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94-96 [第十三卷])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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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是夜蜃迷,生死之間book18.org
對大堂上的諸人來說,天痴就是從容而去,倏忽又回,並未耽擱多少時間,便將披髮素衣、未施脂粉的姚雨霏帶到眾人面前。book18.org
四面圍欄的經壇之內,智暉長老已喚人擺上蒲團,天痴打開一側,冷冷擺手:「進去罷。」姚雨霏低頭而入,並腿斜坐於蒲團上,始終不與人目光相接,仿佛將死於獸欄、已然認命的折足傷獸。book18.org
闕入松與樂鳴鋒雖有心理準備,看見真人時仍不由一震,面面相覷。夫人的屍體二人未曾親殮,卻也是確認過遺容才封的棺;茲事體大,城主與夫人俱是莫名暴斃,無論對內對外,須得有個說法。book18.org
棺中的夫人瞧著與印象中略有不同,但生死之間差得可不只是一口氣,兩人江湖混老,深知其理,見五官形容確是姚雨霏無誤,非是易容,才點頭蓋棺,視同立證。book18.org
如今在大堂上見到活生生的人,樂鳴鋒瞠目結舌,似乎喃喃輕啐著「見鬼」之類,闕入松卻較他更快恢復過來,眸光掃過女郎的頷頸耳後、鼻翼顴骨,均不見易容痕跡,思索起姚雨霏是怎生詐死的,眉頭蹙得更緊。book18.org
姚雨霏其實沒有選擇。book18.org
適才在禪房內,天痴冷冷撇下幾句,驀地綻出一抹獰笑,卻非是對她,旋即掉頭離去。女郎不由自主邁步,明明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然而無法違抗其命令,仿佛身體本能知道違逆此人極之危險,乖乖順從才有活路。book18.org
經過耿照身畔時,少年握了握她的手,女郎幾乎掉下淚來,嬌軀微顫,哽咽低道:「我……不想死。」耿照不及開口,只望著她點點頭,光這樣姚雨霏已倍感寬慰,千斤重的雙腿又有了氣力,勉力抬挪,緩緩扶牆行出。book18.org
過去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連呼吸都覺得累,每日於錦榻上睜眼,只覺說不出的失望蕭索,為著自己未死於夢中,從鳳愁於九泉下。book18.org
她不會說那是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什麼的,畢竟痛苦是如此真切,逼得她不得不放浪形骸麻痹自己,否則每一霎眼、每次呼吸都痛到沒法再繼續,那是活生生的地獄。book18.org
她是從什麼時候,才發現自己並不想死的?或許彈劍居里同別王孫、諸葛殘鋒兩大高手對戰那會兒,便有一絲端倪:強大的求生意志正是她得以擺脫強敵,殺出重圍的關鍵。而後馬車裡的翻雲覆雨,那難以言喻的至極歡愉,像是打開了某個她不曾企及、乃至無法想像的全新境域,相較之下,過往同骸血的歡好更像是羈糜和自我懲罰,快樂往往伴隨鞭笞的疼痛而來,事後又會生出滿滿的厭棄,既對自己,也是對這天殺的人間——book18.org
是少年喚醒了她對「生」的貪戀渴求,如今姚雨霏已不存與耿照雙宿雙棲的念想,但她不想死。便如螻蟻般卑微悲慘地活下去,也好過直面死亡。book18.org
而「提審」,正是求生的第一關。book18.org
得智暉長老庇護,女郎免於在黑牢內遭刑求拷打,乃至於姦淫污辱——以奉玄聖教劫掠、殺戮之重,不被如此對待才奇怪——天痴此人據說睚眥必報,且極其護短,以陸明磯夫婦遭遇之慘,智暉長老是怎麼鎮住他不對她和骸血報復,實在難以想像。莫非天痴自謂智暉長老的修為更甚於他,不是妄語?book18.org
姚雨霏連枷鐐都沒上,蓋因有天痴、智暉在一旁坐鎮;只靠詰問,「提審」的操作空間就很大了,自己未必沒有活路——女郎定了定神,雖仍垂頸斂眸,像是放棄了抵抗,但較走出禪房時的徬徨無依,心神已寧定許多。book18.org
「抬起頭來,容嫦嬿。」book18.org
是闕入松的聲音——女郎抑住揚起嘴角的冷蔑衝動,抬頭時映入眼帘的,卻是意濃丫頭那幾乎藏不住的熱切目光,眼波盈盈似欲迸淚,不禁有些眩暈。蠢丫頭!你同闕二沒商量好麼?這般顯露情感,哪裡是對「容嫦嬿」該有的反應?book18.org
她本想斷然回答「我不是容嫦嬿」,卻在瞥見舒意濃的瞬間猶豫起來,選擇了閉口不語,定定迎視著俊美的錦服男子,等待他出招。墨柳被安排來殺她,但後進並未傳出打鬥的聲響,天痴更是泰然自若一派從容,站在闕入松的立場,大概會以為劉末林正潛於暗處,尚未出手罷?且看這廝要如何編派自己,替天霄城除掉眼前的大麻煩。book18.org
「你以南陵秘術易容為主母,僭位不成,殺人出逃,投了奉玄邪教,四處劫掠的惡行,已然東窗事發,眼看是瞞不住了。」闕入松語聲溫和,卻蘊藏了一股難以撼動的肅然之氣,正色道:book18.org
「鐵證如山,不如抵賴,恁你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我等會發現棧道上的那間懸空密室,繳獲你改易形容的秘術道具。如今,你還有什麼話好說?」輕輕擊掌,從人呈上兩隻木箱,向她展示面具,以及維妙維肖的泥模倒面。book18.org
姚雨霏從未見過這些東西,對天霄城的腳本卻瞭然於心:為保住「玄圃天霄」的命脈,意濃丫頭絕不能與奉玄教有牽連。姚雨霏既已身亡,奉玄教的血骷髏就只能是奪了主母之面的「容嫦嬿」,她的所作所為與天霄城無涉,不如說天霄城為替「主母」報仇,在剮了「容嫦嬿」那會兒,將與六砦、漁陽武林諸多受害門派同站一邊,是友非敵。book18.org
但,只消姚雨霏鬆口認了自己是容嫦嬿,那也就不必活了。橫豎這場「提審」有天痴、智暉長老做公證,六砦總不能疑心錠光寺是邪教同黨,隻手遮天。book18.org
「……你刺殺本城主母,其罪當誅。」闕入松娓娓續道:book18.org
「然而上蒼有好生之德,長老既願意收容你這罪惡之身,在游雲岩上常伴青燈古佛,閉門思過,我城也無話可說。」舒意濃聽到這裡,本已稍稍壓抑的熱切表情再次湧現,那張千嬌百媚的「妾顏」忽變得無比靈動,不只是單純的誘人尤物,亦非難以親近的脫俗冷艷。book18.org
那是一張女兒的臉。無論被父母傷得多深,永遠渴望得到父母的愛、希望獲得他們回應的,孩子的臉,無關美醜,遑論善惡。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劉末林和闕入松打算說服她的說帖,姚雨霏在心底嗤笑。book18.org
明知在殺了她之後,主從間的裂縫將再難修復,他們仍一意孤行,不惜誆騙舒意濃這蠢丫頭,可見絕望。她從來不覺得自己聰明,但能將墨、闕這倆聰明人逼到這般田地,倒也有種為智識平庸之人出口氣的爽快。book18.org
若墨柳終究沒能殺她,這說法能否生效,取決於天痴能保護她多久——或者說智暉長老能壓制天痴多久,使他願意繼續擱置徒弟殘廢之仇,不找自己算帳。這對天霄城來說沒有解決問題,只是推遲了業力爆發的時間,夜長夢多,無日無之,不啻是另一種凌遲,闕入松不會接受這樣的結果的。book18.org
意濃丫頭沒看清這點的話,姚雨霏會很失望,代表天霄城也就到這兒了,無由再興……但就連這點,怕也是闕入松的心機。book18.org
他要她看著純稚孺慕、情難自已的女兒,想起形同被她逼死的愛子鳳愁,想起她在顛狂的時候,是如何糟踐這雙好兒女的,又是如何將忠心耿耿的家臣逼到這般境地,而後坦然接受命運,在劫遠坪大會前一死了之,將外敵覬覦、威脅天霄城的依憑與己同葬。book18.org
這是她所能為舒意濃做的、興許是此生未曾有過的好事。book18.org
女郎猶豫起來,裹於素凈棉衣里的惹火胴體微微顫抖著。book18.org
要是意濃丫頭恨她、咒罵她,控訴從小到大她對她做過的所有惡行、每一次的刻意忽視和冷遇的話,或許姚雨霏就能硬起心腸,放飛自我,繼續依循著求生的本能與渴望,果斷地說出「我不是容嫦嬿」。book18.org
然而,在無際血涯的後山密道前,在舒意濃痛斥「容嫦嬿」恩將仇報、是世上最不該傷害母親的人之後,當著自揭身份的母親之面,堂堂的天霄城少主竟哭得像個女童,不避傷害、用盡力氣也要抱住失而復得的母親……姚雨霏從未想過自己會為了女兒如此心碎。book18.org
「不想死」和「為了蠢丫頭死」在女郎心中劇烈拉扯,她不得不佩服墨柳和闕入松這兩個聰明人,他們總是看得比她更清楚:前者看透了她對女兒終不能無情,無論是愧疚抑或迷失於心底深處的一縷親情,總有顯現威力的時候,而後者則果決地把少主推到她面前,賭上喚起這些以挽救本城的機會。book18.org
舒煥景啊舒煥景,你可知你最對不起的,其實是他們?姚雨霏幾欲失笑,以旁人幾乎看不出的微幅輕搖螓首,硬生生忍住了一聲嘆息。book18.org
她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也不願去想像,只希望那不會太痛苦。book18.org
「我是容——」女郎輕啟朱唇的霎那間,忽聽堂外一人朗笑道:「偏生她就不是容嫦嬿哪!你說是不,嫂子?」大袖飄飄,雪綢袍襴一振,來人瀟洒跨過高檻,背上長劍的鵝黃劍穗飄蕩如傾,說不出的道骨仙風,卻不是雙燕連城之一的東燕峰掌門、人稱「血火靈燔」的梅玉璁是誰?book18.org
智暉長老的臉色微變,混濁的眸光瞟向隨後而入的朝聞,見後者低著頭不敢與自己對視,忽明白自己著了朝聞的道兒,不禁「嘿」的一聲,搓手冷笑,遙遙點了朝聞幾下,仿佛能聽見老僧心中喃喃道「好你個高家三郎」。book18.org
朝聞向他報告過,說今日須於鶴將會來山上帶走四郎,有幾位關心高唐夜的長輩也會同來瞧瞧,興許還提了一嘴有哪些人——莫憲卿本身與智暉長老就相熟,智暉長老一聽就明白,這是反天霄城陣營變了個法子,也來「提審」,靈機一動,索性把兩撥人約在一處,顯示錠光寺並未偏頗哪一邊,兩方都見過了就別再纏夾,留待英雄大會上解決爭端,也不失為是一著。book18.org
但他畢竟是收了闕府大疊銀票的,不能做得太難看,為了製造這個「巧合」,長老囑咐了山下和大雄寶殿前的層層知客,但凡遇著朝聞,直接放行便了,毋須來稟;待人來到了八達院前,料想天霄城也無吃獨食的立場,只能把這場流程走完。事後再讓天痴師弟撂狠話,劫遠坪大會前不許再提審,至此輕鬆了事,大伙兒都別煩惱。book18.org
