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29-32 [第四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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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廿九折 非因己過 闕下蕖芙 book18.org

  雖說「儘快」,大隊人馬是到第五日清晨,才離開天霄城,浩浩蕩蕩往鍾阜進發。潛伏左近的各路探子,見一眾騎馬武士鐵桶般圍著兩輛大車,擎著闕字旗徐徐行經玄圃山下的舒氏直領,各村裡的里正、保甲等無不出來迎接,走在隊伍前頭的闕入松就著鞍頂一一寬慰,並未下馬,態度雖是一貫的溫煦照人,此等應對也頗有新主派頭,紛紛將「天霄城易幟」的消息傳報東主。這還是在外圍。book18.org

  即使是難攻不落的「人間不可越」,只消有人之處,便沒有針插不進的縫。book18.org

  有能耐在雲中寄安插眼線的,也獲悉墨柳忽生急病,目前在院中靜養,誰也見不著,是生是死尚且兩說,形同軟禁。book18.org

  掌馬弓隊的樂爺不知下落,副手易從業卻站到了二爺身邊。據說闕入松登城當晚,有幾具一人多高的革袋被悄悄拋下斷崖,和樂鳴鋒同時消失的還有幾名心腹,都是馬弓隊里有數的能打,看來是這場政變中少數的犧牲者了。book18.org

  馬賊出身的樂爺,居然是玄圃山上最有骨氣的忠臣,也夠令人瞠目結舌的。但現實總比說部要離奇得多,無形中提升了消息的可信度。book18.org

  山上諸務由闕家大郎闕鷹風暫代——畢竟他是闕入松的長子——看來長居七砦之首的玄圃舒氏也步上行雲堡高氏、落鶩莊憐氏的後塵,在舒意濃這一代,將基業拱手讓人。book18.org

  通國之善奕者,尤其是隱身幕後虎視耽耽的野心家,自然不能滿足於這種口耳拾來的第二手消息,然而從攔截的鷹書可知,闕入松吩咐夫人王氏緊急籌辦婚禮,務必搶在月內完成;雖未明說是誰人要成親,對照即將在劫遠坪召開的七砦盟會,這一手顯是為了將跌落王座的少主變成兒媳,意在保全舒意濃的性命,也符合闕入松一貫的處世為人。book18.org

  而天霄城只用四天便易主,可見舒煥景死後,姚雨霏、舒意濃母女的倒行逆施何等失人心,也與江湖風評相契。book18.org

  「……為了看起來更像真的,」舒意濃說這話時洋洋得意,挺翹的鼻尖抬得可高了。「潛伏在雲中寄里的細作,咱們一個都沒殺,還刻意製造機會,放他們下山回報。都說『鳥為食亡』,就不知這裡頭有幾個貪婪成性的,敢再回玄圃山,終究得把命送掉。」book18.org

  耿照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姐姐知山上哪些人是細作?」book18.org

  兩人同坐一輛大車,為顯出舒意濃失勢被軟禁、身不由己的模樣,兩側車簾悉數放落,厚厚的絨布隔音甚佳,說話大聲些也不妨。book18.org

  「本城『荻隱鷗』可不是吃齋的。」舒意濃雙腿交疊,抵肘托腮,眯著眼絲笑道:「盧荻花能幹得很。沒準兒是太能幹啦,人人都怕她。」book18.org

  「五里揚鞭」盧荻花是天霄城四大家將中行蹤最飄忽、聲名也最壞的一位,說是探子,更像刺客。舒意濃上位後頗為重用,盧荻花為她端掉煙山十鼉龍的陸哨,和幾個引路的當地土匪窩——其實多數是墨柳先生殺的——令這支窮凶極惡的海寇集團耳目全失,被刻意誤導的情報誘入死地,直到覆滅都沒能再看到黑羅海,遑論逃回海上。book18.org

  盧荻花可不是這會兒才開始殺人。book18.org

  她從舒煥景之父舒龍生的時代起,就是玄圃天霄的毒匕首,專替城主幹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秘密介入各種名門正派不好表態的紛爭,收官處無不是遍地鮮血。江湖上流傳著「蘆荻花,蘆荻花,此花開後路無家」的歌謠,說的就是這位名動漁陽武林的毒婦。book18.org

