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三折 蘭湯羅薦 禍生犀燕 book18.org
鍾阜城通古坊金風巷北,闕府大宅初三日裡book18.org
三月初三上巳節,是東洲的重要節慶之一。book18.org
人們在這天臨水祓禊,袪除邪穢,祈求整年平安;或郊遊踏青,或舉行宴會,熱鬧之甚,不亞於過年。book18.org
尤其未婚的青年男女在上巳佳節邀約私游,並不會被認為逾越禮教,心有所屬的多半趁機吐露真情,未有心上人的也往往三五成群,精心打扮,結伴在各種水邊祭典出沒,指不定便能遇著命中注定的另一半。book18.org
衙門雖只放初三一天,基於「事為百姓先」的精神,從三月初一便開始舉辦大型的祓除畔浴慶典,圈起水岸,由父母官率眾祭天,其後即展開一連串活動,如邀請名士聞人飲酒賦詩的流觴宴、供年輕人聚會遊玩的臨水集等,一直辦到三月三當天,暫停宵禁等自也不在話下。book18.org
對官員來說,辦佳節慶典雖然累人,心態上卻比辦公要輕鬆得多,上巳節「百無禁忌,縱情享樂」的氛圍約莫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不若萬壽節(天子生日)等其他節慶,須得繃緊神經,以防出錯,所以初一當天便已懷抱著放假的心情,出席各種活動,哪怕官架再大,亦罕見地露出愉悅的神情,與百姓同樂。book18.org
名義上所有慶祝活動在初三午夜一過便即結束,但現實里通宵達旦已是常例,熱鬧不下元宵。而三月初四公部門會停止辦公一天,名曰「善後」,但不會真有人跑來打掃復原,官民無不睡到日上三竿,前兩日於慶典上覓得有情人的年輕男女,業已偷歡多時,正不知躲在哪兒交頸酣眠,極盡繾綣。book18.org
為此之故,上巳節後結親、懷孕的特別多,更濃墨重彩地渲染出春之慶典的淫靡歡快印象。book18.org
佳節將至,闕府上下不能免俗地張燈結彩起來,尤其這是少城主首次在鍾阜城過節,闕夫人唯恐舒意濃想家,特別照顧她的心情,給少主找了專人沐發。book18.org
上巳節本就有「蘭湯沐浴」的習俗,將蘭草浸於香湯之中,以之凈身,祈求今年能趨吉避凶,百邪辟易云云。漁陽三郡地近北關,天氣乾燥而寒冷,人不常浴,以沐浴為慶的,除六月六日的沐發節外,便屬上巳節了。book18.org
像天霄城這般得天獨厚、坐擁溫泉,無視時節之寒、想洗浴便能洗浴的地方,畢竟是天下異數。book18.org
舒意濃自下得玄圃山,雖未至枕戈待旦的緊繃程度,倒也無心享樂,再加上司琴司劍不在身邊,闕夫人安排的侍女儘管殷勤周到,總不如自己人稱心,舒意濃迄今也只試過一回盆浴,日常皆是睡前簡單擦洗便罷。book18.org
她師從小姑姑以來,每日晨練,風雨無阻,僅月例的頭兩天歇息,十幾年下來已成習慣,縱使在闕府洗沐不如山上隨心,也不礙少城主練劍。闕夫人聽說城中有名擅於沐發的婦人,在豪門之間極為搶手,透過關係試了一回,十分滿意,特意約在上巳節的大清早,便在少主練完劍之後,安排婦人為舒意濃沐發。book18.org
名喚李月華的女子從後門被引進闕府,來到少城主院裡。book18.org
坐在紫檀太師椅上、以白巾拭汗的女郎,嬌俏的臉蛋兒紅撲撲的,還鞘之劍兀自擱在手邊幾頂,瞥了李月華一眼,眼底的詫色乍現倏隱,似笑非笑,只盯著她卻沒說話。book18.org
領李月華前來的侍婢名叫燕犀,乃闕夫人王氏的心腹之一,人如其名,雖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身手卻十分了得,惟稍嫌寡言了些,不如派到舒意濃院裡的另一名更年長的婢子皓雪趣致,王氏拈量著少主年輕好動,老成木訥的燕犀顯非首選,才派了皓雪去侍奉少城主。book18.org
不料舒意濃偶然間發現燕犀精擅拳腳,頗有氣力,要求讓少女陪伴自己練劍,一連幾天下來,精明的皓雪窺破少主心意,悄悄與燕犀換了班,僅在傳膳時出現,仍是笑語襲人,宛若春風。book18.org
李月華不是頭一回來闕府,皓雪按她前度為王氏沐發時的要求,在對廂內布置了斜躺的直背交椅、木桶、几案等,也喚燕犀去幫忙。舒意濃以眼神示意她自便,直至少女跨出高檻,掩上鏤花門扇,身影消失在轉角之後,才斜眼睨著「李月華」道:「敢到這兒來,莫非是真不怕死麼,白如霜?」book18.org
女郎嫣然一笑,明明身姿未動,卻仿佛從那斂眸垂首、守分自持的合宜舉止中破殼而出,柔軟齊整的深褐瀏海內,驀地點亮兩隻爍亮的眸子,抿嘴道:「為見少城主一面,哪怕刀山火海,奴奴也得走一趟不是?」book18.org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死海血骷髏座下、假七玄盟中冒稱「玉面蠨祖」的嬌小少婦白如霜。book18.org
舒意濃並不懼怕她。book18.org
事實上,在為血使大人收編以前,白如霜被關押於玄圃山的黑牢中長達數月,是舒意濃以一具無名女屍頂替她,這位「惡蛟」沙閻的前壓寨夫人才有再世為人的機會。她見過白如霜最悲慘、最無助的一面,少婦在她眼裡始終是囚牢里的罪人,無法比這個更多了。book18.org
舒意濃懼怕的,是在背後操弄著她的那隻手——回過神時,女郎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握住几上的劍柄,而自進門以來始終好整以暇的少婦,巴掌大小的俏麗臉蛋兒上終於露出一絲懼色。book18.org
原來她還是怕死的。舒意濃心想。book18.org
能驅使白如霜冒著身份被揭、受盡苦刑拷掠而死的奇險,不惜深入敵後,來與自己接觸的,也只有心珠發作時,那受盡折磨求死不得的恐怖歷程了。只要親眼看過一次,就很難再生出反抗血使大人的念頭。book18.org
舒意濃深深了解這種恐懼,迄今她仍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已擺脫,對白如霜生出一絲同病相憐之感,劍柄離手,白如霜才明顯鬆了口氣。皓雪燕犀恰於此時迴轉,伺候少主擦拭香汗淋漓的頭頸,換過里外衣裳,簇擁著女郎越過小院,移步對面廂房。book18.org
「李月華」的沐發技術甚至毋須貴婦們更衣,盛裝打扮也無妨,只要舒舒服服躺上交椅,拆發、沐洗、搓干,抹油、梳裹全由女郎一手包辦,她那棉絮般輕軟絲滑的小手按摩起頭皮來,簡直能讓人美得飛天。book18.org
豪商林羅山的愛妾一試成主顧,口碑迅速在城內的上流圈子裡傳將開來,不倚靠關係,等閒還約不上。book18.org
鍾阜名樓「翠光涵」的飲宴之後,闕入松亟欲打進林羅山身邊的小圈子,賴以牽制須於鶴,但一來時日緊迫,若唐突出手,反而不美;再者林羅山這人看似滑稽隨興,沒什麼架子,拿捏人際關係可說是油得一塌糊塗,滑不溜手,也不易找到突破口。book18.org
王氏費盡心機,假布置上巳節為名,在連城興布莊與林大爺的愛妾「偶遇」,兩人聊得甚是投機,小妾引為知己之餘,好意向王氏推薦了這名新來的沐發聖手,王氏打蛇隨棍上,裝出無比心動的模樣,央求她代為牽線。book18.org
須知受人點滴未必上心,但施恩的一方肯定不會忘記;有了這個由頭,王氏想撇開她都不易,何愁釣不到林大爺?果然今兒一早,林羅山便派人捎信來,邀請闕入松往新置辦的園林宅邸吃開門宴。按說他與闕二爺並無這等臨時相邀的交情,此舉約莫是有些無禮的,碰軟釘子也是理所當然。book18.org
林大爺既敢開口,就有不被拒絕的把握,顯是從小妾處聽到沐發一事,算準闕夫人欠的人情,二爺不能置之不理,這才出手。就連忒小的情面都要立時討回,無賒無欠,難怪他號禺林氏家財萬貫,富得流油。book18.org
舒意濃仰躺在直背交椅上,星眸半閉,白如霜戴上一雙薄薄的手套,輕手輕腳拆了少城主的髻子,掬溫水順發淋下,令發尾於下方水盆中充分浸濕,再將花香胰皂搓出白花沫子來,細心地抹於發上,玉筍尖兒似的纖細十指按摩頭皮,舒意濃忍不住發出呻吟,舒服得微微昂起頸頷。book18.org
白如霜瞥她一眼,忽覺臉酣耳熱,忍不住想像起她在床笫間該會有怎樣動人的風情,腿心裡居然隱有些羞人的溫膩。book18.org
她對女子毫無興趣,不如說連男女交歡其實都不甚熱衷,屬於可有可無的那一派。book18.org
煙視媚行於白如霜,和武功差不了多少,都是保護自己免於更大傷害的原始工具,練武和挨肏儘管都是苦差,但無不如有。book18.org
這是她頭一回,對同為女兒身的對象產生情慾方面的想像,只能說近距離看,舒意濃無論美貌、膚質皆過於驚人,「妾顏」的威力絕非浪得虛名,連女人都難以抗拒。book18.org
少城主找了個由頭支開兩名婢子——包括那根基明顯不俗的寡言少女。眼見四下無人,白如霜把握機會,手中動作未停,壓低嗓音:book18.org
「血使大人讓我來傳達兩件事,重要性不分先後,均須速辦。一是關於浮鼎山莊的寶庫秘藏,須得儘快起出;秋霜潔主僕在你手裡,已有若干時日,若還撬不開她倆的嘴,便把人交給我帶走,血使大人可寬赦你未通報便離山的疏漏。」book18.org
舒意濃每回遠行之前,須以特定的手法留書傳訊,告知血骷髏動向。book18.org
但,來自深淵的至寒之神無所不能,豈掌握不了區區凡人少女的行蹤?血使大人此舉,不過是在考驗舒意濃虔誠與否。而她並非從未質疑,更曾試圖反抗,挑戰至寒之神的全能全知,而代價就是當日她跨以出行的健馬,三日後慘死於衛城的馬廄中,殘軀四分五裂,一如她死狀悽慘的母親。book18.org
墨柳先生和樂鳴鋒幾經調查,都無法解釋到底發生何事,只能以離群孤狼或豹子一類的敏捷異獸闖入逞凶結案。所幸少女出於本能的畏懼,畢竟沒敢騎著心愛的雪獅子離山,否則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白如霜傳達的旨意軟中帶硬:儘管血骷髏責備舒意濃未報離山,但顯然無意深究,只要她交出浮鼎山莊的藏寶——或開啟藏寶的關鍵如秋霜潔主僕——便可將功折罪。book18.org
若少城主劍斬來使,那是不折不扣的反叛了,奉玄聖教辨明敵我,自有區處,就不是馬廄里死匹馬這麼簡單。book18.org
閉目仰倘的女郎沒有接口,仿佛入定,高挺的山根和白膩的肌膚美如圖畫,便是睡著了仍有顛倒眾生的魔力,多看一眼都令人怦然難禁。book18.org
白如霜定了定神,才續道:「第二件事,血使大人命你交出那梅少崑,做為丟失星隕異鐵的處罰——」book18.org
「也是交給你麼?」book18.org
白如霜冷不防被打斷,微微一怔,摸不透女郎此問真正的意涵,索性閉上嘴,靜待少城主進一步的說明。book18.org
果然舒意濃仍闔著眼,淡淡一笑道:「你若還看不出我是被軟禁在此,四周戒備森嚴,莫說交出什麼人,只怕一會兒連我自己都要被交出去,血使大人算是派錯了人來。這種情況下,我很好奇你要怎生帶著三個人離開。」book18.org
白如霜繞到後門之前,確實曾見正門外停著幾輛馬車,心想佳節期間,送往迎來毫不奇怪,毋寧說闕府上下迎賓待客越是忙碌,越方便自己進出,這也是血使大人交待這個危險的任務時,白如霜不覺得有讓她送死的意思,再加上撤離計劃精銳盡出,可見血骷髏是判斷她有完成託付的能力,才下的命令。book18.org