料不到朝聞只帶了兩個人上山,不見智暉長老熟識的莫憲卿等,除了梅玉璁,另一名竟是女子。book18.org
舒意濃一見隨後進來、宛若嬌花般弱不禁風的?腆女子,不禁失聲脫口:「小姑姑!你……怎麼也來了?」不顧滿場眾目睽睽,起身離座,與舒子衿四臂交握,姑侄倆擁作一處,十分親熱。book18.org
舒子衿這些日子以來朝思暮想,唯恐意濃出了什麼事,愁得茶飯不思,此際乍見寶貝侄女,喜得「嗚」的一聲哭了出來,旋又破涕為笑,秀眸噙淚,不住撫摩舒意濃的臂膀,哽咽道:「嗚嗚……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怎地清減了許多?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嗚嗚嗚嗚……」又哭又笑,又自叨絮不休,瞧著倒比身量出挑的女郎更像少女。book18.org
她深居簡出,江湖上識者寥寥,連人面極廣的智暉長老都沒見過她,闕入松察言觀色正欲開口,心念微動,刻意緩了一緩,果然見梅玉璁迎上老僧略顯狐疑的目光,搶先接口道:book18.org
「長老容稟,這位是當年漁陽武林赫赫有名的『二十四番花雨劍』舒子衿舒女俠,亦是天霄城先城主煥景兄之妹,身份不同一般。今日前來,乃代表天霄城提審疑犯姚雨霏,為天霄城自清。」book18.org
這番說辭可謂處處槽點,一下子反而不知該如何反駁,智暉長老固是不置可否咿咿呀呀地打馬虎眼,闕入松也無意與之無腦對掐,作市井婦斗,只對智暉長老微一頷首示意,趨前和聲道:「公子爺、姑娘,先請入座罷。有什麼事,咱們坐下再說。」book18.org
舒子衿與他其實不熟,猶記得梅玉璁說他有挾持意濃、陰服嫂嫂之嫌,她雖不認同姚雨霏死而復生之說,沿途任憑梅玉璁說破了嘴,那是半點也不肯信,卻自此存了防備闕入松之心;得他開聲提醒,這才從與寶貝侄女的兩人世界中回過神,驟見錦袍俊秀的中年文士近在咫尺,如受驚的兔子般幾乎跳開,半晌才勉強擠出了一句:「二……二爺。」被舒意濃挽著半拖半牽,來到首座,兩人並肩坐下。book18.org
經壇內披散長發的女郎不知何時抬起了頭,一雙妙目死死盯著情狀親昵的姑侄倆,俏臉倏地沉落。book18.org
舒意濃不知為何,仿佛掉進什麼時光縫隙,倏忽回到往日,在玄圃山上被母親壓得喘不過氣的恐怖記憶頓時復甦,回神才發現自己鬆開小姑姑的手飛快抽回,無論如何握緊臂膀,都止不住顫,本能低頭,莫名失去了與任何人對眼的勇氣……直到小姑姑堅定地重新握緊了她冰涼的小手。book18.org
「不是。」舒子衿瞪著圍欄內的女子,咬得雪腮繃起一抹棱峭線條,可見切齒之甚。她自現身以來,一舉一動無不充斥著難以形容的少女感,直到此際才露出一絲混雜了惱怒、嫌惡與鄙夷的嚴霜之色,雖說如此,仍是溫婉可人到令人心揪的地步,只有熟知這位「小姑姑」的人如舒意濃、樂鳴鋒,才會詫異於她也會有這麼生氣、這麼充滿針對性的時候。book18.org
「很像,但不是。」女郎又輕聲強調了一次,就不願意再看經壇里的女人一眼了,仿佛她是什麼黏膩蠕動的蛇虺爬蟲也似。闕入松從沒想過,一名文秀如斯的女子,她的鄙夷輕蔑竟能傷人如斯,更甚一柄脫鞘貫至的破甲細劍,周身全是鋒刃。book18.org
「她不是我嫂嫂,不過是個冒牌貨罷了。梅大哥,你弄錯啦。」說著牽起舒意濃的手,宛如夢遊般,徑朝堂外走去,旁若無人。「意濃,我們走,別待在這兒。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book18.org
樂鳴鋒都傻了,雖說姑娘——山上人都習慣這麼喊她,從舒龍生的時代便是如此——的「指認」完全符合闕入松的理想腳本,無論梅玉璁那廝原本想如何攪局,這下可說是妥妥的弄巧成拙。但畢竟戲還沒演完,少主身為要角,起碼得拿到天痴和智暉長老的認可方能告退,能當著梅玉璁的面是再好不過,起身欲攔:book18.org
「姑娘!還請留——」那「步」字還未吐出,已被舒子衿隨手掀了個跟斗,快兩百斤的結實雄軀「砰!」一聲背脊撞地,幾乎摔暈了樂爺,卻分不清是袍袖抑或拂塵所致。book18.org
舒子衿見侄女一聲驚呼哽在喉頭,這才回過神來,回頭見樂鳴鋒哼哼唧唧半天撐之不起,淡淡一笑,輕飄飄道:「對不住啊,樂爺,我不是故意的。你莫攔我可好?我真的很需要……跟意濃說說話。你瞧,她都瘦成這樣啦。」無比憐愛地撫摩著驚詫未褪的舒意濃的俏臉,眼神如夢似幻。book18.org
小姑姑並不常這樣的,舒意濃心知肚明。然而一旦陷入這種狀況,小姑姑就會變得極其危險,她一身驚人的內功劍術沒了智性壓制,直是信手傷人,堪稱無堅不摧。book18.org
迄今她遇過的幾次,都是小姑姑從惡夢中驚醒,卻像無法真正脫出惡夢,最嚴重的那次甚至必須由墨柳先生出手,才能勉強制住小姑姑,在好當夜她沒拿到白髮劍。這也是為什麼回雪峰不再安排僕婦侍女的原因。book18.org
闕入松自不知姑娘有這種臆症,今日還是初見,但他直覺姑娘對自己抱持防備和敵意,也看出樂鳴鋒是被入體的真氣堵住幾處血脈或氣門,這才撐持不起,沒敢冒著加倍刺激她的風險上前,微一擺手示意樂鳴鋒莫再動彈,放姑娘自去便了。book18.org
舒子衿決計不會傷害少城主,這是他唯一確定的事。「提審」的結果端視天痴和智暉長老信不信犯人是容嫦嬿,但舒子衿這下脫稿演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疑似臆症的表現更是神來之筆——闕二爺若知天痴與高家四郎的關係,只怕這會兒心裡已琢磨著如何慶功了。book18.org
卻聽一人怡然笑道:「子衿妹子此言差矣!在場眾人,都是見過令嫂的,不說五官容顏有多像,就她這盯著你瞧的怨毒目光,我便不曾在第二人身上見過……你該不會從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罷?」卻是梅玉璁。book18.org
舒意濃忽覺他的口吻異常熟稔,仿佛在哪裡聽過,雖然聲音半點也不像,但語氣里的那股黏膩陰翳,宛若游過苔蘚濕泥的蛇皮表面,那透著腥氣的濕滑令人極為不適。book18.org
更令她心驚的,是小姑姑不住發顫的濕冷手掌。舒子衿並不是真的夢遊失神,她更像是被夾在現實和夢魘之間,只是一時無法完全返回現實而已,不代表她看不見聽不著,現實里的一切是有可能刺激到她、把她再推回夢魘里一些,過於害怕的小姑姑就會做出更可怕的行徑——book18.org
梅玉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舒意濃心想。但也可能他知道。他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外人不應該知道的事?book18.org
「那個女人……不是我嫂嫂!」舒子衿雙手虛摀著耳朵,冷不防地大聲說著,美眸圓瞠,兩眼死死盯著斜前方的地面——她甚至不肯多看「那個女人」一眼——異常昂揚的語調充斥著絕不尋常的激情,恍若著魔。book18.org
「我嫂嫂……是世上最好、最美,最有教養的女人,她是我知道的……最好最好的人,她才……她才不會濫殺無辜,才不會殺害自己的兄嫂!梅大哥,求求你別亂說,就算是你,也不可以汙衊我嫂嫂……嗚嗚嗚……」book18.org
「……住嘴。」book18.org
眾人齊齊扭頭。誰也料不到,居然是經壇內的女子開了口。book18.org
「別哭了,聽得人心煩。」女郎沉聲喃喃道,柳眉蹙緊,掩不住滿臉的嫌惡。這絕不是囚犯應有的口吻,可見難以忍受,即使會危及性命,也沒法再聽舒子衿多說一句。book18.org
舒子衿渾身一震。這幾乎是姚雨霏私下最常對她說的一句話,聲音、口氣……連不耐都一模一樣,她今天甚至聽出了此前從未察覺的一絲隱忍,然而回首前塵,才發現嫂嫂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仿佛呼應著梅玉璁那句「你該不會從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的刺人話語。book18.org
嫂嫂……為何要很我?book18.org
她忍不住回頭,正對著披散的烏濃黑髮之下,如劍破眼插顱的兩道目光,霎那間竟有些恍惚之感。嫂嫂無疑是這樣瞧著她的,一直以來都是,但她從未意識到那是怨毒。book18.org
「我很歡喜你哥哥,幾乎是第一眼瞧見,心上便有了他。」經壇里的女人低聲道:「即使他對我說不上好,總覺有些隔閡,但我想著只要我對他好,時日長了,他總能明白我的好,也像我珍惜他那樣的珍惜我。」book18.org
舒子衿輕輕放開舒意濃的手,轉身踏前一步,驀地烏鬟飄飛,袍袖逆卷,堂中眾人頓覺氣窒,才驚覺這名嬌弱秀美、愛哭愛笑,氣質宛若少女的道姑竟是一名修為深湛的內家高手。book18.org
天痴雙手抱胸,嘴唇動了動,似是說了句「有趣」,笑意微獰,似乎一下子來了精神。book18.org
「不要學我嫂嫂的口吻說話。」女郎輕聲道,卷翹的濃睫輕顫,不知怎的卻予人毛骨悚然的強大壓迫,直似山雨欲來,滿室如凝。book18.org
姚雨霏沒理她,自顧自續道:「真的時日長了,我才發現不是這麼回事。他心裡早已有人,任憑我如何揣摩,費盡心思做個好妻子,甚至臉面都不要,在床笫間極力討好他,也沒有用。」她淡淡一笑,笑容里卻有說不出的哀涼。book18.org
「你該看看他肏我的樣子,屌兒半軟不硬的,還有那股子說不出的嫌棄,仿佛我是頭牲口還是什麼,粗野得難以下咽。這樣都能生出孩子來,是給老爺子逼的,可見他有多怕——」book18.org
「……住口!」book18.org
聲未落人已至,舒子衿右手白嫩幼細的食、中二指一併,戟向經壇內的婦人,在場竟無一人看清她是何時、又是如何動身的,似急電奔雷,指尖劍氣迸出,逕取姚雨霏咽喉!book18.org
姚雨霏只覺喉間一涼,隱隱銳疼,一抹雪頸,些許的黏膩彤艷勻於指腹,痛感轉為薄薄的熱辣,已被劃破一絲油皮,不覺心驚:「她……子衿是真要殺我!」驚嚇過後,忽又狂怒起來:「你敢殺我……就憑你,也敢殺我!」豁出一切,不管不顧地繼續說。book18.org
為她擋下逼命之危的,自是天痴。book18.org
比速度,僧人稍遜女郎一籌,但也僅是毫釐之差,天痴及時攔阻在經壇前,舒子衿的劍氣卻在及體前突然消失,又倏於他身後凝起,直標姚雨霏的咽喉要害!book18.org
