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17-20 [第三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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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 隨風化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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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折 燕几何藏 遙棄太阿 book18.org

  舒意濃突然明白,之前見到玄鐵箱時,那股莫名的違和感從何而來,撇下愕然的墨柳先生和小姑姑,迅速起身,將擱在角落的寶箱捧在手裡,喃喃道:「原來如此……正是如此!」杏眸倏抬,果然對上了耿照那帶著笑意的、意味深長的爍亮眼眸。book18.org

  他必是在初見寶箱那會兒,便猜到個中因由……我怎會到現在才發現呢?book18.org

  舒意濃忍著懊惱,輕輕摩挲著烏光潤澤的玄鐵箱。book18.org

  ——「精緻」是她對此物的第一印象,可惜不夠精準,以致錯失了重點。book18.org

  「尺寸」才是這隻箱子巧致的外表下,所隱藏的最大秘密。book18.org

  身為練劍之人,舒意濃從小到大用的都是量身訂製的劍器,從練習用的木劍、未開鋒或只開三成鋒的對打劍,一直到她人生中的第一柄實劍,盡皆如此。即使是母親的傀儡娃娃,天霄城的二小姐畢竟是千金之軀,豈可與城中的弟子共用俗鐵?book18.org

  聽話的舒意濃要到十二歲上,才有機會摘下兄長房內的烏鞘劍,親手掂一掂份量,彼時內功已有根基的小小少女並不覺如何沉重,畢竟她來紅後發育飛快,身量已然追上小姑姑;即使如此,仍詫於劍的握感、短長,與她的慣用物有著微妙的差異。book18.org

  在這以男子為尊的武道,弓刀、鞍具、木人樁乃至對手等,無不提醒著女郎,她的存在是何等的格格不入。母親無法為她訂製一切,最終舒意濃仍是習慣了「什麼都比稱手的稍大些」,漸漸不以為意。book18.org

  這玄鐵箱卻非如此。book18.org

  打從一開始,它便是為女人——或說由女人——所設計,無論尺寸長短、鎖頭大小,都較常制更為纖細,這份巧致中藏著難以言喻的違和,才教耿照一眼便窺出端倪,從而懷疑起傳落鐵箱的驤公之性別。book18.org

  墨柳先生與小姑姑驚駭太甚,半天都沒能回過神。墨柳先生喃喃道:「豈有此理……怎會……不可能……這也太……」語聲次第沉落,再難悉聽,顯然是越想越覺有理,以致全然無法反駁。這樣的反應亦在少年的預料之中,耿照不慌不忙,從容續道:book18.org

  「若驤公是女兒身,一切便都能圓上。驤公雖無反意,畢竟高舉反旗的是她的下屬,這在歷朝歷代都是殺頭的事,於公於私,武皇承天絕無可能赦免她的罪。然而,假使武皇承天對成驤公的期待,非是要她稱臣,而是為後呢?幽禁於都城外的風景怡人處,是不是突然就合理了?」book18.org

  這也能解釋,何以武功天下第一、理當能來去自如的舒夢還,會被幽禁在宅邸之內,當然是出於她自身的意願,相信公孫殃決計不會對己不利,否則以驤公的能耐,要來則來、要去即去,誰有強留她的本事?book18.org

  公孫殃與舒夢還的關係,絕非僅是君臣、摯友,以及聯手底定江山的好搭檔,應是更親密無間,外人絕難插手,才得如此,要不是結髮的夫妻,就只能是互許終身的愛侶了。book18.org

  遐天公舒遠的鬱悶,由此可見一斑:他愛上的,是他絕對打不過、無法以權勢或武功令其屈從的對象,而情敵更是當今天子、以武稱皇的金貔朝開國皇帝,這倆都是隨手能捏死他的狠角色,便要拿走他「天下第一劍」、「劍聖」的頭銜,也是不費吹灰之力,除了徒呼負負鬱鬱而終,還能怎樣?book18.org

  耿照從幾下取出一部陳冊,正是墨柳先生派人送來的《邊林理苑》之一。book18.org

  「雖說從漁陽一地多女神、遐天公親手雕刻的玉像,以及玄鐵箱子的尺寸等,我便疑心驤公極可能是女兒身,但要說到關鍵證據,還得是『五兵佩』。」少年娓娓說道:book18.org

  「眾所周知,家師乃金貔朝公孫氏之後,在公孫家的武庫中,武皇承天也留下幾式刀招,與驤公所贈的五兵佩意象相合,相關典籍自也提到『五兵佩』一詞在北地方言之中,所代表的真正意涵。」book18.org

  舒意濃詫道:「真正的意涵?不就是武皇承天佩掛過的五柄刀器麼?」book18.org

  耿照搖搖頭。book18.org

  「『五兵佩』是女子配戴的首飾,將珠玉寶石雕刻成小小的刀劍,或蒼龍朱雀麒麟等『五靈』,以絲線串起,戴在頸項或踝腕間。由於是貼身配戴,也有以五兵佩贈與心愛的男子,當作定情信物的習俗。book18.org

  「遠在公孫氏入主執夷之前,隨著祖地方言被央土官話取代,這個詞彙連北人也漸不知悉,約莫驤公博覽群書,曾於《邊林理苑》中看過典故,當作是與武皇承天間的暗語,時人既無所覺,何況是後世之人?」小心翻開書頁,指著「五兵佩」的詞條,果然一如少年所言。book18.org

  舒意濃微露恍然,噗哧一聲笑出來,咬唇道:「那她們倆感情應該真的挺好,這是繞著老大的彎子,在眾人面前現恩愛了。」小姑姑「啊」的一聲如夢初醒,喃喃道:「驤公……驤公他老人家,怎能是女子?」合著思慮到這會兒都還未追上餘人,兀自茫然不解。book18.org

  舒意濃覆住她透出淡淡青絡的手背,愛憐橫溢地輕輕揉捏,瞧著怕比她更像姑姑些。耿照才發現兩人身量雖差了一截,舒子衿的指掌尺寸卻與侄女相仿佛,五指纖長猶有過之,果然是天生的用劍之手;即使指腹間布滿硬繭,似能透光的繭子色作淺橙,宛若黃玉,生在她那羊脂玉般的白皙小手上,美得令人想捧起賞玩,不忍輕釋。book18.org

  姑侄倆都是肌膚白膩遠勝常女,但說到白,舒意濃的乳色勻肌雖勝一籌,小姑姑的通透亦是極品,光滑的手背無一絲虯筋凸起,青絡仿佛藏於肌下極深處,只因體膚如玉,難以盡掩,才得略窺一二。book18.org

  墨柳先生定了定神,既難反駁耿照的推論,索性一刀直搠核心。「假設驤公真是女子,那又如何?這與開啟寶箱之法有什麼關係?」連小姑姑亦聞言一凜,終於趕上了話題。book18.org

  距成驤公與武皇承天的時代,匆匆過了四五百個年頭,如今揭發此一秘聞已無意義,便捧出那尊栩栩如生的玉像,也不能以此號召七寨,對眼前天霄城的困境毫無助益。耿照花費了忒多時間,若只刨得一段陳年秘辛來,不得不說是令人失望的結果。book18.org

  「大有干係,正因發現了驤公的女兒身秘密,開箱的方法才能撥雲見日,露出曙光。諸位請看。」眾人順著指尖,目光聚集到女劍仙圖上,而耿照所指之處,正是舒夢還題的四句詩文。book18.org

  「據少城主的解釋,這四句寫的是女子的體態與美貌,我總覺驤公不像會做這種事的人。站在女子的角度,在他人為自己繪製的圖像上,寫下讚美自己的詩文,怎麼想都覺得奇怪。」book18.org

  「確實是這樣。」舒意濃輕蹙柳眉,抱臂沉吟道:「況且遐天公對她……若題詩是在發現那些有辱斯文的速寫之前,勉強說得過去,在寫下『胡鬧』二字之後還這樣,那也太——」約莫湧上心頭的全是難聽的話,索性就不說了。book18.org

  小姑姑趕緊道:「定是之前寫的。不是說此圖是遐天公少年時畫的麼?約莫便是在那會兒,驤公便已寫下四句詩啦。」至於題詩自贊這麼厚臉皮的事,臉皮子奇薄的小姑姑,自是提不出合理解釋的。book18.org

  耿照雙臂抱胸,忍笑望向墨柳先生,果然青袍客眉頭皺得更緊,片刻才緩緩開口。「以筆觸的圓融內斂來看,這四句應非驤公早年手筆,更近於晚期的風格,起碼與題寫七家匾額是同一時期。早年她老人家筆法也很飛揚的,頗見少年銳氣。」book18.org

  這就對上了。少年點了點頭,續道:「我不懂書法,不比墨柳先生知門道。但無論此圖是驤公少年心性、自負美貌提的詩句,抑或晚年才特別給遐天公寫的,都不影響她讓遐天公留下女劍仙圖的決定,倒不如說,留下這幅圖正是其目的——只要有她的親筆題詩,這圖對遐天公的意義從此不同,無論如何他都會好好珍藏,更有機會流傳於後世。」book18.org

  墨柳先生聞言一凜。「你的意思是——」book18.org

  「設若有一天,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忽然上門,自稱是驤公使者,手持密鑰欲開寶箱,」耿照忽問。「天霄城會拿出寶箱,讓他試一試麼?」舒意濃與墨柳先生面面相覷,一時無語。book18.org

  「按照我的猜想,在確定此人是驤公真正的傳人之前,天霄城甚至不會承認有寶箱的存在。如果是我就會這麼做。」book18.org

  舒意濃仔細一想,的確是如此。book18.org

  漁陽七寨關起門來,要怎生爭權奪利、合縱連橫都無妨,但驤公遺寶一事若傳出江湖,難保不會引人覬覦,此際可不比遐天公長居「天下第一劍」那會兒,不說赤煉堂這種等級的大幫派,便是七玄之流找上門來,七寨怕也吃不消;財忌露白,驤公遺寶亦是。book18.org

  「如何辨別持令使者,正是驤公欲使遐天公長保此圖的關鍵所在。」耿照再次將女劍仙圖移至几上,不待他招呼,舒意濃等三人便即圍上,試圖從畫里瞧出點端倪來。book18.org

  但除了「畫中之人貌美如仙」、執劍作舞之外,這幅圖從布局上就是傳統的文人派仕女畫,要說有什麼不尋常,也只有手中之劍了。莫非這柄也被遐天公畫入自畫像的三尺青鋒,便是驤公使者的信物?還是按辦煮碗打造一柄,便能開啟七家的玄鐵寶箱……這也太奇怪了,全無道理。book18.org

  耿照將三人的狐疑看在眼裡,微笑道:「我設計了一把鑰匙,還未試過,不知有沒有用。萬一打開寶箱,內中空空如也,事後難免疑心我拿走寶物,留到此際再試,請三位給我做個目證。」拿來角落裡的髹漆食盒,揭蓋取出一物。book18.org

  他這幾日不曾離開過石室,飲食所需、更衣洗臉,乃至貯裝黃白物的溺壺恭桶等,均由司琴、司劍倆丫頭送入提出,不假旁人之手;拿進來和運出去的物事,墨柳先生更是不避污穢,親自查驗後才放行,小心翼翼到了極處,自是為回護寶箱周全。book18.org

  這食篋中有什麼,青袍客瞭然於心,就不信他能玩出花來,直到耿照拿出一束銅筷——更精確地說,是四根正反交雜、參差錯落的雕花金帽兒角箸——乃舒意濃院裡專用之物,哪怕是少城主大宴賓客,也決計不會出現在筵席間,益顯出她對這名少年的心思,與別個兒不同。book18.org

  但耿照明顯不知這副食具所蘊的含意,四根角箸或扭或折,硬是並作一處,悽慘地落了個不成原形,連墨柳先生都瞧出幾分虐屍的意味,直想質問「你他媽是幾個意思」。book18.org

  豈料舒意濃毫不在意,興沖沖拉他衣袖,滿臉期待:「你用這個做成了鑰匙?這……這便能打開寶箱?我明白啦,就跟糯米糰子一樣,對不?你已解開箱鎖的秘密啦。」book18.org

  小姑姑難掩詫異,眸光不經意間與墨柳先生對上,兩人均是神情複雜。book18.org

  舒意濃便在幼時,都極罕這般坦露出歡快之情,以她愛物惜物的脾性,更不能對食具被破壞視若無睹,只能認為少年在她心中委實大過了一切,超越的程度甚至難以衡量,才會有這樣的反應。book18.org

  舒子衿想像過無數次,寶貝侄女得到幸福的模樣,但她沒料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降臨,無從判斷這到底算不算幸福,或只是另一場悲劇的開端——book18.org

  「小姑姑!妳瞧……妳快瞧!」舒意濃興奮的語聲猛將女郎喚回神,舒子衿睜眼時正聽著「喀答!」一聲輕響,插進鎖孔里的四枚參差角箸微微轉動,盒蓋應聲浮起,雖未掀開,恁誰來瞧都知是閉鎖解除,四百多年來塵封的秘密即將現世,禁不住頭皮發麻。book18.org

  小姑姑看不見自己的表情有多麼錯愕,但舒意濃雪靨漲紅,幾欲蹦起,拉著少年的雙手不住轉圈,呵呵傻笑,雀躍得仿佛又回到五歲那會兒;墨柳先生滿臉的難以置信,抽出角箸反覆端詳,似乎再瞧仔細些,便能辨出少年究竟在上頭施了什麼妖法,怎麼都不肯放過自己。book18.org

  舒意濃快樂得差點暈過去。book18.org

  她的男人像是天降的奇蹟,倏忽而至,拯救了她和她最最重要的家,什麼事也難不倒他:無人能通過的「人間不可越」、四百年來誰也打不開的寶箱,乃至驤公的女兒身……至於少年是怎麼辦到的,女郎早已放棄思考,只要確定他是她的,舒意濃便心滿意足,立時死去也沒有遺憾。book18.org