  世人如此鄙薄一名女子,多半與色媚之事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因其父兄與天霄城結仇,盧荻花十三歲上就被當時天霄城四大家將之一的「折鏑手」雲梟擄走並姦淫得逞,成為禁臠。她曲意逢迎,將雲梟侍奉得無比服貼,武功和毒殺術也是在這兩年間打下的基礎。book18.org

  雲梟後來更被少女說動,將她獻給城主舒龍生,約莫是想以此尤物討好主人,萬萬想不到日後會成為滿門被戮的罪名。book18.org

  舒龍生死後,舒煥景與老臣爆發衝突,盧荻花以先主嬖妾之姿站隊到了少主一側,先為舒煥景刺殺老臣派的中堅雲梟,報了當年淫辱之仇,而在舒煥景奪權成功後,又以證人的身份指稱雲梟等人早有異心,命她伺機暗殺先主云云,給了新主清掃殘黨的大義名分,進一步鞏固了權力的核心。book18.org

  據說她裸著姣美的雪白赤足,踩在淌滿雲梟府邸的鮮血之上時,是揚著蘆花稈兒哼著歌的,曲調就是後來配著「蘆荻花,此花開後路無家」童謠傳唱的那一首。book18.org

  在最惡意的江湖耳語版本里,盧荻花不僅睡遍天霄城上下,連殺人都喜歡在床笫間,毒匕下的冤魂無分貴賤俊丑,不管生前是何等骯髒齷齪,都盡情享用過她美艷的胴體,比最下賤的窯姐兒還不堪。book18.org

  待姚雨霏母女掌權,盧荻花又多了「男女通吃」的新設定,否則無法解釋這名毒婦何以未受主母處置。book18.org

  漱玉節在向耿照彙報天霄城諸首腦時,刻意淡化了盧荻花的種種香艷傳聞,只說如「荻隱鷗」這般未有氏族信仰等羈縻、純以招募各方異士組成的情報部隊,光是能順利運作,已是不可思議的事,盧荻花真正的厲害處是在這裡,絕非是那些無聊的蜚短流長。book18.org

  「比之『潛行都』如何?」耿照好奇問。book18.org

  漱玉節想了一下。「戰力稍勝,刺探則未可知也,交過手才知道。」稍勝指的是自家黑島的丫頭們。book18.org

  那也相當出色了。耿照點點頭。「請潛行都的姐姐們在漁陽活動,須比平常更小心,切莫貪功冒進,當以自身安全為要。」這話卻是講給漱玉節聽。book18.org

  黑衣美婦溫婉一笑,柔順頷首。「帶不回情報的探子,是不必要的。妾身會讓丫頭們仔細些,盟主深入險境,左右無人,毋須分心掛懷。」book18.org

  聽舒意濃提到「荻隱鷗」連潛伏城內的細作都能掌握,儘管早經宗主肯定,少年仍是吃了一驚,福至心靈,問道:「姐姐為何沒讓這位盧姑娘查查奉玄聖教?」依他所想,說不定是查過的,正好聽聽「荻隱鷗」的結論,是不是真有讓漱玉節忌憚的本領。book18.org

  舒意濃愣了一愣,忽然「噗哧」一聲笑出來,促狹道:「什麼盧姑娘,你喊她姨娘還差不多,盧荻花可是我爺爺的小妾,你想她是什麼年紀?」笑了一會兒才幽幽嘆道:「奉玄教的事,我連墨柳先生都說不出口,盧荻花同我處得雖不錯,也不能好過墨柳先生。況且她一向不信鬼神,同她說這些,她會以為我瘋了,沒準兒比我娘還瘋。」雖是帶著笑說的,不知怎的聽得人心頭一揪,忍不住生憐。book18.org

  耿照握住她的手,點頭道:「幸好沒說。血骷髏若真是容嫦嬿,以她跟在令堂身邊之久,涉入之深,定然對『荻隱鷗』的運作瞭然於心。一旦盧荻花展開調查,敵暗我明,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那晚石室懇談之後,舒意濃悚於「容嫦嬿就是血骷髏」的新論,原本深深依賴的避風港頓成惡魔巢窠,避之唯恐不及,遂與耿照返回掛松居就寢。book18.org