天痴運起《青瑣印》內氣,勁貫於袖,肥大的織錦袍袖頓成一摞收束鐵網,回身一盪間,將劍氣「砸」了個粉碎。姚雨霏的頸傷其實是被散碎的氣勁波及,才會是「擦破油皮」,只消天痴稍慢分許,或其凝於物中的真氣不足以破壞劍氣,姚雨霏就是個見血封喉的下場,絕無僥倖。book18.org
一招過後,天痴即知女郎實為絕頂的劍手,凝氣成劍雖須有高深的修為,畢竟不算鳳毛麟角,但那手不知是先散後聚、隔物傷敵,抑或是直接操使劍氣轉彎的法門,皆是聞所未聞,她的劍法造詣絕對比內功更高。book18.org
舒子衿的實戰經驗遠不如他,此際卻動了真怒,一心只想教冒充嫂嫂的惡毒女子閉嘴,不想再聽到那渾似嫂嫂的聲音和語氣;對她來說天痴就是一堵高牆,不推倒便碰不到目標,還未意識到該忌憚此獠武功,劍指連出,嗤嗤嗤的破空聲不絕於耳,這凝氣成劍的功夫竟是不曾斷絕,仿佛有用之不絕的真氣。book18.org
闕入松、樂鳴鋒俱是初次見她顯露真本領,不禁相顧駭然,心中只有一念:book18.org
「姑娘……竟能與天痴正面一斗!」book18.org
巨鼓一側的吊簾之後,側身隱於券門內里,透過簾隙窺看著堂內的耿照,雖曾在回雪峰後瀑布內與小姑姑短兵相接,畢竟雙方都無傷人之意,儘管舒意濃總是說「小姑姑劍法高明」,但他從未想過是高到了這般境地,不僅內外兼修,且招式精妙犀利,迫得天痴採取守式,就算考慮到他是為了保護經壇上的姚雨霏,但小姑姑畢竟不是他一掌就能迫退的對手,可見其造詣不凡。book18.org
若小姑姑有意,甚至毋須倚賴白髮劍之銳,在瀑布那會兒都夠殺他幾次了——耿照忍不住縮了縮頸,頓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心。book18.org
縱使感知不到內力,少年眼力猶在,看出天痴上人雖是一步也沒退,在滿堂嗤嗤縱橫的無形劍氣之下,周身不住綻出金紅細縷,既像金魚旋尾,又似袈裟抽絲,看著是屢屢被劍氣削下衣袍條碎,其實是不得不然耳,無關勝負。book18.org
小姑姑的指尖劍氣極其凝練,其長度便無實劍的三尺這麼長,三五寸到近尺之間總是有的,天痴卻是將內力灌入袍袖,使之無論在分量和真氣的緻密度上,都能與無形氣劍一斗;後者是借物附勁,前者是直接以真氣凝成;後者是凝力於三五寸之間,長不逾尺,前者卻須將內力灌滿肥大的袈裟袍袖,使之鼓如風帆,硬似鐵網摞束,衣袍的其餘部分是既用不著,興許也不足以分力注入內息保護,自然是迎氣劍而紛落……此消彼長,才得如此,非是天痴就此輸給了小姑姑。book18.org
但寶冠華袍的僧人不選擇凝氣成刃,與舒子衿在同樣的基礎上一爭雄長,固然受限於「姚雨霏不容有失」的嚴苛條件,也可能是以他豐富的臨敵經驗,判斷在兵刃招數上毫無優勢,只能以力破巧。book18.org
耿照再看得片刻,忽覺有異:小姑姑出招成圓,即使劍氣無形,實際上是看不見其軌跡的,但她凝力的效果非比尋常,幾已具形,劍氣成形、拖曳而出的瞬間,空氣里會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仿佛在午後驕陽曝曬之下,那種氤氳蒸騰的異樣扭曲,那淡淡的晃動折曲全是虹橋般的圓弧,繞著她周身轉,耿照由此得出了「出招成圓」的結論。book18.org
然而,隨著女郎攻勢堆疊,毫不放鬆,她的形影突然有些模糊起來,仿佛周身的空氣里滲入了什麼看不見的異質,越來越濃,越來越厚,以致行經的光線無不應勢偏轉,仿佛整個人漸漸被籠罩在一個巨大的、由蒸騰的熱空氣所裹成的圓球里,連簾後的耿照都隱隱有「吸不到空氣」的錯覺,堂內餘人早已各自退到了屋牆邊,遠遠避開戰團。book18.org
只有天痴身後的姚雨霏渾無所覺,似乎她身前高大的僧人本身就是保護牆,小姑姑那足以扭曲、甚至抽走空氣的異樣劍弧竟影響不了她,女郎兀自滔滔不絕,自顧自的說了下去。book18.org
「你說我不是姚雨霏,我就說一件只有姚雨霏和你知道的事。」book18.org
不知為何,耿照只覺她的語氣變了,仿佛又恢復成無際血涯被攻破前,那個半痴半狂、喜瞋皆艷的死海血骷髏,儘管從少年的角度看不見美婦人的面孔,但他完全能想像她美眸張揚、仿佛隨時都會仰頭狂笑起來的模樣。book18.org
那乍聽冷靜低沉,其實隱隱透出瘋狂之感的嗓音也是。book18.org
「那晚在巢鶴居,你忽然來敲我的門,沒有請人通報,我是被鏤花門外你帶著哭音的『嫂嫂』輕喚吵醒的。唯恐吵醒了孩子們,還來不及披衣點亮蠟燭,我便去開門,卻嚇了一大跳。」book18.org
月光下的舒子衿披頭散髮,衣衫不整,下半身是赤裸的,無一絲余贅、甚至隱約能見得緊實肌束的平坦小腹,以絕美的曲線和角度沒入腿心子裡,更襯得恥丘的微微隆起小巧可愛,還有稀疏如女童的烏黑纖茸也是。book18.org
少女白皙的大腿內側染著刺目的殷紅,似乎延伸到了扁薄的股間臀後,腰部以上披掛著條條碎碎、一側似還能依稀辨出袖形的紗衫,可愛的錦緞肚兜雖還穿在身上,然而頸繩鬆脫,無比狼狽不說,那皺巴巴的悽慘模樣甚至還能辨出掌形,不用想也知道何以如此。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她胸頸、一邊的臉蛋和頭髮上全是血,就像有人提了桶血漿就潑她半身,從鮮烈的、鐵鏽般的嗆人氣息可知是新血,姚雨霏甚至感覺還是溫的,只不知是少女的體溫所致,抑或純屬錯覺。book18.org
「他……為什麼要對我這樣?嗚嗚嗚……為什麼要……嗚嗚……」少女邊哭邊交替看著染血的雙手,卻明顯迴避著下身,仿佛不忍直視已然破碎的、不再完整的自己。book18.org
姚雨霏慌忙取了外衣為她披上,半哄半強迫地帶著舒子衿回到案發現場。在掛松居華美的寢室里,兀自獸香裊裊、帳暖衾溫的錦榻之上,她的丈夫全身赤裸,呈大字型地倒於榻頂,半身仰出榻緣,雙目圓瞠,死前的難以置信猶留在屍體面上,瞧著既詭異又滑稽。book18.org
錦榻外的地上,舒子衿的腰帶、褌褲、羅襪、軟靴等被隨意棄置,還有一件被撕爛的外衫,正是白日裡姚雨霏見過的,少女穿在身上的那件。只是此刻全都浸在烏紅的血泊里,仿佛連同時間一併被凝住了似的。book18.org
房間中央的鋪錦圓桌上,滿桌菜肴全沒動過,一隻金盞歪斜地置於地面,潑出的漬痕縮剩杯口周圍的一圈,可以想像持杯之人被下藥迷暈,橫抱著被扔上錦榻,與其後發生的種種不忍卒睹的慘事。book18.org
「且慢……你是說,是舒煥景——」天痴或許是驚訝太過,一不留神「嗤!」被劍氣削過左臂,幾乎截下整幅袍袖,雖未見血,形同被廢了兩件格擋劍氣的兵器之一,損失不可謂不巨。book18.org
而舒子衿卻似乎充耳不聞,不知從哪段起便拒聽女郎之言,只有出劍的速度與凌厲程度絲毫不減,雙目定定注視著天痴,心念一專,口中不住呢喃著「說謊」、「騙子」、「快向白髮劍道歉」之類。book18.org
天痴成了她一心所向的攻擊目標,僅餘一袖壓力更大,所幸留的是慣用手,但也沒法再吐出「舒煥景」之後的一串質疑,全心應對瘋狂攢至的無形劍弧,還包括時不時射向背後姚雨霏的部分,奇招迭出,瞧得人目眩神馳,好看得不得了。book18.org
闕入松儘管被劍勁迫到了牆邊,事關本城清譽,不能放任她塗污抹黃,勉力提勁喝道:「容嫦嬿……休得胡說!先城主的令名,豈容……豈容這般污損!」樂鳴鋒若非修為遜於他,被風壓迫得氣息欲窒,早已開口罵娘。book18.org
姚雨霏仰頭哈哈大笑,嗓音尖銳嘶薄。book18.org
「比起姦污親妹子,用藥姦污女童、死於馬上風原來是更好的名聲麼?」女郎厲笑道:「不怪你,闕入松,因為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我將舒煥景那死鬼的屍體塞回榻里,拉上帳帷,這才叫來容嫦嬿,讓她找的翠環。翠環是我一掌打死,把桌上菜肴布置成一片狼藉,放上各種催情藥也是我的主意,容嫦嬿其實是反對的。book18.org
「她以為時間拖得越長才叫來墨柳,越難掩蓋舒煥景下藥姦淫親妹,卻被舒氏女獨有的『肉剪子』斷陰而死一事,但連這個也不是真相,而容嫦嬿並不知曉。」book18.org
「玄圃天霄」舒氏嫡裔的女子不得出嫁,須於回雪峰孤老的規矩,漁陽武林知之者眾,並非秘密,箇中原因自不乏好事之徒妄加揣測;在漫長的時光里,有不乏無視祖訓嫁出女兒的當主,其後結親的對象忽然暴斃,族中豈能沒個說法?book18.org
只礙於玄圃天霄的勢力和名氣,卻不好在明面上說,這個「肉剪子」的軼聞遂僅在檯面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流傳著,與舒意濃的「妾顏」一樣,成為世人消遣、意淫絕色佳人的談資之一。book18.org
是以姚雨霏此說,並未震懾場上諸人,且不說親身經歷過的耿照,無論天痴或智暉長老,乃至天霄城的重臣們,其實多少都聽過「肉剪子」的說法,只是信與不信而已。book18.org
「舒煥景那廝覬覦他妹妹的身子,已不知有多少年,又貪生怕死,豈能沒有準備?」姚雨霏張狂的語聲里滿是冷蔑不屑,又似覺荒謬已極,說著說著便笑起來,笑完又繼續說,透著難以形容的陰冷猥瑣。book18.org
「闕入松,你可還記得在死鬼入殮時,套於他右手大拇指上,那過分寬大的薄鋼扳指?當時套在那廝雞巴上的,就是那玩意。」智暉長老聽她又出露骨的言語,低頭合什,輕誦佛號。book18.org
闕入松當然記得那物事。舒煥景喜愛畋獵,有各式用料不凡、作工華貴的玉扳指,他不明白夫人為何選用這副特別不合手的,直覺是姚雨霏怨恨丈夫,才故意為之,殊不知竟是淫具。book18.org
「為奪取親妹妹的貞操,他也是費盡心思了。」姚雨霏冷笑:「但千算萬算,沒算著妹妹修為過人,才被肏到一半,便即痛醒,也沒料到她毋須實劍,並指而出的劍氣便能穿喉取命,讓他死得無比丟人。book18.org
「他那根雞巴的狼狽樣,是我為取下鋼環所致。此物不除,你們閉著眼也能猜到他肏的是誰,誰人的屄須得套上鋼環,方能破瓜?我為她所遮掩的,並非是失貞的恥辱,而是殺死城主的大罪!此事連容嫦嬿也不知,你說我是何人?」book18.org
第九十五章 青瑣紫度,龍湫瀧瀧book18.org
此語一出,自是震驚四座。book18.org
正值眾人目瞪口呆的當兒,似與驚人的揭露遙相呼應,但聽舒子衿一聲嬌叱:「……住口!」戟指向天,朝前直劈而落,勢若巨刃斫山,原本籠罩於她周身那股若有似無的氤氳隨之而動,熱氣蒸騰也似的模糊感盡去,俄頃間,颼颼勁響不絕於耳,不知從何而來,勝似萬箭攢射,竟是數不清的劍氣!book18.org
