梅玉璁難道沒先同她說麼?如此至關重要之事,卻留待眾人面前說,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book18.org

  女郎瞠大美眸,雙手掩口的模樣也充滿少女氣息,半晌才微微搖頭,顫聲道:「梅、梅大哥!你……你說什麼?不可能……不會的,我嫂嫂已經……是我親手入的殮,這怎麼可能?肯定是你弄錯啦!不可能——」淚水一霎間盈滿眼眶,柳眉垂落,合掌顫睫,當真是我見猶憐,感染力極強。book18.org

  六花劍中的秋英、黃華、壽客三姊妹年方十六,雖與她素昧平生,也被其悲傷悽惶所染,回神才發現淚水滑落面頰。牡丹組的三胞胎較三菊年長兩歲,那領頭的藕衫少女洛芳偶爾瞥見,又氣又好笑,低聲道:「別哭啦,成什麼樣兒?」秋英等慌忙拭淚。book18.org

  梅玉璁任舒子衿拉著衣袖,溫言撫慰:「妹子,此事千真萬確,並非你梅大哥隨口編派。姚雨霏與那方骸血目前正押在錠光寺里,待我妥善安排,近日必帶你去見。你嫂嫂與兄嫂向來有隙,剿滅搖花門像不像她的作派,妹子冰雪聰明,一想便知。」欲撫女郎背門,卻被舒子衿掙開。book18.org

  她登登登連退幾步,盈滿淚水的美眸大大瞠開,眸焦發散,小手抱頭,不住輕顫,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騙人……不可能的……」全無而立之年的沉著與慮斷,輕易便陷入混亂中。book18.org

  管、何對望一眼,開始懷疑起這個「二十四番花雨劍」是不是真貨,只想不通梅玉璁費心整這一出,所為何來。驀聽一人拍案冷笑:「哪有什麼『不可能』的?我世叔又何須騙你!」長身而起,竟是唐凈天。book18.org

  梅玉璁介紹這名道姑的時間、排場,無不遠超過他,刻意放在後頭才提,分明是壓軸之用,少年早已滿心不忿。什麼「二十四番花雨劍」,忒好聽的名頭,為何給這女人用!她憑什麼?長得漂亮了不起嗎!book18.org

  盯著兩人在主位前叨叨絮絮說個沒完,少年的目光本已十足險惡,難區別是對「世叔」或女郎更不滿些。但瞎子都能瞧出梅玉璁十分著緊這水嫩嫩的小阿姨,打一個能傷兩個,實在太划算。book18.org

  唐凈天當然是故意挑事,若於他起身之際,梅玉璁稍露懼色,又或說幾句討好的軟話,沒準兒少年便坐回去了。偏生文士捋須微笑,好整以暇,仿佛吃定他不敢動手,就算唐凈天本只有六七成火,這會兒已是沖天燃起,石劍一指,喝道:book18.org

  「哭!有甚好哭?我妹妹尚且押在你們天霄城手裡,輪得到你哭?今日未見她人,休想走出莊去!」到後頭差不多是語無倫次的程度,餘光掃過梅玉璁,不見服軟,滿心狐疑,煩躁更甚,但眾人目光灼灼,至此已是騎虎難下。book18.org

  舒子衿被他一吼回神,頓時淚止,俏臉一片茫然:「妹妹?什么妹妹?你……又是何人?」她方才在後進過於緊張,其實並未聽入梅玉璁向眾人介紹唐凈天,只想著一會兒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話,猶如芒刺在背,坐立難安。book18.org

  唐凈天最恨被人瞧不起,這句「你是何人」聽著像是在笑他無名小卒一枚,無比刺耳,惱羞欲狂,石劍攪風掄出,暴喝道:「我是何人?吃這一劍便知!」book18.org

  第八九折 臨兵斗者 陣列在前book18.org

  錠光寺的每一天,總是由清晨卯時的卅三聲鍾揭開序幕。book18.org

  按規矩,晨終應敲滿一百零八響,以「緊十八、慢十八、不緊不慢又十八」的循環往復,直到滿數。book18.org

  錠光寺號稱五殿、八院、廿三堂,其實是在幾百年間,以分立於山前山後、谷岫峰巒上的幾間寺院為基礎,擴建成為遍布群峰的龐大聚落,如五殿中的伽藍殿、慧眼真空殿,本是以伽藍寺、慧眼真空寺為名的古剎;在八院中,也有以精進寺易名為精進院,納入山頭的例子。book18.org