漁陽武林盛傳:闕二爺受不了少主恣意妄為,發動兵諫,將舒意濃帶回鍾阜嚴加看管,兼且行雲堡近日廣發英雄帖,邀七砦於劫遠坪一會,劍指玄圃舒氏的意圖昭然若揭。兩相對照,可得「舒意濃已遭家臣控制」的結論,而非擅自離山,故意隱匿不報。book18.org
白如霜曾委婉提醒上司,此行是不是該連少城主也一併救出,但血骷髏不以為舒意濃已喪失權力乃至自由,直接無視了白衣少婦,將所傳的口信定調為「軟性施壓」,判斷舒意濃縱有踟躕,終必就範,顯然對自家手段極具信心。book18.org
「高堡行雲、煙山北望、鳴珂帝里,還有明霞落鶩等四家之人,此際正在外邊廳上。」book18.org
舒意濃閉目微笑。book18.org
「這幫人該是專等二爺出門,算準人已在林羅山的豪邸筵席之間,難以脫身,才聯袂登堂入室。咱們說話這會兒,闕夫人邊撐著場面,邊派人趕去林宅尋二爺回來,但看哪邊更快些,結果有天地之別。」book18.org
白如霜萬料不到,須於鶴竟敢挑在上巳節發難,但更令人疑惑的是舒意濃居然還有沐發的閒情逸緻。book18.org
這不得趕緊收拾細軟,乘隙走人?須於鶴同舒意濃在浮鼎山莊一役明爭暗鬥,結下樑子,烽煙樓的宇文相日與她更有眇目之仇,落到他們的手裡,這位千嬌百媚的少城主下場如何,少婦簡直不願想像。book18.org
舒意濃似能聽見她的腹誹,怡然道:book18.org
「所以才說你來得絕好。這兒是鍾阜城,不是野嶺荒山,狹路相逢拔劍了斷,須於鶴想用強劫了人去,怕要捱鎮東將軍府的胖揍;他腦子再糊,這點心眼還是有的。武鬥不成,只能文斗。」book18.org
白如霜一點就通。闕二爺不在府上,他的夫人只消不是閉門謝客、狠下心來堅壁清野,難保不會被撬動牆角,鬆脫點什麼。漁陽四砦同血骷髏一樣,要梅少崑、要秋家遺孤,還多要個舒意濃;闕夫人雙手難掩三羊,若是忙中有錯,四砦無論撿了哪個都是便宜。book18.org
「正在沐發,肯定是不能上堂見人的了。你洗得慢些,最好洗到二爺回府,夫人肯定重重有賞。」book18.org
難怪。白如霜從後門踅進來的路上,總覺婢僕似乎較前度少得多,約莫事態緊急,莊丁被派去把守各處出入口,以防四砦之人莽將起來,當真硬闖。book18.org
此間人手無論質量,畢竟不如城外的大本營酒葉山莊,須於鶴是見過場面的,不敢亂來,來自煙海望的海寇人販子就難說了。宇文相日素以「北域浪人」的形象為人所知,莽漢干下何等出格的事也毫不奇怪。book18.org
白如霜本想傳了口信就走,心底並不以為舒意濃會交出梅少崑乃至秋家主僕,哪知被卷進四砦逼宮的麻煩中,心中煩躁,咬唇道:「口信我已帶到,少城主不管無意或無法交人,我如實回稟血使大人便是。告辭。」book18.org
舒意濃閃電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腕子,闔起的明眸終於睜開,剎那間如春風綻放,滿室馨嵐,本已明艷不可方物的臉蛋,竟煥發出異樣的光采,燦爛更勝驕陽,既難直視,又不忍移目。book18.org
但白如霜也就怔了片刻,即便血使大人不信,她早想過舒意濃懷有叛心的可能性,在她看來這簡直再合理不過;一掙之下紋絲不動,心中有底,沉著地說道:book18.org
「少城主,奴奴非是不怕死,但有心珠,教我吐不出絲毫機密,動念即死,勸你別白費心機。況且奴奴知道的也不比你多。」book18.org
舒意濃看慣她一身白衣、裸著赤足,嬌小肉感既純又欲的身姿,及至起身拿住皓腕,兩人近距離相對,才見她為喬裝改扮,刻意梳了個規規矩矩、甚至有些土氣的齊眉瀏海,淡紫的薄襖配上百褶烏襉裙,白襪繡鞋掩去性感裸足,都快認不出是她了。book18.org
本想取笑兩句,聽到「心珠」二字又不禁有些悚然,欲激起女郎的敵愾之心,咬牙道:book18.org
「你莫以為真是什麼至寒之神的妖術,世間諸玄,有法有破——」book18.org
「……妖術?」白如霜美眸圓瞠,仿佛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一時間忘了身陷他人之手,前途未卜,乜斜蔑笑:「哪有什麼妖術?那是南陵的蠱術!我家鄉有人辜負了一名南陵來的女子,遭其下蠱,最後渾身潰爛而亡,藥石罔效,死狀非常恐怖。book18.org
「那女子也非三頭六臂,鄉人疑她使得妖法,將她活活打死,也不見她有自保的手段。血使大人之蠱比她高明百倍,你我早已無處可逃,除了鞠躬盡悴,哪還有別的路?少城主,我以為你門第忒高,得有大見識才行,怎能說得出如此無知可笑的言語?」book18.org
她的嗓音柔媚動聽,這幾句卻說得鬼氣森森,其中所蘊含的深沉絕望,令人聞之股慄。book18.org
舒意濃被她一頓搶白,無言以對,靈機一動,這才明白過來,直視少婦。book18.org
「我本以為你不怕死,還道自己沒有識人的眼光,看不出你有這般風骨,但我錯了。book18.org
「你怕死,但更怕死亡的過程漫長而痛苦,像那些試圖反叛血使大人、被殺雞儆猴的可憐蟲。比起那些光怪陸離的可怕死法,被我抓起來拷問無際血涯的位置什麼的,都算是好的了;萬一觸發心珠的防衛機制,讓你在吐實前便突然斷氣,那可真箇是不幸中的大幸,簡直求之不得。」book18.org
白如霜小臉煞白,仿佛粉雕冰砌,唇瓣蠕動幾度欲言,終究沒能組織起什麼有力的辯駁,香肩垂落,嘲諷中帶著滿滿的自厭自棄,看來是豁出去了。book18.org
「少城主,你知我是不能欺騙血使大人的罷?血使大人若然問起,我將不得不告訴她:舒意濃早有貳心,她還想尋出無際血涯的所在,必是打著『先下手為強』的主意。此前沒說,是因為你畢竟曾救過我,我不想你同那些叛徒一樣,落得可怕的下場……起碼別在我的眼前發生。」book18.org
舒意濃猜想少婦並非沒有動搖。book18.org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被血骷髏操控的心驚膽戰,不可能不想擺脫;之所以不抱希望,蓋因絕望是唯一不會麻痹的痛苦,無論遭逢多少次,永遠都能比上一回更傷更殘,超乎想像。book18.org
她重新躺回交椅上,頷頸微仰,星眸半閉,雙手交疊於腹間,仿佛什麼也沒發生。白如霜的詫異不過一瞬而已,繼續不輕不重地為她按摩頭皮,捋下大把白花泡沫,直到女郎鼻腔中哼出舒服已極的氣音。book18.org
「……所以,你不回去是不是比較好?」book18.org
舒意濃的聲音裡帶著笑,嘴角揚起姣美的微弧。book18.org
若有人引路,天霄城的兵力優勢在漁陽極可能是無敵的,畢竟沒有心珠牽制,光憑無際血涯的那幫鬼面武士,無論質量皆非天霄城的對手。血骷髏對於拿捏這位少城主的莫名自信,將成取死之道,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book18.org
沒有人能拒絕這種提議。book18.org
然而白如霜卻波瀾不興,木然地動作著。book18.org
「我不知無際血涯在哪兒。」book18.org
少婦冷笑,很難分辨是嘲笑提議的舒意濃,抑或無能回應的自己。「我是被蒙上眼睛,塞進麻布袋裡出入那個地方的。血使大人怎會相信我這種人?你救過我,少城主,我始終牢記,但這事我幫不了你,你也不該胡思亂想,再起異心。這只會害了你。」book18.org
◇◇◇book18.org
張燈結彩的闕府大廳里,闕夫人王氏端坐在主位之上,與左首的須於鶴閒話家常,侍婢們流水價地捧來各式茗茶果點,穠纖合度的俏麗身影如翻花蝴蝶,稍沾即走,動作俐落、訓練有素,說不出的賞心悅目。book18.org
右首坐著的是鳴珂帝里的家主莫憲卿,雖一身華服,也不見佝僂瑟縮,卻有種難以形容的潦倒氣質,明明五官端正,也算相貌堂堂,略微下垂的眉相卻予人滿滿的愁苦之感,似有三分隱忍、三分寥落,餘下的除了意興闌珊,別無其他,屬於幾句客套完後、便只能尷尬對望的那種類型。book18.org
難怪王氏老抓著須於鶴說話,撇下門第更高的帝里之主,此非刻意冷落,實在是不知如何奉陪。book18.org
莫憲卿鄰座的灰衣老者高瘦清臞,戴著略顯誇張的烏紗高冠,五綹長須稀疏到難見斑剝,分不清有無灰白,仿佛探出岩隙的枯樹氣根,總之是滿眼凋殘。book18.org
身上的重領皂袍,眼見便有三層,雖說漁陽的三月與「熱」沾不上邊,但這身穿著也未免過於厚重。精繡的袍子看得出質料甚好,但略嫌陳舊,蠶絲錦上已無甚光澤,或許就得穿得如此隆重,老者才不覺寒磣。book18.org
他單手握著個小巧的鐵算盤,一端以絳紅絲絛繫於腰帶上,細目半闔,似在養神,與應酬的場合格格不入,正是「煙山北望」烽煙樓之主顧非恩的外公,有「金運算元」之稱的寇慎微。book18.org
而與他素來不睦、此番卻破天荒攜手,決議加入反天霄城陣營的「浪人」宇文相日,不意外地坐於左側次位,披風氈靴、左目覆眇,寧可與須於鶴並肩比鄰,也要同死對頭寇慎微隔空對峙,誰都用不著坐在誰的下首,沒的矮了一頭。book18.org
至於右側末座,則是一名女扮男裝的貴公子,面貌姣好,腰細如柳,打進大廳以來,除沖王氏拱手回禮外,連家門都是由須於鶴代為傳報,不發一語,自然是落鶩莊的那位「玄先生」。book18.org
五人王氏均是初見,連聊得十分熱絡的須於鶴,此前也沒打過照面,談不上交情。book18.org
須於鶴看準她山下牧民出身,無甚見識,滿擬幾句話兜得婦人家暈頭轉向,讓她請出舒意濃來,眾人釐清幾處疑問便走。至於是自行離去或挾人同往,但看己方怎麼舒服怎麼來,倒也毋須急在前頭挑明。book18.org
哪知王氏毫不驚慌,落落大方到了令人心涼的地步,安排眾人落座,喚人奉上茶點。book18.org
須於鶴以為頂多是幾色果子、一盅茗茶之類,沒想到婢子們三人一組,捧果盒的、端漱口茶的、遞香湯布巾的……每道茶點都是這般輪遞,一道接一道,杯盞食器等不落於几案,人如流水的自貴客身前來、由椅後去,蓮步輕盈若翩舞,絡繹不絕,仿佛無休無止。book18.org
王氏與他寒暄之餘,還能分神為眾賓客解釋點心的特色、如何品嘗等,明明是她以一對五,須於鶴方卻有應接不暇之感。book18.org
不擅應付這種場面的莫憲卿,往往三兩道里吃下肚的也就一口,更多的是拿起來又放回去,微微舉手示意已足;寇慎微更是從頭到尾都閉目假寐,索性來個相應不理,也不管會不會失禮鬧笑話。book18.org
宇文相日似對婢女更感興趣,笑得不懷好意。只有那女扮男裝的「玄先生」每道都細細品嘗,絕不放過,莫說她無意掩飾女兒身,哪怕易了個幾可亂真的男子妝容,這般嗜甜也是要漏餡的。book18.org
忽聽「呀」的一聲驚呼,匡啷一響,器皿落地,卻是宇文相日去摟一名小婢的腰,意圖非禮。book18.org
這位北地浪人身長九尺,生得十分魁偉,膀闊腰圓,肌肉賁起,坐著的高度與奉上茶點的小婢差不多,本擬猿臂一伸,定是手到擒來。book18.org
誰知驚呼方落,一抹破空嗡響飛入廳堂,急旋之勢十分強勁,宇文相日急向後仰,「嘩啦!」掀翻身下的太師椅,那物事瞄準的卻不是他,颼颼颼地纏上小婢的纖腰;余勢未停,將人扯出丈餘外,王氏起身飛至,堪堪接住婢子。book18.org
須於鶴正欲開口,小婢腰畔卻「匡!」迸開一團粉霧,頓時濃香撲面,嗆人慾窒。book18.org