  想到一入鍾阜城中,周圍耳目眾多,不能再有親近之舉,往後幾夜舒意濃把握所剩不多的時間,恣意求歡,連一向好事的司劍都捱不住,遠遠躲了開去,免得每晚非摀耳夾腿不能安枕,早上醒來褲底、墊褥上一片濕涼,跟尿床沒兩樣。book18.org

  此番下山,再怎麼順利也得要一兩個月才能回,雖說小姑姑深居簡出,舒意濃不怕她聽得江湖耳語,卻不能不交代自己去了哪裡、何以要去忒久,索性搬出劫遠坪七砦大會,說帶墨柳先生、樂鳴鋒等同往,欲爭個盟主回來做做,免得小姑姑無意間問起,下人不慎說溜嘴。book18.org

  「那趙阿根呢?」不料小姑姑聽完,頭個兒問起的便是她的阿根弟弟,舒意濃不知該驚喜還是驚惶。「他也一塊兒去麼?」book18.org

  「自是如此。如夢飛還令是他打造的,這事原有他一份。」女郎硬著頭皮問:book18.org

  「不若小姑姑也一起去罷?鍾阜城這麼熱鬧,我陪小姑姑逛街買花布。上回咱們一起去的時候,我爹娘還在哩!我記得坐在阿爹肩上,到城南鬼市看元宵煙花,和井口胡同的糖葫蘆、金水橋畔的棗飴……怎麼記得的全是吃的?」book18.org

  舒子衿也笑起來,素凈俏臉上的一抹陰霾如煙化散,原本放心不下,想陪侄女走一趟,這會兒也有些意興闌珊,淡然道:「我討厭人多,你自己去罷。凡事小心點,莫與人爭,這是你爺爺說的。」book18.org

  舒意濃知她不喜歡熱鬧,才故意這麼說,鬆了口氣之餘,又忍不住逗她:「還是我把趙阿根留下,讓他陪小姑姑好了。鑄完令牌他就沒用啦,我去鍾阜找個更俊的。」book18.org

  舒子衿的小臉「唰」的一聲漲紅如熟柿,皮薄瓤糯,幾欲沁出蜜來,整個人突然就坐不住了,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胡……胡說八道!陪我什麼……我才沒有……」驚覺這反應太不對,然而已無轉圜,猛一跺腳,穿簾如風,摀著臉跑到後進去了。book18.org

  就算再怎麼怕生,也不該如此失態,大咧咧慣了的少城主終於看出不對,策馬追趕獵物的本能一起,施展輕功追至小姑姑房前,門牖「啪!」一聲才關上。舒意濃倒沒敢逼得她太緊,隔門揚聲:book18.org

  「小姑姑,你怎麼啦?讓我瞧瞧。」book18.org

  「別進來!」舒子衿的嗓音都繃尖了,可見緊張。「我……我有些不舒服,約莫是感染風寒,歇……歇會兒就好的。你……你趕緊準備下山罷,等……等你回來我……我就好了。」這風寒也太厲害,差點能抵生孩子。book18.org

  舒意濃心中冷笑,毫不留情踢開房門,小姑姑發出「嗚」的一聲悲鳴,整個人縮進床里,就差沒鑽進被筒,簡直沒臉看她。book18.org

  女郎好整以暇坐落床沿,輕撫她的背心,軟硬兼施,哄得她將當日在瀑布後,被耿照雙臂環抱、以內力烘乾濕衣的事和盤托出,那股子抽抽噎噎無地自容,聽著比通姦還要悖德。book18.org

  舒意濃原以為是多嚴重的事,與愛郎對質的心思都有了,搞了半天不過是抱一抱而已,況且以小姑姑劍法之高,若非以這手震懾了她,持白髮劍捅穿阿根弟弟都有可能。雖說輕薄之風斷不可長,是不該老老實實誇他一句「應變機敏」,但怎麼也輪不到編派小姑姑的不是,忍著笑柔聲撫慰:book18.org