  「姊姊……姊姊!」耿照的聲音聽著有些難為情。「墨柳先生……還有小姑姑都在,咱們不能這樣。」不在也不能好嗎?兩位長輩差點異口同聲地吼出來。book18.org

  舒意濃被他輕輕抱開,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投入少年懷裡,兩條藕臂緊纏住他的脖頸,至於有沒啄一口——或是許多口——犯婦耿舒氏自是全無印象,腦袋裡陣陣烘熱,難以運轉。她訥訥鬆手,心虛地理著衣領鬢髮,渾沒想到這種小動作看起來更糟,仿佛剛做完什麼似的。book18.org

  寶箱既啟,但墨柳先生更想知道的卻非箱中所貯,而是耿照究竟如何破解的謎題,藏於女劍仙圖的提示又是什麼,心癢全寫在臉上,沒問出口不知靠的是高深修為,抑或是更高的自尊才勉強繃住。book18.org

  耿照從食篋里拿出一隻水精長頸酒瓶、兩隻水精小酒碗,好整以暇地將酒漿注入碗中。天霄城因修築水精穹頂的緣故,貯有大量的邊角料,城中頗多水精製品,多見於城主日用,倒未浮濫到連家臣也能均沾雨露的地步。book18.org

  這組酒器也是舒意濃院裡之物,司劍揣摩公子爺的心意,晚膳無不備妥美酒,心想萬一趙公子與公子爺飲得微醺,不定又能玉成一番好事,解開心結,回復到金墀別館那晚在溫泉池畔的濃情蜜意。舒意濃雖然什麼也沒說,翻看食單時倒也從沒攔她,默默便批了。book18.org

  墨柳先生原以為他要吊人胃口,暗自一哼,正想著該怎生敲打敲打,才不致跌了面子,徒顯己方心切,卻見耿照將七分滿的酒碗懸於劍仙圖上,說道:「我請司琴姑娘將酒換成水,透過碗底來瞧,能將圖上某處放大,顯現出端倪來。」三人依言望去,不覺一怔。book18.org

  (是……發簪!)book18.org

  圖中女劍仙的發簪不過米粒大小,被裝了清水的、渾圓光潔的水精碗底放大,依稀辨出簪上寫著四粒針尖般的篆字。在場四人中僅墨柳先生識得古篆,端詳了老半天,才蹙眉沉吟道:「瞧著像是『如夢飛還』四字。」book18.org

  舒意濃和小姑姑縱使不識,聽到嵌了驤公的名字,也沒什麼好懷疑的了,肯定有事。book18.org

  耿照道:「我認不得篆字,但忒小的字,便是驤公這樣的書法大家,也不可能以細毫書就,肯定得用針尖一類的特殊工具;如此造作,必有深意,於是猜想那個能開啟七寨寶箱的『如夢飛還令』,或許便是鑄成這枚發簪的樣子。book18.org

  「我曾向少城主提過,能打開這種機關鎖頭的萬能鑰匙,就是以兩枚一直一曲的長針去勾動鎖梁的簧片;這箱鎖更加複雜,我一直試到四根銅筷才有觸動鎖芯的手感。若是這枚發簪下方,有四根自由伸縮、隨不同之鎖芯鎖梁變化的髮針,再透過居間的軸針校準,用以開啟七道不同的鎖,理論上是能辦到的。」book18.org

  原來如此……正是如此!舒意濃輕輕一擊掌,不由得吐了口長氣,餘光見墨柳先生平時不動如山的憂鬱面上,同時露出心滿意足與如釋重負的神情,咬唇抿住笑意,胸臆里卻滿溢著得意欣喜。book18.org

  似乎他人對阿根弟弟的讚賞,比讚賞她更令女郎歡喜,頗有「你們總算知道我男人的好」的寬慰和滿足。book18.org

  耿照提出的法子,莫說星隕異鐵,連玄鐵金精之類的異材都用不上,便以尋常鑌鐵打造,也能教其餘六家無話可說。在眾人面前,拿發簪次第開啟寶箱的效果更好,舒意濃幾能想像須於鶴那幫老東西們瞠目結舌,看著數百年來人皆束手的寶箱應聲開啟,那份解氣可說是千金不換,足堪列入人生的珍藏。book18.org

  「……你能造出這『如夢飛還令』來?」墨柳先生再三確認,神色嚴肅。book18.org

  「山下的打鐵鋪我粗粗瞧過一眼,工具盡夠了,但爐火略有欠缺。」耿照正色道:「山上燒磚場的窯爐改造一下,或可替用。關鍵這四枚髮針須由我開爐親鑄,旁人做的我無法擔保;其餘部件繪成圖影,分別向鍾阜等地的鐵鋪下單,再將成品組合起來,如此一旬之內,當能完成令牌。」book18.org

  墨柳先生眉心鬆開,半天才長長吁了口氣,喟然道:「你真不是『麟童』梅少昆?」耿照笑道:「梅少昆未必能鑄出堪用的髮針,我最好只是趙阿根。」book18.org

  如夢飛還令的難題有解,三人終於把心思轉到了寶箱這廂。book18.org

  為免遇著防盜機關,耿照特將開口朝著無人處,反向挑開,見猩紅的絨墊襯裡嵌了只手柄似的棒狀物,長約八九寸,通體扁平,似是中空,入手頗有份量;從兩端望進,內里結構繁複,依稀見得橫樑鉚釘一類交錯穿插,卻也不像能是射出暗器的模樣,全然看不出用途。book18.org

  耿照對機簧最有研究,責無旁貸,取出手柄反覆觀察,確定沒有傷人的機關後捧交墨柳先生。墨柳先生又細細檢查一遍,才呈給少主。book18.org

  盒蓋內側嵌了封小巧的繡金硬折,題封留白,展開後是一張三折長幅,工筆描繪著兩個並排的手柄輪廓,左右對稱,其中布滿各式方圓圖形與橫直輔線,便非工匠也能看出是手柄的藍圖,只是對於理解「它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這點,仍舊毫無幫助。book18.org

  舒意濃翻來覆去看不出端倪,隨手揮舞兩下,眉目忽一動,轉頭恰恰迎著耿照的目光。book18.org

  「這有點像是——」book18.org

  「劍柄,對不?握感舒適,無論單持或雙持皆恰如其分,簡直毫無道理。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設計,但瞧著又再合理不過。」耿照翻過繡金折封的三折長幅,發黃的陳紙背面,精細地描著另一張分解藍圖,這回便容易辨認多了,即使七巧板似的拆分成七個部件,還是能看得出是把大劍。book18.org

  手柄恰恰落在劍柄的位置,是七部件的最核心;book18.org

  劍刃分左右兩邊,嵌入劍脊的工字梁,套進一個巧妙的、位於劍刃末端的滑套結構,再裝上冠狀的元寶型劍鍔,最後鎖入劍柄。固定這一切的樞紐,則是旋入劍首的爪狀座台寶珠。book18.org

  分割如此瑣碎,對於須扛住激烈對打的兵器,不啻是極其惡意的玩笑,然而層層相嵌的精巧布局,卻使耿照忍不住想把這柄劍組合起來,實際揮動砍劈,心底隱約覺得:結果可能會顛覆他長久以來奉行不渝的鍛造理論,得以突破框條,由此天馬行空,再創新猷。book18.org

  除了結構之異,這個奇特的分割手法也徹底抹去了部件的劍形,最易辨認的劍刃一分為二,非但難與長劍作聯想,更因劍脊並非是傳統的直刃劍,而是曲線內凹的狹長錐狀,劍刃隨劍脊起伏曲折,似弓似鉤,望之直若奇門兵器,就算見過組合起來的大劍,也未必能認出拆解完的單邊劍刃。book18.org

  如此巧妙的設計絕非炫技,必有著更核心的意義。book18.org

  好比此劍從誕生之初,註定不容於世,在掃平腐敗的舊皇朝後,忽由起義革新的象徵,變為新朝忌憚之物,唯恐斬了舊皇脈的神兵,將無差別地指向自己,只能深藏功名,飄然遠去——book18.org

  「……執中貫一!」book18.org

  小姑姑倒抽一口涼氣。不通世務如她,也猜到這張圖里畫的是什麼,從頭涼到了腳底心。「原來此劍一直……藏在這裡,就在漁陽,數百年來卻無人知曉。」book18.org

  舒意濃與墨柳先生交換眼色,柳眉飛揚,幾乎抑不住笑意。book18.org

  原來……驤公她老人家從未捨棄漁陽!不僅如此,更將革新的象徵、為救蒼生不惜斬皇的國之重器一分為七,交由七寨保管,有什麼比聖劍執中貫一更能代表驤公,號召七寨團結一致,結成同盟的?此乃天賜良機,是錯過不再的勝利號角,更是天霄城最有力的倚仗!book18.org

  從藍圖上看,劍柄是七部件中最關鍵的部份,只劍柄有空間容納組合旋鎖的機構,玄圃舒氏號稱漁陽第一名門,坐擁興兵據守、糾合豪傑之利,實非幸致,而是驤公盱衡形勢,深思熟慮的結果,即使舒遠偏執難馴、心有雜念,也無法影響客觀上的戰略方針。book18.org

  舒意濃此際有多震驚,來日七寨大會上,六家便有多駭異。此一震懾足以壓倒各家心思,以摧枯拉朽之勢促成同盟。但天霄城沒有太多時間,甚至可說是分秒必爭。book18.org

  舒意濃執意馳赴浮鼎山莊、以致鳴珂帝里的援軍被殲一事,算是給須於鶴逮著藉口,就算那廝不作妖,帝里之主莫憲卿也未必能善罷甘休。book18.org

  萬一兩家私下串連,再加上對天霄城擴張勢力、擅入領地有所不滿的煙山北望和明霞落鶩,四家全衝著玄圃舒氏來,盟會徒然為人作嫁而已,得不償失——這將是最糟糕的事態。book18.org

  天霄城手上既無梅少昆,缺乏拉連龍野沖衢和雙燕連城的資本,為避免天秤傾斜,當務之急,須避免行雲堡高氏在須於鶴的主導下,與鳴珂帝里莫氏站到一邊;比起鐵馬金戈、動員軍勢,台面下的合縱連橫毋寧才是真正用兵處。book18.org

  舒意濃在向墨柳先生與耿照自白之後,便以鷹書飛報常駐鍾阜城的家臣「劍浮酒葉」闕入松,讓他盡力遊說莫氏,以爭取莫憲卿的寬諒,同時留心須於鶴有所行動,預作提防。book18.org

  鍾阜地處漁陽水陸交通要衝,是靖波府以北最繁華的大城,七寨分布雖廣,在鍾阜左近均有物業,考量到生意上的聯繫調度,多將營運中樞設於此間。說到合縱連橫的一級戰區,鍾阜城內觥籌交錯的筵席間,沒準比武林的刀光劍影更激烈。book18.org

  行雲堡高氏老早就遷到更南方的靖波府去,老巢都不在漁陽三郡里了,須於鶴不管有何圖謀,都得先回靖波府一趟,請示家主和人稱「大爺」的富商林羅山,然後再北返鍾阜進行運作,「時間」對他是最不利的一環。book18.org

  出身央土南方大埠號禺城的豪商林羅山雖不通武藝,卻持有行雲堡多數營生的大股,尤其堪稱高氏命脈的錢莊全在這位「大爺」手裡,經林羅山大刀闊斧地改造體質、易名為「艮昌號」的廿七家錢莊鋪子遍布北關和央土北方,人稱北域第一大票號,如通寶錢莊等本地老字號皆非敵手,近期甚至隱隱有進入東海之勢;說他買下行雲堡雖不中聽,畢竟與事實相去不遠。book18.org

  林羅山入股行雲堡後,慷慨地將鏢局的生意交給須於鶴打理,某方面來說,他才是須於鶴真正的東家。料想須於鶴也沒膽子繞過大爺自把自為,不得不將先手的機會讓與天霄城。book18.org

  「劍浮酒葉」闕入松在天霄城「柳葉銀鏑」四大家將中居次,但無論出身、年紀或武林聲望,均在首席的墨柳之上,鍾阜城也算是闕家的地頭,真要遇上了,須於鶴討不了便宜。book18.org

  鐘山闕氏在百年前乃是赫赫有名的一方武門,不幸家道中落,以祖傳的飛劍絕技投靠玄圃舒氏,直到舒煥景繼位、與老臣展開激烈鬥爭那會兒,始終不上不下的闕入松當機立斷,與舒煥景站在一邊,遂得新主重用,從此飛黃騰達,重振闕氏家聲。book18.org

  若說墨柳是天霄城表面上的運籌之人,那麼實際在內政外交上撐持著玄圃舒氏的,自是這位闕二爺無誤。book18.org

  姚雨霏當家時,掌管錢糧的闕入松常被她各種無理的要求搞得焦頭爛額,此時便由墨柳出面周旋,名曰進諫,實為吵架,多少阻了些無益花銷;而舒煥景掌權之初,猶惦念著被墨柳當眾折辱的舊事,主從間心結難解,多虧闕入松從中斡旋,才得相安無事。墨柳孤高淡泊,闕入松知所進退,兩人談不上深交,不知為何卻頗有默契,總能配合得天衣無縫,齊心為主家效力。book18.org

  寶箱既開,墨柳先生當場便與少城主合擬了密信,讓闕入松易守為攻,積極聯繫,並開始著手籌備七砦盟會事宜,算是吹響了天霄城反擊的第一聲號角。為防鷹書被截,信中並未提到如夢飛還令,只說少主與首席商議停當,事不宜遲,敦請速辦云云;經浮鼎山莊與放鷹寨一役,鳴珂帝里也有了加入反天霄城陣營的理由,這封信的內容解讀為天霄城綢繆自保,先發制人,恁誰來看都是再合理不過。book18.org