須長老急急摒息,奈何已吃幾口,噎得連話都說不出,仿佛被喂了整罐極純的天麻粉,口咽中糊滿黏液,簡直要命。book18.org
「這……咳咳……是什麼……𫫇……毒!何人……嘔嘔……宵小!咳咳……」book18.org
對面的莫憲卿搶先離座,退至牆邊,舉起錦綢大袖遮住口鼻。雖說以他一派宗主的身份,跑得忒快頗失體面,椅未動而人已穿出的身法卻不容小覷,出乎意料地身手高明。book18.org
唯二端坐不動的,只有寇慎微和玄先生而已。寇慎微隨手將飄至身前的粉霧揮開,玄先生端茶就口好整以暇,顯已看穿了不是毒煙。book18.org
小婢腰上所纏,是繫著兩隻烏漆圓罐的一條彩綬,綬帶兩端在小巧的漆罐上編出繁複精緻的花樣,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罐中不是水粉便是香膏,只是被當作飛砣拋擲,絕非兵器。book18.org
廳門外立著兩名婢子,一沉著一錯愕,年長的好不容易回神,正欲提裙跨進高檻,拾撿被夾手奪過、旋甩擲出的香粉罐,冷不防被身畔的少女扯到背後。book18.org
始終不發一語的少女搶入大廳,恰恰迎著揮開粉霧的昂藏巨漢,兩隻小手撮拳交錯,啪啪啪的貼肉密響不絕於耳,挾著勁風呼嘯,身量差距近半人高的兩方展開鏖斗!book18.org
有著如戟硬鬃和古銅色肌膚的宇文相日若是雄獅,少女便是靈活的雪貂,往往浪人甫一出手,便挨上她從相異方位襲至的三拳兩腳,連格擋都不及,攻擊無不中的,純是挨揍。book18.org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少女的拳打腳踢難傷粗獷漢子,宇文相日並非毫無招架之力,而是巧妙護住要害,甚至倚之為陷阱,誘使少女貪功冒進。book18.org
只是少女不驕不躁,視若無睹,耐心地尋隙破關;彈子般飛快的拳腿與其說攻擊,更像是掩護和試探,兩邊竟都是經驗老到的獵人,但看誰先按捺不住,輕進中伏。book18.org
然而,「僵持」對其中一方來說,本身即是恥辱。book18.org
哪怕以快打快,雙方身份地位的懸殊就擱在那兒,也夠讓「浪人」窩火的了,宇文相日一聲虎吼,第三次踢在他臀後同一處的少女被剛勁震開,凌空翻了個空心筋斗,輕輕巧巧落在王氏身畔,替小婢解下香罐彩綬,恭謹道:「少城主說她不要這個,想用夫人前日擦的那款。」book18.org
廳外那名較年長的俏婢忙奔過來解釋,大抵如少女所言,只是多了找不到少主指定的那款、會不會在二小姐院裡等細節,嘈嘈切切,充滿瑣細的生活感,令人啼笑皆非。book18.org
這兩名婢子,自是被舒意濃支開的皓雪和燕犀了。book18.org
王氏頗有些哭笑不得,但來者不善,能以這種出人意表的方式鎮住場面,未始不是錯打錯著。book18.org
宇文相日據說原本走的是橫練氣功的剛猛路子,身強拳重,十分難敵,給少城主一劍刺瞎了左眼,破去金身罩門,至少掉了一半修為,才視本城為寇讎,矢言報復。book18.org
燕犀的功夫紮實,耐性絕佳,尤有長力,宇文相日若打著女子不利久斗、氣力不繼的主意,怕要吃大虧。但此際毋須教他摸透這張底牌,揮手打發二姝下去,兩人才轉出廳門,卻聽浪人揚聲冷笑道:book18.org
「須長老,這和你說的不一樣啊!舒意濃在這兒繼續做她的千金大小姐,一呼百諾,極盡享受,哪有半點階下囚的樣子?闕二爺連關押她都捨不得,劫遠坪上肯將那小騷浪蹄子剝得赤條條的,一刀宰了祭旗麼?」book18.org
王氏愀然色變,切齒沉聲:「你說什麼渾話!」連莫憲卿都皺眉,微妙的臉色很難說是錯愕或嫌惡。寇慎微抿著一抹蔑笑,倒是毫不意外,他同宇文相日勢如水火,與這廝令人難以忍受的粗魯言行脫不了干係,正好趁這個機會,讓外人體會一把,明白自家祖孫的難處。book18.org
就算須於鶴真這麼想,無論如何也不能口宣於外,算是被自己人打了個措手不及,乾咳兩聲,揣著稀碎的臉面裝腔作勢道:book18.org
「這個……闕夫人,宇文先生說話雖是直了些,卻也是眾人心裡的疑問。二爺既說了加入我七砦之盟,一不將害死帝里二位長老的舒意濃交出,二不讓我等一見浮鼎山莊的遺孤,百般推託,令人好生失望。」book18.org
王氏見撕破了臉面,也不客氣,哼笑道:「秋家小姐是傻的,人盡皆知。我可將她帶來隨你問啊,問到你真氣岔走、七孔流血,也得不到半點有用玩意兒。還是你想問的,其實是別個?」book18.org
「……莫非夫人已然問過?」book18.org
聲音比外表更加蒼老,但語鋒犀利,毫不留情,開口的卻是始終在閉目養神、如局外人般的烽煙堡執首,人稱「金運算元」的寇慎微。book18.org
王氏不能算長於言語機鋒,然而性格磊落,秉持著「事無不可對人言」的處事原則,素來坦坦蕩蕩,想都沒想便反口道:「合乎禮節、合於俠義道的,咱們盡都問了,妖魔鬼怪的問法倒沒有。你們之中有哪個擅長的?」寇慎微被擠兌得說不出話來,再度閉起鳳目,置若罔聞,認栽得倒也十分乾脆。book18.org
須於鶴見婦人寸土不讓,不由得急躁起來。昨晚林羅山招待眾人喝花酒,趁著酒酣耳熱,須於鶴故意擠兌大爺,說整個鐘阜城中只有闕入松不買大爺的帳,好在大爺不曾邀請那廝,否則肯定要碰釘子。book18.org
林羅山極好面子,沒有表面看上去那般隨和,最是受激不過,才有今早臨時邀請闕入松赴宴之事。這樣的機會可一不可再,決計不能空手而回,清了清嗓子,大聲道:book18.org
「闕夫人,貴城少主如何處置,劫遠坪上自有論斷,我等畢竟不是天霄城中之人,也不好說什麼,只是提醒二爺:玄圃天霄幾百年的基業,與一名敗壞祖業、恣意妄為的糊塗二世祖,該如何取捨,相信二爺是聰明人,不難判斷。為敵為友,全在他一念之間。book18.org
「但浮鼎山莊偌大的家業,一夕間煙消霧散,二爺既說不是天霄城搬走的,只能請秋家小姐說明一二了。」book18.org
他亦知秋霜潔腦子不怎麼靈光,說不出什麼有用的,還須著落於那名叫繡娘的美艷女史身上。她主僕倆形影不離,逼出小姐,繡娘還會遠麼?book18.org
退萬步想,若闕夫人堅持不允,便坐實了闕入松陽奉陰違、另有綢繆的罪名,己方同盟將更形穩固。就算闕二爺不肯入伙,天霄城仍是以一敵四的局面,在劫遠坪上毫無勝算。book18.org
王氏顯也想到了這一節,不免進退維谷,忽廳門廳外傳來皓雪著急的叫喚聲:「不行……你不能過去,夫人廳上還有貴客,你不能……繡娘!」末兩字忽拔高轉尖,眾人聽得清清楚楚,宇文相日與須於鶴交換眼色,北地浪人縱身躍出,鼓風的斗篷如惡鷹展翅,撲向轉入檐廊的雪白麗影,眼看無幸。book18.org
來人嚇得僵直不動,手裡的木盆唰地一晃,潑出大把清水來。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一人攔在宇文相日與白衣女子間,眾人無一看清她何時起身,見她伸出一隻俏生生的柔荑,「啪!」與宇文向日對了一掌,卻是巨漢向後倒飛,如甩出的麻布袋,落地時小退兩步,雖不見踉蹌,然而須如此才能卸盡掌力,孰強孰弱,不言可喻。book18.org
須知幾百斤的身軀如山嶽壓頂,不計轟出的掌力,便已十足驚人;就算他未盡全力,也不是能輕飄飄一掌托回去的地步。「舉重若輕」是極高的武學境界,落鶩莊避世多年,想不到竟隱藏著這樣的高手。book18.org
無人料得這女扮男裝的「玄先生」有如此能為,最後還是吃了悶虧的宇文相日最快回神。book18.org
旁人興許看不出,但他直覺這掌用的是巧勁,此姝修為或略勝他一籌,真要拚命,未必能穩操勝券,心緒略寧,呲開獅虎般的白牙,狠笑道:「姓玄的,你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玄先生斜睨著他。「你的手對著什麼地方,心裡沒數兒?」宇文相日一怔,不禁啞然失笑。book18.org
他確實瞟了繡娘鼓脹脹的酥胸一眼,但這式「鷹攫平野」乃北域絕學《獸禽相血食》里的厲害招數,抓的不是肩頭便是腦門天靈蓋,五指勁力用實了,怕不是一把捏爆奶子,誰來使都不會照准胸脯,此乃潑天冤枉。book18.org
適才他對小婢伸咸豬手,這女扮男裝的娘兒們看不過,偏挑這個時候出頭,欲令他臉面無光。宇文相日單眼滴溜溜一轉,嘿的一聲笑道:「總不是她有你沒有的地方,急什麼?」book18.org
玄先生腰如約素,一看便知是女子身形,惟胸前平坦,是連薄薄春衫都撐不出微弧的程度。宇文相日哪壺不開提哪壺,女郎卻毫不動氣,本能地回臂攔護那白衣女子,似要去拉她。book18.org
驀地鼻翼輕歙,眉宇間掠過一絲疑色,手掌順勢前引,側身做了個「請」的動作,並未與之肢接,遑論交出背門,一改適才的拳拳回護,防範之意甚囂塵上。book18.org
燕犀這時才趕到廳門外,手裡抱了摞衫裙之類的織品,似要來阻止白衣女子,但玄先生所站的位子,巧妙地擋住了欺近女郎的前後動線,周身無隙可乘,無論是燕犀或宇文相日想要發難,都無法稍越雷池一步。book18.org
反天霄城聯盟的五人中,僅須於鶴見過繡娘,莫憲卿、寇慎微等聽見闕夫人的侍女在檐廊外呼喊女郎之名,視線齊齊投至,專等須長老給個准信,確認此姝即是目標無誤。book18.org
女郎不算高也不特別矮,應是中等身材,明明葫腰圓凹,奶脯和屁股卻肉呼呼的十分豐腴,充滿誘人風情;濃髮及腰,不梳髮髻亦無釵鈿,覆住秀額的蓬鬆瀏海襯著脂粉未施的巴掌臉蛋,素凈中帶著難以接近的淡寡冷艷,仿佛生滿棘刺的白薔薇。book18.org
她穿著交襟單衣,袖卷至肘,露出一雙鶴頸般勻膩修長、膚光賽雪的皓腕,下裳是同款的素白棉裙——這些都是衫裙下的衣物,一般只有就寢時才如此穿著,也就比褻衣稍好些,總之不是能見外人的正經打扮。book18.org
但女郎骨子裡的那股子空靈淡漠,仿佛與世隔絕,足以令其不顧旁人目光,理直氣壯地掖著木盆,昂然上前,逕對王氏道:book18.org
「今兒雖非六月六,但阜陽同鍾阜一樣,也有在上巳節沐發的習俗。我見少城主院裡,請得專人為她沐發,為何我家小姐連一罐香膏髮油也無,只井水可用?」book18.org
須於鶴只見過她一面,其時夜黑風高,炬焰晃搖,被救出密室的主僕倆多日未進食水,形容枯槁,渾身散發著汗酸溺臭,養尊處優的行雲堡長老避之唯恐不及,並未細瞧二人容貌。book18.org
然而這把清冷動聽的嗓音,以及不留情面擲地有聲的護主心切,卻令他記憶復甦,再無疑義,朗聲道:「天霄城損人利己,也就這樣了。老夫乃行雲堡的傳功長老須於鶴,當日曾與女史有過一面之緣,且由老夫來作主,為你家小姐主持公道可好?」 book18.org
第卌四折 擬神俱化 豈囿形言 book18.org
白衣女子回頭打量了他片刻,微蹙柳眉。book18.org
「討罐桂樨味兒的髮油,需要什麼公道?」book18.org
須於鶴被問了個結舌瞠目,滿腹說帖無由端出,很難區分是難堪、惱火抑或茫然多些,只有女郎那分不清是犀利還是不通世事的漠然語鋒無比熟悉,算是再次核實了繡娘的身份。book18.org
畢竟易容不乏神手,但語氣、神韻,乃至那股空靈靈的出塵氣質,不是輕易便能模仿。按捺怒氣乾咳兩聲,尬笑道:book18.org