  無論在哪處敲擊鐘鼓,都不能響徹各角落,故以游雲岩上大雄寶殿的卅三響為準,各殿各院再接續敲完,既維持了莊嚴肅穆,又合乎各殿各院之用,以免亂糟糟的響個沒完。book18.org

  晨鐘畢,朝山香徑便開,香客可步行登山,也能在山下雇輿轎或毛驢。游雲岩香徑算好走的,老弱婦孺都能慢慢走上伽藍殿;不到半山腰的伽藍殿跟其下四大院所迎,不分貧富貴賤,哪怕拿不出一文錢添香,也不禁入供佛的大殿參拜。一般老百姓指的錠光寺,多半就到這裡。book18.org

  這段山徑因為彎繞,故也相當平緩,伽藍殿前的大廣場即為「劫遠坪」,容納萬人綽綽有餘,錠光寺日常贈藥、施粥,舉辦義診法事等,也往往選在這兒,可見易達。book18.org

  慧眼真空殿在往上一些的山坳里,錠光寺的典籍、行政文書均藏於此間,與其他叢林往來、交換研習的學問僧等也多住在這裡。空大殿位於另一側入山口,那兒甚至都不叫游雲岩,而叫寶藏山,西峰蓮花峰的牟尼仙殿亦復如是。book18.org

  這些都是百姓庶民能到之處,而八院廿三堂多在更清幽、更隱密,更適合徜徉山水修身養性的地方,風光更好;若無知客僧指引,等閒不易抵達,自是用來應付豪門富戶、達官顯要的需求。book18.org

  當然,也有像八達院這樣被天痴占用,搬入年輕時從白玉京攜至東海的幾十車書,塞得亂七八糟,里外都看不出半點佛寺模樣的特殊存在,形同廢棄。但以智暉長老高明的經營手腕,為數不多就是。book18.org

  要想抵達個別院堂,循外頭的沿山香徑是到不了的,它們的存在僅於漁陽的上流階層間口耳相傳,「知道」本身就是門檻,有錢不過是低標,很多時候有錢還不濟事。book18.org

  錠光寺沒有比丘尼,不留女客,但清凈速應院、寂光院、准提堂均開放給女信眾抄經念佛,供養逝者,也以提供可口的素齋聞名。如闕夫人帶燕犀上山進香、漱玉節巡禮禪院,乃至姚雨霏昔年為愛子求神拜佛等,於錠光寺去的就是這幾處,而非與平民百姓、販夫走卒爬山道,到伽藍殿點炷香。book18.org

  為避嫌,更為統一管理,往別院經堂的貴女們所乘車馬,一律停在山下的驛店裡,改乘寺內僱請的軟轎肩輿上山,避免通報後還要派僧人前往引路的麻煩,也讓山下人有份固定的營生,挑出素質好的長期合作,彼此互利。book18.org

  軟轎肩輿能坐的人數是固定的,想帶多大排場上山,就得花錢雇多少乘,明買明賣,輕鬆自在;時間到了就下山,毋須出言趕客,貴婦無不乖乖遵從,不用多費唇舌。book18.org

  藥材行當里的豪商烏夫人,自也是錠光寺的香油錢大戶,到她這個等級,就不必坐腳夫扛的肩輿了,可搭乘自家的馬車轎子上山,錠光寺隨時都樂意派人為她引路。book18.org

  漱玉節天未亮就到游雲岩下,僕從敲開知客僧舍的大門,遞上拜帖。本還打著哈欠沒好氣的年輕僧人一見落款,立時清醒,趕緊飛報山上,張羅茶點款待,未敢怠慢。book18.org