饒是天痴身經百戰,亦不禁面色陡變,舞袖盪開射至身前的無形之劍,以免背後的姚雨霏被射成了一隻破爛篩子,顧不得維護自身體面,袈裟寶冠被劍氣削得屢迸絲碎,偶爾夾雜一抹血線,顯然僧人的護體氣勁亦難當其銳,劍氣雖未及要害,天痴護不盡周身油皮,須在與「保住姚雨霏」之間做出取捨。book18.org
彈迸開來的氣劍在化散前,依舊銳不可擋,闕、樂乃至止澄等倏忽見紅,不得不暫退堂外以避其鋒;舒意濃則以收攏的玉骨摺扇為劍,一一格開無形劍氣,不假思索,宛若行雲流水,讓人忍不住懷疑她閉著眼都能如此施為,占的是日常多見、師徒相承的老大便宜。book18.org
唯一端坐不動的,只有智暉長老。白白胖胖、俗不可耐的老僧低頭合什,念的是爛大街的「阿彌陀佛」四字,氣劍卻總不及他,仿佛周圍罩了個看不見的堅固罩子,範圍有多大卻是瞧之不出。book18.org
闕入松與樂鳴鋒裹傷後復進堂來,俱站在老僧身畔,多半以為這角落便是鞭長莫及處,智暉連連致謝,嘟囔著「有勞二位護我」之類。book18.org
耿照匿於簾後,前有巨鼓和鼓架的遮護,受害有限,但也險被一抹掠過券門磚緣的劍氣波及;再瞧片刻,結合適才之所見,尤其是小姑姑周身那朦朧氤氳、熱流般的奇異氣旋,也有了自己的推論——book18.org
小姑姑並非只發一劍,倏忽便有萬劍齊至之功;這陣直若蜂群的劍氣,來自她先前所出的每一劍。女郎看似出劍成圓,劍走弧徑,其實她發出的每道無形劍氣俱都是一分為多,其一攻敵,其餘則繞著她周身旋轉,也就是那股朦朧氤氳之感越來越重,從若有似無,走到隱約成形的緣故。book18.org
耿照不知她是怎生辦到,但在刀皇傳授他的刀法基礎中,有一名為「蛇舌刀」的,施展時刀走圓弧,卻非一彎到底,末端有個巧妙的收勁動作,如此一來縱使對手格住刀勢,仍會被偏轉的刀風劃傷,吃痛之間,便有破綻可乘。book18.org
刀勢刀勁分作兩岔,故以蛇舌喻之,是從招式傷敵走向氣勁傷敵的關鍵。book18.org
耿照猜測女郎的劍氣更凝練,少量即能發揮驚人的效果,不僅一分為二,甚能一分為多。也因為劍氣凝練已極,滯空不散的時間遠超常理,乃至十數招後依舊具形,這才形成了遮擋光線的異象,使小姑姑周圍如有物凝,空氣里隱見擾動,勝似熱氣蒸騰。book18.org
最終由上而下、斬向天痴的那記劍指,不過是攻擊發起的號角罷了,至此預留在女郎周身旋繞,恍若游魚的無數劍氣齊齊飆射而出,再強的防禦都扛不住這樣的飽和攻擊,轉眼即潰。book18.org
少年不知道的是:這式〈苦雨傷叢詩〉並非《青陽劍式》內的絕招,而是距今四百多年前,由繼承了《青陽劍式》的當代傳人、被譽為女劍聖的「斗光杓雪」盛青絲所創製,雖未列於《青陽劍式》內,卻是盛青絲畢生浸淫《青陽劍式》,將人生路上至傷至痛的心境化於劍中而得,可說是自《青陽劍式》淬出的最精華,唯有盡得個中神髓的正宗傳人,才能練成;雖非青陽一系最強的招式,卻是能得衣缽否的品鑑標準。book18.org
青陽二字喻的是春季,如朱明之於夏,玄英之於冬,原為儒門鎮教神功《楚雨四時》的外門招式。青陽劍式身為四時劍法的總綱,博大精深,居四時之冠,在四百多年前青鹿末葉、金貔未興的當兒,就靠這門劍法成就了一個門派,名曰「尊劍門」,獨立於儒門之外,名列當世三大隱宗之一,鋒頭壓過了當時的儒宗代表,青陽劍式因有「劍典」美名,不啻為劍中的《破府刀藏》。book18.org
青陽劍式的招數,多以花卉及其相關意象為名,〈苦雨傷叢詩〉卻取暴雨摧百花意,可見出劍決絕,心死如灰,所有的藕斷絲連、猶豫躊躇終歸一空,全化作傷人的依憑。book18.org
盛青絲孤高自傲,目無餘子,卻愛上了公孫殃,也就是後來開創金貔一朝的武皇承天,甘心給了他身子,甚至誕下女兒。豈料公孫殃自始至終,只愛成驤公舒夢還一人,世間女子於他,不過露水姻緣而已,兩人終究沒有圓滿的結局。book18.org
為情所傷的盛青絲出家修行,道號「無皿」,定下「白髮劍主不得嫁娶」的規矩,其後傳人也多半出家為女冠,抑或削髮為尼。book18.org
〈苦雨傷叢詩〉的厲害之處,在於劍氣不散,搶攻時用招越多,積聚的無形劍氣也就越多,齊發時的威力更加驚人。舒子衿繼承白髮劍逾二十載,十四歲上代父出戰,打敗上門尋仇的劉末林那會兒,便已是白髮劍的主人,練成舒意濃迄今仍無法掌握的〈苦雨傷叢詩〉,墨柳當年可說敗得半點也不冤。book18.org
歷二十年的勤修苦練,舒子衿能在天痴這般強敵之前,一氣不停、尋隙連攻廿五招,無形劍出絕不少於一化五,最終發動定音一劍時,數以百計的周流劍氣射向天痴,避無可避,僧人的肩、臂、腰、腿無不爆出血花,華貴的繡金大紅袈裟頓成襤褸。book18.org
耿照從未想過,在漁陽地界竟有人能空手傷著天痴。book18.org
就連墨柳先生,少年也持保留的態度。兩人的修為、狠勁乃至戰鬥經驗或在伯仲間,然而墨柳所修習的碧火神功在東洲雖無籍籍之名,卻是門不折不扣的神功,耿照多承其惠,對此深有體會。book18.org
相較之下,按石世修所言,「把一堆三流武技練到超一流之境」的天痴,在戰鬥與武學天賦上有著更卓越的才能,與兩人放對時,天痴上人帶給少年的壓迫感和不可預測性,確實在墨柳先生之上。墨柳若對僧人了解不夠,生死相搏,難免要吃大虧。book18.org
實刀實劍未必能傷到天痴,但同為真氣所凝的氣劍不是被護身氣勁完全擋下,形同未出,就是徑直突破氣罩,入肉見血,沒有第三種可能。book18.org
天痴連揮袍袖,砸得氣劍滿堂亂飛,四肢外側熱辣辣的疼痛對他來說,已是久到快要忘記的感覺,反而激起了僧人的野性,星眸一獰,袍袖內握成獅掌的《青瑣印》倏然變招,改使還叫「樊輕聖」時的成名絕技《天星掌》——book18.org
與高家四郎尚欠火侯的稚嫩版相較,兩者的威力不能同日而語,接觸到布滿天星掌勁、一瞬間鼓如風帆的袈裟袍袖,鋒銳無匹的劍氣如泥牛入海,毫不客氣地被「借」了個清光,簡直像是百萬雄師忽然投敵,戰場形勢一霎逆轉。book18.org
引他力為己用的大紅繡金袍袖越發鼓脹,遮擋的範圍急遽擴大,舞動越急,數以百計的劍氣看似無從抵擋,但天痴每一拖一掃便有十數、乃至數十道劍氣失去威脅,附於驥尾。book18.org
末了金紅耀眼的袍袖鼓如巨鍾,清空所有氣劍的同時,人袖齊至女郎跟前,暴脹的袖管當頭砸落,隱隱發出「嗡」的懾人酥震,入耳酸極,仿佛連血肉臂膀、袈裟布質也化作金銅之屬,才有如此震音!book18.org
舒子衿的對戰經驗嚴重不足,從來只有她快,就沒有對手同她一樣快的,不及解開劍衣,遑論拔劍,憑藉著一股對「容嫦嬿」的莫名惱恨,女郎未露驚怯,素履踏地,拂塵圈轉,柔以克剛的《離火真炁》之所至,拂塵搭上吊鐘般的鼓脹袍袖;「潑喇!」一陣絞擰,卻是麈絲應聲暴綻,連同木柄,一併被激盪的兩股真氣輾成了齏粉!book18.org
新拂塵化灰,袖鍾及額,女郎不退反進,「唰」一聲清脆的裂帛絲響,劍氣揚起處,袍袖應聲兩分,所附的真氣煙消雲散。天痴扭身仰頭,急退了一步,以免手臂被鋒銳的劍氣所斷。book18.org
這幾下兔起鶻落,在場除耿照之外,無一人能看清;即至天痴仰退,兩人身形一頓,舒意濃等才見上人再失一袖,露出虯結黝黑,看不出是耳順之年該有的兩條臂膀,以為竟是小姑姑占了上風,既驚又喜。只有簾後的耿照暗叫不好,卻難開聲提醒,實也趕不及——book18.org
天痴倒踩的腳跟「啪!」一踏地,獅掌轟出,踏步、提勁、回身出掌幾於同時完成。book18.org
舒子衿那一劍起碼用去了六成力,兩人暫停搶位之際,要攻要退,須得立時拿定主意,否則戰機稍縱即逝。就像天痴乍看是退了,實則抓住雙方皆入彼此臂圍的距離,佯作收手,乘勢反擊;萬不幸女郎是真猶豫,兩人的經驗差距,於此又見一斑。book18.org
咫尺間避無可避,舒子衿曲臂接敵,繃直而退,借勢飄出戰團,落地時登登連退幾步,被迎上的梅玉璁接個正著,小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的,連變幾度,再恢復時血色略褪,更顯瑩白如玉,巧致難言。book18.org
「……小姑姑!」舒意濃正欲上前,卻見舒子衿俏臉沉落,對她焦急的呼喚充耳不聞,自梅玉璁懷裡掙起,蒼白的雪靨忽漲起兩朵艷麗彤雲,紅得極不健康,玉指一戟,對著姚雨霏切齒道:book18.org
「你……你不是我嫂嫂。我嫂嫂才不會……不會……」說著美眸圓瞠,身子劇烈顫抖。book18.org
耿照原本以為她要說「騙人」、「這般胡說」之類,畢竟小姑姑一貫便是如此主張。姚雨霏卻仿佛能聽見小姑的心語,仰頭哈哈一聲,自是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笑意,只余滿滿的怨毒、惱怒和傷人之甚,忌妒和飽受冷遇的痛苦記憶如毒蛇般齧咬著她的心,快利地揭開血淋淋的舊瘡疤,那從未痊癒過的創口痛得她渾身顫抖,就像又回到了在掛松居內親睹丈夫死狀的那一晚。book18.org
她保護的從來就不是舒子衿,而是天霄城。book18.org
是鳳愁等著繼承的那片基業,決計不是眼前這名可憎的罪魁禍首。book18.org
要不是她一劍洞穿舒煥景的咽喉,姚雨霏也毋須布置那一桌吞服過量春藥的假象,甚至連翠環都未必要死——容嫦嬿領墨柳到來時,她正操使銀刀剖開屍體的喉嚨,身旁還站著駐城大夫,如仵工一般給主母打下手。book18.org
「不必驗了,沒有毒。」她是故意說給墨柳聽的。只要眼睛沒瞎,光看她手裡燦亮亮的銀刃,便知沒有任何毒物曾通過城主的喉管,以此掩蓋舒子衿留下的致命劍痕。book18.org
這個女人就是這樣,鎮日哭哭啼啼,不斷給身邊人帶來麻煩,扮演天真無辜的聖女,所有人便不由自主愛她、呵護她,就能繼續忍受她的無知軟弱所衍生的種種破事。book18.org
(要是她不在……就好了。)book18.org
若舒子衿不曾回來,她的丈夫至今還活著,她的兒子也會活著,意濃那蠢丫頭也不會同「小姑姑」如此親熱,沾上這女人令人難以忍受的軟弱天真——book18.org
「『我嫂嫂才不會恨我』是嗎?」姚雨霏定定望著她,嘴角微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在這世上,我最恨你。在你哥哥眼裡,你才是天仙化人,既得了他的情,也牢牢把控他的欲,他肏我的時候從來不看我,即使轉過頭去,我也能看見他眼裡的嫌惡。」book18.org
說出來了……終於說出來了!好痛快。真痛快。book18.org