  「沒事了,沒事了,這又不是小姑姑的錯。」book18.org

  「不是……」舒子衿抬起頭,泫然欲泣中帶著驚惶茫然的模樣分外惹憐,嬌嫩清新動人心魄,宛若帶露盛放的池畔水仙。「不是我的錯?」book18.org

  「當然不是。」舒意濃將她摟在懷裡,忍著去蹭她柔嫩面頰的衝動,正色道:book18.org

  「女子受人輕薄——先說我覺得阿根弟弟不是故意的——自是輕薄的人不好,怎會是女子的錯?那些說『因你生得太美了』、『誰教你這般騷』的,全是畜生,而且是膽怯懦弱、連承認自己好色都不敢,連在畜生里都只能算是鼠輩之流,就算褲襠里多生幾兩肉,也算不得男兒大丈夫!book18.org

  「在我背後說什麼『妾顏』的臭男人,沒個敢當著面說,因為他們心裡清楚得很,長得漂亮有什麼錯?只是他們得不到,甚至不敢說想要,你便是紅顏禍水,世所難容!book18.org

  「雖說阿根弟弟肯定不是故意,但這事小姑姑一點錯也沒有。」唯恐她再有遲疑,末了加重語氣,說得斬釘截鐵。少城主慣於陣前激勵將士,率領天霄城子弟捨生忘死,奮勇爭先,這兩句可說是擲地有聲,足以發聾振聵。book18.org

  「原來……」小姑姑如夢初醒,喃喃道:「不是我的錯……我一點錯也沒有。發生那種事……並不是我的錯。」說著說著,一顆豆大的淚珠滾出眼眶,順著面頰淌落。book18.org

  第二顆、第三顆……她就這麼呆坐著,任由淚水撲簌簌落下,濡濕衣襟,背脊輕搐,瀲灩眸光似投向無盡遠處,面上七情變幻,時悲時喜,直是莫可名狀。book18.org

  便是雙親逝世時,小姑姑都不曾顯露如此懾人的哀傷,整個人像被抽干似的,任憑淚珠溢出身體;那股子虛無空洞,深深震撼了舒意濃。這絕非是耿照抱她一下所致,但她不明白是哪部分觸動了小姑姑久抑的情思,妄臆無益,只能靜靜陪伴。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舒子衿長舒一口氣,抹了抹眼角面頰,搖頭笑道:「你看看我,小孩兒似的。」book18.org

  舒意濃將她抱滿懷,以臉摩挲她的發頂,閉目噘嘴:「那也是我最歡喜的小孩兒。有甚不好?」舒子衿又欲落淚,卻禁不住嘴角微揚,將濕熱的臉蛋兒埋進她肩窩,姑侄倆交頸相擁,久久無言,其實也用不著說什麼。book18.org

  她知以「相依為命」四個字,她為意濃做得遠遠不夠。她倆不是普通人家的姑侄,富家大戶的煩惱加上刀光劍影的武林,再乘以名門氏族存續,才能稍稍貼近舒意濃的處境,不是「險惡」二字所能形容。book18.org

  墨柳和意濃都把她當成某種骨瓷之類,小心翼翼保護起來,致使舒子衿連唯一擅長的劍術都難有貢獻。或許她們是對的,舒子衿心想。不管是不是骨瓷,她已經夠破碎的了。book18.org

  《青陽劍式》分明是罕世的絕學,何以沒能把她錘鍊成一柄不壞的鐵劍?book18.org

  意濃連在這點上都表現得比她好。舒子衿迄今仍無法想像,怎麼嬌滴滴、傻呼呼的寶貝侄女就成了上馬能領兵殺敵,下鞍可運籌帷幄的一城之主,無論是改變抑或不變的部分,都令她覺得無比神奇,只能驚嘆,對個中理路卻是毫無頭緒。book18.org

  因此,哪怕有時候意濃似是滿懷心事,又無意向她傾吐,舒子衿也沒敢過於逼迫,始終為她留著一處能回來的地方,是她這個做姑姑的少數能為侄女做的事。book18.org

  定了定神,她握著舒意濃的手低頭輕撫片刻,才幽幽道:「你很歡喜那個趙阿根,是嗎?我沒見過你對哪個男孩子這麼上心的。」book18.org

  舒意濃一聽見他的名字,哪怕是化名都忍不住揚起嘴角,垂眸片刻,輕聲道:「我給他了,小姑姑,我整個人都是他的。不管他娶不娶我,這事都不會變。」察覺小姑姑渾身一震,毋須抬眸都能想像她的震驚——或震怒——女郎握著她冰涼的小手,含笑斂眸道:book18.org