  闕入松是反對馳援浮鼎山莊的,舒意濃別無選擇,無法回應闕伯伯的苦勸。把舞台拉回他擅長的外交斡旋,授予帥旗,勉其發揮,也不無示好的意思;事成之後再重賞厚賜,歌功頌德一番,應能略挽這位家臣次席的顏面,消除他心中的芥蒂。book18.org

  而解開謎團的少年也沒閒著,得主人首肯,將盒內絨襯小心剝除,終於找到鎖頭的埋設處,撬開蓋板,將鎖芯構造速寫下來,做為繪製密鑰藍圖的依據。book18.org

  小姑姑百無聊賴,一個人靜靜坐了會兒,忽自蒲團起身,小聲說道:「我回去啦。」舒意濃回過神,見她撇下女劍仙圖逕自行出,頗覺詫異,揚聲道:「等阿根弟弟畫好圖形,一會兒我讓司琴把畫送回去。」小姑姑嬌軀一繃,像給活活喂了把死蒼蠅,舉袖掩口玉靨青白,片刻才嚅囁道:「我……我不要了,你……你留著便是。」跫音細碎,逃命般出了石室,仿佛那幅畫在身後張牙舞爪,兀自緊追著她不放。book18.org

  舒、墨相顧無言,交換了個會意的苦笑,墨柳先生將擬好的草稿收入袖中,推案起身。「我也去了。待會兒謄好書信,還請少主速來用印,今日內便要送出。」沖耿照一頷首,沒等他開聲便即追出。book18.org

  按他的腳程絕對能趕上小姑姑的,耿照聽見腳步聲在拐出石室後便慢下來,顯然青袍客無意與小姑姑並肩,一到能看見她背影的距離便放慢速度,該不會就這樣一路遠遠送她直到回雪峰罷?book18.org

  「小姑姑她不太能接受變化,喜歡什麼事都是老樣子。」舒意濃誤將他凝神細聽的專注當成了狐疑,隨口解釋:「『驤公是女子』對她打擊太大啦,她需要時間習慣,什麼時候願意把畫拿回去,約莫便釋懷了。」book18.org

  耿照不由得失笑。「有這麼嚴重?」book18.org

  「那是你不曉得,試問漁陽有哪家小女孩不曾許下心愿,將來要嫁給成驤公舒夢還的?長大後我們會心死一次,畢竟驤公幾百年前便已不在,誰也沒法嫁給這位大英雄。今兒你可是實實在在讓小姑姑心死了第二回。」淘氣地眨眨眼,自己卻噗哧一聲笑出來。book18.org

  耿照笑道:「姊姊也想過嫁給成驤公麼?」book18.org

  舒意濃的笑容僵在臉上,垂落濃睫,強笑道:「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大英雄來救我的,我不怎麼做惡夢,因為現實比惡夢可怕多了。小姑姑說,我小時候非常崇拜我爹,覺得他很了不起,但他忽然間就死了,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體,比擺設還不如;五歲前的事我早已記不清,所以印象里我娘一直非常可怕,我沒法抬頭看她,與她待在一處……不,光是想像『與她待在一處』,我都會忍不住發抖。book18.org

  「小姑姑很疼我,是真心待我好,但除卻劍法高明,小姑姑對這個世界比我更抗拒,可以的話,她一生都不會離開回雪峰。她並非不怕寂寞,而是相較其他,寂寞已是少數她不那麼怕的物事。book18.org

  「我不懂小姑姑在怕什麼,但不到十歲上我便明白:她比我更無助,要是哪天娘不在了,是我要照看她,而非是她照看我。」book18.org

  女郎抬起頭來,笑得杏眸眯起,彎月般的眼縫浮挹著水花,宛若星洋。book18.org

  「我的世界裡,沒有能拯救無助少女的大英雄。我只能悶著頭往前沖,不管是不是路、有沒有路,都不能停下來,須得騙自己說我做得很好、玄圃天宵正在我手裡復興;一旦猶豫,這個比惡夢還可怕的現實就會吞噬我,就像它吞掉了我爹、我娘,和我哥哥那樣。book18.org

  「即使如此,我心裡也隱約明白,自己快撐不下去了。墨柳先生遲早會發現我與奉玄教勾結,每筆血債都要算到天霄城頭上……我沒想過反抗血骷髏,因為無論贏不贏得了她,都改變不了天霄城的命運。從我娘信至寒之神起,結局便已註定,直到你突然出現。」book18.org

  舒意濃雙手捧著他的臉,縮頸抵額,吐息濕熱,仿佛被淚水浸透。book18.org

  「謝謝你……謝謝你從天而降,謝謝你沒有放棄同我說話,謝謝你相信我還能做好人。原來這世上,是真有會拯救他人的英雄的,謝謝你……成為我的英雄。」 book18.org

  第十八折 苹羞可薦 汗赩嬌娥 book18.org

  耿照也捧起女郎梨花帶雨的嬌俏小臉,以拇指為她拭去淚漬,低道:「我不是想做英雄才來的,我是見不得你咬牙忍受、苦苦撐持的模樣,從見到姊姊的第一眼便覺心疼,我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麼。book18.org

  「我不是英雄,我也做不了英雄……我試過但失敗了,幾乎造成難以彌補的遺憾,萬幸那人並未真的死去。我只是一個,願意為你挺身而出的普通人而已,幸好你平安無事。」book18.org

  他在一瞬間所顯露的脆弱,令她胸中毫無來由地一熱,舒意濃回過神時,兩人已啃吻作一處,女郎藕臂纏著少年的脖頸,四片唇吮得又濕又熱,淫靡的「咕啾」液響迴蕩在石室之內,但舒意濃除了耳鼓中怦怦震響的心跳之外,已然無暇旁顧。book18.org

  耿照的手掌攀上她既堅挺又綿碩的飽滿乳峰,隔著層層衣物,仍能清晰感覺他掌心指腹的粗礪,舒意濃「嗚」的一聲迸出小鹿似的哀鳴,嬌軀微側,仿佛不堪蹂躪,卻非向後躲開,而是本能將胸乳偎進少年掌里,嬌嫩的綿乳自指縫間溢出,既酥且彈的觸感妙不可言,兼之溫熱如蒸,在肚兜軟滑的綢質下能掐出些許液滑,應是雪肌沁汗所致。book18.org

  兩人吻得忘情,舒意濃被壓得背抵房門,耿照及時摟她腰背,沒教玉背撞上門板。忽覺腿間酥麻,竟是舒意濃伸來小手,隔著褲布笨拙地撫摸少年的堅挺粗長,雖無技巧可言,卻突顯出女郎的強烈渴望,令他興奮不已,滾燙的怒龍益發昂揚,幾欲撐破褲襠,在柔膩的掌心裡不住彈動。book18.org

  冷不防腰間一松,衣帶竟被她扯脫,汗津津的柔荑如游膚之蛇,貼肉鑽進了褲頭,耿照省起她一直以來穿的都是男裝,搞不好解褲頭要比羅裙利索,心魂一盪更難把持,趕緊握著伊人的藕臂抱開些個,一甩腦袋,澀聲道:book18.org

  「姊姊……咱們不能這樣……別弄啦。」吐息粗濃濕熱,仿佛出自獸口。book18.org

  舒意濃被吻得心魂欲醉,檀口忽得自由,芳心略感失落,嬌喘半天,好不容易睜眼,見少年下身衣不蔽體,自己雙手握住那條粗長獰物,簡直無地自容:她不知自己對阿根弟弟的渴望已到這般地步,出格完全是無意識的。更難堪的是少年制止了她。book18.org

  這是破壞盟約的逾矩之行對吧?她倆早就不是金墀別館溫泉池畔的關係了——book18.org

  哪怕連那樣的關係,都是由一連串的謊言和誤會虛構而成,宛若空中樓閣,實際上並不存在。女郎慌忙抽手,抱胸瑟縮後退,螓首亂搖:book18.org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我不知道……嗚嗚……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不知羞恥的女人,居然做出這等無恥的事來?對……對不起!嗚嗚嗚……」book18.org

  耿照微微一怔,這才明白她會錯了意,趕緊將她抱近些個,柔聲道:「姊姊想錯啦,在我心裡,姊姊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就像……天仙一樣,決計不是不知羞恥的女子。眼下時間緊迫,便只耽擱一夜,也可能趕不上一旬的約期,我實在歡喜姊姊,唯恐定力稍差,把持不住,這才——」忽閉口不語,黝黑的面上雖難現紅臊,兩片薄薄的耳蝸殼子倒是殷赤一片,吐息滾燙,可見動情。book18.org

  舒意濃「嗚」的一聲淚水盈眶,仿佛剛從雲端跌入地獄,瞬間又被拋回九霄,心尖如遭羽根拂過,絲癢難當。劇烈的情思起伏令女郎腿心一搐,難辨到底是疼是美,嬌軀顫著一軟,所幸少年眼明手快,及時攙住,兩人遂抱了個滿懷。book18.org

  耿照自承被她的美色所迷,雖然不無戲謔,卻非全是空話。舒意濃從長相、身段,乃至那股以剛掩柔、楚楚可憐的逞強氣質,無不對極他的胃口,仿佛老天按心頭所好,照辦煮碗地捏出個可人兒來,嚴絲合縫,挑不出一丁半點不順眼。book18.org

  而她那「漱泉絕頸」的特異體質,令男兒難以久持,對習慣在女子身上任意馳騁的耿照來說,輕易繳械,總覺得怎麼品嘗都過不了癮,饑渴到難以饜足。面對如此尤物,方才那輕輕一推,實已用盡耿盟主最大的自制力,也甚不易。book18.org

  軟玉投懷,見舒意濃淚眼盈盈,半閉著星眸抬起下巴,又要湊上來索吻,耿照只覺身內似有鍋爐沸滾,將欲炸開,心中苦笑:「……你倒是幫幫咱們倆啊!」狠心稍仰,卻仍放不開手。book18.org

  舒意濃略感失望,但聽過他掏心挖肺一頓表白後,已無自厭自傷之情,餘光瞥見他那脹成紫紅色的、光滑鋥亮的渾圓鈍尖撐出褲頭,便卡著不再縮回去,可見硬甚,對比少年拚命忍耐的苦惱神情,足見自己的誘惑力有多大,又羞又喜,腿心子裡溫膩得像是噙著一注破瓜血也似,既酥且麻,嬌軀都快化了。book18.org

  忽起玩心,也不知是哪來的氣力,抓著耿照的雙手攀上她巨碩的乳峰,兩人轉了小半個圈子,主客易位,耿照反被她摁得背抵門板,綿滑彈手的乳肉滿滿溢入指縫,少年不敢亂動,舒意濃咬唇忍著輕哼,引導他細細搓揉。book18.org

  「那這樣……」女郎俏臉酡紅,貼面吐著濕熱香息:book18.org

  「算不算……嗚……不知羞恥的女人?」book18.org

  「姊姊……」耿照根本松不開手,十指仿佛被吸進去,忒軟嫩的綿乳居然怎麼也掐不到底,足見其厚。舒意濃的襟口被揉得鬆開,酥酪般的嫩乳手感之上,竟能摸出外衫肚兜隨掌心不住擦滑,片刻才意識到是沁汗的緣故,油潤與嫩滑交融成一片,觸感曼妙,難以言喻。book18.org

  「這樣……不可以的。時間……我們沒有時間了……唔唔……」book18.org

  舒意濃蹲下來,在少年身前支起膝蓋高跪著,捧起碩乳,隔著衣物夾住露出褲頭的肉柱。book18.org

  揉松的衣襟肚兜包不住飽滿雙峰,失去兜裹的綿軟乳肉宛若沙雪,隔著內外兩層衣物,竟也夾住了勃挺的怒龍杵。女郎的香汗沁出衣布,濕滑的觸感令少年仰頭吐息,舒服得微眯起眼。book18.org

  初經人事的舒意濃,直到此刻都不知世上有「乳交」這樣的事。繡本小說不知為何,不寫牝穴陽物結合以外的事,她只是本能以少年喜愛的部位,同他身上她最最渴望的地方親密接觸而已,光是這樣便令她既快樂又害羞,滿足得不得了。book18.org

  但耿照野獸般的粗重鼻息鼓舞了她,她知道他喜歡這樣,見那鵝蛋大小的紫紅鈍尖在乳溝間乍現倏隱,脹得光滑油亮,似能隱隱映出她的模樣,舒意濃只覺可愛極了,福至心靈,垂頸噙住脹大的龜頭,細細舐吮。book18.org

  耿照長長「嘶」了一聲,他知女郎並沒有這麼大膽,甚至說不上淫浪,從笨拙的動作便能明白她毫無經驗,她這麼做只是因為歡喜他而已,更令少年心魂悸動,餘光瞥見女郎抬起小臉,嘴角兀自牽著晶瑩液絲,雪靨嬌紅,呼吸急促,迷濛的星眸卻帶一絲促狹,咬唇輕道:book18.org

  「那這樣……算不算是不知羞恥?」book18.org

  耿照再無法忍耐,一把將她抱起,壓上門板,恣意攫住兩隻彈顫美乳,十指掐陷。舒意濃嬌軀酥顫,與愛郎吻得如膠似漆,身心都做好了迎入他的準備,蜜水沿腿根淌下,沁出褲布猶未止歇,粘膩得宛如蝸遺。book18.org