  但智暉長老另一個會做生意之處,就是「禮遇沒有上限,只是絕不破例」,無論你地位再隆、給錢再多,晨鐘叩畢香徑開啟前誰都不能上山,規矩就是規矩,絕無例外。book18.org

  漱玉節在馬車裡等到天明,鐘響餘音消散,山前山後陸續響起更低隱的鐘聲,才等到引路僧人,算算時間是摸黑下山的,足見烏夫人的分量。book18.org

  烏夫人罕見地要求抄閱經籍,想看的幾部經書連引路僧都不曾聽聞,先被引到風景優美的准提堂,邊用早點邊等待,經過一個多時辰的往返查詢,不知動用了多少學問僧和傳話的小沙彌,才回報說寺里有其中三部抄本,有一部年悠月久實在不敢擅自移動,另兩部可移至此間供夫人抄寫,不知可否。book18.org

  漱玉節問了一嘴書在哪裡,便不再纏夾,只說想知道這部經書序文的頭兩句,別無他求。那位陪她聊了大半個時辰的學問僧靈機一動,便說:「小僧讓人抄來亦可。」烏夫人笑逐顏開,連連稱謝,一口一個的「小師父」,可把僧人樂壞了。book18.org

  ◇    ◇    ◇book18.org

  「……你怎想到經書和院舍有關聯的?」石欣塵忍不住問。book18.org

  「我不知道。」耿照老實回答。「不過是拖時間套話罷了。」book18.org

  兩人匿於懸著「法流庵」三字牌匾的院舍一側,直到銜命來抄寫序文的僧人閉門掛鎖,匆匆離去,才從樹叢里起身。耿照攤開懷襟里漱玉節手繪的簡圖,示以女郎。book18.org

  「須於鶴若要把高家四郎帶上山,決計不會搭乘拋頭露面的肩輿,必定是自乘車馬。」如此高家四郎的藏身地,多半是對豪門富戶開放、私家車馬能到之處。book18.org

  漱玉節按記憶默出曾去的院堂,劃掉如准提堂這種明顯只有女客、太多外人出入的,尚有十來處空白。高唐夜並未剃度,又不與人群,便跟隨三哥朝聞和尚一起生活,與僧人混居的可能性也不大,漱玉節以為智暉長老更有可能挪出個獨院安置兩人。耿照也是這麼想。book18.org

  她與學問僧看似閒聊,實則打探消息,持續縮限可能的範圍,不知是婦人問話太巧妙,抑或太美太誘人,學問僧給迷得暈陶陶的,知無不言,渾無所覺,這又悄悄刪去六七處可疑的地點。book18.org

  她要求抄寫的典籍之名,全是耿照在三奇谷看來,本就不是普通佛典,不是與武學相關,就是與武學背後的佛理相關。在他的預想中,本不以為錠光寺有這些收藏,要的是借等藏經閣那廂找尋的當兒,從僧人口裡套話,所列書名自然是越僻越好,又不能一眼就被識破是胡謅的,耿照才想到三奇谷中那些個上古佛門的斷簡殘編。book18.org

  沒想到慧眼真空殿的索引中真有,一部在龍湫堂,一部被借往天痴所在的八達院,想也知道是誰借的;第三部則收藏在這法流庵,因毀損嚴重,無人敢承擔移出此地的責任。至於要求抄兩句序文,乃漱玉節急中生智,藉機引耿照至此。book18.org

  抄寫的僧人是拿著鑰匙來的,臨走前不忘將門鎖上,可見內中並未住人,毋須多看。兩人尾隨而來的這一路上,莫說僧人,連人影都沒見半個,足見幽僻,但風光極佳,滿眼濃綠,空氣中隱有水汽,感覺十分潮潤。經書放在這樣的地方,無怪乎保存得不好。book18.org

  「這附近該有個瀑布。」石欣塵輕聲道。耿照亦有同感。book18.org

  除八達院之外,最近的四幢建築分別叫法流庵、龍湫堂、瀑心居和潤空閣,漱玉節套出名字之際,隨口說了句:「說的都是瀑布啊。」提示匿於暗處的兩人,學問僧卻笑笑沒接口,又說別的去了,明顯在迴避什麼,才有後頭漱玉節求抄序文之事。book18.org