  「我也知這樣很傻很不該,但我做了,沒有一絲後悔。阿根弟弟若不要我,我便來回雪峰與小姑姑作伴,小姑姑別惱我。」遲未等到回復,忽覺有異,抬頭見她瞠目結舌,哪裡有半點恚怒的樣子?那呆相令女郎忍俊不住。舒子衿回過神,兀自茫然不解,喃喃道:book18.org

  「這……這怎麼可能?我見他好好的,並未……並未……」重複幾次,便再也說不下去。book18.org

  舒意濃會過意來,知小姑姑指的是舒氏女眷的詛咒體質,俏臉微紅,咬唇道:「他……跟別個不同,特別……特別厲害,所以捱得住,沒事的。也許先祖之說不無誇大處,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厲害,遇到強……強壯些的男子,便無喪命之虞。」book18.org

  舒子衿連連搖頭,語氣難得急躁起來:「不可能的,絕非誇大,我親眼——」驀地閉口,瞠目喘息,單薄的嬌柔鴿乳急遽起伏,整個人仿佛突然縮小些個,又似白日中魘,倏忽為惡夢所攫。book18.org

  舒意濃心頭掠過一絲異樣,突然明白在耿照眼裡,自己被母親遺體分裂的夢魘所困、虛實難分時,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將她環入臂彎,溫柔拍哄。book18.org

  「沒事了沒事了……你瞧,阿根弟弟不是好好的麼?一會兒我讓他來給小姑姑請安,小姑姑要扒了他的褲頭檢查,我也沒別的話。」少城主對自己人最大方了。book18.org

  舒子衿面紅過耳,連罵人都結巴起來:「扒……扒什麼……你……越……越說越不像話……」那廂舒意濃早已笑得前仰後俯。小姑姑臉皮子再薄,一旦笑開也很難繼續沉鬱自傷,姑侄倆並頭喁喁,舒意濃與她說著阿根弟弟的種種好處,害羞之餘又隱有些驕傲,然而更多的是談論艷事的悖德快感和親昵,仿佛與小姑姑的聯繫還能更深更緊密。book18.org

  只是這麼一來,耿照來向小姑姑辭行時,小院木門深鎖,叩門半天皆無人應。舒意濃忍笑道:「行了行了,我已同小姑姑說過,不差你說,別自討沒趣啦。」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只能摸摸鼻子,隨她離開了回雪峰。book18.org

  ◇    ◇    ◇book18.org

  考慮到秋家主僕身無武功,捱不住兼程趕路,大隊出了玄圃山的範疇,一路行緩,比不得闕入松回城時那般快馬加鞭,來到鍾阜地界已是第三天的傍晚。book18.org

  酒葉山莊位於城外近郊,園林廣袤,周圍亦無其他別墅民居,原是理想的屯兵駐紮地。但闕入松認為城內的闕家府邸,毋寧才是更合適的藏身之處,計劃悄悄偷渡少城主和趙阿根入城,秋家主僕則隨大隊進駐山莊,以為疑兵。book18.org

  漁陽自金貔朝以來,便是朝廷銳意監控之地,衙門編制遠超尋常,要衝都有駐兵。鍾阜城地近靖波府,差不多就在鎮東將軍的一榻之外,觸手可及,各門各派於城內的活動須異常節制,以免碰著慕容柔逆鱗,惹禍上身。book18.org

  就算躲在酒葉山莊,里里外外也免不了各方細作窺伺,不如挑在眾人都不敢造次的地方。雖說如此,「舒意濃被軟禁何處」的謎團撐得越久,己方的優勢便多幾分,賭徒只嫌籌注少,能掙一些是一些。book18.org

  闕入松將隊伍停在城外約十里處的老松林,讓舒、耿二人換上事先備好的馬弓手裝束,由闕牧風領入城中,看著像闕家二郎久駐外地,一回鍾阜,便直奔闕宅探望母親,也是人情之常。book18.org