  兩人七手八腳解著對方的衣物,欲焰蒸騰下卻是狀況百出,怎麼都不利索,舒意濃「噗哧!」失笑,小臉蛋兒紅撲撲的,既俏且艷,直是不可方物。book18.org

  耿照的腰帶鬆開,外衫褲頭迎刃而解,幾乎不費什麼工夫,但堂堂天霄城少城主,穿衣吃飯乃至解手都有專人服侍,舒意濃的圍腰和衣結根本解不開,兩人合計二十根手指全在她身上忙活,仍難有尺寸之功,急得女郎輕啐一口,著惱道:「都怪司琴那丫頭,老在小處纏夾……不解啦,我扯斷它!」正欲使勁,卻遭愛郎及時制止。book18.org

  兩人抵額絮喘,溫息撲面,既覺情動,又莫名好笑,不約而同地閉上眼廝磨鼻尖,嘴角雙雙揚起。book18.org

  「別弄壞衣裳。」耿照道:「一會兒給人撞見了,多不好。」book18.org

  舒意濃嗤的一聲笑出,故意擺出架子,惡狠狠道:「誰敢說不好?我讓他去遐天牧場放羊,一輩子別回來!」說完自己也笑了。天霄城在漁陽西北邊的遐天谷有專養官馬的牧場,乃是重要的財源,惟地近北關,日常辛苦,城中多不願往。book18.org

  耿照低笑道:「堂堂一城少主,若光著屁股,成什麼話?」見她抬眸凝睇,水汪汪的嬌艷欲滴,分明羞不可抑,盯著他的眼神卻有三分釁意,咬唇似笑非笑。book18.org

  「……光著屁股,算不算不知羞恥?」氣音酥顫,吐息如蘭芝;純是極純,欲亦極欲,驚心動魄處簡直難繪難描,唯當者幸知。book18.org

  「算!」耿照硬到發疼,這會兒誰來都喊不了停,靈光乍現,猛將玉人翻過,「嘶」一聲撕開她臀後褲布,露出白花花的桃臀。book18.org

  從這個角度看,舒意濃的體態更充滿南方美人的嬌腴,劍法首重的紮實下盤功夫都不知被她練到哪去了,輕輕一晃,綿股便彈顫如雪浪,不見半分肌棱,直與深閨養出的千金無異。book18.org

  肥嫩的雪臀被男裝襯得更加渾圓碩大,腿心夾出的蜜裂腴似桃谷,她花唇的色澤本就極淡,卻因充血呈現艷麗的桃紅色,其上一片油亮,早已濕得不象話,就連撕下的褲布墜地時,都迸出「啪!」脆響,可見吃水之重。book18.org

  耿照不理伊人驚叫,箍住她被圍腰紮緊的蛇腰,杵尖沾裹愛液,抵縫一挺,肉柱「唧!」排闥長驅,未及至底,被後入之姿插得魂飛魄散的女郎已搶先登頂,嘴兒大張,丁香小舌本能勾伸,細腰一扳,穴口的肉剪子無聲搐緊,被怒龍杵撐大的薄膜圈兒陡地縮起,欲將入侵者絞斷!book18.org

  換作旁人,便只有口吐白沫、當場昏死的份兒,但碧火功發在意先,經鼎天劍脈增幅的真氣搶先護體,肉柱一霎之堅堪比金鐵,莫說是「漱泉絕頸」,真剪子也未必能傷。book18.org

  耿照被箍得呲牙咧嘴,五指都無法模擬出這股狠辣,而膣管中遠勝常女的柔嫩油潤,又與逼人的狹仄勁交纏而來,既扞格又融洽,滋味難以形容。book18.org

  所幸少年未一插到底,否則敏感的杵根被箝緊,佐以杵莖上陣陣的油纏蜜裹,絲絲擰絞,是真有可能一泄千里的。耿照死死抱著腴潤的美臀,十指陷入大把雪肉里,張口荷荷吸吐,直到女郎的嬌搐趨緩,蜜膣里如牛筋索般的絞擰成了吸吮,才輕輕動起來,一下一下頂著她,緩緩進出。book18.org

  舒意濃雙臂打直,縮頸撐門踮起靴尖,也一下一下美美受著,咬唇嗚咽,迸出鼻端的氣息時而悠斷,時而輕促微顫,卻比放聲浪吟更誘人。book18.org

  她在城裡雖作男裝,為求輕便舒適,多是演武服制的豎褐短打——外衫下擺長未及膝,以抱肚(圍腰)束腰,衫內另著褌褲——此際身上便是這樣的裝束。book18.org

  耿照撕下她臀後褲布,差不多就是從有襠的褌褲,變成無襠的犢鼻褲,衣襬放落,便遮了個不見根柢,誰都不必去遐天牧場放羊。book18.org

  蜜膣的絞擰略一緩,舒意濃便撲簌簌漏出大把蜜汁,可見丟得有多狠。book18.org

  耿照一來怕插壞了她,二來怕插得狠了她再丟一回,自己未必熬得住,放慢速度,每下總是緩送到底,享受她被頂到花心的輕搐細顫,才又緩出。雖無馳騁之痛快,這種仿佛能將每處肉褶撐大撐緊、退出時又似可細辨其一一收束的滋味亦是極美,是過往求快求猛時,未有心思品嘗處,拜肉剪子所賜,這會兒倒是痛快品了個夠。book18.org

  這下卻苦了舒意濃。book18.org

  以她不耐久戰,求快固然速速敗下陣來,一旦慢抽緩送,男兒粗長硬燙的優點益發明顯,每一下也教她扎紮實實品了個夠。舒意濃連叫都叫不出,小嘴兒從頭到尾沒闔過,涼透的舌尖不由自主伸出,嗚咽著甩頭,渾身酥顫不止。book18.org

  兩人都在極不利的情況下應戰,稍有差池便丟盔棄甲,乾得既慢且專注,連調情之語都無暇分說,快美也是前所未有——book18.org

  「趙公子,婢子給您送飯來啦。」叩叩兩聲,門板一動,隙間透入少女清脆的語聲。book18.org

  (……司劍!)book18.org

  司琴司劍輪流照顧二人,今兒既是司琴替舒意濃著衣梳妝,給耿照送飯的自然是司劍。舒意濃趴在門上嬌喘,被愛郎乾得渾身酥軟,藕臂微屈,耿照的魔手也從臀腰移至她胸前,握著綿乳往門上壓。book18.org

  司劍隔門輕叩,差不多是敲著舒意濃的臉頰,女郎正自暈陶,驀覺臉上篤篤兩下,門板當胸推來,嚇得失聲驚叫,遇著愛郎狠狠頂了花心一記,出口的哀喚又嬌又膩,捂嘴已然不及。book18.org

  「公……公子爺?」司劍的聲音帶著狐疑,明顯提高了些,卻是門縫持續擴大所致。book18.org

  舒意濃回過神來,忙把門板頂回原處,又嗚嗚地受了兩記,膝腿都快軟得站不住,回頭瞪了耿照一眼,見少年滿面歉意,膣里的怒龍杵卻不減粗硬,反倒隱見勃挺,又氣又好笑,以指抵唇示意噤聲,壓緊門板。book18.org

  「我……我在,你……你把食盒放門外便了,稍晚……嗚……再來收拾。」小手急捂口鼻,以免被司劍察覺有異。她怕司劍大咧咧地推門進來,沒敢鬆手,其實也毋須回頭:book18.org

  耿郎的妙物又硬又燙,撐得她滿滿的,雙手抓她的臀瓣,不由分說地將蛇腰往下壓,挺聳得緩慢而紮實,帶著上頂的悍勁。她能感覺他踮起腳尖,微屈的大腿繃緊,每分將出而未出的力道都直抵她最私密、最嬌嫩,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密徑最深處,渾身上下,由里而外,滿滿承受著他的興奮昂揚。她知道他快到了,是極盡興的那種。book18.org

  舒意濃這才明白,此前他愛著她的時候,居然算是自製而收斂的。她能察覺他在她身上得到的快樂,也確信這點,但金墀別館那晚和此際並不相同。book18.org

  她無法分辨是不是被人撞破的危險,激起男兒的興致,但舒意濃知道他要的是她,而不是別人,這不僅使她無法要求他停下,反而更想滿足他。book18.org

  女郎抵著門,奮力翹起雪股,嬌嬌迎受身後的男兒雄軀,一邊捂著嘴不讓呻吟乃至尖叫聲泄出。但司劍沒打算就此離開。book18.org

  「公子爺要在這兒用膳麼?」少女問。book18.org

  舒意濃銜著屈起的玉指無法開口,好不容易捱過來,一句一停地說:「好……嗚嗚……就、就在這屋裡用……用膳。你……啊……再去拿副碗筷,添……添兩個菜來。」顫抖著捂嘴昂頸,螓首亂搖。book18.org

  「那也不必。」book18.org

  少女的聲音里透著得意,舒意濃幾乎能想像她那張皺起鼻尖、抬起下巴看人的蘋果臉蛋,恨不得一把揪進,也教她嘗幾下狠的,試試有口難言的滋味。book18.org

  「婢子盛了整隻的富貴叫化雞,是專門讓廚房做的南方菜,給趙公子嘗鮮,兩人吃盡夠了。我給兩位分菜盛飯罷。」以背將門頂開些許,欲側身而入。book18.org

  舒意濃「碰!」一聲將門閉緊:「別……呀————!」語聲忽膩,酥麻直欲入骨,失控的鼻音悠晃漫盪,似將繞樑。book18.org

  司劍道:「公子爺莫不是崴了腳?快讓婢子瞧瞧。」聽著不怎麼擔心,又將門板推開條縫,女郎差點沒擋住。book18.org

  「沒、沒崴腳,你……啊……別、別進來!」舒意濃急急關門,回過左手攀住男兒鑄鐵似的手臂,楚楚可憐地沖他搖頭,以嘴型討饒:「不成啦,先……讓我歇會兒。」回眸望去,不覺微怔。book18.org

  阿根弟弟比她小著幾個月,對床笫之事卻甚嫻熟從容,初夜時她便對此表達過不滿,但心裡其實也明白,自己是得了便宜的那個——他的遊刃有餘令她得以享盡溫柔,恣意品嘗交媾的歡悅;若無少年知情識趣、耐心沉著,乃至風流手段,破瓜要受多少折騰,女郎簡直不敢想像。book18.org

  他比她更了解她的身體,總能帶她一次次攀越巔頂,在她覺得再受不住時,意外發現原來極限非只是這樣;也能在她忘情需索時適時一停,以免舒意濃真的昏死過去。book18.org

  但她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情。book18.org

  低垂眼帘,布滿密汗的額角油亮一片,頻頻自眉上滴落水珠,黝黑的肌膚似能透出紅暈。少年喘息粗濃,動作不快,卻是片刻不停,緩緩的、紮實的深入她,比瘋狂抽送乾得更深也更重——book18.org

  啊,難怪他這麼硬……瞧著愛郎專注的模樣,舒意濃心中愛憐橫溢,忍著膣里逼瘋人的爽利,支著藕臂後仰,扭過螓首,以唇相就。耿照本能吮著玉人唇瓣,環抱她不住彈顫的雪乳,膣管內的扞格更甚,連膩潤柔嫩的肉壁都颳起龜棱來,舒服得迸出低咆,不覺握緊乳球,肉棒猛向上頂。book18.org

  「……呀————!」舒意濃兩眼一白,失聲嬌啼,惹火的胴體如遭雷殛,一掙之下,連膂力過人的耿照也箝制不住,游魚般扭著向前撲,「砰!」將微微滑開的門扉再次撞回欞框里。book18.org

  耿照正在緊要關頭,豈容伊人兔脫?順勢前頂,胸膛壓上她汗濕薄衫的酥滑美背,十指扣緊舒意濃的指隙,壓得她雙掌摁上門扉,虯鼓壯碩的大腿蓄勢已久,奮力上頂,每下都頂入膣底,趁撞擊的力道貫透花心、波形未及迸散,杵尖蹭進了一處小肉窩;於無路處鑿出的洞天緊仄逼人,令兩人不由自主叫起來,之酸之美,無法以言語形容。book18.org

  嬌啼間似乎聽見司劍的聲音,舒意濃咬牙一拍門板:「閉嘴……走開!啊啊啊啊啊……好硬……好硬啊!受不了……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啊啊!」似欲撐裂的滿脹感卻依然擴延,每回都比前度更大更硬,女郎幾乎生出被木橛子、乃至搗衣棍捅入的錯覺。但陽具硬中帶韌的滋味絕非死物可比,明明渾身酥透,舒意濃仍拚命踮起腳尖,想將肉棒納得更深,永遠留在她身子裡,徹底占為己有。book18.org

  「我……我要來了。」迷迷糊糊間,男兒粗啞的語聲迴蕩於耳畔,不知是向伊人傾訴,抑或喃喃自語。book18.org

  舒意濃美得說不出話來,被干麻了的玉戶與沒出息的主人不同,仍緊吮著粗硬嚇人的肉柱,仿佛不知饜足的貪婪小嘴兒;也可能是高潮將屆,那種肉壁充血至極的腫脹膩厚,幾與月事要來的時候沒兩樣,玉宮如血崩前那樣痙攣抽搐著,疼痛歡悅混合交雜成另一種令人生畏的魔幻體驗,令女郎欲罷不能。book18.org

  耿照越干越慢,每回插入也越發勁沉,與過往射精前的馳騁迥異,舒意濃卻知愛郎所言非虛,就連麻透的蜜膣,都能感覺龍首不住脹大、倒鉤似的傘棱隱隱箕張的那股子猙獰。book18.org

  不知為何,她本能向前一挪,小腹貼緊門扉,耿照自不容她就此逃脫,也跟著貼上去,筋肉虯鼓如鐵的下腹壓住女郎兩瓣雪臀,綿軟如酥酪的股肉全然無法抵禦男兒雄軀,舒意濃像被架上刑具般固定在他懷裡,動彈不得,滿滿地被陽具直插到底。book18.org