原來,把精緻的物事一把揉碎,是這般爽利的事!姚雨霏便在糟蹋自己的身子時,都沒嘗過這樣的快感,不由得精神一振,益發昂揚。book18.org
她惡狠狠盯著泫然欲泣、動搖起來,無助地掩口搖頭的小姑——舒子衿到這會兒,也沒法再假裝眼前之人是容嫦嬿了,她的世界明顯隨著她的無處逃避,正迅速地坍塌崩解中,姚雨霏都能聽見碎片落地的清脆響聲了——猶如盯著青蛙的蛇,興之所至,揪住腰帶運勁扯斷,盈盈立起,「唰!」粗袍應聲滑落香肩,裸露出曲線玲瓏、無比惹火的白皙胴體。book18.org
「你說我美,說我心善,在我聽來,直比世上最骯髒的污言穢語更噁心!就因為你,我的丈夫看我像騾馬,像傳宗接代的母豬!我曾讓數不盡的男人享用這副身子,但只有舒煥景肏我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賤。book18.org
「醒醒罷,舒子衿!別再躲在夢裡了。我不是容嫦嬿,我是姚雨霏,是你的兄長棄如敝屣的粗野村姑,比不上你一根腳趾頭,自也是世上最恨你的人!我們……一起下地獄罷!哈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舒子衿捂著耳朵倉皇倒退,步履蹣跚,爬滿淚水的小臉脹得通紅,拚命晃搖。book18.org
姚雨霏曾是她最憧憬的人,她覺得完美的女人,就該像嫂嫂那樣;雖然知道不可能,少女曾希望自己變成她,甚至在僅有的幾回自瀆時,她幻想的都不是男子,而是腰細腿長、身段惹火的嫂嫂……要說回到玄圃山有什麼算是好事,那便只有姚雨霏母女而已。book18.org
她從不知道嫂嫂是這樣看待自己。book18.org
這是最可怕的惡夢……但為什麼,她始終醒不過來?book18.org
姚雨霏每說一句,她便倒退一步,最終在嫂嫂的放聲狂笑中尖叫起來,倏忽轉身拔腿就跑,捂著耳朵不管不顧,消失在迂迴的山道間。book18.org
「小姑姑!」舒意濃回過神,顧不得還有使命在身,忙不迭地追出。「……少主!公子爺!」樂鳴鋒喚之不回,與闕入松交換眼色,不及向智暉長老告罪,帶著從人隨後追趕少主。book18.org
天痴環顧堂內,梅玉璁不知何時也不見蹤影,但僧人總覺這廝渾身透著猥瑣,甚是不喜,便要留下目證也不想用他,滾了正好,對止澄乾咳幾聲,冷冷道:「好了,帶夫人下去休息,今兒別再審了。」止澄俯首領命,引著衣衫不整的姚雨霏退下。book18.org
適才那一通狂笑嘶吼,似乎耗盡了女郎渾身的氣力,姚雨霏縮肩垂首,雙手裹緊了失去腰帶圈系的衣襟,行屍走肉般回到禪房。激情過後理智漸復,她總算省起承認自己是姚雨霏的後果,如今等待著她和天霄城的,只有地獄而已,然而舉目已無耿照,她同樣被困在不醒的惡夢中,已無半點希望。book18.org
傷了人,自己卻沒有比較好過……為什麼把悶在心裡忒多年的話吐盡之後,反而更難受了?book18.org
迷茫間,舒子衿悲泣的小臉毫無徵兆地浮上心頭,交錯著她那如少女一般、仰望著自己的純稚和依戀。女郎像揉碎了什麼無比珍貴的物事,在那一瞬間的快感過後,再一次地意識到;原來留下的痛苦和悔恨竟是如此漫長。book18.org
姚雨霏頹然坐倒在炕邊,把臉埋進手掌,低聲飲泣起來,渾沒聽見外頭起的偌大動靜。book18.org
※※※book18.org
止澄一到後進,便見得昏厥的兩位師弟,以及鎖毀門開的禪房,面色丕變,趕緊折返稟報。智暉長老來晃了一圈,命人傳下住持法旨,封山搜索方骸血,找到人之前誰也不許離開。這下連累闕入松也走不得了,與剩下的從人被請到附近另一座偏院裡,配合調查。book18.org
金剛院派了幾十名棍僧來,圍得院裡院外鐵桶也似,禪房的門窗也換過更嚴實的大鎖,如臨大敵,更甚警蹕。book18.org
堂上人進人出亂成一鍋粥,人最少的時候就只天痴一人怡然而坐,舉盅啜飲茶湯,倒是罕見的悠閒,亦未換下襤褸條碎的大紅袈裟,僧人也渾不著意。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智暉長老又入得堂來,見天痴獨坐堂上,淡淡一睨,笑道:「師弟閒著啊?那好,隨我走一趟。」說完便往外走。天痴心中微動,面上卻一派自然,挑眉輕哼:「去哪兒?」book18.org
「欸,有事。同你說點兒有意思的事,趕緊的趕緊的。」想起了什麼似的,回頭道:「帶上那隻鼓啊。」頭也不回地走了。book18.org
天痴心中喀登一響,畢竟堂外又來了人,這麼多雙眼睛瞧著,嫌重有失上人的形象,心底將智暉老兒罵上八百遍不止,振袍起身,施施然走到鼓架前,單手托起巨鼓,在一片低嗚嗚的讚嘆聲里邁開大步,追著智暉的胖大身影出得八達院。book18.org
這老東西是真不做人,凈領著他往上走,天痴雖熟門熟路,手裡幾百斤的分量可不會因此化為雲煙,妥妥的折騰。不一會兒工夫,飛瀑的轟隆聲已近在耳畔,空氣里的潮潤格外沁人,輕輕一吸吐,濕氣仿佛能汲滿胸臆,久久不去。book18.org
山路盡頭是一整塊突出的飛岩,如昂起的龍首般伸向瀑布,岩上修築了一座形制古樸的亭子,遍染深淺不一的綠斑,煞是好看。book18.org
直到亭階前,地面都不見濕濡,亭後卻像是剛從水裡撈出,檐下滴水如雨,顯是設計者精密計算了瀑布噴濺的範圍所致,前後兩側分占晴雨,檐外時有虹蜺,堪稱絕景。book18.org
如此近水之處,再好的木材也不經久,來到近處才見,這整座亭子全是以石材砌成,連亭蓋內的斗栱、藻頂等皆為石質,難怪能歷千年而不朽。book18.org
亭上橫匾陰刻著「龍神湫」三字古篆,正是瀑布的古名,山下居民多已不知,遑論時人。book18.org
亭子的底座與八達院大堂內的經壇十分相似,亭外左右的平台之上,亦立有石砌的鐘鼓架,大小、形制等與堂內幾乎一模一樣,差別僅在於木石材質而已,一眼便能看出份屬同源。book18.org
但,架上放置的鐘鼓畢竟不能以石雕之,大鐘因此布滿銅綠,非但不露一絲金屬光澤,連苔痕都深如點墨,非如石亭階梁縫隙里的新舊相參,層層疊疊到不見半點綠意,幾與斑剝的銅銹化為一體。book18.org
而鼓的保存狀態,則令人更不忍卒睹,木質腐朽嚴重,所蒙牛皮早已爛穿,鼓腹內積著沃泥般的黝黑膏狀物,其中的青苔倒是鮮綠得很,比一旁大鐘上脹裂如脫鱗的銹斑要精神得多。book18.org
依石世修的考據,此間正是八達院龍王大明神的源頭,亭內的石桌石鼓是龍神信仰沒落後,寺院失去制度和祭祀的動力,才被後人當成遊憩的勝景,擺進來充數的歇腳道具。book18.org
傳說中置於大堂經壇上、而後不知所之的九龍頭像,要不在亭中有個石雕的複製品——也可能是正品——要不就是在舉行某些祭典時,被移到此間供奉若干時日之類。鐘鼓乃祭儀所需,不比神像具有獨一性,搬動多費氣力,不如在兩地各置一套,才有這般設置。book18.org
二、三十年前,游雲岩上下尚有諸多獨立寺院,還未盡歸錠光寺所轄,不時有山中樵子闖入此間,四病在此聚會時,智暉長老都會遣人清理、把守山道,以免打擾四人。book18.org
做為初遇聖僧的重要之地,天痴駐錫錠光寺以來,每個月至少會上來幾次,每次待上大半天,因此毫不陌生。但除他以外,全寺僧眾是被明確告知不得擅自來此的,寺規里雖無「禁地」之說,實與禁地無異。book18.org
智暉長老的步伐不緊不慢,但天痴須得提運內力,才能勉強追至老人身後一兩丈,雖說大鼓多少影響了速度,也足見智暉沒有扮痴裝傻的意思,天痴一路跟得忐忑,拿不准老禿驢是幾個意思。book18.org
老僧踏上飛岩,並未入亭,而是停在鼓架前,撫頷端詳片刻,點頭道:「瞧著是爛穿啦,得換。」信手一推,鼓腹倏地離架飛出,就這麼撞進了飛瀑里,沒於白花花的激流之間,連「有沒直下」都瞧不清,遑論什麼什麼銀河落九天的。book18.org
就算大鼓在瀑布底被搗了個粉碎,站在飛岩上也聽不見聲響,滿耳俱是水聲轟隆,盡顯龍神現世之威。book18.org
天痴沒想到他突然便出手,智暉幾乎不在人前顯露武功,極之能忍,也可能是他的修為太高,就算略顯身手,整個漁陽能看出的,不脫單掌五指之數。都說「積習難改」,不管好習慣壞習慣都是,智暉如此毫不在乎地發掌擊落巨鼓,怎麼想都是來意不善。book18.org
「擱著。」老僧眯著眼指指他肩上,圓胖肥大的指頭猶如鼓槌,撐脹到看不出什麼皺紋。book18.org
天痴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指他托來的鼓,訥訥放落於鼓架上。興許是心不在焉,他隨手一傾肩背一頂,便即離開,不料那鼓非但沉重異常,重心還在鼓腹內擺盪,伴隨著低低的驚呼聲「呀——」、「姑娘小心」之類,幾乎將放斜了的鼓身往外推,所幸重心及時後動,抑住滑動之勢,大鼓免於墜地,摔個粉碎。book18.org
但硬著頭皮、一門心思揣想著「老賊禿到底想幹嘛」的天痴毫無所覺,莫說鼓內的輕呼在瀑布之前幾不可聞,就算他聽見了,約莫也是以一縷指風伺候,隔著鼓皮將「重心」點倒,免被智暉發現,還管他們是死是活,會不會推鼓落地?book18.org
鼓中除了原本躲著的石欣塵,還有去而復返的耿照。book18.org
止澄領著姚雨霏返回後進時,券門後的少年早他一步攀上樑間,又趁止澄匆匆折返前堂,由穿梁之間鑽回堂內,自此便一直待在上頭,直到院內的紛擾暫告一段落,人都走光了,才由梁間躍下,欲將石欣塵接出。book18.org
「我已說過,一個時辰內不准你們離開。」端坐飲茶的天痴好整以暇,瞟都不往大鼓處瞟一眼,自顧自道:「還是你七玄人太多了,或有哪個不長眼的,希望我先從你討厭的殺起?」book18.org
耿照怕他暴起傷人——欣塵姑娘走避不得,是現成的人質——不敢妄動,沉聲道:「大師欲嫁禍於我,何不大聲揭露在下的行藏?」book18.org
天痴「嘿」的一聲。「你他媽又不是啞巴,真讓人給逮著了,那才麻煩。你進鼓裡躲著,別讓人找著,於老子方有大用。」book18.org
耿照苦笑。「既是扎草人,大師何妨任我等自去?不被逮著就行。」book18.org
僧人蔑笑:「你精,智暉老禿驢也不呆啊!信不信方才自個兒跑出去的,最終一個都出不了游雲岩,老禿驢肯定一個個找回,盤查無異後才放下山去。他雖是吃齋,你以為是真吃齋?」那到底吃不吃齋啊!book18.org
忽聽院外一人笑道:「說的是哪個禿驢?我是真箇吃齋,師弟莫要誣我。」竟是智暉長老。天痴聞聲差點跳起來,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兒,耿照自識他以來,從未見過上人如此狼狽。book18.org