  礙於睽睽眾目,舒意濃在車內更衣,耿照自不能不避嫌,拿著衣物到一旁樹叢里換上。闕入松與馬弓隊的副統領易從業策馬並轡,喀噠喀噠的馬蹄聲踅入遠處的林影間,似是在商討什麼要事,其實真正說話的對象,是跟隨在易從業馬後的兩騎侍從——book18.org

  稍後扮作馬弓手的墨柳和樂鳴鋒要護衛少主進城,但闕入松至快得明天,甚至更晚才由山莊移往城邸,以符合新近奪權、憂畏戒慎的印象;關於後續諸事,玄圃天霄的三大股肱少不得要抓緊時間對一對。而闕鷹風只慢片刻,也撇下從人,一夾馬肚跟了過去。book18.org

  林間空地上,除外圈輪戍之人,眾騎士紛紛下馬休息,舒緩整日跨鞍的酸麻。book18.org

  耿照平素待人謙恭有禮,沒什麼架子,人緣著實不差,如刀斧值王達那般交上朋友的,馬弓隊里也有幾個,就算不熟的對這位「趙公子」也沒什麼惡感。他換好衣服後,未得姐姐開聲召喚,索性連車廂都不近,混跡於馬弓手間閒話家常,簡直難辨真偽。book18.org

  突然間塵掀蹄響,松林外一抹黃浪滾至,戍衛拈弓搭箭,靠得近的無不抽出兵器翻上鞍頂,擺好應敵架式,無論本城馬弓隊或遐天谷鶻鷹衛都是一般的迅捷,顯然平時的訓練早已深入骨髓。酒葉山莊的武士不擅馬戰,拔刀呈半月陣形接敵,一人施展輕功掠向莊主密談處,三兩個起落間便已去遠,造詣居然也不弱。book18.org

  來人約莫二三十騎,隊伍參差,毫無陣勢可言,輪飛的鈍重蹄聲里不時迸出尖亢的怪叫、笑聲等,騎術以戰陣廝殺來說難稱高明,然而衣著五顏六色,連黃塵都難以盡掩,瞧著不像江湖豪士,倒像成群惡少出遊,不知要去踐踏哪裡的莊稼。book18.org

  酒葉山莊闕字旗和鶻鷹衛的旗幟早已高高豎起,唯恐來者不見,掌旗騎士緩緩搖動,末了又連發兩枚哨箭,但對方全無避道之意,仍是迎面直衝而來,眾人只得滿弦,箭尖俱都對準了奔塵。book18.org

  一名山莊武士定了定睛,面色丕變,連忙揚聲叫道:「放下……放下!是自己人……莫要誤傷少爺!」幾呼喊啞嗓子。book18.org

  眾人正自驚疑,當先一騎已入松林,胯下烏騅毛皮如緞,急停間人立起來,馬背騎士卻未被掀下,容色不改輕吁幾聲,駕馭馬匹原地跳轉幾圈,穩穩停住,卻是一名二十出頭、容貌俊秀的白衣公子,鞍側掛著雙股劍的革囊劍袋,形制瞧著像短劍,其中一柄甚至短於尋常的標準,說是長匕可能更加精確。book18.org

  怪異的是,劍柄末端的劍鈕處竟以精鋼細鍊相連,煉長不及兩尺,莫說是投擲傷敵的鏈子劍,這點長度連左右分持都礙手,不知要來何用。book18.org

  天霄城和遐天谷之人縱使不識白衣青年,見著這對短劍,也知不能兵刃相向,紛紛垂落弓箭,心中不免嘀咕:以這人身份,豈不知見旗應避道、沖陣即搦戰的道理?如此莽撞,萬一眾人盡忠職守以敵卻之,責任又該如何歸屬?頗生不滿,無人開口招呼,全場陷入尷尬的死寂中。book18.org

  隨後而來的果然是一群大呼小叫的錦衣紈褲,連伴當騎的都不是劣馬,行頭齊備,衣著鮮亮。book18.org

  就近見得天霄城陣形嚴整,兵器脫鞘殺氣騰騰,面色不善,一幫人全堵在林子口,沒敢隨白衣公子長驅直入。有的悄悄退後些個,以免淪為箭靶,原本的放肆囂狂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驀聽一聲嬌笑,一頭炭火也似的胭脂馬排闒而出,馬上少女一身錦緞勁裝,從密扣束腰的對襟貉袖,到裹出小腿曲線的緊俏蠻靴,全是清一色的茶白,只綴著兔毛圈兒的臂韝和馬甲小襖是艷麗的杏黃色;高高紮起的烏濃馬尾帶著一綹俏麗的捲曲,束以金冠,襯得細直的裸頸白皙粉嫩,分外精神。book18.org