  「啊……」女郎嬌顫著迸出酥吟,閉目張口,舌尖昂翹,踮起靴尖的左足不由自主往後勾起,大腿繃緊的瞬間,膣管像咬住肉棒往上一提,又像雪臀坐落,趁著肉棒全根沒入,膣口的肉剪子無聲無息一箝,耿照再難堅持,痛痛快快射滿一膣,直到兩人密合的部位被溫熱的液感包裹,濃精滲入每一絲罅隙間。book18.org

  耿照趴倒在她背上,急遽起伏的胸膛如擂鼓般撞擊著她,舒意濃倦乏得睜不開眼,仿佛被這短短片刻的偷歡抽干氣力,卻禁不住揚起嘴角,嬌聲輕喘:book18.org

  「姊姊這樣……算不算不知羞恥的女人?」出口才省起司劍尚在門外,窘得捂嘴,惱恨遷怒,輕打身後的愛郎一記,媚眼眥圓,約莫是「你怎不提醒我還乾得忒狠」的意思。book18.org

  耿照射得極盡興,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興許是這幾日苦苦壓抑對舒意濃的慾念所致,好不容易回過神,見女郎含嗔回眸,立時會意,忍笑道:「她不在外頭。」舒意濃詫道:「她什麼時候——」這才突然省悟。book18.org

  以阿根弟弟行事之密不透風,定是察覺司劍離開才埋頭苦幹,忍不住又輕打他一記,恨道:「就顧著自己舒服,也不同我說一聲!害姊姊提心弔膽的。」耿照正色道:「我瞧姊姊挺專心,沒敢打擾,下回一定說。」舒意濃噗哧一聲,嬌嬌地瞪了他一眼,佯嗔道:「還有下回?」book18.org

  耿照將她環抱入懷,貼頰低聲道:「定有下回。還要有許多許多回,姊姊這般好,只一回怎麼夠?要生一窩,也不能只做一回的。」舒意濃雪靨漲紅,輕啐道:「就你這張嘴!」畢竟羞喜難禁,將愛郎結實的臂膀滿滿抱入乳間,兩人維持交合的姿勢,貼面溫存片刻,膣里的肉棒始終未見消軟,不知是陽旺未褪,還是這就恢復了氣力,隨時能提槍再戰。book18.org

  舒意濃心滿意足偎著門,嗅著愛郎身上的男子氣息,間或夾雜著些許愛液的淫騷、汗潮的咸刺,只覺菟絲寄喬木,似不能再更圓滿了,忽生一絲驚惶,低聲道:「耿郎,你決計不能棄我。沒有你,我也不活啦。」book18.org

  這幾句說得輕細,更像喃喃自語,分明哀婉至極,卻不帶一絲企盼。這不是懇求,而是想先說狠了,讓自己早點絕望,如此一來發生時便能減低痛楚,更有機會撐過去,活下來。book18.org

  除了絕美的妾顏和曼妙的身段,耿照最初最受她吸引的,就是這股難以言喻的悽惻自憐,令少年無法棄之於不顧。乍聞於纏綿方歇、兀自溫存之際,勝似天雷驚蟄,心疼得無法自己,緊了緊手臂,輕啄玉人面龐,語聲雖極溫柔,卻說得無比堅定。book18.org

  「天上地下,我絕不棄姊姊。無論你做了什麼,又或發生什麼事,我一定陪伴你,保護你,永遠都似此刻這般。」 book18.org

  第十九折 鶴巢松邊 信道存者 book18.org

  舒意濃嬌軀劇顫,緊繃的身子倏地溫軟如綿,偎在他懷裡,宛若世上最溫馴的兔子;明明有著高貴的家世、出眾的品貌,更是一呼百諾的堂堂少主,卻只願做他的小女人這點,尤其令耿照發自內心的憐愛。book18.org

  驀地幾點溫濕「滴答!」撞碎在他臂上,耿照心弦觸動,去捏她尖尖的下頜,正欲好言撫慰,卻被舒意濃伸手推拒,似不欲被他瞧見淚眼,扭頭低道:book18.org

  「別鬧啦,快點……快點穿衣。一會兒司劍丫頭來收拾,莫教撞見了,她真敢笑話我大半年。」咬著唇輕扭屁股,「剝」的一聲將陽物拔出,未軟的肉柱順刨逆刮的,退出穴口時一卡頓,如箝倒牙,兩人無不吐氣,各自肉緊。book18.org

  在耿照看來,她穿著男裝的模樣,倒比一絲不掛更加誘人,白花花的大屁股被纏緊的武人抱肚一襯,沃腴得不象話,配上扭屁股退出陽物的動作,堪稱銷魂蝕骨之甚。book18.org

  低頭望去,卻見怒龍杵上裹滿烏紅膩漿,而她狼藉的腿心子裡,果然也掛著片片怵目驚心的落紅,方才歡好時的膩潤並非錯覺,肉棒排闥之際,又讓她再流了一次破瓜血。book18.org

  身負「漱泉絕頸」的體質,舒意濃儘管個頭不遜男子,穴口卻較尋常女子細小得多。那夜在溫泉池畔破身後,數日間兩人未曾再行房,那片薄薄的清白之證雖遭肉棒搗得粉碎,周圍創口慢慢癒合,直到適才又被猙獰巨物再度撕裂。book18.org

  第一次在溫泉發生,也沒留什麼紀念物,舒意濃低頭見白綢褲沾了落紅,害羞之餘,忍不住想:「我終究是他的。錯過頭一回,老天爺又再給我一回。」溫情涌動,胸臆里悶悶的直想掉淚,卻非傷感,只覺幸福難言,連想相信「這是真的」都覺得十分危險。book18.org

  驀聽愛郎喃喃道:「……要不多做幾次,著下回還要流血。」若是調情也就罷了,偏偏是一本正經抱臂沉吟,把她當成驤公寶箱之類來研究,像即時破解了弄壞她的什麼關鍵,又氣又好笑,輕輕踢他一腳:book18.org

  「想得美!女人每月都來紅,流血算甚?休想便宜你小子!」book18.org

  兩人理好儀容,舒意濃臀後雖少了一大塊褲布,衫襬放落倒也遮得嚴實,行走間不致露餡;相擁片刻,女郎才狠心將他輕輕推開,暈紅著小臉柔聲道:「那我去啦,你也別熬太晚,記得吃飯。如夢飛還令雖重要,你……你也很重要。」book18.org

  「姊姊也是。」耿照正色道:「待我整好簪令的藍圖,再給姊姊處理流血的問題。」舒意濃氣得追打他,兩人笑鬧了一陣,少年才捏捏她的手,回到几案邊,拿起圖紙和銅箸模型的瞬間,周身仿佛升起一座肉眼難見的半圓屏障,與一霎前雖無不同,女郎明白他已沉入自己的世界,對這樣的集中力感到佩服之餘,不禁有些寂寞。book18.org

  但她是他的女人,舒意濃心想,連他給的寂寞也要一併喜愛。無論在哪個角落安靜等他,那都是因他才有的幸福。book18.org

  司劍將食篋擱在門邊,還有一大桶清水、搭在桶緣的兩方雪白棉巾。這死丫頭早知她倆在裡頭……這才備了清潔善後之用,舒意濃羞紅雪靨,想到她故意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約莫是拿兩位主子的尷尬取樂,正想著要怎生收拾她又不落話柄,忽見水桶不遠處的牆邊地面上,有一小窪水漬,以為是司劍提桶來時,不小心灑落,但水窪的前後連半滴液痕也無,孤零零一灘,突兀得令人無法忽視。book18.org

  按說不小心潑出桶中之水,前後也灑幾滴才是正常,舒意濃心中隱約猜到那是什麼,鬼迷心竅似的蹲了下來,一股若有似無的微臊鑽入鼻腔,稍嫌刺人,以指尖蘸了蘸地面濕濡,往鼻下一揉,先前薄薄的騷味兒驀地鮮烈起來,很難說是香氣,但出乎意料地舒意濃卻不討厭,指腹輕捻,邊想像這是司劍花唇里還是恥毛上的氣味。book18.org

  這死丫頭片子偷聽了多久?這是她不知不覺沁出褲底、滴落地面的,還是以指尖挖出?竟敢在主子門外自瀆——book18.org

  舒意濃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居然不是咬牙切齒,像是盤裡的魚受自家貓兒覬覦,遭受背叛的憤怒與醋意將理智囁咬一空,而是縮頸竊笑,掩嘴時嗅著指上那鮮騷,忽生出含住指尖的念頭,俏臉滾燙,既是驚詫,又覺十分新奇有趣。book18.org

  「獨占阿根弟弟」,和「讓司劍死丫頭也嘗嘗他的厲害」,這兩個全然矛盾的想法何以竟能如此和諧地共存,致令女郎心中生不出半點扞格,就連舒意濃自己也難以解釋。是因為她終於相信,阿根弟弟是深深地歡喜著自己,聽過他深情告白,便不擔心他歡喜別個了,還是無論他歡喜多少個,也絲毫動搖不了她對他的歡喜?book18.org

  女郎無法確定。但她原諒了司劍的促狹胡鬧,不打算同她計較,哼著歌走出石塞,頂著夜色回到院裡。book18.org

  司琴已燒好洗澡水,浴房也燃起薰香,仿佛預知公子爺會在這會兒回來,且一反睡前沐浴清潔的習慣,想泡個舒服的熱水澡似的。book18.org

  「是司劍同我說的。」司琴老實交待,但也沒多說什麼。替公子爺褪衣時,見著那條染血的破損白褌,即使反應不如司劍飛快,少女也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三兩下便將白褌利索迭好,捧在手裡,細聲道:「婢子去熱銅斗,用熱汽簡單清理一下,明兒曬過日頭之後,再收起來。」舒意濃點了點頭,閉目揮手,讓她退下。book18.org

  連交待一聲「別讓司劍瞧見」都不需要,她很清楚司琴絕不會犯這樣的錯。book18.org

  舒意濃泡了約莫一刻才起身,歡好後雖然胃口奇佳,她卻不想吃鹹食菜肴,讓司琴拿了些糕點來佐茶,邊泡澡邊看繡本小說,時不時吃點喝點,胡亂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直到心滿意足了才起身。book18.org

  「這個留給你穿罷,拿身白日裡穿的來。」將貯著絲質睡褸的烏木漆盤隨手推開,舒意濃接過司琴手裡的寬大絨巾,對著長鏡抹乾身子。鏡里的赤裸美人容色嬌艷,精神煥發,當真是傾城傾國。舒意濃似笑非笑地睇著鏡中麗影,暈紅雙頰。book18.org

  司琴服侍她換上另一套乾淨的豎褐武服,連靴襪臂鞴、束髮銀冠都是新的,不用日間已使之物,忽聽舒意濃問:「老爺子的藥吃了麼?」司琴搖頭:「服侍好公子爺後才要去。」book18.org

  舒意濃道:「我順便拿去罷,你今兒別出小院啦。也泡個澡,偷閒片刻,浴房和餐桌都不許收拾,留給司劍丫頭,就說是我的命令。」司琴忍俊不住,姣美的嘴角微微勾起,清麗的小臉配上拘謹自製的笑意,硬是多了幾分靈動鮮活,終於有了些少女的模樣,不若平時老成。book18.org

  老爺子的藥裝在只瓷瓶里,模樣毫不起眼。book18.org

  司琴褪去外衣,僅余貼身的肚兜綢褲,披上睡褸,解開發髻,披散著一頭烏溜溜的及腰秀髮,幫公子爺將藥瓶水罐裝入食篋,又替她點起手持的銅柄琉璃燈。舒意濃坐在一旁看著,心想這丫頭忒不簡單,寬袍大袖、下襬曳地的絲綢睡褸可不是讓人穿著幹活用的,難為她動作這般利索,忍不住說:book18.org

  「你知我是認真的,對不?桌上這些菜肴留給你,浴盆也任你使用,且都不許收拾,全給我留給那個死丫頭。」book18.org

  司琴微笑:「婢子理會得。」book18.org

  但舒意濃知她是不會用的,無關好惡。司琴只吃公子爺吃過的菜肴,公子爺沒動的她便不吃,因為新菜不是給下人吃的;她和司劍服侍自己洗浴之後,通常也在浴房沐浴更衣,但司琴絕不會使用公子爺的浴盆,哪怕公子爺特別恩允,她也不會去用。book18.org

  因為奴婢不能用主子的物事,即使主人賞了不要的衣物首飾,也得珍而重之地收好,而非鎮日穿戴著,在主子跟前惹眼。book18.org

  主人如天,天意轉瞬即變。今日夸好,明兒興許就不好了,奴婢既要聽話,卻不能一味聽之,保持適當距離,有所為有所不為,主僕間才能長久。book18.org

  (那麼……男人呢?)book18.org

  舒意濃不無促狹地想。我的男人,這丫頭願不願意與我共享?還是擔心一朝恩變轉為仇,寧可繼續遠觀,也不願擔上對姑爺有非分之想的罪名,乃至爭風吃醋,與主競寵?book18.org

  想起司琴在溫泉池畔嚇得腿軟的模樣,與膽大包天的死丫頭司劍簡直是強烈的對比,也讓舒意濃覺得有趣極了。不知她在男人懷裡,也是一般的斯文秀氣、進退有據,抑或令人瞠目結舌,顯現截然不同的淫浪風情?她腿心裡的氣味,是等若其人的淡薄清新,還是比司劍丫頭更騷艷濃烈?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阿根弟弟會不會歡喜我這樣,老想把其他女子搞上他的床?book18.org

  他會喜歡的,女郎雙手摀胸,閉目微笑起來。就連這般不知羞恥的姊姊,他也喜歡得要命哩!book18.org

  帶著食篋和銅柄琉璃燈,披上與怡人的夜溫絕不相稱的絨襯烏氅,舒意濃越過中庭,走入後進一處偏間裡。寢居內的司琴倚門目送,見公子爺回頭揚了揚手中的銅燈,才躬身一揖,閉起房門。book18.org