僧人惡狠狠沖他一瞪眼,耿照趕緊竄入鼓中,只聽長老淡道「師弟閒著啊?那好」云云,後事如前,一路來到了龍神湫前的飛岩之上。book18.org
石欣塵見他復來,面露喜色,欲言又止,沿途兩人在鼓腹內翻來覆去,起初還勉力持衡,避免往對方身上挨靠,但天痴生得魁悟昂藏,單手托鼓,離地豈止八九尺高?山路崎嶇,一路顛簸,莫說倚肩抵臂,晃到後來根本是交疊著身子,滑來滑去,身不由己,口手頭面時不時就得碰一下。book18.org
耿照只覺頰上所觸嬌軟濕濡,小巧肉感,香澤隱隱,卻是女郎輕啄了他一口,酡紅著小臉忍笑轉開,鼓內說不出的旖旎曖昧,令人臉酣耳熱。book18.org
大鼓終於落了地,卻有泰半傾出鼓架外,耿照趕緊摟著石欣塵退到鼓腹底,以兩人的身量壓住傾勢,卻聽外頭智暉長老道:「上回托鍾,這回托鼓,師弟挺能折騰啊。」瀑布近在咫尺,老僧卻仿佛在耳邊說話,聲音不大,字字透入耳膜,無比清晰。book18.org
「這不是你讓我弄上來的麼?」天痴明顯在乾笑。book18.org
智暉自顧自道:「遇到聖僧之前,我實是個惡人。當然那會兒我不這麼認為,在道上做買買,誰手裡沒有幾條人命?明買明賣,言出必踐,我已比世上多數的人好了,惡在哪裡?」兩手一攤,滿面痞氣,連無奈都顯得無比市儈。book18.org
耿照不知他為何突然說起從前,天痴也有一樣的疑問,蹙眉道:「讓我來,是聽你說這個?」book18.org
智暉連連擺手,示意耐心靜聽,續道:「聖僧把手擱在我腦門,『匡當』一響又『唰————!』的一晃,我突然便看到了煉獄……看到自己鼓脹如球,渾身從末端節節爆碎,最後炸成一地膿血,糜爛的眼珠、手指骨什麼的漂於血上,就這麼蜿蜒著流出去——」book18.org
他回頭望著天痴,一臉的懷緬,仿佛津津樂道著什麼久遠軼聞,豚豕也似的小眼眯得埋入白胖縫裡。「聖僧說,那是我的結局。一旦示現,再也無法改變。」book18.org
從那天起,智暉無論睡著多誘人的尤物,吃著何等甘味、飲著無上美酒,乃至數著積攢的金銀財寶,最終都會無法自制地想起幻境里的景況,伏地劇嘔,沒睡過一天好覺,閉目即返煉獄,頗有紅顏白骨的意味。book18.org
幾乎崩潰的大惡人,哭著爬回離三昧的腳邊,苦苦哀求護法獅子王拯救。book18.org
「未來不可改,」披髮如野人的狂漢悲憫地俯視他,淡道:「但你有救。佛法可度眾生。」智暉於是改頭換面,剃度為僧,一步一腳印地成為漁陽叢林第一人,出類拔萃一如行惡時。錐處囊中,優秀的人到哪兒都有一片天。book18.org
他對壞人、爛人,尤其是貪婪之人特別有耐心,他們就像他小時候——智暉總是如此稱呼出家前的自己——那樣單純笨拙,愚蠢到有點可愛的地步。智暉格外同理這些人,同時為他們遠不如自己的惡行、卻要背負同等業報心生憐憫,這對推展錠光寺的業務起到巨大的影響。book18.org
「但有些人,你怎麼都不想原諒他,不覺得他有救,不如殺了乾脆。」老僧眺望著瀑布,低聲喃喃道:「諸葛飛絮是頭一個讓我生出這種想法的人,也是最後一個。」book18.org
智暉看著被少年殺死的僧眾,看著被他姦污滅口的少女,看著一具接一具抬出火場的村民焦屍……那個早該痛改前非、放下屠刀的大惡人,毫無徵兆地在老僧心裡甦醒過來,他不會再重操舊業,但就連他的血性,也容不下諸葛飛絮這種毫無意義、毫無目的的純粹之惡。book18.org
佛不該救這種人。為此才須有金剛怒相,以殺止殺。book18.org
「聖僧警告過我。」智暉說著抬起頭來,罕見地露出一絲疲憊蕭索。「臨別時他對我說,日後若有一人挑起你久違的殺意,無論是誰,切莫殺他。可惜那時我沒聽。」book18.org
當時天痴雖不在,但憑諸葛飛絮的道行,豈能逃得過智暉的手掌心?老僧費了番功夫,終於逮住少年,將他帶到了龍神湫。這是有原因的。book18.org
在來到這個與聖僧告別、別具意義的聖地的路上,智暉無一刻停止掙扎,但他清楚即使是天痴,也動不了少年。「諸葛家的獨苗」這個護身符會持續發威,保護這頭小畜生,直到他所犯的罪孽,大到諸葛殘鋒的人品和陰德值再也無法庇護孫兒為止……智暉不知在那天到來前,還有多少人要受害,要烙下多少令人掩目的痛苦印記,這簡直毫無道理。book18.org
「我親手將那小畜生扔了下去,就在那裡。」他指著亭後霜白如乳沫的瀑布飛流。「我毫不後悔,心上沒有任何負擔,只覺痛快。我做和尚是為了逃避那個血肉河牆的終局,但如果宰了他我得那麼死,老子認了。值當,肏他媽的值當!」book18.org
老僧露齒一笑,疏眉壓眼,天痴從未想過會在這張臉上看到如此猙獰的表情,獰惡之甚引動氣機,差點兒誘發他的真氣護體。book18.org
「那小畜生被我揍得只剩一口氣,我都數不清打斷了他幾根骨頭,邊揍邊說了聖僧之語,約莫是想:如果因此生出一絲猶豫,我便罷手。但我越打越明白,殺了他才是最好的。」book18.org
奄奄一息、被拎到瀑布前的少年呼著血沫,喃喃說道:既如此,若我又活轉過來,你便不能再殺我了。老子定會找你討回來。book18.org
「我等你。」這是老僧將他拋下瀑布之前,吐出的最後四個字。事後,智暉親自前往靡草莊,幽微地向諸葛殘鋒傳達了孫兒的死訊,這是他對諸葛殘鋒的尊重,也是江湖道義,但智暉沒有絲毫懊悔。book18.org
直到昔日的幽魂又以「方骸血」之名重返人間。更強的武功,更多的殺戮,更兇殘的手法,以及更虛無的目的……無疑釀成了更大的災害。這是……我的錯,智暉忍不住想。book18.org
他不知聖僧預視的方骸血結局是怎樣,但當年將少年打個半死、再拋下龍神湫的自己顯然是錯的……聖僧早已看見,知他絕不會聽勸,更為此留下了應對之法,讓「隨風化境」對智暉不起作用。book18.org
預見未來,須得承受多少這樣的爛事?要笑看多少不公不義在眼前二度發生,聽著那些痛苦悲號,寄望於遙遠的某個時刻,正義終能伸張?book18.org
智暉深慶自己沒有接下衣缽,即使聖僧說那是唯一能避免煉獄終局的法子,言下之意,是連出家也救不了智暉。但當了幾十年和尚的智暉,對佛法、對生死,乃至對宿命通早已有了自己的看法,如在處置諸葛飛絮一事上,老僧也未聽從師父的囑咐。book18.org
「會死得很慘喔。」離三昧聽完他期期艾艾、語焉不詳的婉拒,展顏一笑,意味深長地回望著他。智暉在他眼裡看見了讚許和驕傲,益發不好意思地撓著胖大光頭。「你怕不怕疼?」離三昧又問。book18.org
「怕。」智暉冷不丁地一哆嗦,搖頭甩開雜識。他已許久不曾做過那個煉獄夢了。「干他娘的怕死了。師父你別說啦,算我求你。」book18.org
「所以你不能殺他,此乃聖僧之言,是不可改變的未來。」智暉看著天痴,淡道:「就算餓死他也不行。」隔空一掌平平推出,既無烜赫聲勢,也不甚凌厲,仿佛只是伸展肢體,連姿勢都說不上好看。book18.org
驀聽一丈外,爬滿銹斑的大鐘「嗡」的一震,突然離地飛出,仿佛紙紮之物被風掀動,如腐朽的木鼓般,無聲墜入瀑布!book18.org
與朽鼓不同的是:鍾底的砌石平台上,赫然蜷縮著一名全身纏滿繃帶,以夾板固定四肢的瘦削人形,露出白棉纏裹外的嘴唇蒼白乾裂,奄奄一息;以其傷重,才斷小半天的湯藥食水,便能輕易要去他半條性命,卻不是自禪房內失蹤的方骸血是誰?book18.org
天痴「嘖」的一彈舌,轉過陰沉的面色,做好無論接下來智暉老禿驢要叨念多久,都得應付下來的準備,沒想到智暉卻乾脆地碎步上前,抱起進氣少出氣多的青年,徑下了岩去,邊走邊嚷道:book18.org
「既非出家的比丘比丘尼,本寺夜不留客,趕緊打發下山便了。摟摟抱抱、親來親去的傷風敗俗,成何體統?還有啊,佛門清靜之地,只許打架,不許殺人,都給我有點兒分寸,趁早散了罷。」鼓中二人做賊心虛,面紅耳赤,大氣沒敢喘上一口;然而並頭默然,齊忍笑意,親昵之感油然而生,卻又是此前未曾想過。book18.org
智暉長老的修為更甚天痴,明明相隔甚遠,復有鼓桶之隔、瀑布聲擾,他竟連兩人在鼓內的分毫動靜都能聽聲辨得,思之令人不寒而慄。只是後頭「只許打架,不許殺人」這一段,指的又是什麼?莫非……天痴竟有相逼之意?book18.org
耿照不及細辨,鼓外的寶冠僧人見智暉走遠,驟然揚聲道:「閣下應非宵小,卻堅持作宵小之行,令人費解。住持既說了『只許打架,不許殺人』,何妨現身一斗,快快分出勝負,該幹啥幹啥,豈不爽快?」book18.org
語聲未落,一人已從石亭檐內縱身躍出,額前兩綹垂髮逆風揚動,雖著從人服色,那股子蕭索寥落卻沁人如秋,存在感極其巨大,令人難以忽視,正是玄圃天宵「柳葉銀鏑」四大家臣之首的墨柳。book18.org
天痴與他數日前在山腳下見過,只知是天霄城的人,但天痴對自身以外的江湖名頭興趣缺缺,不欲多費心神去記、更不在乎他是何人,直到在八達院內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氣機,卻於他走進券門前便消失無蹤,顯然對方也同自己一樣,除了能以氣機鎖定對手,亦能巧妙隱匿自身氣息,至此便徹底失去了此人的行蹤。book18.org
耿照與他同感疑惑,連少年都瞧得出墨柳先生對小姑姑的心思,但女郎崩潰出奔時,卻感覺不到墨柳先生的氣機波動,梅玉璁那廝明顯不懷好意,耿照想像不出墨柳何以忍得。book18.org
意態蕭索的中年文士垂斂眉眼,脫下僕從的武服短褙,鬆了松腰帶,左手仍纏著繃帶,所有動作均是以右手完成。不避向敵人顯示弱點,可見有必勝的決心。book18.org
「你是來殺姚雨霏的罷?」天痴饒富興致,以拇指輕刮著下頜。「我以為你會繼續躲在院裡,晚些再動手。」book18.org
「只要你還活著,我便幹不了活兒。」墨柳言簡意賅。book18.org
耿照會過意來。墨柳先生說不定在更早之前,便已離開八達院,躲藏在整座游雲岩上幾乎不會有人來到的地方,也可能是在姚雨霏被送回禪房後,院內為了方骸血失蹤大亂時,乘隙遁來此間——為了天霄城,他選擇無視了小姑姑的痛苦徬徨,無視梅玉璁的覬覦與算計,徹底拋棄自我,從根本上思索起完成任務的方法。book18.org
在墨柳看來,達到目的要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只要天痴還活著,他就無法殺死姚雨霏,無論潛伏在山上多久,都沒有用。book18.org
天痴露齒一笑,霜亮的發達犬牙令人不寒而慄。book18.org
「既如此,那便來分勝負罷。」鑄鐵般的兩條虯結臂膀一錯,拉開架式,握成獅掌,耿照認出是《青瑣印》的特徵。他從未見過上人在接敵之前擺出功架,印象中天痴無論先攻或被動,殺著均是應手而出,不像尋常武者那樣以拳架接敵。book18.org