  石欣塵卻非跟上他二人的思路,明眸垂斂,片刻才道:「山頂上有座亭子,能觀飛瀑,父親他們……便是在此遇見聖僧。」便不再說話。book18.org

  耿照心念電轉,差點沒忍住敲自己一腦袋,微帶歉疚:「聖僧最後的行處……便是那座亭子麼?」book18.org

  石欣塵點頭。「他對我說:『龍湫所隱,法身自在。』但也就這兩句,無有其他。龍湫二字在佛經里,是龍所潛居的深潭,通常在瀑布底。」觸動情思,神色一黯。偈中的「龍湫」會是龍湫堂麼?還是石世修等初遇離三昧的飛瀑小亭?離別在即,卻不肯再多說半句,這應該很傷石姑娘的心罷?book18.org

  「他是對的,這兒我來不了。」女郎慘然一笑,滿滿的自嘲。「且不說我這腿腳,若教父親知我來此,這秘密瞞不了這許多年。」book18.org

  耿照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和聲道:「先找高唐夜,我再陪你瞧去。」石欣塵微笑起來,稍稍打起精神。book18.org

  依周圍的山勢看,此間已越過大雄寶殿,位於本峰深處,路不好走。抄序文的僧人年輕力壯,仍須拉著山道邊的鐵鏈才能上來,石欣塵拄杖更加困難,為防被發現,索性每隔一段便施展輕功騰越,如兔起鶻落般飛身直上,而非步行。book18.org

  那部被借至龍湫堂的佛典,名為《勝鬘獅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耿照是聯想到「獅子吼」三字,與那「護法獅子王」莫名的巧合,才隨手寫上的。其時石欣塵並不在場,他與漱玉節密議至深夜,繪圖推敲的工作十分勞神,會後便即歇息,翌日也未主動對女郎提及。book18.org

  綺鴛尚未復原,還須大夫照看,兩相權衡,才決定留下刁研空。畢竟法身廳之行尚須石欣塵,混進錠光寺又非靠漱玉節不可,其實也沒得選。book18.org

  考慮到八達院就在附近,耿照現在最不想撞上的就是天痴;從簡圖看,龍湫堂比法流庵更往深山去,地勢更高,石欣塵難以負荷,耿照沒考慮太久,徑抄起女郎膝彎,將她負在身後,掖著手杖,在崎嶇的山道上奔跑縱躍,要不多時便窺見龍湫堂的堂匾。女郎出乎意料地溫馴,竟未激烈反抗,只努力將鞋底墊高的病足藏進裙擺里,看來她最在意的還是這一處。book18.org

  龍湫堂的門是開的,並未上鎖,這是好現象——耿照匿於樹叢後觀察半晌,確定附近無人,才背石欣塵躍過高檻,竄入廊間。院內地面平履如夷,便有階台,石欣塵亦能無聲無息躍上,耿照便將她放了下來。book18.org

  龍湫堂說是「堂」,其實是座兩進四合院,左右廂各有四間房。右廂第一間是簡樸的禪室,有明顯的生活痕跡,一看就知道是小沙彌的睡房;第二、三間是比較像樣的寢室,第三間衣櫃里全是袈裟,第二間則多半是俗家男子所著,偏重武服的形制並不華貴,料子卻很不錯;要說有甚奇特處,就是一切都整齊過了頭,疊起的棉被宛若豆腐切方,衣褲連弔掛的間隔都一模一樣,勝似尺量,是惡作劇都沒法達到的規整程度。book18.org

  除開這點,耿照心裡有底,只能說兩人運氣絕佳。book18.org

  果然第三間是書齋模樣,桌上有抄到一半的經文,也有裝裱好的經抄與書信之類,落款的草書花押耿照無法辨認,幸有石欣塵在旁,所簽確是「龍湫朝聞」。朝聞和尚的寢室與高唐夜相鄰,讓四郎夾在自己和服侍兩人起居的小沙彌之間,也能看出對弟弟的照拂。book18.org