「這……也就是他們天霄城的人,怎麼說呢……這個……特別小氣,苛待了你家小姐。女史若隨我等七砦聯盟同去,本盟非但以禮相待,衣食用度比照二位在浮鼎山莊時,還能為你等報仇雪恨,揪出屠戮貴莊人命、劫奪財物的賊人。」book18.org
繡娘看了他一眼,冷不防問:「賊人是誰?」book18.org
須於鶴本能要回答「七玄妖人」,忽意識到這個答案極其不妙,一個沒弄好,指不定會成為瓦解己方同盟的楔子——book18.org
殘害漁陽諸多門派、莊園的外來勢力,迄今仍在本地神出鬼沒,不知何時便會出現下一個受害者。book18.org
然而他這個「七砦聯盟」劍指的對象,居然是獨力擷抗七玄妖人、唯一扛起抵禦外侮之責的天霄城,盟中固然有宇文相日這種為報私仇,不惜拉舒意濃下馬的狼梟之徒,但莫憲卿、寇慎微等還是要臉的,難保不會突然省悟過來,拒絕再為行雲堡的爭盟爭霸之路背書。book18.org
傳功長老支吾半天,就差沒拿出手絹拭汗。book18.org
「就……就是害了貴莊的那些個妖人。」book18.org
「……他們在這兒?」女郎微露詫色。book18.org
「倒……倒也不是。」book18.org
「那你在這兒幹嘛?」book18.org
須於鶴的老臉脹成豬肝色,繡娘每句話均是不假思索,偏壓著他左支右絀的回答飛龍騎臉,這種無心插柳的真實感反成了最有力的打擊,簡直沒法再更殘忍無情些。book18.org
女郎這都還沒完,狐疑地望著汗流浹背的行雲堡長老,搖頭道:book18.org
「我和小姐在這兒挺好。山莊從前日子不好過,闕府的衣食住宿要比那時好得多。賊人既不在此,你們便尋賊人去,要我們做甚?我和小姐又不能打,什麼忙也幫不上。」book18.org
怔立在主位前的王氏總算回過神,見眾人神情微妙,似乎各懷心思,但就連此前最囂狂的宇文相日,都明顯對須於鶴的應對大失所望,難掩鄙夷。book18.org
莫憲卿低頭望著錦緞靴尖,尷尬得只想裝作事不關己;寇慎微直接閉目假寐,擺明了不想摻和。book18.org
化名「玄先生」的紫衫女郎卻在此時開口,單刀直入,遠遠勝過這幫不濟事的男人。book18.org
「財物不論,『萬刃君臨』秋拭水畢生的收藏,諸多名震古今的寶刀寶劍,知道到哪兒去了麼?」book18.org
繡娘看她幾眼,慢條斯理問:「你是為寶刀寶劍而來?」book18.org
「可以這麼說。」book18.org
她竟直認不諱。book18.org
「敝莊有副寶刀,因故流落到秋莊主手裡,考慮到世上沒有比『萬刃君臨』更合適的保管之人,多年來未曾討回。book18.org
「及至秋拭水逝世,秋意人接掌山莊,敝上一本初衷,以為浮鼎山莊會妥善保存,仍無意追索。而今莊毀人歿,你家小姐身為阜陽秋家之人,讓她歸還這柄刀,起碼給點有用的線索以尋回刀器,難道是很過分的要求?」book18.org
連不沾煙火的繡娘,一時間都被她的振振有詞所壓制,驀地想起什麼,柳眉微揚,脫口道:「落鶩莊的寶刀……莫非是指『天長比翼』?」book18.org
「天長比翼」乃明霞落鶩的中興之主,也就是憐清淺之母「埋血沉紅」憐成碧的成名兵器。book18.org
此刀由數柄大小長短,乃至形狀皆不相同的刀器組成,乍看是背厚刃長的猙獰長刀,卻能拆解成連環刀、甚至是飛刀來使用,變化多端,防不勝防。憐成碧慣使雙刀,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被認為是成對的柳葉刀和雁翎刀變體,實際上能拆成幾把無人知曉,玄先生才稱是「一副」而非「一口」。book18.org
事實上,「天長比翼」出自金貔朝開國皇帝公孫殃——也就是武皇承天——之手,以南方朱鳥的形征列名「五兵佩」,與象徵東蒼龍的躍淵刀、象徵西白虎的騶吾刀等齊名。漁陽七砦以驤公後人自居,憐成碧卻拿世仇的成名武器當作佩刀,絲毫不以為意,她的桀驁與叛逆可見一斑。book18.org
憐成碧被妹夫解鹿愁所害,愛女憐清淺從小淪為姨父之禁臠,度過了相當悲慘的少女時期。而後在范飛彊的幫助之下,得以手刃殺害母親的巨奸解鹿愁,此刀原該回到憐清淺的手裡,玄先生卻宣稱刀在浮鼎山莊的庫藏之內。若然為真,當中必有複雜內情,不足為外人道。book18.org
但落鶩莊畢竟沉寂多年,在場眾人多半不曾親與「天長比翼」的豐功偉業,玄先生挑起了姣好的眉黛,似笑非笑:「你也知道『天長比翼』。浮鼎山莊的褓姆奶媽,竟是這般深藏不露的麼?」book18.org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book18.org
繡娘不慌不忙,好整以暇道:book18.org
「我家小姐的睡前讀物,有很長一段時間是《秋水名鑒》,每晚不念到一個段落,她是不肯睡的。與落鶩莊相關的記載,我也只記得這一條,但先莊主雖曾寫下憐成碧以此刀在天王山會上,與行雲堡高聲載所持躍淵刀一斗,最終壓服群雄,成為漁陽武林同盟的共主,並未提過藏有天長比翼的事。book18.org
「《秋水名鑒》中有列出浮鼎山莊所收藏的刀劍,至少會在觀戰心得後提上一筆,天長比翼和躍淵刀如此盛名,書中卻不曾有相關的記錄,會不會是貴莊的消息來源有誤,又或曲解了先人之意,以為刀寄在秋家,實則卻在別處?」book18.org
須於鶴聽二姝唇槍舌劍,一來一往,越發覺得這繡娘絕不簡單。秋意人任其子秋霜凈長年在外遠遊,卻把腦子糊塗的漂亮女兒留在家裡招蜂引蝶,秋霜潔若非裝瘋賣傻,身邊必有莊主信得過的厲害心腹,足以護衛小姐周全。book18.org
從結果來看,這人決計不會是西宮川人——西宮最終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而繡娘還在這兒,完好無缺,依舊守護著她的小姐。book18.org
他與宇文相日交換眼色,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莫、寇二人也移來目光,加上一語道破、打開僵局的玄先生,現場氣氛再度生變,暗潮湧動。book18.org
與前度不同的是:反天霄城聯盟的五人終於有了共識,這名喚繡娘的白衣女子確實是關鍵人物,就算不知浮鼎山莊藏寶何處,也必定身懷她自己都未必知曉的線索,今天無論如何要帶走她。book18.org
連王氏都察覺形勢變化,不由得一陣悚栗。book18.org
她慣用的厚背鬼頭刀就藏在主位旁的扶手幾下,被垂地的華麗幾錦遮得嚴實;婦人年輕時也是見過血的,得自父親王赦的實戰刀法便在生兒育女後也未曾擱下,況且她臨事果決,丈夫總愛笑她「豪膽太甚」,真要拚命,闕二爺也未必有能拾掇得下的把握;但以一敵五,勝算畢竟太過渺茫。book18.org
玄先生恐怕是五人中武功最高的一位,逕攖不利,況且她對女子極富同理,也不是一味的以須於鶴馬首是瞻,遇事斷不致豁盡全力,無視她恐怕是最好的處理方式;莫憲卿修為不惡,但臨敵經驗有限,再加上自矜身份,怕是觀望居多,亦非威脅。book18.org
寇慎微的鐵算盤珠據說是暗器里的一門厲害路數,若無這手,烽煙堡顧家的家業早被北域來的悍猛浪人所僭。book18.org
一旦開打,他不會衝上前來,肯定退到背門無虞的牆角之類,伺機打出暗器,不會是最令人頭痛的一個——起碼一開始不是。book18.org
而須於鶴一身藝業全繫於那對爛銀虎頭鉤,沒帶兵器上門,已註定難有作為。只要率先斬殺宇文相日,鎮住場面,便還有對峙的機會……王氏在心中盤算妥當,悄悄將手伸到幾錦之下,握住刀柄。book18.org
宇文相日陰陰一笑,顯已看穿她的意圖,早等著她了,僅剩的那隻右眼獰亮如獸,笑得露出霜白尖牙,沖婦人勾了勾手指,滿臉挑釁。book18.org
忽聽前院裡一人朗聲笑道:「諸位盛情來訪,不料主人竟出門去了,實令人慚愧。」聲音挾著內勁穿堂入室,正是闕入松。book18.org
眾人面色微變,料不到他忒快便自林大爺處脫身,但目標近在眼前,便是原先不抱期望如玄先生等,也不願空手而回,五人至此終於心念一同,瞬間換過了「動手」的眼色。book18.org
宇文相日正欲發難,一陣異樣掠過心頭,霎那間動彈不得,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便只這麼一遲疑,闕入松已落足廳外,走上台階,從容跨過高檻,伸手拍拍他的肩頭。book18.org
宇文相日心中轉過至少七個變招,包括一式竊自〈獸相篇〉的壓箱底絕學,足以避過中年文士一拍,偏偏就像被人斷了身心間的聯繫,意念無論如何都無法傳至身體,莫說闕入鬆手上用勁,哪怕三歲孩兒持一根筷子,都能在那個瞬間輕而易舉地捅死他。book18.org
回過神來,浪人才驚覺汗濕重衫,辨不出是駭異的冷汗,還是死命想突破氣機鎖定而不可得、枉自激出的滾熱汗漿,忽有脫力之感,登登登地倒退兩步,頹然坐倒在太師椅上。book18.org
茫然四顧,赫然發現自己不是唯一的一個,就連修為甚高的紫衫男裝女郎和莫憲卿都是額際沁汗,面色蒼白,顯然和他一樣,吃了不知哪來的怪異悶虧。book18.org
他聽說過「氣機鎖定」這種極高深的境界,多見於修為精深的內家高手,或心念一專的刀劍客利刃出鞘的瞬間,可短暫鎖住對手,令其失去行動能力,而這電光石火的一霎便足以決勝。book18.org
姓舒的小賤人刺瞎他左眼的那一劍,便是如此,即使已看出來路,卻無論如何也避不過。純論劍法,北域浪人不得不承認舒家小婊是平生僅見的高,絕不在鑽透了〈禽相篇〉的那幾個怪物之下。可惜那天他是空手。book18.org
闕入松劍法精湛,卻不是以拔刀術制敵的路數,論內家造詣,更不可能有這般能為,闕府內絕對另有高人,只不知是何來路、是友是敵——book18.org
念頭一起,頓時無心去聽闕入松殷勤招呼,只覺牆裡門後都可能藏著那名能以意念鎖定氣機、殺人於無形的神秘高手,當真是命懸一線,如坐針氈,連闕夫人喚人將繡娘帶下去也顧不上了,遑論隨侍闕二爺的兩名馬弓手止步廳外,分站廳門兩側,有如門神般,一人掩嘴竊笑,一人滿面鄙夷,到底有何不尋常處。book18.org
須於鶴眼看到口的肥肉沒了,闕入松回府坐鎮,若命府中武士一擁而上,五人插翅難飛。己方乘虛而入還率先動手,是無論如何都難以砌詞諉過的,就不知闕二爺想追究到什麼地步;心虛已極,硬著頭皮搭話:book18.org
「這林……林大爺新近購置的園邸,想必是華美得緊了,也只有二爺這般望重武林,才有資格受邀赴宴。卻不知林大爺買在何處?若……若有機會,我也想去瞧瞧。」book18.org
闕入松怡然笑道:「就在對門啊。」book18.org
「對……對門?」須於鶴人都傻了,感受七道鋒銳的視線如箭矢攢來,不滿和質疑若有實體,此際他早已成了刺蝟。說好的「林大爺設宴困住闕入松」,早知道是辦在對門處,白痴才與他走這一遭!book18.org
「須長老聽過『靈囿莊』麼?」闕入松全看在眼裡,悠然續道:book18.org
「這座宅邸本是金貔朝鼎鼎大名的廢太子晉楚所有,直到前朝,泰半時間裡都在公侯貴人的手中,不想異族入侵,原主倉皇棄之;而後幾經轉手,新主皆負擔不起修繕復原的費用,只能任其破落,閒置至今。我在置辦這座宅子時,曾不自量力問過靈囿莊的價碼,得到了『莫須問』的答案。可林大爺不但是能問的,還隨手買了下來。」book18.org
須於鶴當然知道「靈囿莊」是什麼地方。book18.org