  透過綺窗望去,映在窗紗上的剪影披髮曳袍,凹凸有致的曲線玲瓏曼妙,符合世人對於坐擁「妾顏」之名的少城主的想像;而放大的投影彌補了司琴與她的身高差距,恁誰都不會懷疑,睡於少城主寢室的,竟非少城主本人。book18.org

  舒意濃住的別院,名為「掛松居」,乃其父「丹霞伏櫪」舒煥景昔日居停,建於突出的岩崖邊,僅正門一處可供出入,前院有株老松斜出檐瓦,大半樹冠飛懸於崖外,故爾得名。山上其他更高的地方,都只能眺見懸崖另一側,被山體遮去逾半視界,望之不進,算得上形勢險要。book18.org

  掛松居的格局,前後共分三進:book18.org

  一進的正廳大堂可以會客,兩側偏廳各能容納數桌,宴請家臣或至交好友,十分方便;二進由居間的演武堂、分列兩廂的書庫兵器庫,與幾間廂房構成;末進則是浴房、水井和下人的睡房等,本還有庖廚的設置,然久無人用,如今已成堆放過冬柴薪和雜物的儲藏空間。book18.org

  不論石寨,掛松居是雲中寄第三大建築,距大殿和以城主居停「巢鶴居」為首的核心區十分遙遠,繞過大半座山峰才能抵達,沿途起伏高低,不甚好走,像是刻意安置在沒什麼人經過的偏僻角落,反而成為歷代城主想隔絕外擾的去處——book18.org

  當然這是比較好聽的說法。金屋藏嬌,又或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沒有比這般寬敞僻靜、各式機能又齊備的地方更好的。book18.org

  城主強勢,此間便是與艷婢翻雲覆雨,招待三五知己冶遊放縱處;若是妻綱得振,牝雞司晨,則多由城主夫人盤據於此。至於當作體面的軟禁牢房,或舉行鴻門宴,趁酒酣耳熱將人推出窗外,摔個屍骨無存的花式用法,自也毋須一一羅列。book18.org

  早在舒煥景暴卒前,他便獨自睡在掛松居,將姚雨霏母子仨留於城主居停、更豪華舒適的「巢鶴居」。從他沒怎麼傳出與婢僕侍女廝混的流蜚來看,苦心鑽研、追求玄英功的突破云云,應非藉口;雖對姚雨霏有些冷淡,畢竟也生了兩個孩子,談不上夫妻不睦。book18.org

  丈夫猝逝,愛子長年臥病不起,姚雨霏索性將雲中寄的藥儲,挪了小部份到巢鶴居,以便就近抓藥,照拂舒鳳愁。多數廂房都成了藥材儲庫,舒意濃主僕仨於是被趕到偏遠的掛松居。book18.org

  雖說要走很長的路才能晉見母親、探望哥哥,或到回雪峰找小姑姑學劍,只要能脫離母親的視線,對舒意濃乃至司琴司劍來說,已是萬金不換的天大恩典。三人總算能鬆口氣,心甘情願早晚摸黑,走過迂迴崎嶇的長路,換取珍貴的自由。book18.org

  得益於此,司琴司劍對整個雲中寄的大道小徑了如指掌,連負責防衛山城的刀斧值也比不上,在舒意濃掌權之初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少城主身邊的人不是省油的燈」的印象,對鞏固女郎威信有著明顯的效果。book18.org

  但事實上,掛松居並沒有這麼遠。book18.org

  舒意濃踏入偏間,閉門上鎖,打開角落一人多高的烏木深櫃,入內拐得幾拐,仿佛鑽過被擰作一團的數曲迴廊,腳下地板越走越低,終止於一處衣櫃大小的狹仄空間。女郎揀選著大環上的鎖匙,打開第三道鎖,驀地風壓如刀,呼嘯而入,烏氅「唰!」獵獵激揚,恍若揚鞭。book18.org

  門外,一座六尺見方的木台貼著刀削似的岩壁,雖有半人多高的圍欄,毋須從柵隙望出,便知腳下是黑不見底的深淵;再往前去,木台縮剩一半寬窄,硬生生在峭壁上釘出一條三尺寬的木棧道,縱有檐遮與護欄,也不是能安心走上去的寬度,但凡崖間刮來一陣大風,把人卷了下去也非不可能。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峭壁並不是筆直到底,而是肉眼可見的弧形,棧道依山壁修建,向前約莫四五丈處便已眺空,後頭還不知有多長的距離,前方夜霧瀰漫,連狂風也吹不散,決計不是二三十丈這麼短而已。book18.org

  舒意濃小心收好掛滿鎖匙的大鐵環,以鐵鏈將門固定於牆上的鐵鉤,翻起氅後兜帽御風,提著食篋與琉璃燈踏上棧道,穩穩前行。book18.org

  儘管閉著眼都能走到底,每回來此,舒意濃總是遵守規矩,也嚴格要求司琴司劍這樣做。在絕崖和呼嘯的狂風之前,人渺小得不足論道,沒有託大的本錢。book18.org

  這條木構棧道總長近三十丈,乃是連接掛松居和巢鶴居兩處的人工密徑。book18.org

  棧道中段還有另一座凸出的木台,比掛松居入口處的稍大,非是供腳軟的通行者歇息,更近於前庭的概念——book18.org

  此處的峭壁上,硬生生鑿出個寬深約兩丈、高丈許的石室,外設兩重鐵門,以掛鎖鎖住橫閂,開鎖的兩把鑰匙串於鐵環上,較其餘小了許多,形狀亦有明顯的差異,決計不會弄錯。book18.org

  潛伏在母親身邊的奉玄教茯背使容嫦嬿,當年便是將舒意濃關在石室里。book18.org

  她被容嫦嬿囚禁時,整整三天滴水未進,最後是小姑姑仗著白髮劍削斷橫閂,才將少女救出。book18.org

  「小姑姑……知道這裡?」她記得恢復意識後,頭一個問的便是這個。舒意濃生於斯長於斯,做為漁陽家格第一的玄圃舒氏嫡裔、城主之女,從不知有這麼個地方,容嫦嬿何以知曉?是母親告訴她的?母親又是從何處得知?book18.org

  少女昏沉沉的腦袋裡充滿疑惑。book18.org

  「……嗯。」小姑姑只應一聲,便垂斂眼帘,專心喂她飲水,不許她再費勁說話。而這個疑問,小姑姑始終無意為她解答。book18.org

  舒意濃對耿照述說的前事裡,隱去了一處細節:墨柳先生之所以沒能審問容嫦嬿,是因為她和小姑姑並未將容嫦嬿交給墨柳先生,而是徑將婦人關押於此。這原是舒意濃的主意,考量到在清查母親涉入多深以前,不宜將重要的人證輕易示人,連身兼師傅和家臣首席的墨柳也不行。book18.org

  橫閂既斷,舒意濃遂取來另一把新鎖掛上,帶著鎖匙下山去尋母親,打定主意自己離開幾天,便教這毒婦渴上幾天,也讓她嘗嘗沒水喝的滋味。book18.org

  最終等待著兼程趕回的姑侄倆的,卻是門戶大開、空空如也的石室,木台圍欄隙間鉤著一小片破碎裙腳,依稀便是婦人所著。一隻前所未見、串滿鑰匙的大鐵環掉落在門邊,舒意濃臨時掛上的閂鎖卻和容嫦嬿一樣不翼而飛。book18.org

  二人瞠目結舌,依現場研判,只能推測是她不知怎的撬開了門,取出秘藏的鐵環,約莫想趁逃亡之際,將沿途密門全鎖上,以保護帶不走的機密,誰知遇上谷間大風,負傷的婦人立足不穩,就這麼被刮落深淵,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事後舒意濃也試著往谷底搜索遺骸,想當然是一無所獲。book18.org

  故舒意濃總是三令五申,讓司琴司劍遵守固定入口鐵門、收妥鐵環鎖匙,一見風旗飄起便不得強渡等規條,以免雙姝步上容嫦嬿的後塵。book18.org

  小姑姑對掛松居有著莫名的抗拒,死都不願踏進一步,當日必是從巢鶴居那廂過來,此際舒意濃逆向而行,直至棧道盡頭,以第六把鎖匙打開入口,經過同樣的迴旋曲廊,次第而上,從另一座烏木櫃鑽出,過程宛若鏡照。book18.org

  女郎走出偏間前,特意脫下烏氅,畢竟老爺子非同凡俗,其目光毒辣,不容小覷,隨身帶著這件御風之物,指不定便教他猜到密徑是沿懸崖修築的棧道,她不想冒險,尤其在這個關鍵時刻。book18.org

  自從母親死後,巢鶴居便成名符其實的鬼域,畢竟一家四口在此折仨,至為不祥,不只下人弟子間怪談頻生,連家臣也明顯透著不安。若按墨柳先生的意思,那便是管他娘,誰愛說說去,反正他老兄油鹽不進,不信鬼怪神佛。book18.org

  最後是由闕入松出面,請來阜山名剎錠光寺的僧人念經超渡,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眾人才寧定下來。從此巢鶴居大門深鎖,門外貼上封條,每隔半年開啟一次,祭祀打掃,漸漸不再有什麼作祟的流言傳出。book18.org

  儘管被家臣府邸環繞,門前更是往來大殿必經,白日裡絡繹不絕,巢鶴居二進以後卻十分幽靜,高聳的樹木隔絕喧囂,遑論無有比鄰的末進,就算點亮燈燭坐上一夜,也不用擔心驚動任何人。book18.org

  年來舒意濃常這樣做,現在她已經能踏進母親屋裡,不致在門口便抖得邁不出步子,也能坐在兄長榻前,撫著他睡過的被褥,把玩牆上那柄他從未真正握持過的佩劍,不會無來由地淚流滿面。book18.org

  左側的第二間廂房亮著燈,燈火在窗紙上映出一抹異常高大的身影,對比身畔桌椅,益顯出影主的魁偉昂藏。book18.org

  舒意濃提著食篋走上階台,並未掩藏跫音——其實是因為藏也沒用——屈指輕叩門扉,和聲道:「刀皇前輩,意濃給您送飯來啦,小妹妹身子好些了麼?」 book18.org

  第二十折 赤子握固 血染丹珠 book18.org

  屋內男子淡道:「舒姑娘如不進屋,將飲食放屋外便是,還是我也要當姑娘之面服藥,才能了事?」渾厚的嗓音頗歷滄桑,聲音雖不甚大,卻像在耳畔說話般,英華內斂,連諷刺之語也無半分煙火氣,此一節確實見功力。book18.org

  舒意濃也不生氣,笑道:「前輩說笑了。莫說前輩答應了意濃,決計不傷我城之人,便無此諾,想來前輩也不能罔顧身份、以大欺小,以致英名有損,徒惹江湖人笑。意濃想瞧瞧梅寧小妹妹的傷勢,懇請前輩准許意濃進屋。」最末兩句放軟了口氣,聽得出一絲歉疚懊悔,不似先前那般從容不迫,還能撐住一副冠冕堂皇的假體面。book18.org

  老人沉默片刻,側影微動,似是看了旁邊一眼,才點點頭。book18.org

  「隨你高興罷。」book18.org

  咿呀一聲推門而入,舒意濃將食篋置於桌頂,見老人坐於榻畔,正為榻上的女童把脈,頎長的身形被家俱一襯,瞧著竟比窗上的投影要高大得多;胸膛厚實、肩背寬闊,獅鬃般的鬚髮硬如戟豎,灰白相間,配上威風凜凜的壓眼濃眉,意外地顯得精神。雖作粗布短褐的漁人打扮,若換上錦袍金鎧,說是一軍統帥、武勛貴冑盡也使得。book18.org

  可惜左眉上似有個小小的淺疤,破了眉相,襯與老人緊抿的棱硬嘴角,頗有些愁苦,當然也可能是號得的脈象不容樂觀所致。book18.org

  錦榻上的女童不超過十歲,生得眉目清秀,十足的美人胚子,長大肯定是個標緻的姑娘,此際卻是面色萎靡,像生了場大病似,瞧著令人心疼。book18.org

  舒意濃神色一黯,但也不過是須臾間,旋即打起精神,笑道:「今兒覺得好些了麼?我給你帶了吃的。」打開食篋。「我瞧瞧有什麼啊。這是……雞湯,給你補身子的,這罐是……肉脯粥吧?我猜,聞著挺香的……哎唷!差點打翻啦,你瞧我這笨手笨腳的。」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女童也笑了。book18.org

  老人見她就不像是習慣幹活兒的,連粥罐怎麼開都不甚了了,不禁搖頭,蹙眉道:「還是讓我來罷,免得咱爺倆今晚沒飯吃。」舒意濃訕訕然地撓著秀鬢,這馬屁算是遇著了尥蹶子,也不好堅持,以免真翻了個七七八八,訥訥讓出位子。book18.org

  老人利索取下三層食篋,將菜肴、碗筷、藥瓶分別擺好,怕比司琴司劍倆丫頭還熟練,濃眉一皺,從底層的篋盒拿出團綿軟物事,湊到舒意濃鼻下:「這是吃生還吃熟?蘸調料不?」卻是只縫布娃娃,說不上新,乾淨的布面仍有幾分硬挺,顯然沒抱過幾回。book18.org

  俏臉上的詫色一現而隱,舒意濃認出是小時候母親讓人縫的,但女郎的童年其實非常短暫,還輪不到這隻縫布娃娃換掉抱舊了的,女童的天真歲月便結束了,布娃娃從此被收進某個櫥櫃里,連花布都沒怎麼褪色。book18.org