  這院裡起碼住著三個人,小沙彌不在,極有可能是送《勝鬘獅子吼》去准提堂了,朝聞不知何故也不在這裡,但很快耿、石很快便猜到了原因——由書齋向外望去,竟是一畦畦翻好土的菜園,長柄鋤頭擱在一邊,不久前才用過。book18.org

  堂後有簡單的廚房能開伙,看來高氏沒落的程度遠超外人想像,須於鶴付給智暉長老的銀錢只夠讓兄弟倆寄居於此,差不多就是租金的意思,朝聞和尚和高唐夜要吃的菜蔬還得自己耕作,多少抵些伙食費的花銷。book18.org

  右廂頭間禪房裡的短褐,看來不只是小沙彌穿,朝聞和尚也是不作不食的信奉者。book18.org

  龍湫堂是自行開伙的,這實在是太好了。「靜麓子」一旦施針,最少需要六個時辰才能刺完,刺畢也不代表能立即甦醒。以綺鴛的例子,直到耿照出發前她都還未醒轉,不過情況十分穩定;依石欣塵、刁研空、漱玉節三位方家推斷,應是她體內之「瘀」尚未散盡——畢竟她練了十幾年的蛇腹斷,還練得特別出色,要留功散毒可沒這麼簡單——散完人就醒了。book18.org

  石、刁二人不知有《蛇腹斷》,但連漱玉節都這麼說,應是沒跑了。book18.org

  高唐夜腦中的惡氣不比蛇腹斷之毒,但位置更麻煩,觀察一兩天是必須的。龍湫堂毋須與寺僧同膳,在最壞的情況下,耿照二人只須控制朝聞和小沙彌兩天,便能解決此事。book18.org

  他與石欣塵一前一後,打算包抄菜圃里的朝聞,逮到的卻是小沙彌,才知朝聞提前到山下等須長老去了。耿照點了他的穴道縛住手腳,安置在書齋里,偕石欣塵往左廂去尋高唐夜。book18.org

  這一切絕對都在憐貞的計劃之內。book18.org

  她必先查到了龍湫堂里的情況、三人的起居作息,以及須於鶴要來接人的線報等,才將「靜麓子」銀針交與耿照。這就像是一道道連環相扣的謎題,解開第一道題,便能得到第二道的題目和線索……這個測試最終是有正確答案的,答對了,所遇的難題便能迎刃而解,無比絲滑,而答錯的代價耿照簡直不敢想像。book18.org

  他恨透了這種被人操控的感覺,卻無法自制地一步一步越陷越深。book18.org

  兩人從左廂最末一間查起,進門才發現是工房,雕鏨工具和木料分門別類,擺得齊整,牆上貼滿耿照熟悉的三視圖樣,尺規標線無可挑剔,是身為工匠只能起立鼓掌的程度。book18.org

  「這是……兵俑麼?」石欣塵有些迷惑。她畢竟是石世修的女兒,能從三視藍圖看出畫的是一名背負盾牌、腰懸朴刀,雙手推著獨輪車的皮兜甲士,以女孩兒家來說也相當不容易了。book18.org

  這是耿照十歲以前作夢都會想要的小玩意兒。從標註的尺寸看,甲士高不到三寸,身上的皮鎧花紋、盾牌鑲釘等部位均須鑿空,埋入銀、銅之類的軟質金線,最細處以分計,甚至標註了深度若干、挖成圓槽或角槽等。耿照不懂木工鑲嵌,也知其精細,這哪裡是小孩的玩意?簡直是珍玩藝品。book18.org

  工房的角落裡擺放著巨大的櫥櫃,打開一看,裡頭是一摞摞裝訂成冊的兵俑藍圖,收納一般的完美無瑕,無法想像得花費多少銀錢人力製圖,才能塞滿一櫃。book18.org

  朝前院的底牆前,以一整面的黑布遮得嚴實,中間開了一條縫,似是能掀開進入。兩人交換眼色,依然由耿照開道,女郎隨後掠陣,防止背後遇襲。book18.org

  兩人才一穿過黑布,便愣在當場,震撼到幾乎動彈不得——book18.org

  左廂這四間屋室是打通的,工房這一側以黑布權作隔間,其餘三室僅留樑柱支撐,牆面一應打穿,形成廣闊的長室。book18.org

  長室的地面上,以土石和樹枝堆疊布置出具體而微的山川地貌,綿延至底,十分精細;更驚人的是這片地景模型之上,布滿不到三寸的精細兵俑,馬軍、步兵、戰車、輸運等一應俱全,總數有近千之多!book18.org