當初高聲載買下這座廢園時,他才進行雲堡不久,還沒有被選入堡主側近的資格。據說高聲載挖遍大半個靈囿莊,最後在半淤的人工湖底找到埋藏數百年的躍淵刀,躊躇滿志,滿以為能就此踏上武林爭雄爭之路的起點。book18.org
殊不知先在天王山敗給了憐成碧,又因毀壞高堡行雲保管的驤公寶箱,聲名掃地,消息傳入漁陽武林,成了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過街老鼠,影響力一落千丈,再也爬不起來。book18.org
更糟糕的是:為得躍淵刀,強行買下靈囿莊的惡業爆發,高家此前各種穩定的掙錢行當開始周轉不靈,債滾債的速度比掙錢還息更加飛快,最終拖垮了行雲堡。高聲載負傷難愈,又受此打擊,沒多久就病死了,沒看到行雲堡連視為命根的鏢局生意都不得不頂讓變現,窮途潦倒的慘狀。book18.org
若須於鶴知道林羅山要買的是靈囿莊,哪怕觸怒大爺也要拚命勸阻,那鬼地方像中邪也似,誰沾誰倒楣。book18.org
說是「對門」,其實指的是隔著金風巷的車馬大道,與闕府相對的那一側。不同的地方在於:闕府這廂的街航差不多由四、五家分據,靈囿莊則要簡單得多,整片便只一家,十分的霸氣。book18.org
林羅山買下靈囿莊後,整理出金碧輝煌的大廳宴客,席間喝到微醺之際,拉著眾賓客行出檐廊,一路蜿蜒來到後進,才知林樹蔓生猶如荒嶺,絕難想像這是在通都大邑中所能見。便以林大爺的財力,整理出來的區域不到全邸的一成,就是「在大城中買下半座荒山」的概念,炫富若此,也算是別開生面。book18.org
闕入松直到林羅山親自「導覽」結束,才找到機會告辭,不然應能更早趕回。靈囿莊在這頓筵席之後,只怕又要重歸大門深鎖、鐵鏈纏閂的舊日景象,以目前只一座宴會廳和小爿園景可看的景況,入住恐怕不能算是舒適。book18.org
須於鶴茫然坐在紫檀椅中,百感交集。book18.org
闕入松不可能預見今日之事,更無從說動林羅山買下豪邸,只能認為是冥冥中自有定數,昔日差點毀滅行雲堡的那些物事,現在突然間又齊齊迴轉:靈囿莊、五兵佩,看似一帆風順,伸手便能抓住出頭的機會……會不會這些全是預兆,告誡他此際最好是潛龍勿用,而非一味的振翼昂揚,展翅高飛?book18.org
初老的傳功長老搖了搖頭。但如論如何,今日是夠了,糾纏下去只會更難看而已,既然突襲不成,那便在劫遠坪分個高下。book18.org
「佳節歡慶,不耽誤二爺天倫團聚。」須於鶴站起身,不顧旁人或露詫異或顯不滿,沉聲說道:「但願二爺的盟誓不是說說而已,劫遠坪上該怎麼做,二爺心中有數。我等誠心相邀,盼二爺莫教大伙兒失望。」匆匆告辭,低頭離開,宇文相日等縱有異議,也只能跟著去了。book18.org
「……不是他。」檐蔭里,取下馬弓手皮兜搧風的墨柳先生喃喃道,微眯的鳳目中迸出銳光,仿佛能穿透園林屋牆,望見須於鶴狼狽登車、其餘四人各種牢騷質疑的即時街景。「他就是枚棋子而已,還是很爛的那種。算計咱們的不是他。」book18.org
樂鳴鋒倒是服儀齊整,連站姿都透著股卑微謹慎的小人物感,不愧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早說過了不是?來點新鮮的罷?」book18.org
「也不是林羅山。」book18.org
闕入松立於檐前,似維持著送客的姿勢,不看身後坐沒坐相的墨柳,二爺平日目送賓客也就是這樣,恁誰來都瞧不出蹊蹺。book18.org
「確實。」墨柳先生皺眉。斬釘截鐵的兩字顯然沒能解開心底疑惑,線頭反而更亂了。「他不管買在城裡哪一處,調虎離山的效果都比買在對街要強。須老兒差點嚇尿了都,他們倆不是一夥兒的。」book18.org
原本闕入松認為是林羅山以艮昌號的利益為餌,釣得勢同水火的寇慎微、宇文相日握手言和,同歸反天霄城陣營。但林羅山若是幕後黑手,今日之局理當排布得更加細緻周密,而非適才那番全憑巧合運氣的胡搞瞎撞。book18.org
為防靈囿莊裡有什麼埋伏,樂鳴鋒是與二爺同去的,墨柳則留在闕府,護衛少城主周全。王氏與須於鶴一行周旋時,墨柳便在廳外裝作站崗的模樣,至於廳門何以僅一側有崗,好在無人多問。book18.org
即使須於鶴五人齊上,墨柳也有打趴他們的把握。但他武功極高這個秘密除了舒意濃之外,府內僅闕入松知曉,亦不曾向夫人透露,是以王氏始終不知強援隨侍在側,如臨大敵,半點不敢輕忽。book18.org
要騙敵人,就得先騙自己人。二爺深知這個道理,他更介意的是另一件事。book18.org
以墨柳之能,在白衣女子闖進大廳之前,至少有十種以上的方法不讓後頭的事發生,偏偏墨柳什麼都沒做,眼睜睜讓事態發展至此,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輕易揭過的。book18.org
「說到騙人,」闕入松沒有回頭,以防有人在遠處窺視,見他放任隨從偷懶,難免察覺有異,但能聽出他極力克制的不滿。book18.org
「老四胡鬧之前,你就沒試著阻止她麼?秋家主僕始終要在公眾之前露臉的,須於鶴姑且不論,莫憲卿、寇慎微,乃至那玄遠灘來的女子,將來要是問起本城今日何以李代桃僵,這條『愚弄盟友』的罪名是無論如何都甩不掉的,你讓少主如何分說?」book18.org
「老四是他管得了的麼?」book18.org
樂鳴鋒露出誇張的詫色,仿佛聽了什麼荒天下之大謬的異聞。book18.org
「老四是你管不了的麼?」book18.org
闕入松略微回眸,眯起的星眸之中殊無笑意,問的卻是墨柳。book18.org
墨柳自不能承認,是宇文相日那廝言語無狀,褻辱少主太甚,要不是想到自己身為本城最後的王牌,不能為這二貨泄底,墨柳早衝進去揍扁他了。老四瞧著也像是要給少城主出氣的,哪知她玩得這麼脫?book18.org
後頭見一場喋血鏖斗竟不可免,那廂闕入松才剛進大門,根本來不及阻止,只得以氣機隔空鎖住眾人,勉強趕上闕二爺施展輕功一掠而至。至於五人回去後一琢磨,驚覺天霄城內還藏有一名不下天痴的絕頂高手,不免要預備更大的陣仗更狠的殺局對付本城,那也顧不得了。book18.org
失算。早知如此,不如衝進去揍宇文相日一頓,起碼解氣。book18.org
幸好己方尚有七玄盟主趙阿根,論打架,還是穩操勝券的——但他要以什麼名目和身份為天霄城而戰?如何才不會被視為本城勾串外人的鐵證?這是打贏比打輸更令人頭疼的麻煩,未有良解前絕不可輕用。book18.org
「要不你來管一管老四?」中年馬弓手起身,沒好氣的把皮兜往腦門上一轉,歪頭接住,疲憊地捏捏眉心。「不行,我頭好痛。我要喝酒。」book18.org
樂鳴鋒哈哈一笑,正欲勾他肩膊拉去找酒喝,突然間遠方傳來一聲女子尖叫,竟是來自於疊院深處,就在這闕府之中。book18.org
◇◇◇book18.org
直背交椅上的舒意濃彎睫瞬顫,卻只低低唔了一聲,隨即傳出平穩輕鼾,睡得十分香甜。book18.org
白如霜把木盆里的水傾於窗外,兩隻小手在布巾上細細按干,才把那雙薄如蟬翼、似絲非絲的異質手套除下,納入油布包中貼身收藏。book18.org
血使大人將這雙避水鮫袋,連同「柔筋弱骨散」一起交給她。「化在水裡,能使人沉睡不醒,起碼一個時辰。」血骷髏叮囑她——自非出於關心——唯恐稍有不慎,導致任務失敗。「切莫碰著了,此散無藥可解。」book18.org
這原是撤退計劃的一部分。在最極端的情況下,她得從戒備森嚴的闕府中帶走三人,這無法單純地依靠少城主的善意或忠誠完成。而成功的不二法門,永遠只有時間。book18.org
白如霜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塑造出善於沐發的年輕寡婦「李月華」:她在鍾阜的城南區有間小小的竹籬偏院,左鄰右舍有的認識她五六年了,甚至知道她上一段婚姻的各種流蜚,包括翁姑的虐待,丈夫的無情,還有令人心碎的小產——當然這些人全都是暗樁,只是他們光了更長的時間在鍾阜城布建,時間令他們的證言有了分量。book18.org
打進上流的貴婦圈裡,比想像中容易得多,難的反而是在闕府安插進己方的細作。戒備森嚴的酒葉山莊從一開始就不是目標,闕入松對根據地大本營的耙梳清理已到了潔癖的程度,由玄圃山下的牧民血親所串連而成的狹隘人際鏈,完全無從下手。book18.org
但城裡是更文明、更舒緩,同時也是更腐敗的地方,從闕入松總把胡作非為的雙胞胎留在這裡,便能窺得他看待兩處據點的本質不同。book18.org
白如霜靠著美艷動人的胴體和床笫風情,姘上闕府中的某位中級武士,令他深深迷醉,流連忘返,甚至開始生出安家落戶、生兒育女的心思。接下的部分就簡單多了:沐發技藝出眾的小寡婦李月華,有個從鄉下來城裡投靠的親戚,想在大戶人家謀份穩定差使,可能是個年輕機靈、討人喜歡的小伙。book18.org
武士想在心愛之人的面前顯威風,教她明白自己的男人可有本事了,值得託付終身,二來不想讓小伙留在竹籬院裡,免得孤男寡女,惹出事端反倒不美。但管吃住的好差使不是隨處都有,也不能讓他出什麼事,安排在熟悉的闕府宅內,想來最合適。book18.org
小伙可能被安插在廚房馬廄,或暫代休年例的長工之職,這些都不是中級武士管的地方,他的關係只是領進門罷了。但小伙機靈勤快,深得宅中老人歡心,到了找臨時工的時節,小伙想起他在城郊一塊兒長大的親戚,也是個勤懇能幹的,趕緊推薦給管事……book18.org
滲透在短短的三個月里,無聲地發生在闕入松夫婦、舒意濃,乃至墨柳等天霄城首腦們觸碰不到,也無從知悉的小地方,除李月華的遠親小伙,出入之人甚至已換過幾輪,連白如霜也不明究理,以免她失陷敵手時,情報網會被連根拔起。book18.org
少婦前兩日已將到手的闕宅平面圖記得滾瓜爛熟,才就著燭火燒成了灰,把握四下無人的機會,迅速離開偏廂,無聲無息翻入曲廊,以匕首抵住拿著清水木盆、身穿單衣襯裙的白衣女子,壓低聲音湊近她耳後。book18.org
「你若發出一絲聲響,這柄利刃便刺進腰眼,貫穿你的腎。你會痛到無法發出聲音,遑論行走求救,直到把血流干,斷氣為止;我跟你一樣,都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明白的話就點點頭。」白衣女子遲疑了片刻,才溫馴點頭。book18.org
「你叫繡娘對不?」book18.org
女子再度頷首。book18.org
白如霜其實不記得她的長相,但天霄城人馬撤離浮鼎山莊的一路上,受命監控敵蹤的白如霜曾遠遠看過她幾回,與其說記住了她的樣子,更多是她挺腰昂首的驕傲姿態、優雅曼妙的舉手投足,以及那股子難以形容的清冷空靈,仿佛某種會行走說話的精巧人偶,總之不似人。book18.org
「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血使大人交待任務時,不經意地說。「容貌可以易容變化,但身形姿態,尤其氣質騙不了人。你在這方面足夠細心,我才派你走這一趟。」book18.org
白如霜透過偏廂繡窗,瞥見女子遠遠行經的一瞬間,便知是她,不假思索地藥倒舒意濃,急急追出,總算及時截住。book18.org
秋霜潔是個傻子,一問三不知,浮鼎密庫的線索全落在這個名叫繡娘的女人身上。book18.org