  想來是司琴見公子爺臨時起意,要來探視女童,擔心小妹妹因害怕而哭鬧,在篋里放了這個,讓她安撫女童之用。book18.org

  (……多事的丫頭!)book18.org

  女郎胸中熨過一股暖意,將布娃娃拿給女童,柔聲道:「這是姊姊小時候玩的布娃娃,做的是……我瞧瞧……嗯,應該是玄圃山下的小羊羔。咱們這兒養的是大尾巴羊,你們西燕峰那兒有麼?」女童輕輕頷首。book18.org

  「大尾巴羊可好吃啦。等你身子好些,姊姊再讓廚房做幾個羊菜,還有蘸糖的羊奶皮子,給你帶來。」舒意濃笑意溫煦,輕輕把布娃娃塞進錦被裡,問道:「這隻布娃娃送給你可好?」女童猶豫了一下,又點點頭。book18.org

  便在兩人說話間,老漁夫已將餐桌擺布妥當,拔開瓶塞傾出藥丹,隨手扔進倒了清水的瓷杯中。那丸藥幾乎是在瞬間失去形狀,杯里如傾入半匙血,旋即渲染開來,清澈的水成了半透明的帶紫彤紅,令人頭皮發麻。book18.org

  因為這種特性,藏藥於指隙間假裝吞服的花招全無用武之地,老人以杯相示,仰頭飲盡,倒轉杯底,一臉「你滿意了吧」的嘲諷意味。舒意濃心中不無歉疚,然以此人修為之高,帶他通過「人間不可越」、不上鐐銬枷鎖直抵天霄城最核心,連這點保障也不做,女郎恐難安枕,打起精神強笑道:book18.org

  「這『赤子握固丹』只于丹田作用,修習內功者服之,每提氣必手足酸軟,真氣阻滯,但對身子並不會造成什麼損害,前輩乃醫道的大行家,當明白意濃所言非虛。畢竟前輩神功蓋世,便以舉山之力,也難當前輩一擊,冒犯之處,還望前輩海涵。」book18.org

  老人指著滿屋子藥材哼笑:「你不怕我配出這撈什子握固丹的解藥,專程等你來,新仇舊恨一併了帳麼?」舒意濃垂眸道:「若如此,意濃也無話可說。只求前輩勿傷本城餘人,他們什麼也不知道,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為;雖說原無歹意,到底是害了梅寧小妹妹,意濃責無旁貸。」book18.org

  老人聽她今日口氣特別軟,雖說這丫頭一直以來也都是客客氣氣的,非是嘴上不饒人的主兒,否則老人也不能容忍她至今。但交出那枚「心珠」時,舒意濃也不是沒有過掙扎,看得出在意圖自保和誤傷無辜的內疚間極力拉扯,最終才以老人每日服食赤子握固丹為條件,交出了控制蠱毒的心珠。book18.org

  應是不想多見女童的病容,自二人被軟禁在此,舒意濃只來過一次,日常多由那兩名小婢輪流照拂,老人摸不清她今日何以前來,更對女郎微妙的態度轉變感到疑惑,冷眼看著她將肉脯粥舀至小碗里呵涼,一匙一匙喂著榻上的女童,一邊端碗執筷,大快朵頤起來。book18.org

  漁陽接鄰北關道,風物人情更近北域,頗異東海,但在口耳聲色的享受上,人總是更嚮往文明富饒之地,鍾阜等通都大邑的酒樓飯館,賣的不是東海菜就是央土菜,便打著北方菜旗招的小鋪,調味上也多半做了調整,唯恐太過地道,會被嘲笑是鄉下土包子。book18.org

  天霄城廚子功夫不錯,也不知是不是少城主的交待,烹煮的都是北地菜肴,口味正宗,該油的油、該膻的膻,勁道生猛,半點不含糊。對三十年未履故土的老人來說,這故鄉的滋味或許才是他沒能察覺、然而卻是內心深處願意留在此間的原因之一。book18.org

  這名高大魁悟的老漁夫,自然便是耿照之師、人稱「奉刀懷邑」的刀皇武登庸了。而與他同行的病弱女童,卻是西燕峰掌門「銼鐵成塵」梅友乾的獨生愛女,也就是「麟童」梅少昆未過門的妻子梅寧。book18.org

  梅玉璁師徒離開東燕峰,此事原是機密中的機密,十歲大的女童卻瞞著家人下山「尋夫」,輾轉來到鍾阜,被舒意濃手下密探發現,鷹書飛報少城主。book18.org

  其時舒意濃就在附近,猜測小丫頭或有聯繫梅少昆的手段,更有甚者,梅少昆便與她約在城內某處也未可知,逮住梅寧,麟童還會遠麼?瞞著墨柳先生趕來,欲搶先一步拿下這枚籌碼,不料在碼頭邊撞上尋覓六鰓斧頭鮫的武登庸。book18.org

  抓捕梅寧乃至梅少昆的行動關乎機密,自不能帶上馬弓隊刀斧值,只能倚賴專門搜集情報、刺探機密的探子「荻隱鷗」。這些來自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烏衣暗行之人,忠誠雖不比玄圃山的嫡系子弟,個中倒也不乏奇人異士,在大城小巷裡動手拿人,要比披甲執銳的馬軍斧手俐落,橫豎這幫人慣干髒活兒,即使面對十歲大的女童,怕連眼都不眨一下。book18.org

  舒意濃為求慎重起見,才來現場壓陣,沒想要親自下場打,更沒想到居然還打不過。book18.org

  連同散在最外圈把風,以免抓捕的現場闖入無關者的後援,現場計一十三名服色各異、喬裝成販夫走卒模樣的「荻隱鷗」,眨眼間悉數躺平,舒意濃瞧得分明,他們連那高大的灰眉老漁夫的衣角都沒沾到,他的視線甚至未與眾人交會,只一徑朝自己走來,抽刀撲上的密探們便自行栽倒,若非個個伏地抽搐似極痛苦,舒意濃幾以為是拙劣的演技,連放水都沒想遮掩了,整一個敷衍了事。book18.org

  (這不是武功,是妖法!豈有此理,哪來這般玄乎的武學?)book18.org

  回神時,連攔在她身前的「荻隱鷗」統領也倒地,舒意濃雖以梅寧為質,脫鞘的利劍——她連「冰澈寶輪」都沒帶——架住女童粉光緻緻的雪頸,不知是驚駭過甚,抑或掙扎之故,劍刃劃破油皮,鮮血濡濕女童的衣領。梅寧安靜下來後便即不動,也不哭鬧,瞧著倒比瑟瑟發抖、連劍都拿不穩的舒意濃更像大人些。book18.org

  「別過來——」脫口的霎那間,舒意濃竟帶一絲哭腔,羞愧得無地自容。老漁夫仍沉穩邁步,伸出蒲扇似的大手,淡道:「別怕,到這兒來。」卻是對她懷中的女童說。book18.org

  舒意濃毫不懷疑梅寧能平安撲進老人懷裡,只消她有一絲加害女童的意圖,癱軟一地的密探就是現成的榜樣;絕望之餘把心一橫,扔下長劍,徑將左腕上繫著紅繩的水精珠,抵向女童頸間的傷口。book18.org

  龍眼核兒大小的珠子晶瑩剔透,當中包裹著一點硃紅色的、墨跡也似的不規則異物,仿佛被凝在琥珀中的一滴血。就在晶珠靠近創口的瞬間,朱痕顫悠悠一晃,倏地透珠而出,女童猛吸一口長氣,怪異的吸氣聲如喉底滾痰,十分駭人。book18.org

  突然間,以創口為中心,蛛網似的烏青血絡四散鼓起,蔓至衣底!梅寧連叫都叫不出,喀登一聲翻身栽倒,兩眼翻白、嘴唇青紫,渾身劇烈抽搐著;帶血的白沫自口鼻中骨碌溢出,哪怕下一霎眼便斷氣也不奇怪。book18.org

  舒意濃嚇傻了。她見過血使大人給那幫玩命之徒種下心珠,雖然人人痛苦的模樣各異,沒一個如梅寧反應忒大,心亂如麻:「莫非血使大人給我的不是心珠,而是劇毒?」不明白何以如此,頓時手足無措。book18.org

  死海血骷髏賜下心珠,是讓她在勸服梅少昆未果時,還有一記撒手鐧可使。舒意濃滿以為今日能遇著梅少昆,才隨身攜帶;用於梅寧不啻牛刀殺雞,無奈老漁夫的武功太過駭人,為求自保出此下策,拼一個能要脅他的機會。book18.org

  雙燕連城東西兩峰,武功最高就是梅玉璁了,沒聽說西燕峰有什麼隱而未出的高人。雖不知老人與梅寧的關係,萬一是路見不平乘興出手,那也不怕,自命俠義之士者,有時要比休戚與共的親屬更易下套,不算是壞選項。book18.org

  但梅寧死了的話,情況就不同了。book18.org

  舒意濃回過神時,女童不知怎的已到老人懷裡,老漁夫單膝跪地,將梅寧小小的身軀橫在膝上,為她號脈,環住她的另一隻手貼於女童背心,舒意濃本以為他是在為她輸送真氣,以護住心脈之類,赫見梅寧頸間的青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褪,不覺駭然:「他這是……壓制了心珠的威能?」驚怕似已麻木,不死心地在晶珠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梅寧身子猛然弓起,如遭雷殛,幾乎從老人懷中跳出,七竅都迸出血來,痛苦得不斷扭動。老人福至心靈,猛然回頭,遙遙沖她一張手,沉聲道:「過來!教你耍花樣!」女郎身不由己飛縱過去,落地時動彈不得,直挺挺地摔在他腳邊。book18.org

  以餘光望去,老漁夫連變幾種點穴推拿、輸送真氣的手法,迅速壓下梅寧所受苦楚,將女童擺成三花聚頂、五心朝天的姿勢,單掌抵她背門,運功片刻忽然飄身躍起,足踏九宮八卦的方位,繞著梅寧凌空出指,每一點女童身子便微微一晃,像被看不見的手推了一下似的,一圈繞完又回到梅寧身後,繼續抵掌運功,而後躍起繞圈,凌空虛點……反覆六度,女童面上才 有了點血色。book18.org

  其間「荻隱鷗」的密探們掙扎欲起,統領也拚命爬向舒意濃,低喚:book18.org

  「小姐……」驀聽老人哼笑:「沒見忙著?別起來找死。」手一揮,眾人不分遠近齊齊趴下,瞧著比套招還假,甚至有些好笑。舒意濃別說是笑,想都想不出是如何辦到,奉玄教的手段相較於此,突然顯出了小巫見大巫的寒磣。book18.org

  驀地身下一輕,女郎騰空飛起,勁風颳得她睜不開眼;待能視物,才發現置身於一處四面挑空的樓閣,老人把她扔向軟榻的瞬間,舒意濃突然恢復了行動能力。book18.org

  老漁夫將梅寧抱到閣樓另一頭,仍是單掌抵背,源源不絕將真氣送入她體內,乜著舒意濃的眼神與其說不善,更像在說「給我個好理由」。女郎意識到接下來的對話,將決定自己的生死。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兒是哪裡,也不知如何能於眨眼間離開碼頭附近的窄巷,來到一處連魚腥味都聞不到的地方,一如她抓不准老人使的到底是武功還是妖法。book18.org

  這一切像極了狐仙故事裡的橋段,毫無道理可言。我應該是死了罷?舒意濃忍不住想,這是徘徊在中陰界時所生的幻夢,才似有人間之貌,而無人間之實。book18.org

  更糟的是,拉開距離後,她終於能真真切切看清楚自己對梅寧做了什麼:book18.org

  盞茶工夫前還活蹦亂跳、粉雕玉琢的小美人胚子,此際眼窩深陷,面色灰敗,連眼角鼻下沾染的血漬都比她有生氣,整個人仿佛硬生生縮小了幾分,也可能是蜷曲所致,精美巧致的骨瓷娃娃成了條破抹布,遑論那張異常冷靜的小臉上肉眼可辨的痛色。book18.org

  「你一次都沒提到解藥。」老人喃喃道:「我猜你沒有,也可能這並不是一種毒。」舒意濃輕輕頷首,兩隻小手絞擰裙膝,愧疚到無法直視他。book18.org

  「我需要知道這是什麼,才能救她。」book18.org

  「心……心珠。」舒意濃舉起左手,裸出臂鞴的白晰皓腕間,繫著彤艷紅繩的剔瑩紅珠分外醒目。晶珠像被梅寧的鮮血所染,成了瑰麗的赤紅。舒意濃在老漁夫威嚴的注視下,嚅囁著將心珠的用法說了一遍,老人面色越發凝重,半晌才道:book18.org

  「此應非真名,沒甚用處。給你珠子的,是你門中師長麼?」舒意濃搖頭。book18.org

  老人察言觀色,被削去一角的灰眉挑起,饒富興致:「莫非……你也不知那人是誰?」舒意濃嬌軀劇顫,至此再忍耐不住,噙著淚水抽抽噎噎,將受血骷髏挾制一事,夾七夾八地說了。book18.org

  女郎此前從未想過,能有將此事向旁人說出的一天,既沒想怎麼說,也不知從何說,鼻酸一起,滿腹委屈如洪水決堤;不知說了多久,有關的無關的,該說的、不該說的……全投於一爐同冶,連她自己都不記得說了哪些,直至積鬱漸去,慢慢平靜,忽然收聲,長吸一口氣,掩面暗忖:「好歹死前也說了個痛快,不必帶這些去陰曹地府。」想到快與久別的兄長重逢,輕鬆之餘,不禁有些期待,死亡似也沒那樣可怕了。book18.org