  同兵種的木偶每一隻幾乎是一模一樣,宛若倒模,偏偏全是木雕嵌金線,五彩髹甲衣,且色澤不求鮮艷,而是極為擬真。流影城的鎧胄相較之下,直似儀仗擺設之用,居然還更像虛構些。book18.org

  這種規模和逼真程度的兵俑,完全未予人童玩之感,反覺肅殺。擺設或也是肅殺之氣的來源,就連不通兵法的少年也能看出,木偶不是隨便亂擺,更非單純用數量堆出規模,而是蘊有某種微妙的律動,其勢如水,哪隊在沖陣、哪隊在抵擋,是隱隱能感覺出來的。book18.org

  雖是靜態設置,長室內卻有種說不出的動感,仿佛置身戰場中心,直面殺伐。book18.org

  不僅如此,木雕兵俑的腳下都壓著裁切齊整的紙片,有方有圓,形狀各異。其上以方正到近乎雕版刻字的規整小楷寫滿數字,夾雜著意義不明的圖形,不知是何用途。book18.org

  而在木俑陣的中間,一名手長腳長的青年枕臂側倒,蜷身抽搐,推亂了一片擺設。他攢緊的手掌中握了只木偶,用力到青筋浮凸、骨節繃白仍不肯放,正是工房牆上圖紙的獨輪車甲士。book18.org

  耿照與石欣塵掠至,眼見青年的身份更無疑義,耿照急喚:「四郎……四郎!高唐夜!你聽得見我麼?」正欲翻正,卻被石欣塵所阻。book18.org

  「且慢!」女郎飛快檢查是否有口涎嘔吐物的痕跡,排除癲癇的可能,將長發青年翻過,赫然見左眼血紅,已不見眼白,太陽穴附近的血絡浮露如青筋,跳動得十分異常。book18.org

  高唐夜瞠目張口,舌硬如簧,似乎是有意識地全身用力,但這份緊繃讓血絡越發明顯,毋須醫術背景也知不妙。book18.org

  「四郎……別使勁!快放鬆……放鬆!」book18.org

  無論耿照如何叫喚,也不知青年是聽不見抑或不肯聽,總之情況不見趨緩,反而迅速惡化。「他這是犯了頭風麼?石姑娘……快施針啊!靜麓子!」book18.org

  「不行!」石欣塵斷然拒絕,取出隨身的銀針刺破青年的指尖,卻非是「靜麓子」的救命針。針刺眼看無用,忙取銀刀劃開更長的口子;將刀尖挪至人中時卻猶豫起來,高挺的瓊鼻沁出香汗。book18.org

  高唐夜的樣子確實像犯了頭風,女郎遇過這樣的病人,雖然不多,確實也有救活的例子。通常末端放血佐以內功通絡,有機會緩和發作,不致全癱。book18.org

  但高唐夜的症狀來得異常迅猛,意識甚至未曾中斷,左手還能施力,腦側瘀處卻已讓左眼完全轉紅,這是眼瞳中的細小血絡爆開所致。由指尖等肢體末端處放血根本沒用,距離堵塞的源頭太遠了,只能挑近瘀處下刀。book18.org

  但這是外科的領域,經脈行氣什麼的全然無用,要能清楚辨別是哪條血絡堵住了,放對地方才有意義,否則全是害命,不如不割。book18.org

  外科無論在文武儒的醫術源流中均屬小道,是方伎,是不登大雅,是見樹不見林;金創從來都是郎中在治,何勞正經的醫者?氣血調好了,內息能治百病,割肉刺血的伎倆只合騸騾馬豬牛,哪本醫經寫這般丟人的玩意兒?book18.org