白如霜不想冒著撞見他人的風險潛入兩人居停,綁架痴傻的少女,反正她從頭到尾只有帶走一人的打算,梅少崑的武功她沒有制服的把握,繡娘始終是白如霜的首選,一旦得手便可撤離,足夠向血使大人交代了。book18.org
她押著繡娘在廊間左彎右拐,倒比住了大半個月的白衣女郎熟稔,忽聽洞門外人聲鼎沸,有男子的嗓音嚷著「撤了撤了」、「總算走啦」、「哎唷累死老子」之類,猜測大廳那廂須於鶴的危機已解,趕緊避開人群,來到廚房邊上堆放食材幹貨的庫房,不急不徐地叩了九聲門板,長短輕重不一,帶著奇妙的節奏。book18.org
門內一人低聲道:「奉天崇敬。」白如霜接口:「指玄為武。」咿呀一聲門扉開啟,一名小廝打扮的短褐青年將兩人拉進,確定左右無人,趕緊閉門。白如霜隨手切在繡娘頸後,少婦哼都沒哼,閉目軟倒,被青年接個正著。book18.org
白如霜就著天窗微光,見青年的面孔十分陌生,微蹙柳眉:「王俊呢?」青年木著臉道:「茯使另有要務在身,撤離點改由屬下負責,已等候蠨祖多時。後門才剛剛解封,人心鬆懈,此際最易混出去,咱們這就走罷?」book18.org
王俊正是血骷髏座下茯背使所用的化名,即冒稱李月華遠房親戚的小伙。其名連白如霜都不知曉,只知此人已然三十好幾,偏生就一張討喜的娃娃臉蛋兒,便說十六七歲也有人信。book18.org
而白如霜在組織中的代號,乃取冒稱雪艷青的「蠨祖」二字,青年瞧著應是王俊的手下,以此當作對白如霜的稱謂,應對尚稱合宜。對過切口,短褐青年明顯也對組織內情了如指掌,女郎不再耽擱,點頭道:「東獅子胡同口,過了甜水井之後右轉,左側數來第三間屋子,門上只貼半幅門神的便是。」book18.org
「叩門的暗號呢?」青年隨口問,邊取出兩隻麻袋,一隻兜進繡娘,巧妙地束成糧袋模樣,大大敞開另一隻的袋口。book18.org
白如霜暗嘆了口氣。book18.org
每回出入無際血涯,這都是免不了的流程。血使大人慣用的保密手法,就是不讓底下人有機會接觸完整的信息鏈,所有的關鍵資訊都是斷開的,一旦脫離組織,便再也派不上用場。book18.org
如此番的撤離行動中,潛伏闕府的王俊掌握出入門禁的方法,但接應的地點只有白如霜知道,如此一來即使王俊被捕,對手也拷掠不出血骷髏陣營在鍾阜城的據點;據點之人只負責將白如霜和繡娘送出城,通往下一個接頭處的資訊,掌握在短褐青年手裡,若然跳過白如霜或據點負責人,青年所知便形同廢紙——約莫便是此理。book18.org
即使白如霜已是血骷髏派在假七玄里的監軍,也不知無際血涯的位置;負責戍衛無際血涯的鬼面武士、半面俏婢等,日常雖能接觸血使大人,卻不知奉玄教在外搞出的腥風血雨,甚至未必聽過「奉玄教」三字,對手無從滲透起,也不怕機密泄漏出去。book18.org
被裝進麻袋是很沒尊嚴的,那些鬼面武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藉機摸把胸脯屁股等直若等閒,沒想到這回在闕府內就得裝麻袋,也不知要轉幾手才能回到無際血涯,光想就累。book18.org
白如霜別無選擇,俏臉微沉,仍是矮身鑽了進去。book18.org
「就是方才那樣,只是得反過來。」袋口收束前,她不忘撂下這句。book18.org
怪的是短褐青年並未藉機吃豆腐,女郎連人帶袋被擱上車,嗅著身畔廚餘菜葉的微腐氣息,心想還好不是大糞之類,居然有些寬慰。book18.org
板車骨碌碌地動起來,走走停停,闕府中似乎有什麼騷動,她聽見侍女奔跑驚叫,還有此起彼落的呼喊……盤問短褐青年的人似乎無休無止,他卻沒有打聽發生什麼事的意思,還是問話之人自己說「枯井裡剛發現個死人」,似想引青年開口追問,卻始終沒等到,意興闌珊地放板車通過。book18.org
最後,伴隨著門扇開啟又閉合的長長「咿呀——」響聲,車輪輾過石板鋪地的顛簸震動,代表終於平安離開闕府,撤離計劃的第一個環節宣告完成——book18.org
板車忽停了下來。book18.org
白如霜摒住呼吸,唯恐被人發覺,直到一人道:「下來罷,白如霜,袋口沒綁死。還是你沒帶兵刃?」book18.org
女郎渾身一顫,從頭涼到腳底心。事已至此,裝聾作啞絕非良策,硬著頭皮以匕首「唰!」劃破麻布袋,掙坐起來,赫見板車停在一座小院天井中,從屋瓦欄杆的形制顏色看來,根本就還在闕府中。book18.org
一名修長窈窕的絕艷美人托著腮,交疊長腿坐於院廊的欄杆上,濕漉漉的發梢兀自滴著水珠,卻不是舒意濃是誰?book18.org
「你——」她勉強吐出一個字,才發現嗓音陌生得活像垂死之人,料想臉色也是,無言以對,又不想開口討饒,索性閉嘴。book18.org
這院子小而偏僻,從長及腳踝的雜草和明顯缺乏修剪的樹木可知,應該許久沒人來過。院中有口井,但取水的轤轆是壞的,損傷處看起來很新,怎麼壞的倒是不難猜想。book18.org
井邊的克難擔架上,躺著一具屍首,渾身布滿悽厲的細碎傷口,簡直令人不忍卒睹。顯是為了將屍體拉出枯井,才把年久失修的舊轤轆給拖垮了。book18.org
白如霜沒少見被拷掠致死的,但這具屍體便在奉玄教的標準中,也算是很慘的了,無法想像他身前經歷過多可怕的事,大概只有臉還能依稀辨認。那是一張白如霜很熟悉的娃娃臉,看不出有三十出頭,說十六七歲約莫也有人信。book18.org
——王俊。book18.org
女郎倒抽一口涼氣,卻見一名華服烏氅、燕髭微帶淡金的中年人手一揮,家丁便將屍體覆上白布抬走,其餘人等也跟著退下,在場除了明顯是此間主人闕二爺的華服美男子和舒意濃外,就只剩下推著板車的短褐青年,以及本該裝在袋裡的白衣女子繡娘。book18.org
「你……怎麼會——」book18.org
「你……怎麼會……」繡娘忽露出驚恐之色,跟著複述了一句,聲音聽來和自己一模一樣。book18.org
不僅如此,儘管「繡娘」的五官同她沒半分相似,但剎那間白如霜忽生出攬鏡自照之感,女郎臉上的細微變化,如嘴角揚起的角度、眉梢彎睫的顫動等,尤其是眼中不自覺透出的、宛若驚弓之鳥的淒婉柔媚,分明是她每日在鏡中看見的自己,決計不會錯認——book18.org
這種荒謬的篤定感,令她簡直要瘋。book18.org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這人怎能如此不像,卻又這般像我?不,她分明是我!我看著就該是這樣,雖然鼻子眼睛半點也不像……我到底在說什麼?book18.org
「你……究竟是什麼人?」白如霜都快哭出來了。book18.org
「你……究竟是什麼人?」book18.org
「繡娘」又學她說了一遍,突然間似乎產生什麼微妙變化,雖然身姿不變,就是稍稍放落了原本微昂的下頜,縮起肩頭、站得更隨意些之類,但那股子的清冷空靈驀地消失不見,而是性感誘人風姿萬千,瞧得人臉紅心跳。book18.org
(她……她變成了我。)book18.org
白如霜忍不住雙手抱頭。上回如此崩潰,是目睹「心珠」作用於叛徒身上的恐怖景象,但眼前詭事甚至不見有血,卻駭得少婦魂飛魄散,軟軟坐倒在地,淚水溢滿眼眶。book18.org
闕入松輕哼一聲,淡道:「老四,你要在我府里殺人,好歹同主人說一聲罷?有比扔井裡好上百倍的法子,你若曾問,我一定會告訴你。」book18.org
「繡娘」——不,這會兒該叫她「白如霜」了——嫵媚一笑,以白如霜的聲音和神情道:「奴奴錯啦,二哥不計小妹過,讓奴奴將功折罪可好?」book18.org
「闕某擔不起。」見舒意濃欲言又止,闕入松心裡嘆了口氣,搶先道:「『荻隱鷗』直屬少城主,就算有什麼不對之事,也是向少主負責。你這手『擬神化聲形為下』確實是神技,但孤身潛入敵人老巢,還是冒險了些,願你好生掂量,當退則退。」book18.org
白如霜回過神來,暗忖:「老四……莫非她是天霄城『柳葉銀鏑』四大家將中的『五里揚鞭』盧荻花?」多看了兩眼,忽覺恍然,原來先前在舒意濃院裡的那名侍女,說話很快又愛笑、自稱從夫人院裡調來,名叫皓雪的,居然也是她。book18.org
白如霜半個月前為闕夫人沐發時,明明就見過她的兩位貼身婢女,還記下了兩人的姓名容貌。book18.org
但今天這個女人主動上前,親切地招呼自己時,她竟沒發現這位「皓雪」並非此前見過的俏婢皓雪,毫無扞格地接受了她就是印象中的那個女郎,不曾有過半點疑心。book18.org
白衣女子淺淺一笑,連這個微小而收斂的動作都是「白如霜」,白如霜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會如此,親眼見得時卻又覺「果然是我」、「原來我做這個表情的時候是這樣」,錯亂感再度襲來,幾乎吞噬理智。book18.org
「奴奴先走一步啦。二哥等好消息便了。」白衣女子說著,提裙爬上板車,鑽進短褐青年手裡的麻袋。book18.org
她的身量要比白如霜略高,比例上雙腿明顯更加修長,但模仿得維妙維肖的肢體動作和細微表情,卻讓整個人看起來很肉感,而這樣的肉感又與繡娘極之不同,一眼便知是白如霜。book18.org
此門不靠易容、純以肢體神情模仿他人的絕活,是從諷刺時人時政的參軍戲演變而來,其後流傳於江湖術士間,用於騙人多過娛樂大眾。但須得練到盧荻花這般境地,才能被稱作「擬神化聲」,她在被雲梟擄為小妾前,是在父兄經營的黑店中長成,於觀察和模仿上實有驚人的天賦。book18.org
盧荻花和「荻隱鷗」的手下離開了,闕入松也悄悄退下,終於又只剩舒意濃和白如霜,一坐檐欄一踞於地,兩人隔空相對,久未言語。book18.org
「你說我救過你一次,」最後,還是舒意濃先打破沉默。「不是指我將你悄悄移出黑牢,交了給血骷髏,而是我斬殺『惡蛟』沙閻,消滅煙山十鼉龍,使你終於能擺脫那廝的魔掌,毋須再受他蹂躪……是也不是?」book18.org
白如霜慘然一笑。book18.org
「做壓寨夫人和做性奴都得挨肏,有什麼分別?至多是不用給別人肏。」她自忖必死,也甭管什麼體面了,不覺用上了舊時的粗鄙語癖。book18.org
「但我把你送入奉玄教,那是另一處煉獄,並沒有比煙山十鼉龍更好。這是我的過失。」book18.org
舒意濃的俏臉上掠過一絲歉疚和慚愧,垂首咬唇,旋即又恢復如常,正色道:book18.org
「那時我太害怕、太軟弱,顧不上做個人,遑論做正確的事。你該恨我的,我不會為自己辯解,雖非我之本意,但我對你做的不比沙閻好到哪兒去,我希望你給我個彌補的機會。」book18.org
白如霜絕望地閉上眼睛。book18.org
「我說過了,有心珠在,我無法背叛血使大人——」book18.org
「你早已背叛血使大人。」舒意濃打斷她。「你知我有叛心,但血骷髏不曾問過你,你也從未回報此事。試問心珠懲罰你了麼?」book18.org
白如霜本欲反駁,忽不知該說什麼,因為這矛盾是如此的顯而易見。她十分意外自己到現在才發覺,不禁瞠大美眸,若有所思。book18.org
「沒有什麼蠱術能檢視你的忠誠,那是妖法才辦得到。」book18.org
舒意濃直視她。「而你點醒了我,世上並無妖法,全是人能辦到的事。只要尋到無際血涯的所在,傾本城之力剿滅,我們就自由了;你和我,從此不再受那人控制,不用做那些我們不想做的……一切到此為止。book18.org