但,天痴的架式卻有著驚人的壓迫感,蓄勢待發尚不足形容,仿佛在他掌臂交錯、身形微沉的瞬間,時光就此凝滯不動,整個空間被壓縮成極薄極薄的一片,無限延伸;任何一絲念頭,都會在這片平面之上蜂起如尖,無從掩蔽,遑論動靜。book18.org
耿照初次覺得:三五之境的「凝功鎖脈」凍結的或許不是事象,而是心象,只是心流被延伸至身外,才產生了「諸物皆凝」的對比效果。而天痴已無限接近這個境界。book18.org
在僧人身前的兩丈開外,墨柳徑以側身面敵,垂袖低頭,眸焦落於虛空中的某一處,似連抬眸也懶,四肢松到了極處,心湖未見半點波瀾,此身近乎不存,恍若無明。book18.org
但不知為何,少年心底憑空生出「忽雷」二字,無論心上做了何種預期,落雷永遠無法先料——差不多是這樣的感覺。至極的凝遇上至極的靜,耿照本能覺得這場對決將在一瞬間分出勝負,乃至生死,不由得湊近了鼓皮覘孔,摒息以待。book18.org
第九十六章 法身猶在,恨欲無常book18.org
他並不是一貫這麼魯莽的。book18.org
實是在他心中,雖不願墨柳先生有什麼差池,惹得舒意濃心碎哭泣,卻有另一個不可言說的念頭,隱隱渴望一睹這兩大高手毫無保留,於一招間傾盡所有、各逞奇能的燦爛對決——這樣的機會,此世極可能不會再有第二次。book18.org
為挽救天霄城,墨柳先生知其不可而為之,既已現出真容,就不能讓天痴活著離開龍神湫。而天痴上人被與智暉的賭約、被聖僧不可破除的預言,剝奪了為愛徒復仇的機會,不但不能手刃寇讎,還得忍受那廝在眼前晃來晃去,得到最好的醫療與照拂;是可忍,孰不可忍!再不找個宣洩處,僧人怕已壓抑不住殺性。book18.org
——換作另一時另一地,這兩位甚至是毫無交集的陌路人,根本沒有敵對、乃至全力出手的理由,遑論不死不休。直到此際,命運將他們放到了不能失敗的位子上,今日只有一人,能生離龍神湫。book18.org
耿照懷著難以遏抑的罪惡感,禁不住地熱血沸騰;回過神時,他已離開了原本半倚半躺的鼓腹底部,趨近前方鼓面。石欣塵伸手拉住他的腰帶,揪回的瞬間,女郎的身子卻也生出一個掙起的反向暗勁,玉背乍離鼓底,連著兩人的身量齊齊往前推——book18.org
兩雙倉皇的視線還不及對上,驟然晃動起來的大鼓已「軋————」地滑出了鼓架,朝對峙的兩人當中撞過去!book18.org
天痴的氣機壓縮至極,薄如一張無限延伸的巨幅平面,任何波動——包括對手的心念——在這個面上均如異峰突起,無所遁形。墨柳的氣機卻杳如黃鶴,乃是一片虛無,一旦對手動念試探,「虛」便會猝然凝實,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擊粉碎之,此即風行觀嫡傳《紫度天雷手》的神髓。book18.org
直到這隻大鼓突如其來地傾入戰團,霎那間,鏡面峰起、極虛凝實,雙方的氣機同時引爆,十成功力的《青瑣印》和十成功力的《紫度天雷手》對撞,連戰場中央的空氣都幾被夯實。book18.org
任一方的力量打在鼓身之上,莫說鼓桶炸碎,怕連當中的兩人都要化成齏粉。然而,兩股無分軒輊的巨力在同一時間施於一物,畢竟不如尺規斗量般精準,一個微妙的錯位,施於圓桶兩側的力量箝得鼓身一滑,把大鼓連同鼓內耿、石二人幾百斤的分量如炮石般朝天斜斜推出,徑直轟向瀑布!book18.org
巨大的壓力如兩座石閘一夾,耿照只覺要被壓扁了似,難辨是氣窒、疼痛,抑或五臟六腑爆體而出,眼前頓黑,直到冰冷的水流骨碌碌地湧入口鼻,才激靈靈地回過了神,滿眼酸澀,無比刺疼,周身寒凍徹骨。book18.org
觸目所及,全是竄揚的大蓬氣泡,霜白的巨量氣泡與深不見底的幽藍背景不知為何能於一處,但無疑是在水底。身子持續下沉,仿佛綁了千斤鐵錨,難以掙脫,吸不進半點空氣的肺部即將爆炸般,痛苦得無法形容。book18.org
鼓桶帶著兩人墜入龍神湫瀑布,擋去萬斤水流壓身之厄,免於在落水的第一時間被摔、被砸個稀爛。但,直受兩大高手合擊的大鼓,早被掌勁震酥了木構,擊水的瞬間便即四分五裂,耿照與石欣塵被瀑布巨力摁入水底,陷於急卷的渦漩。book18.org
少年出身東海道南方,龍口村雖非漁埠,但耿照從小在溪流里游泳抓魚,水性甚佳,也知落入瀑布底的漩流時,試圖脫出只是白費力氣,很多人便是在這個階段耗盡體力,落得溺斃收場。book18.org
最好的應對就是憋著一口氣,保存體力,任渦漩卷落;越靠近底部,吸卷之力越小,待其力不足以羈縻身子,擰腰便能泅出。book18.org
但耿照落水前便已被掌勁和拋擲之力震暈,根本來不及深吸一口氣,骨碌碌地吃水入肺後,情況更糟,這瀑布之下的水潭又仿佛深不見底,始終未覺漩渦有趨緩之勢。book18.org
仿佛連眼球都快要爆開,又將失去意識之際,驀地一人泅近,宛若人魚,綿軟的嬌軀緊擁住他,湊上唇瓣,與少年密密吸吮,檀口中徐徐度來氣息。水中雖然嗅不到肌膚秀髮的香澤,但從女郎胸襟里的鼓脹巨碩,以及那把曲線圓凹、又富肉感的小葫腰,便知是欣塵姑娘。book18.org
當然,還有蹬腿時如傷鰭之魚的微妙泳姿,以及都到這般境地,仍想把一隻腳藏在裙里的執拗,像簽了她的名兒,決計不會錯認。book18.org
這情況按理誰也笑不出,耿照好不容易脫出溺死之危,嘴角卻不覺揚起。石欣塵的小嘴兒正堵著他,不用瞧也能察覺,不禁又氣又好笑,輕推了下他胸膛,沒來由地湧起羞意;明明看不見脫困的希望,忽覺寧定,命運既將兩人帶到了這裡,就算最終埋骨潭底,也不算是太壞的結局。book18.org
她猜想天霄城的舒意濃,就是耿照曾對她說過「我心上有人」的那一位。「妾顏」聲動武林,其名無虛,而她果然漂亮得不得了。book18.org
自舒意濃進得大堂,耿照的眼裡便沒有了自己,這讓石欣塵的心像被什麼齧咬一般,安安靜靜淌著血。book18.org
她不該生氣的,甚至不該妒忌。是舒意濃先識得他,他倆必定是兩情相悅,就連年紀也相仿;她整整大了他們一輪,是能生出耿照的年紀,莫說偷人家的如意郎君,便是痴心妄想,也不免惹人訕笑。book18.org
這樣……會被說無恥罷?不要臉什麼的。沒準兒更難聽。book18.org
但石欣塵不想放手。她討厭任性的自己,這樣她有什麼臉說厭塵?然而就是不願放開。book18.org
聖僧,欣塵要和他一起走啦,請你不要怪我。我不去你在的那個彼岸,也不想管眾生的苦樂悲喜了。我們……就在這裡道別罷。你引我來此,是不是早已看到了這個結局,看穿了我的淺薄脆弱?book18.org
謝謝你帶我走這一遭,聖僧。book18.org
——再見了。book18.org
她拖著如此殘疾,孜孜不倦地練了大半輩子內功,說不定就是為了此刻。在這個誰也不會來、誰也來不了的潭底絕境,嘴對嘴哺喂著少年,與他共享胸中的最後一口氣,就這樣把耿照從舒意濃的手裡偷走……似乎也不錯。book18.org
但,她苦練二十餘年的這口內氣,眼看也即將到了頭。我得比他先死才行——女郎朦朦朧朧地想著,意識逐漸淡薄。book18.org
闔上眼帘的瞬間,石欣塵似乎看到了潭底。在過分平整的石面上,亮起了怪異的符籙圖形,那光芒刺得她又更清醒幾分,能確定不是幻覺。book18.org
(那是……陣法!)book18.org
陣法算是她舟山不應廬的家學,但這光芒也過於烜赫了,難以想像陣基和推動陣法的地氣得強成什麼樣。與潭底符籙同時驟亮的,還有耿照懷裡一個發著幽暗紅光、銅錢大小的物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正想再瞧清楚些,驀地符籙上的流光竄閃如虹,似活物般蜂擁而來,轉眼間占據了女郎的五感知覺。石欣塵仿佛被吸入個無底洞,持續下墜的那股子悚栗與漩渦的吸卷之力絕不相同,只有身不由己是一樣的——book18.org
「??——」耿照扶著石壁乾嘔起來,分明什麼都嘔不出,那種反胃的感覺卻持續湧上,仿佛五內易位,因而翻攪不休。石欣塵由濕發擰出大把的水來,才替他撫背順氣,邊打量著這個奇異的幽冷空間。book18.org
父親曾說,世上有種名為神仙門的陣法,能將物乃至於人傳送兩地,宛若神話里的神仙開門;聽著荒誕,卻真有其事。據說龍庭山指劍奇宮的總壇知止觀,便有這般設置,那還是四百年前的先人傳落,當代已無人通曉其理,遑論繪出。book18.org
只是她從沒想過,會在龍神湫下親身經歷一回。book18.org
不習慣陣法圖籙之人,初遇陣法發動的地氣貫體,就會像耿照這樣,輕則頭暈嘔吐,重則大病一場,是正常的反應。石欣塵並不知道少年曾頂替四奇中的一位,助韓雪色等開陣困住殷橫野,其實不算陣法的初哥。book18.org
但四奇大陣經不世出的奇才聶雨色改良,汎用性極強,連護山大陣等級的陣基都能帶著到處走,對開陣者的防護自不待言。耿照開四奇陣那回,不算真正體會到地氣之力的蠻橫,這下才算是開了葷。book18.org
此間像是在山腹挖出的甬道,四壁平滑,此外便無甚特別處。book18.org
長廊甬道的底部是一面石壁,其上鐫刻著既像火焰、又像蓮花的圖形,筆觸構圖等是石欣塵從未見過的簡略,不知為何卻有種形神完備,栩栩如生之感;蓮火鐫刻上方,近於門楣的位置另有三個方塊大字,其鉤、點、撇、捺的筆劃與東洲通行的文字相仿佛,不是古籀篆隸之類的圖形化構造,合在一起卻是全然不識,宛若天書。book18.org
耿照好不容易抑下胸中煩悶,石欣塵與他兩手交握,兩人一雙盤一單趺,席地而坐,女郎運功搬運周天,將彼此身上的貼身衣物烘乾。過往耿照能運使內力時,這點小事毫不費勁;石欣塵的修為雖不俗,畢竟不如他,兩人只得除下相對厚重的外衣,先求貼身衣物乾爽,以免染上風寒。book18.org
石欣塵褪了上襦外裳,僅著單衣和內里的棉質羅裙,便不肯再脫,遑論鞋襪。耿照本以為她是顧忌腿疾,偏生鞋襪最難干透,連耿盟主的內力熨衣服務都包辦不了鞋履,也只能褪下晾著。book18.org
本想向女郎保證,絕不看她的腳兒,誰偷瞧誰戳眼,豈料石欣塵竟雙臂掩胸,明明是她自個兒提議以內力熨干貼身衣物的,事到臨頭,扭扭捏捏死活不肯轉身,遑論放落雙手。book18.org
耿照嘆了口氣。「姑娘不轉身的話,那我也不轉了,咱倆面壁罷。」石欣塵噗哧一聲差點沒忍住,嗔道:「我……我有我的理由,你來湊什麼熱鬧?」少年苦著臉道:「姑娘的玉背透出單衣,我不敢看,只能面壁啦。」book18.org