  石欣塵就是看得夠多,才會猶豫起來。更多的儒醫想也不想便落刀,人死了那是先天命數,本來就得死,囉唣什麼?book18.org

  「內力……我們先穩住他的氣血,用內息壓抑血行!」石欣塵額發垂落,咬牙道:「你扶住他的頭!」耿照依言施為。book18.org

  按石欣塵所想,頭顱近腦處太脆弱,貿然灌以內息,如洪水衝擊堤防,萬一血瘀爆開,登時斃命,那也毋須治了。她推動耿照的功體,徐徐圖之,相當於給內息加上層層束縛,即使運勁過了頭,也不致斃命。book18.org

  耿照起初不明所以,感受不到內力的少年,只剩外力入體的鬱悶不適,片刻後渾身血熱,不僅體內的血行清晰可感,甚至隱約能察覺高唐夜的,開始想像減緩他腦側的血脈鼓動,青年左眼的赤紅略消,但仍不夠快。book18.org

  忽聽一把溫婉嫻靜的嗓音道:「你們做得很好啊,虧得如此,我才能趕上。」語聲透著欣喜,毫不做作,並未刻意顯露友好,反而更令人心安。book18.org

  耿照正全力壓制青年顱側的躁動之血,血行之法雖不像內力,急撤可能導致嚴重的內傷,但感覺一跑掉,以他如今造詣,很可能再也找不回來,光這樣悚然一驚就差點失手了,哪敢亂動?石欣塵以為高唐夜的改善是自己隔山打牛所致,亦不敢放,兩人居然動彈不得。book18.org

  所幸來人並無惡意,信手放落藥箱,屈膝側坐於四郎身畔,腴潤豐盈的大腿曲線將烏黑裙緞繃得滑亮,充滿誘人的肉感。book18.org

  但裙緞再黑再滑亮,也不及秀髮停腰,或因雪膚膩白之故,映襯得格外精神。她的年紀與石姑娘相若,但那股沉穩自信又輕描淡寫、仿佛瞧什麼都隔了層紗的距離感,意外地充滿個性。book18.org

  女郎翻開藥箱取針,蘸藥液才刺四郎的臉面脖頸,石欣塵愣了一愣,意識到是麻沸散之類,雪膚黑衣的女大夫已取出銀刀劃開肌膚,從眉尾、耳後及眼眶周圍放血,邊以棉巾摁著,調節出血的速度。book18.org

  因為毫不猶豫,她的動作快到石欣塵連出聲都來不及,腦中不由自主浮現「神技」二字。book18.org

  女郎熟練地撥開長發青年的眼瞼,見鼓起的血絡迅速消退,拔起銀針,在布上抹凈刀血,敷藥於創口,其止血的速度也令石欣塵暗暗納罕,低頭道:「多……多謝姑娘。」book18.org

  「別客氣。」黑髮如緞的雪膚女郎淡淡一笑。「是小姐……我是說憐姑娘叫我來的,還好趕上了。再觀察半個時辰,若無大礙,就能用『靜麓子』了。book18.org

  「我家姑娘料得極准,高家四郎是血塊和惡氣一齊爆發,但凡內家外科少來了一個,只怕難以救治。外科治標,內家治本,不是泄氣的時候。」顯然將她的沮喪自責全看眼裡,出言撫慰。book18.org

  奇妙的是:正因她說得輕描淡寫,反而更加可信,石欣塵不覺得這是什麼廉價的討好,敏感的自尊心毫無不適,下意識地挺直脊樑。book18.org

  除非女郎練有什麼神奇的駐顏之術,近距離看她光滑白皙、毫無紋痕的雪頸手背等,石欣塵猜她比自己小几歲,卻沉穩得令人心安,仿佛她才是姐姐,不禁心生好感,猶豫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book18.org

  「敢問女神醫……如何稱呼?」book18.org

  「哪來什麼女神醫?只是個普通大夫。」雪膚女郎淡淡一笑,齊眉的烏濃瀏海輕晃著,淡道:「叫我莫婷就好。」book18.org

  (第十二卷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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