「我需要你的幫忙。我們一起找出無際血涯,徹底了結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辦不到。你能助我一臂之力,讓我再救你一次麼?」 book18.org
第卌五折 先簣為功 伏歲泊前 book18.org
鍾阜城通古坊金風巷南,靈囿莊初四夜中book18.org
三月初四,眉月西斜。上巳節過後的倦慵似乎席捲了全城,亥時初至,鍾阜城內多數地方已是一片漆黑,連更聲聽著都懶洋洋的,充滿狂歡後的寥落與闌珊。book18.org
占據了整片街航的靈囿莊,就是座具體而微的小皇城,除了沉有貯裝躍淵刀的密封鐵匣、大到可以航行畫舫的人工湖「伏歲泊」,湖畔還有座名為「踏蹄嶺」的丘陵造景,嶺上不但花木扶疏,更有迂迴蜿蜒的鋪石山徑,通往巧妙藏匿於山石間的血角亭——book18.org
關於這個不祥的名字,其由來眾說紛紜:book18.org
有人言之鑿鑿地說,亭口昔時並列著一對一人多高的昂角雄鹿,氣派非凡,故爾得名,無奈現已不存,空餘基座。也有人說,血角亭位於踏蹄嶺的突出部位,如龍角般伸向下方的水泊,亭基位於凸出的岬角,考慮到整座踏蹄嶺乃填土堆成,只能說是鬼斧神工。book18.org
踞於血角亭,俯視著波光粼粼的鱗片形湖泊,身畔林樹蓊鬱,雀飛狐伏,宛若置身於大山碧野,但在山色湖景之外,依稀見得遠處的檐瓦城牆,這片自然風光竟是被圈在通都大邑中……想出這個點子的人,很難說是天才抑或瘋子,也可能兼而有之。book18.org
而伏歲泊、踏蹄嶺和血角亭,不過是靈囿莊的小爿角而已,便以林羅山的富可敵國,也無復原這片園林的打算,花點錢修葺前廳、辦它個幾場引人注目的豪奢宴會,炒熱話題後,便是脫手的好時機;至於是哪個不自量力的達官貴人一時衝動接盤,而後又將落入何等可怕的錢坑中,想必不是林大爺關心的問題。book18.org
距離那驚鴻一瞥般的上巳開門宴,也才過了一天半,此際靈囿莊內已無人跡。林羅山從城內各處調來的廚子、婢僕、樂工戲班,乃至幹練的領班管事們,早在送客後迅速收拾妥適,太陽還沒下山便走了個清光,初四整天邸中不曾有人,新漆的朱紅大門再度回到鐵鏈深鎖的舊景況。book18.org
血骷髏摸黑翻過高牆,著地處草長過膝,就像在荒郊野外;本該是伸手不見五指,豈料蔓草間亮著流螢似的微光,有人事先以特殊的漆料在地面石上,乃至牆壁欄杆等留下記號,連綴成兩道若有似無、明滅晃搖的蜿蜒路引,直至血角亭前。book18.org
她當然不會傻得逕入亭中,為此血骷髏提早半個時辰來到,至於白日間乘坐覆有紗幔的豪華馬車繞了金風巷幾匝、勘查附近形勢等事前準備,更不待言。為此她甚至趕不及出城追趕白如霜,生生與她失之交臂。book18.org
按白如霜送來的密信,舒意濃那沒用的丫頭推說受制於闕入松,不惟難以交出秋家主僕和梅少崑,還求血使大人來救。白如霜逃出時,乘機帶走了浮鼎藏寶的關鍵人物繡娘,循茯背使童陌顏——化名王俊——負責的那條線出城,這封密信是在中繼站所發,距無際血涯約莫還有半天路程。book18.org
依血骷髏一貫「互不相知」的御下手段,白如霜不被允許知道無際血涯的正確位置,出入不但要裝進麻袋,還得蒙上眼睛,縛住手足,哪怕要解手,都須假手他人才能辦到,過程中不知要被吃上幾回豆腐。book18.org
這樣的屈辱感正是統御手段的一部分,難受且無理的壓迫看似會引起反抗,其實是絕佳的馴服法門,只消在忍無可忍前予以緩解,人就會無止盡地耐受下去,不斷擴延其容忍的極限。book18.org
密信由白如霜口述,中繼站的頭領代筆,筆跡之外,封蠟、印鑑、信中所藏的兩造暗語,以及血使大人專用的傳信猛禽海東青等,但凡缺一樣都不能送達血骷髏手裡,真偽毋庸置疑,才令血骷髏如此光火。book18.org
事實上,自方骸血不聽規勸,執意離開無際血涯,她便煩躁得不得了。book18.org
浮鼎山莊一役,己方陣營無疑是受挫的,不但預期的軍資金渾無著落,骸血更受了莫名其妙的吐血怪傷,連是何人、何時、如何傷著他的都一無所知,幾乎將青年逼瘋。book18.org
血骷髏與他名為主僕,但除了肉體關係,更有著超越血緣的緊密聯繫,斷不能坐視,無奈傾盡所有資源,方骸血的傷勢始終一籌莫展。book18.org
她由著他寵幸賀鑄源的咬舌子女兒,忍著醋意看他們胡天胡地,想像那根火燙的雞巴如何悍猛地進出自己濕濡的蜜穴,肏得噗滋作響,而非插著那故作清純、裝模作樣的二嫁女子。book18.org
方骸血離開時,連拋下一句「不許動她」也無,反而讓血骷髏由衷擔心起萬一賀延玉出了什麼事,青年說不定真會與自己翻臉。想動又不敢動的窩火如毒蛇般齧咬著她的心,血骷髏決定在崩潰前追出無際血涯,悄悄尾隨;名曰監視,其實就是放心不下。book18.org
方骸血去了舟山不應廬,這並不難猜,畢竟末殤費盡千辛萬苦,從陸明磯嘴裡撬出通關密語,就是為了讓方骸血大搖大擺通過石世修的護山陣圖,再以「隨風化境」盜其三十年一擊的功體,克服怪症。book18.org
但骸血上山時有多躊躇滿志,下山那會兒就有多倉皇,血骷髏須用盡氣力才未現身與他問個究竟——她能猜到,若方骸血發現自己一路跟蹤他時,該要發多大的脾氣。青年在潟岸邊對林樹一頓泄忿,末了沉著蒼白瘦臉,逕朝錠光寺的方向去,婦人的心直欲蹦出咽喉,差點沒忍住上前攔阻。book18.org
張沖已死,青年曾發毒誓不輕見那人之面,下回再見,必有了結;阜山四病中除石世修之外,還有誰的功體能壓過吐血怪症,不問可知。book18.org
天痴上人號稱漁陽武功第一,即使放大到整個北域,恐怕也是公認的第一人,教尊曾再三交待,未有把握擊殺前,不得輕易招惹這廝。book18.org
襲擊通寶錢莊那晚,據報陸明磯本不在莊內,不知何故提前迴轉,才不得不堆人命擒下。所幸上頭迄今尚未來責,不知是以為招惹徒弟算不得招惹師父呢,抑或單純只是還沒反應過來,也可能是靜觀其變也未可知。book18.org
須於鶴廣發武林帖,要在劫遠坪召開七砦大會,是仗有天痴撐腰才能做的事。以血骷髏對須於鶴的了解,諒那廝並無籌謀這等大事的能耐,背後必有高人指點。book18.org
天霄城是她安插在漁陽正道的重要棋子,不容他人染指,從客觀上說,是天痴惹上奉玄聖教,而非本教先出的手——血骷髏抱著僥倖之心,悄悄跟在青年身後,一面發出密令,召集麾下包括童陌顏在內的三位茯背使,欲扭轉方針,反正天霄城暫時也動不了,索性改擬對付天痴的方案,為方骸血盜取其功體鋪路,徹底解決吐血怪症的大患。book18.org
茯背使的回覆遲遲未至,最終等來的,卻是教尊所發的崇武聖令,命她於上巳隔夜,至鍾阜城通古坊一會。book18.org
(終於……還是來了麼?)book18.org
血骷髏悚然一驚。上回教尊傳召,是向三使布達大典之事,算來已有兩年余,這次罕見地發令急召,保不齊是要追究她擅自擒捉陸明磯、招惹天痴一事,連茯背使的傳遞煉都被組織阻斷,可見事態嚴重。book18.org
這下她也顧不得骸血,滿懷忐忑飛馬進城,直到收得中繼站的海東青,才確定權位未遭剝奪,教尊縱有責備之意,約莫就是口頭申誡的程度,稍稍放下了久懸之心。book18.org
教尊御下算是十分寬大,不輕易責罰,甚至有種冷眼旁觀、滿不在乎的虛無之感,然而一旦出手,就只有駭人聽聞而已;相較之下,心珠同三歲孩兒撓痒痒差不了多少,根本不值一哂。book18.org
拿捏那道紅線,小心翼翼於邊緣瘋狂試探,在範圍內將自身的利益極大化,可說是每位骷髏使的日常心力之所聚,簡直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她在亭外窺伺許久,確定無人,才施展身法掠進,見石桌上置了盞血紅燈籠、一頂山魈顱盔,以及一襲烏紅大氅,正是她平日在下屬面前所著。身穿夜行衣的女郎沒遲疑太久,迅速披掛,點亮燈燭。book18.org
突然間,亭外相異的兩個方位里,各亮起一青一白二色燈籠,青燈之後,其人身披厚厚的蓬草蓑衣,頭戴朽木髑髏,宛若山鬼忽至,正是蟲海之尊木骷髏。book18.org
白燈後則是一抹嬌小的雪白衣影,來人紙面執燈,握著長柄的小手肉呼呼、白嫩嫩,瞧著無比膩滑,手指以比例來說算是相當修長,精心修剪過的指甲如鈿貝般渾圓瑩潤,教人不忍移目,仿佛這隻集美艷清純於一身的手才是本體,卻不是燈海紙骷髏是誰?book18.org
血骷髏沒想到自己居然是最晚到的一個,暗自慶幸適才變裝時,未因一時貪涼取下覆面巾,否則真身為其他兩名同僚窺破,降聖大典也不用爭了。裝出從容淡定的模樣,霍然轉身,大氅潑喇喇地攪風揚起,繪有髑髏墨徽的血色燈籠從烏氅間閃現,朗聲道:book18.org
「本座如期而至,不想兩位卻是久候了。」book18.org
木骷髏冷笑。「我以為血使是先去闕府,才來的靈囿莊。血使手握天霄城的重兵,連教尊也未必使喚得動啦。」book18.org
他從舒意濃手裡掠走異鐵,顯知天霄城已成血骷髏禁臠,故意當著紙骷髏的面扯皮,是嫌知道的人還不夠多,將血骷髏的底牌一掀再掀,拆台的意味至為明顯。book18.org
血骷髏不知他為何老針對自己,但搶在大典前除掉有力的競爭對手,本就極之合理,哪需要其他理由?攤開近年開疆闢土、吸收教眾的實績,三支中無有與血海一系比肩者,被聯手對付都不奇怪。book18.org
倒是「針對」二字掠過腦海的瞬間,驀地省悟:「攢掇須於鶴對付天霄城者,必是這兩人其中之一。」book18.org
行雲堡根基虛浮,與天霄城維持表面合作,暗中使絆子加以掣肘,分其權而多勞其力,毋寧才是更合理的做法。book18.org
須於鶴未必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利令智昏,不免受人操弄。book18.org
但木骷髏和紙骷髏就不同了。book18.org
能自降聖大典勝出,便是新的教尊,可享六十年不老不死、巍然立於眾人之上的燦爛生命,施展至寒之神的諸多神能……這彩頭簡直無與倫比。無有江湖勢力在手的木、紙二使,已被領先的血骷髏遠遠拋在後頭,再這樣下去連開典選拔的工夫都省了,論功行賞,直接指定血海一系即可,還打撈什子擂台?book18.org
木骷髏諷刺她擁兵自重的酸言酸語,恰恰反映了男人的焦急與無力——血骷髏是這麼理解的,怡然道:book18.org
「本座今日才進城,耽擱了些許辰光,不似二位窺伺既久,好整以暇。木使拿走異鐵頗有時日,不知鍛造驤公鐵令的進度如何?須老兒就是一廢物點心,文不成武不就,劫遠坪上若拿不出鐵令鎮場子,辛苦召開的大會怕是為人作嫁,平白鋪就青雲階,拱得他人上丹墀,豈不可笑?」諷刺了他一把,更點出「須於鶴是受你指使」一事,從兩人的反應,或能判斷幕後黑手到底是誰。book18.org
果然朽木髑髏的眼洞內精光暴綻,木骷髏重哼了一聲,陰陽怪氣道:「異鐵是獻給教尊之物,又不是本座自討了去,與我何干?你莫含血噴人。」book18.org
血骷髏連連點頭,又故作訝然道:「那就是熔不了了,原來如此。那梅少崑近日不見蹤跡,我還道是落在木使手裡,怎麼居然不是麼?」她當然知道趙阿根同舒意濃那個沒用的丫頭混在一起,只是戳他一下罷了。book18.org
豈料木骷髏右手五指卻捏得格格作響,怪聲道:「你說什麼?胡說八道!」蓬袖一揚,一道匹練劍氣「唰!」掠過亭畔,削得草葉飛卷,沙石激揚,如篷帆般卷出斷崖,嘩啦啦地散入底下半涸的伏歲泊。book18.org