  「原來是玄圃舒氏的少城主。」老漁夫點點頭。「我聽過你,這幾年你也是辛苦啦,女子當家原不容易。」book18.org

  舒意濃聽得鼻端又酸,似將涌淚,交替著以手背抹去。book18.org

  江湖上關於她的傳言,能有什麼好話?多半是「妾顏」一類,品頭論足的淫猥話語。老人一句淡淡的「辛苦了」,仿佛輕輕托住了女郎的沉落,理解、感慨、同情……俱在不言之中,能抵無數軟語寬慰。舒意濃越是揩抹,眼淚越停不住,撲簌簌地掛滿香腮,直若冬日暖陽下新雪消融,玉靨凝晶,說不出的動人。book18.org

  老人轉頭瞧了梅寧半晌,又似斜乜著樓底不遠處,略作沉吟,沖女郎一伸手。book18.org

  「你把那枚珠子交給我,就能滾蛋了。下頭那幫招搖過市的傻老帽兒,約莫是來尋你的,要是他們砸攤鬧事,騷擾民家,我便全算在你頭上。」book18.org

  舒意濃聞言一驚,倚欄下眺,果然見街心一群縛鞴綁腿的佩劍武人四下張望,狀似尋人,兩兩並肩服色齊一,頗經訓練,正是酒葉山莊的護莊衛士。book18.org

  應是「荻隱鷗」統領不見了小姐蹤影,急忙求援,闕家在城內的聯絡據點接到消息,悉數出動來尋。能如此迅速趕至,說不定闕入松本人便在城裡,毋須層層通傳,反應才能這般快。book18.org

  考慮到闕入松與墨柳先生間的默契,舒意濃實不願驚動這位名為次席、實則掌握本城命脈,穩穩把持財貨流通與對外聯繫的老臣。況且純論說教,她寧可面對墨柳先生的陰陽怪氣執拗性子,也不想給言笑晏晏的闕入松夾槍帶棒、拐彎抹角地念上大半個時辰,在往後三年五載間還不斷耳提面命,仿佛永遠都不會過去。book18.org

  情況簡直不能更糟了。book18.org

  她把血骷髏交付的重寶浪費在無辜的小女孩身上,眼看人質命將不保,還為此惹上一名武功堪比鬼神的絕世高人,驚動她最不想驚動的家臣……舒意濃絕望到幾欲笑出,聽著老人衝口而出的北域鄉音,親切感油然而生,雙膝「撲通!」跪地,垂淚道:book18.org

  「前輩救我!」反正她不該說的也盡說了,便向要殺自己的人求救,也難比眼下的情況更荒唐。book18.org

  「干我屁事。」老漁夫斷然拒絕,冷哼道:book18.org

  「想清楚啊,我管了你這樁,連帶的其他破事便不能不管了,這一進一出的,少城主當真合算?畢竟你替他人之惡敲了邊鼓,哪怕退萬步來看,惡黨的扈從亦是惡人,不會因為你今日後悔了、醒悟了,便從天降下什麼大英雄大俠士,把你當成無辜之人來拯救。book18.org

  「要求原諒,除認錯道歉,還得付出相應的代價,受夠懲罰,盡力彌補之後,別人肯不肯原諒,不在妳在他。是故,棄惡向善從不容易,此為浪子回頭難。依我看,少城主並沒有這樣的覺悟。」懶憊地伸手。book18.org

  「交出珠子,速速滾蛋。用強也不是不行,這樣一來,我便無法說服自己放你走,你要自個兒掂量好。」book18.org

  舒意濃以餘光遠眺,赫見適才抓捕梅寧的巷子,竟在兩條街開外,老人是怎麼於一霎眼間來到此地的,簡直無法想像,心知他所言無虛,以珠子交換自己無損離去,已是寬大到令人難以置信;但失去心珠,又失去梅寧,更重要的是斷了找尋梅少昆的線索,這般慘敗是血骷髏不能容忍的,想到自己可能遭受的處罰,說不定死在這兒可能還好些。book18.org

  女郎定了定神,解下紅絲絛,連著心珠伸出欄外,咬唇道:「前輩明鑑,我若失卻此珠,失了梅寧小妹妹,能一死都算好的了,就怕我舉城上下難逃劫數。前輩若要殺我,只管動手,意濃有錯在先,不敢埋怨。但心珠若有缺損,會對小妹妹造成什麼影響,意濃並不知曉,懇請前輩不要冒險。」book18.org

  老人垂斂著壓眼灰眉,似笑非笑。「妳丫還想動什麼歪腦筋,直說便了。千萬別太無聊啊,我會很失望。」book18.org

  舒意濃用盡力氣才將這幾句話說得平平穩穩,不致牙關交顫,揪緊裙膝道:book18.org

  「我想請前輩和梅小妹妹到玄圃山作客,本城名貴藥材齊備,醫書藥方也頗有收藏;方圓五百里內的名醫國手,我家幾乎都有往來,相信對治癒小妹妹的傷勢,應能起到作用。」book18.org

  老人冷笑。「若你那邪教上司問你要人,你便知推她進哪個火坑,借刀殺人,宰她個悶聲大發財了;確實合理,但也確實無聊。這樣說不知會不會傷到你,少城主不適合做歹人,沒什麼創造力,前途堪慮,要不趁年輕趕緊轉行?」book18.org

  舒意濃沒理他插科打諢,五指併攏,平舉過肩,鄭重道:「意濃對天發誓,絕不向任何人泄漏前輩的行蹤,前輩暫駐我城期間,也決計不讓任何人打擾前輩,若違此誓,願遭天打雷劈,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這樣前輩願意相信,我是真想在能力所及的範圍之內,盡力挽救梅寧小妹妹了麼?」book18.org

  老漁夫盯著她片刻,淡然笑道:「『能力所及』的意思,是萬一你的邪教上司問起心珠,你就實說用在梅寧身上,好歹有個活證據,以免被追究失珠的責任,是罷?」book18.org

  舒意濃本意就是如此,沒料到老人直白陳述,聽來竟如此刺耳,然此際退無可退,咬牙道:「意濃肩負敝城上下千餘口人的身家性命,只得如此。」book18.org

  老人一拍大腿,哈哈大笑。book18.org

  「好!妳若扯什麼不惜一切也要救她的廢話,那也不用聽了。行罷,久聞『人間不可越』的大名,我也想去采採風,交出珠子,請少城主帶路。」book18.org

  「且慢。」女郎清脆的喝止令老人灰眉微蹙,不禁抬起眼眸。「請前輩也立下一誓,如我城秋毫無犯,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前輩皆不可出手傷害城中之人。無有此誓,恕意濃不敢帶前輩登上雲中寄。」book18.org

  「你發誓完我發誓,這是哪門子莫名其妙的賭咒糾纏?行罷,隨你高興。」老人指天道:「武登庸特此為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天地見證,違者無赦!這樣總行了吧?」book18.org

  舒意濃微怔,突然美眸圓瞠,狠狠地抽了口涼氣。book18.org

  「武、武登……你是……」book18.org

  「就是你聽過的那一位。」老人翻起白眼。「對,我沒死;是,我退隱山林很久了,屁事不管;沒錯,我個人私底下不簽名,不然對買票進場的粉絲很不公平,謝謝你祖爺粉我幾十年。最後一個問題是嗎?愛過,保大,救我媽……你還有啥要問的?」book18.org

  奉玄教正打著七玄盟的幌子,在漁陽四處作案,遲早引來報復,而七玄盟主耿照的師父,居然撞在她手裡!難怪老人武功出神入化……掌握此人,形同得到一張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底牌,雖暫時想不到該怎麼運用,但舒意濃絕不容許自己失之交臂——這是連血使大人都必須瞞著的一枚關鍵之棋,能以心珠換得,實是天大的便宜。book18.org

  女郎定了定神,調勻呼吸,字斟句酌地說出口。book18.org

  「刀皇前輩神功蓋世,適才意濃有眼無珠,不識絕頂高人。以前輩的能為,人間不可越就是笑話,非是意濃不信前輩,實是雙方的實力差距懸殊,不得不慎。book18.org

  「我這兒有枚能抑內元的『赤子握固丹』,服之無害,稍抑十二時辰的真氣運行而已。前輩若不願服,意濃也完全能夠理解,此前的約定就當不曾提過,還請前輩見諒。」book18.org

  「你吞下藥丹時,我看她開心得都快哭出來了。」book18.org

  梅寧夾起一塊汁濃油潤的榛蘑燉雞擱碗里,就著扒了一小口白飯,雖是慢咽細嚼,卻不妨礙她吃得香,在吃相和教養間堪稱完美平衡,又不失十歲小女孩的純稚之感——如果只看動作,不理她那老鬼附身般的語調和表情的話。book18.org

  相較舒意濃進房時,蓋著被子躺在榻上,這會兒雖仍是一臉病容,聲音、動作明顯要有活力得多,起碼不是病懨懨的模樣。book18.org

  「還編什麼赤子握固丹的破爛名兒,這玩意叫『柔筋弱骨散』,但也是義譯而已,原本那串南陵土話嘰哩呱啦的誰也念不出,乃出自始鳩海混元母教的巫藥。那撈什子心珠應是同出一脈,看我早晚破解了它。」book18.org

  武登庸吃著剩下的半罐肉脯粥,嗤之以鼻。「她運氣挺好。若服藥後她立馬翻臉,天霄城就要倒大楣啦,天救自救者,說的就是這茬。運氣賊好,嘖。」似乎對沒能修理天霄城眾人一頓頗感遺憾。book18.org

  「你還是別吃了,我心裡過意不去,說再多謝謝有什麼用?」book18.org

  「沒事,就當吃補品。你不覺得我這大半個月里精神許多?這個回春哪,就差壯——」忽然閉口,訥訥呷了口粥,表情活像是吞了只死老鼠又不能吐出來,滿滿的自我厭惡。book18.org

  「你跟我說『壯陽』是沒關係,別跟其他女人說就好,會被說是猥瑣的。」你還不是把猥瑣說出來了?你真知道「猥瑣」是什麼意思嗎?老人心裡吶喊著,冷不防又一怔。book18.org

  等等,知道「壯陽」是什麼意思的十歲女童,怎麼想都更不妙——book18.org

  「吃。」梅寧仿佛聽見他內心裡的風中撩亂,好整以暇地夾了塊去骨的雞腿肉給他,老人低頭以粥罐承接,安於猥瑣的定位,她卻擱在了翻開的瓷蓋上。book18.org

  「別,蜜蘑鮮濃,擱粥里全是那味兒,可惜了這熬出濃濃米香的好粥,得配著吃。菜也吃點,對身體好。」武登庸灰溜溜地陪笑,看來這段日子裡沒少受梅寧擺布,已放棄掙扎,她夾什麼吃什麼,連進食順序都有講究。book18.org

  身為「凌雲三才」之一,武登庸的醫道修為堪比國手,雖還未破解心珠之謎,面對堆滿巢鶴居的珍貴藥材毫不手軟,流水價地用在梅寧身上,漸有好轉的跡象,胃口也差不多恢復了七八成。book18.org

  為防止舒意濃瞧出端倪,大部分的飯菜老人都讓給梅寧吃,粥點類的病中膳食反而落到他肚裡,見舒意濃笨手笨腳差點打翻粥罐,武登庸氣不打一處來,索性接手,單純只是為了護食。book18.org

  「我愣是想不明白,」老人拈著匙羹沉吟:book18.org

  「她今日所為何來。那丫頭雖非城府深沉、大奸大惡之輩,卻是個不做無益之事的脾性,哪怕她自己未必意識到,其言行必有目的。專程來喂飯送布娃娃,莫不是做了啥於妳有愧之事?」book18.org

  梅寧替他舀了碗湯,小心呵涼,「喏」一聲示意他趕緊喝,動作如行雲流水,仿佛日常做慣;也替自己舀了一碗,落座後才隨口道:「她看似著緊我,其實全是做給你看,眼角眉梢喜孜孜的,肯定不是做了虧心事。依我看,應該是來套近乎的罷?」book18.org

  妳真知道「套近乎」是什麼意思麼——老人忍住脫口而出的衝動,一徑冷笑。book18.org

  「套個屁近乎。我都這把年紀了,除非少城主犯了姥爺癮,就愛啃陳年臘肉,奉承我有什麼好處?」book18.org

  梅寧看他以碗就口,骨碌碌地喝著酸菜大骨湯,眼底掠過一絲憐憫,慢條斯理道:「就是見家長吧?我猜她同你徒弟好上了,想著日後進門,抬頭不見低頭見,趕緊來賣個乖,應該是沒什麼壞心思的,不用在意。」book18.org

  武登庸「噗」的一口熱湯噴在牆上,差點沒給活活嗆死。book18.org

  「我說……咳咳咳……你真知道『好上』是什麼意思麼?」連連捶胸,梅寧給他拍背順氣,模樣十分淡定。「你這一看就是上輩子孟婆湯沒喝乾凈!我半隻腳都擱棺材裡了,別跟我說真有陰曹地府啊。」book18.org

  梅寧嘆了口氣。「你要是有幾十個姨婆嬸娘,從小跟著她們挑菜揀豆做針線活兒,天天聽東家長西家短,也能懂很多事。我七嬸婆說,江湖上沒有一件事是不能在廚房裡解決的,理就是那個理。可惜男人太笨啦,不聽女人說。」book18.org

  武登庸好不容易緩過來,見她一臉的老氣橫秋,又氣又好笑,忽想逗她,挑眉壞笑:「我猜你家梅少昆沒準兒就是個特例,專聽你的話。」原以為小丫頭會羞紅臉蛋,扭捏跺腳之類——雖說這也是很超齡了——豈料梅寧幽幽一嘆,眉心蹙緊,語重心長,益發襯出老人的調笑無聊幼稚,簡直分不清哪個才是大人。book18.org

  「他只聽我的,所以我很擔心。他留了字條,說在鍾阜碼頭碰面,沒等到我他是不會走的;但忒多人找他,肯定躲不了太久,到現在都沒消息,就怕給人抓了,而抓他的人不欲透露風聲,情況……很是不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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