石欣塵「呀」的一聲慌忙遮背,才想起沒手掩胸了,雙手連換,半天才想起朝三暮四的猴子,不禁失笑,忽欺入他懷中,料想少年便都瞧不見了,卻被耿照雙臂一緊牢牢攬住,抱了個滿懷,只能說雖是這樣,但又不是這樣。book18.org
兩人靜立半晌,唯有怦怦心跳聲隱隱迴蕩,分外寧靜。片刻她才輕輕捶了他結實的胸膛一記,還捨不得多打,咬唇道:「給你看。不許……不許笑話我,要不我殺了你。」耿照笑道:「這是厭塵姑娘的口氣,你別偷她的話。」石欣塵笑著又捶他一記,啐道:「你閉嘴。」book18.org
女郎低垂螓首,小手按他胸膛,忍羞挺臂,輕輕推開些個。她撐出襟上的曲線起伏其實不大,但柔潤如水的隆起自鎖骨以下,一路延至腰臍,滿滿占據了整個上半身;唯有乳廓巨如瓜實,乳質又細綿如脂酪,半液半固醒面也似,才得全塞進肚兜里,形成這般極大範圍的飽滿與低緩。book18.org
這不僅是大,還大得離譜,更加軟得不可思議,方有此盛。book18.org
閱女不多者,難免誤以為其乳不豐,不如那些個雙峰堅挺、發育正盛的少女,殊不知此乃極品,等閒難遇。身為色中老手,兩人相識之初,女郎傲人的天賦就沒逃過耿照的賊眼,還曾以臉蹭上,埋入深壑;如今除去層層掩映,果然立時便露出了原形。book18.org
忒大忒綿的乳瓜因其嬌伏,隔著單衣和肚兜並不算惹眼,就連乳溝都瞥不著,拉開距離後,耿照才發現她想遮的,是透出浸濕的白棉衣底,那片幾乎占滿上半身的穠艷紺青。book18.org
他以為石欣塵會偏好更淺淡的褻衣顏色,這襲紺青色的素錦肚兜卻是在高雅之中,帶一抹勾人冶艷,襯與其上的精美銀繡,意外的大膽奔放,可想見在主人優雅的外在行止下,實則熱情如野火,既不溫馴,也不暗弱,是一旦難以饜足時,會毫不猶豫地跨上腰來,翻身作主,馳驅到體酥力竭才肯罷休的悍馬,思之令人血脈賁張,直欲一嘗。book18.org
石欣塵頸上戴了條細金鍊子,無墜無環,便只細細一圈兒,襯得鵝頸修長,下頜巧潤,鎖骨更是性感得不得了。其作用近似繫於腕踝的細鍊,若配上金玉寶石之類的吊墜,便是首飾;純以鏈條圈束,模擬的其實是捆綁用的淫具,雖未必用於行淫,適足以誘人心淫。book18.org
她衣衫齊整時,旁人是瞧不見金鍊的,唯有褪去衣衫攬鏡自照,又或沐浴時低頭一瞧,方可見得,足見石欣塵隱於衣內、不欲人知的小心思。而這點也極誘人。book18.org
「我、我不是那種不……不正經的女人,是、是看這料子太漂亮,才買……」女郎小臉紅熱,目光游移,明顯不敢與少年對眼。偏偏她倆幾乎一般高,貼面說話呵氣相聞,原是避無可避。book18.org
耿照攫小雞似的箝住她的上臂,幾欲將她舉離地面,忍笑佯怒:「你再不瞧著我,我可要親你啦。教你點禮貌!」book18.org
石欣塵噗哧笑出,回眸瞪他:「誰比你不禮貌!親、親什麼親!」兩人笑了一會兒,石欣塵才道:「這兒沒有別人,咱們別親啦,會把持不住的。放……放我下來。」book18.org
耿照本欲接「是你把持不住麼」,但欣塵姑娘那帶著自憐自嘲、偏偏又強顏歡笑一本正經的口吻,最是令男兒心疼,小心將伊人放落地,正色道:「那我們就開些不傷感情的玩笑。」book18.org
女郎微微一笑,卻沒甩開他的握持,仍讓少年拉著小手,片刻才輕撫他面頰,直視他的眼睛。「你知我歡喜你,對不?」小臉紅透,羞意宛然,卻沒有移開目光的意思。她的強韌和脆弱其實同樣迷人,只是石欣塵自己不知道罷了。book18.org
耿照被她溫柔堅決、或還有不顧一切的勇敢所懾,不敢嘴貧,訥訥地點頭。book18.org
石欣塵不知怎的又被他逗笑了,輕輕拍了他的臉,忍笑責備:「不許賣乖。女孩家與你說忒重要的話,要好好回答。說『我知道』。」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但你歡喜的,是舒意濃舒姑娘。」石欣塵把他的詫然和尷尬都看在眼裡,悠然道:「若我主動對你投懷送抱,哪怕只是默默允可,我們也能有段露水姻緣,可能也會很美好。book18.org
「我是誤了婚期的大齡女子,就連僅有的幾分姿色,也已比不上青春少艾,不該有更多期盼。你有沒數過我頸間的細紋?」含笑仰頭,朝他湊近頷頸。book18.org
耿照被女郎的雪肌香澤弄得心猿意馬,只不愛聽她自傷,心中難受。但轉頭不免被她解讀為嫌棄,坐實罪名,正自為難,石欣塵卻「嗤」的一笑,就這麼輕輕放過了他。book18.org
「可我也是壞女人,記得不?會放不下的。我會貪會怨、會念會搶,搶不到又會恨……終有一天,會把你對我的這一點點喜歡都耗磨殆盡。到得那時,你除了嫌我老丑,還會嫌我麻煩,不再覺得我可愛。我不要那樣。」book18.org
耿照無言以對。book18.org
石欣塵又輕輕打了他一下,像在撫摩不聽話的貓兒。book18.org
「說『不只一點點喜歡』。」book18.org
「不……不只一點點喜歡。」book18.org
「『你永遠都會很可愛』。」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微笑。「你真的很可愛。而且沒有細紋。」book18.org
「不錯,學得挺快。」石姑娘噗哧一聲又趕緊忍住,嬌嬌睨了他一眼,吃舒意濃飛醋這事就算揭過了,心中再無芥蒂。book18.org
兩人席地對坐,石欣塵為他運功就著身子烘乾衣褲,相扶而起。石欣塵問起墜入瀑布前後的記憶,彼此交換情報,可惜有用的不多,猜是大鼓護住二人,免於被兩大高手的贊掌和瀑布水流壓死,潭底的陣法耿照因意識不清,無甚印象。book18.org
石欣塵想起他懷裡那銅錢大小、透穿層層衣布的暗紅異芒,簡略描述了一下。book18.org
耿照心念微動,從貼身內袋中掏出得自方骸血房中的護符,打開陳舊的錦囊,倒出一枚制錢大小、厚約兩分的圓徽,色澤介於金銅之間,材質極堅;其上鐫有鳥形浮雕,瞧著像燕子,至簡的筆觸意外靈動。book18.org
兩人交換眼色,齊齊抬頭,這燕子徽章的風格竟與廊底壁上的蓮火圖形吻合,就算不是出於一人之手,也是一時一地,一脈相承的關係。book18.org
這便說得通了。按智暉長老言,他將本名諸葛飛絮的方骸血扔下龍神湫,方駭血必因攜有這枚燕子圓徽,才通過潭底之陣,如耿石般來到此間,得以存活。book18.org
這樣的圓徽耿照總覺近期曾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但此際也不忙著遁入虛境搜索記憶。長廊莫說沒有食水被褥,死耗子都沒見一條,不像有人待過的樣子;考慮到原地折返就算行得通,也是回到瀑布底下,只能活活溺死,當年方骸血必不是循來時路離開。book18.org
如此一來,答案便只剩下一個。book18.org
兩人來到蓮火壁前,考慮到伸手觸碰或將發動機關,小心保持距離,仔細觀察仍不見蹊蹺,除陰刻外便只有頭頂那三個磨盤大小的方塊字,別無其他。book18.org
耿照稍退一步,由左而右仰望,見頭兩字筆劃甚簡,末字則繁複許多,心念微動:「有沒有可能,寫的是『法身廳』?」方塊怪字與天佛圖字也不相像,天佛圖字似圖多於字,看不出永字八法的脈絡。book18.org
「從筆劃數量計算,確實是符合的。」石欣塵以指尖在掌中書寫,一邊拆解計算,邊沉吟道。book18.org
長廊間沒有計時工具,全憑體感。大半個時辰過去,兩人已搜過、想過各種可能,能驗證的也都盡試了,剩下最後一個證明假設的法子。book18.org
「抓緊我。」他挽著女郎,一手握住頸間的舊紅錦囊,另一隻手朝壁上的蓮火陰刻伸去,異樣流虹毫無徵兆地湧出,轉瞬間吞沒了兩人!book18.org
假設是對的——二度移轉,耿照五內翻湧的情況大減,看來身體已習慣了地氣貫體的不適,但觸目所及,卻令兩人怔在原地,大受震撼,久久都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這是處山腹內的石窟,有幾分礦場的模樣。book18.org
大大小小的雲石——色作瑩白,表面有珠母、金粉般隱約的爍亮暗華,遍布灰黑雲絲,宛若清水滴墨般的石材——錯落。山壁留有似是取出石材的坑陷,切口平滑,現場卻沒有能作開採工具的鍬鑿之類,頗不尋常。book18.org
而采出的原石,無一例外地成了雕像,或站或臥,有大有小,密密麻麻櫛比鱗次,數量多到形成某種迫人的詭譎氣勢,一如高唐夜的兵偶長室。book18.org
更離奇的是:所有雕像無一不是赤身裸體的女子,胸乳極沃,隨著行走坐臥姿態各異,時而拋甩如吊鐘,時而沉墜如熟瓜,時而又大大攤平如兩座低緩圓丘,淫艷已極。book18.org
這種至為寫實,幾乎像是以真人塗堊凝成的風格,耿照早在玄圃山上見過,石欣塵卻是初遇,無法想像世上竟能有如此淫猥放蕩、寡廉鮮恥,卻又極之震撼人心的藝術手法,怦然難平,竟至忘語。book18.org
身為「百藝兼通」、東洲知名書畫鑑賞大家石世修的女兒,石欣塵不是沒看過堪稱極品的春宮畫收藏。book18.org
眼前的海量雕刻,儘管表現手法不循常理,作品中或幽微或奔放的情慾卻恣意流淌,無意矯飾,似能看見灌注於其中的慾望、痴迷和難以言說的執著……光是蘊有這種強烈的生命力,哪怕再猥褻下流的題材,都已踏入「藝」、而非「匠」的境界,令人不知該心懷敬意呢,還是心生畏懼好。book18.org
——不瘋魔,不成活兒。book18.org
仿佛呼應這股執著癲狂,在石窟的這爿角落裡,壁面無一不被層疊的裸女浮雕所占據,連數丈高的穹頂也不放過,仿佛雕者難以自制,不斷在雕成的壁面重新落刀,肥臀盛乳的女雕宛若肉芽增生,隨操刀者理智漸失,持續暴綻解裂、重構又碎形,終成周遭這副駭人景象。book18.org
失了手杖的石欣塵行走不便,由耿照背著,穿行於這座恍如由女子胴體構成的雲石密林,曼妙的肢體在頭頂身畔恣意伸展,形成遮天陰翳,多少擋住了那可怖的破碎浮雕。book18.org
耿照打醒十二分精神應變,未敢多瞧裸裎的雲石女像,不知為何,背上女郎的身子卻越發冰涼,偎於頸窩的小臉猶如霜覆,便是看多了令人不適的破碎壁雕也不該如此,關切問道:「欣塵姑娘,你還好麼?」book18.org
石欣塵吞了口津唾,半晌無語,能明顯感覺她手足無措,開聲時嗓音聽著有些嘶啞,顫道:「你瞧……它們的臉。」耿照意識到「它們」指的是分布錯落的裸女雕像,停步瞧去,赫然發現每尊雲石雕像是同一張臉,眉目靈動,栩栩如生,宛若真人。book18.org
這數以百計的錯落裸女,以及充塞整個空間、已逾萬計,層層疊疊彼此穿鑿,宛若斑剝鱗甲般的密集壁雕,竟全是石欣塵!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