血骷髏立於亭中,自是不受影響,但木骷髏這手或威嚇或泄忿,縱無傷人意,也是夠不講情面的了。血骷髏未攜兵刃,切掌當胸立起門戶,森然道:「木骷髏,若要打殺,本座懼你何來!」book18.org
鏗啷連響,兩柄連鞘青鋼劍扔在階前,一人悠然道:「要不二位動真格的,別在嘴上逞能罷?只是看家本領若然泄漏,差不多是自揭身份的意思。有此覺悟,不如褪了覆面之物再打,也瞧得清楚些?」語聲慵懶動聽,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朦朧空靈,不似人間所有,卻是燈海紙骷髏。book18.org
木、血二人沒料到她竟準備了兵刃,血骷髏略一轉念,便知她來得比木骷髏更早,說到了底,木骷髏那廝也不知人家備下何等後手、是不是比兩柄長劍要厲害得多,省起始終默不吭聲、摸之不透的紙骷髏最該忌憚,亭子內外僵持的雙方暗自收手,雖然動作甚微,卻不約而同轉向白燈籠處,悄悄蓄起足以接下她猝然一擊的潛勁,不敢掉以輕心。book18.org
紙燈後的女郎頓了一頓,才道:「我奉教尊之令,前來宣旨,望二位悉聽。」燈暈微向旁引,照亮擱在身畔大石上的一枚形如鐵劍、比例卻縮短拉寬如手掌的鑌鐵令牌,正是教尊的崇武令,較三使的奉玄令品級更高。book18.org
見令如見人,木、血二人交換眼色,確認並非贗品,血骷髏持燈掠下亭階,兩人單膝跪地,俯首齊聲:「屬下參見教尊,教尊千歲、千歲、千千歲!」book18.org
「都起來聽罷。」book18.org
即使來到近處,白燈籠後的身影仍是朦朧氤氳、似幻似真,仿佛隔了層虹彩蜃氣,難以瞧真。紙骷髏揚了揚長柄,權作揮手,續道:「教尊說了,近日汝等之間有些齟齬,俱為了那星隕異鐵所生,祂老人家甚是不喜。我教中人雖不禁競爭,以強者為王,但汝等唇齒相齧,互相傾軋,此非聖教之福。book18.org
「木骷髏,教尊並未讓你回收異鐵,你卻仗恃尊使的身份,擅入血使的地盤,以奉玄令迫其手下交出寶物,犯了欺上、凌下、不敬同僚等三條罪,按律原該挨三記留體殘魂鞭。念在非因貪婪才下的手,情有可原,姑且免去其一。book18.org
「若在降聖大典之前,你所立功勞不足以抵過,那就是兩鞭的責罰。你可有異議?」book18.org
木骷髏聽到「留體殘魂鞭」五字,蓬衣竟迸出沙沙輕響,以他與血骷髏的不對盤,寧死也不肯在她面前示弱,可見責罰駭人。book18.org
然而動搖也僅瞬息間,青燈主人收攝心神,俯首道:「屬下心服口服。蟲海一系將獻給教尊、獻給偉大的至寒之神的祭禮,足以彌補二鞭之過,屬下必為教尊帶來好消息。」book18.org
紙骷髏未置可否,真箇是純布達不評論,轉對血骷髏道:「輪到你啦。教尊此前頒下嚴令,漁陽諸事斷不可引到天痴身上,你卻縱放下屬攻打通寶錢莊,擄走陸明磯夫婦,引得天痴摻和進來,是沒把教尊的話當回事了,按律也是三鞭。book18.org
「教尊說,既已為敵,那便毋須避他,若能藉機剷除此人,可免一鞭;雙燕連城的梅玉璁求取異鐵,高堡行雲的須於鶴召集盟會,玄圃天霄的闕入松挾主附盟,這幾件或非一人之意,所圖必與驤公鐵令有關,你若能取得此物的確切情報,可免一鞭;入手或造出鐵令,便毋須再補前愆,而是直接論功行賞了。」book18.org
跪在紅燈籠畔的長腿女郎不由一震,未料因禍得福,開啟一條通天梯,按膝的左掌用力收緊,對留體殘魂鞭的恐懼頓時拋到九霄雲外,俯首謝恩:「屬下必不辱命,謝教尊隆恩!」book18.org
「莫急,你還有第三鞭哩。別賭得太狠了,十賭九輸。」book18.org
紙骷髏慢條斯理道:「金貔朝的開國皇帝公孫殃,人稱『武皇承天』的那位,畢生用過五柄蓋世神兵。『五兵佩』一說,血使可曾聽過?」book18.org
血骷髏略一遲疑,只恐這小動作過於明顯,木、紙二僚俱是姦猾似鬼的人精,不免被看出端倪,趕緊接口:「略有耳聞。」book18.org
紙燈後的白衣麗影頷首。「躍淵刀雖在行雲堡,因故可予以略過,教尊還看不上高家四郎手裡的殘缺之物。若能尋到貯刀的鐵匣,可計一功。」book18.org
莫非……這便是教尊今夜選在此間的理由?血骷髏心想。book18.org
畢竟高聲載當年就是在亭子下方的伏歲泊里撈起的刀匣,這渾人取刀後,隨手扔掉匣子,似乎也挺符合他的作風。紙骷髏是負責傳話之人,坐擁第一手情報,沒準早在湖底搜過一遍,先取功勞,才來宣旨——血骷髏捏緊粉拳,強按下滿心的悔恨不甘。book18.org
她若能更快在教中出人頭地,今夜戴功宣旨的便是自己了。都怪舒意濃那沒用的丫頭!book18.org
女郎想到另一柄刀的所在,驚覺竟如此之巧。早知教尊心意,她便有理由與骸血同往舟山,無論巧取或豪奪,也要得到石世修所持有的騶吾刀。book18.org
那廝城府甚深,不輕易顯露根柢,江湖上知他是五兵佩兵主的,想必寥寥,如木骷髏就未必知曉,這可是天大的優勢。book18.org
「……那柄刀只能巧取,不可豪奪,但憑『布衣名侯』四個字,巧取也就不必想啦。論心計城府,你非石世修的敵手,望血使謹慎行事,勿要莽撞才好。」book18.org
仿佛聽見她的心語,握著燈柄的小手翹起一根幼嫩食指,輕輕搖了搖。book18.org
「教尊讓你嚴加約束手下的小奶狗,莫再闖山滋事,阜山四病他想一次惹全了麼?本教便不懼樹敵,也受不得如此愚蠢的樹敵之法。你不管他,莫非是想讓教尊管?」嗤的一聲蔑笑,卻是自一旁的朽木髑髏內發出。book18.org
血骷髏打了個寒顫,低頭道:「屬……屬下不敢。」book18.org
紙骷髏斷無讀心之能,顯然她與骸血前後腳出得無際血涯,全程便在紙骷髏的監控之下,才知她倆雖不同路,卻都去了舟山。紙骷髏有無可能假傳教旨,阻撓自己乘便取刀,這點她無從判斷;然而骸血已被教中人盯上,卻是板上釘釘的事,萬一驚動了教尊,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血骷髏暗自下定決心,說什麼也要把青年拎回無際血涯,必要時祭出心珠,給他點苦頭吃,免得骸血再這般恣意妄為,遲早會害死他自己。book18.org
紙骷髏見她盛氣收斂,滿意點頭。「除開躍淵、騶吾以外的三刀,最有可能落在秋拭水手裡,故浮鼎山莊的藏寶之謎非解開不可。教尊說了,一刀抵一過,抵完鞭子,那便是一刀記一功;功勞不夠的,降聖大典也不必去啦。」book18.org
單膝跪於另一側的木骷髏突然抬頭,抗議道:「血使固然多立汗馬功勞,但這立功的青雲梯如此繁多,豈非獨厚了她血海一系?」book18.org
白燈籠晃了一晃,朦朧的光暈轉向蓬草蓑衣。book18.org
「你這是問我呢,還是問教尊?」book18.org
木骷髏自知失言,卻吞不下這口氣,重重一哼,並未接話。book18.org
三使在教中地位平齊,教尊極罕現身人前,他與血骷髏都曾代傳教旨,這本沒甚了不起的。但紙骷髏故意約在初四深夜,白日裡有大把時間搜索靈囿莊,搶先覓得沉於湖底爛泥中的刀匣——如果有的話——也非不可能之事。book18.org
木骷髏因而斷定尋刀立功的機會,必是三使皆然,非獨厚血骷髏一人,紙骷髏才有押後布達的必要。原因雖不同,但木骷髏卻與血骷髏站在一樣的立場,對白衣女子生出強烈的不滿。book18.org
(這小婊子乍看人畜無害,獨善其身,沒想到手竟如此之髒!)book18.org
紙骷髏拿教尊壓他,間接暴露其心虛,木骷髏無論如何咽不下這口氣,絕難服軟。book18.org
果然對峙片刻,紙骷髏才輕聲嘆息,搖頭道:「教尊從來最是公平,不曾獨厚誰人。如木使所言,這一刀立一功之法,我等一體適用,木使若尋到『天長比翼』等三兵佩,那便是三筆功勞,亦可抵上三鞭。」book18.org
木骷髏霍然起身,「唰喇!」一拂蓬袖,怒道:「別老拿鞭子說事!又不是你來抽。怎知在大典之前,不會輪到你出紕漏!」book18.org
「說不定是我抽啊。」紙骷髏居然笑出,小手掩嘴,動作嬌羞可人。book18.org
見蓬袍上如刺蝟般豎起草針,知男子渾身真氣鼓盪,頗有翻臉之意,不好戲耍他太過,斂衽分朝二人微微欠身,雖是軟語依舊,聽著卻頗正經,無半分戲謔做作的意味。book18.org
「容我向二位致歉。下頭的伏歲泊我確實找了一遍,一無所獲,但教尊示下時我問過祂老人家,我是先傳旨呢,或先找刀匣,而教尊並不禁我來。二位若不信,他日晉見教尊時可自行求證。換作是你們,哪個不會這樣做的?」book18.org
木、血二骷髏面面相覷,誰也沒答腔。book18.org
教尊既未禁止,那便是賞給傳旨之人的先手優勢了,紙骷髏敢如此宣稱,必有其事,否則偽稱教旨,按律得挨上一記殘魂鞭,誰拿這種事開玩笑?book18.org
「二位同僚能理解就好。」紙骷髏怡然道:book18.org
「如前所述,五兵佩算五功,躍淵刀以刀匣代之;殺天痴一功,驤公鐵令的消息一功,得令者可直接獲得參加降聖選拔的資格,毋須論功比高低。book18.org
「七件功勞,由我等三人公平競爭,居末者淘汰。降聖大典上,只會有兩家競逐擂台,決定本教下一甲子的降神乩身,歸何系之屬。」book18.org
「……如此甚好!」book18.org
木骷髏雙掌交擊,意興遄飛,仿佛勝券在握。book18.org
血骷髏冷笑不語,卻聽紙燈籠後的女子笑道:「有更好的。教尊說木使強奪異鐵,有錯在先,為求公平起見,血使可指定一事,由木使完成,不得有異議。此事不可違背本教利益,不直涉七功競逐,如教木使放棄尋找刀器,或交出尋得之物,皆非所允;二位若相持不下,便由我來仲裁。」book18.org
男子一愣,隨即眥目欲裂,但知此際最好不要刺激血骷髏,免得她出什麼難題磕絆自己,強抑怒火,咬牙不吭一聲。book18.org
血骷髏想了一想,遙指遠處的院牆外,正是隔著金風巷與靈囿莊相對的闕府方向。book18.org
「我想你把梅少崑交給我。」book18.org
木骷髏渾身巨震,動搖之甚肉眼可見,連他自己都意識到表現得太明顯了,暗忖:「她不可能知道。是了,這婊子要的定然是他,不會錯的。」略定了定神,轉對紙骷髏,沉聲說道:book18.org
「那小子化名趙阿根,眼下便在對面的大宅里,可那處是血使的地盤,便如天霄城。她讓我到她的地頭,從她手裡拿人給她,本座真要辦成了,這不得又挨一記殘魂鞭?如此明顯的構陷,恕我難以從命。」book18.org
紙燈轉向血骷髏,顯是向她討個說法,好做裁決。book18.org
血骷髏猶豫片刻,昂起頭來,咬牙道:「闕府已非是本座之力所能及。兩位諒必知曉,舒氏少主為重臣所挾持,遭受軟禁,剝奪權柄,已是棄子一枚,我要她也沒用,不如換個有用的。」沖木骷髏一抬下巴,釁笑道:book18.org
「你搶了我的異鐵,我要走能熔異鐵之人,還算公平罷?」book18.org
紙骷髏似歪了歪頭,喃喃沉吟道:「……我覺得挺公平。」book18.org
木骷髏梟聲怪笑起來,驚得坡嶺間鴉雀撲翼,簌簌高飛,漫天羽葉旋落,便似抖落一頂烏影纏成的罩子,掩去無月天穹下的最後一絲微光。「既如此,本座便送你個天大的便宜,保證你到手的趙阿根還有氣兒,還能打鐵,血使毋需準備棺材黃紙吊魂幡,這樣你說好不?」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