  少女身材纖細,緊裹的胸脯卻鼓脹脹的十分有料。book18.org

  她似也明白自身優勢所在,合身的衣著毫不吝惜地展露曲線,與其說是賣弄風騷,更像不懼人看的強勢悍野,整個人宛若一柄脫鞘的精鋼匕首。獵裝配色與白衣公子相映成趣,鞍旁也有一副一模一樣的短劍革囊,連長相都有幾分相似,一看便知是同母所生。book18.org

  「你們不是吵著要看新娘子麼?」她揚鞭一指,卻是衝著駐足林外的那幫富家子,微眯的杏眼中滿是嘲諷,依舊是明艷不可方物。「一個個沒卵蛋的,見這等陣仗,全都縮了?」book18.org

  錦衣紈褲們「嘩」的一聲,交相起鬨。一人道:「芙蓉妹子不愁嫁,也莫這般說,『卵蛋』是咱們說的,你可說不得。再說了,你家武士朝人放冷箭,不是哥哥們沒卵蛋,天大的卵蛋也不經射。」左右聞言大笑。book18.org

  那白衣公子本就面青,此際居然能再陰沉些,乜著喝令眾人放落弓箭的山莊武士:「晏昭,方才是哪個放的箭?」book18.org

  名喚晏昭的武士服劍躬身道:「回三少爺的話,那是提醒江湖同道相避的警示哨箭。」意即不致傷人,同時委婉提醒少主,沖陣者才是錯的一方。本以為解釋過便罷,豈料白衣青年又問一次:「方才是哪個放的冷箭?」語氣森寒,毫無善了的意思。book18.org

  晏昭有些錯愕,料想少爺面上掛不住,意欲在同儕面前顯顯臉。做人下屬的被東家之子責罵一二,原也是常事,但在場的不只酒葉山莊之人,還有本城和遐天谷的精銳,就算晏昭把罪名給頂了,三少爺沖陣在先,無理於後,折損的是老爺的威望,「教子無方」耳語傳將出去,以後在這兩處還要不要做人?急得沖青年微微搖頭,盼他能看懂暗示,莫再纏夾。book18.org

  青年不明白晏昭之意,但也隱約猜到自己說錯了什麼,以致眾人反應疏冷,幾百道視線如霜箭般扎人,頓有些手足無措,蹙緊劍眉,咬唇不語。book18.org

  白衣少女咯咯嬌笑道:「管是誰放的冷箭,挑一個抽他幾鞭,權作教訓便是。主子打人,哪裡有打錯的?」先前與她調笑的錦衣紈褲拊掌大樂:「芙蓉妹子,你是懂做主子的。三郎,天霄城歸你闕家啦,鄉下人得學點規矩,以免貽笑大方。」book18.org

  這對年輕男女,自是闕入松的么子、人稱「三郎」的闕俠風,和同胎雙胞的孿生妹妹闕二小姐闕芙蓉。book18.org

  闕入松與夫人王氏共育有三男兩女,長子闕鷹風、長女闕月丹均已婚配,算上次子闕牧風,三個孩子都是間隔兩歲,有子有女,十分圓滿。在王氏心目中,父親王赦縱未允可,但闕鷹風須得繼承父親在玄圃山的家業,雖無過繼之名,實則等若抱給了王家;待闕牧風出世,對闕家這廂也才算有交待,終於能放落傳宗接代的重擔。book18.org

  她夫妻情篤,且值壯年,床笫間甚是和諧,時隔四年又迎來這對雙胞胎,可說是意外之喜。book18.org

  孿生子自古不祥,唯獨龍鳳胎例外。闕俠風和闕芙蓉從小因容貌出眾,乃父又是漁陽武林聞人,成為全鍾阜最為人所知的雙胞胎,約莫從七八歲起,來說娃娃親的便絡繹不絕,不知踏壞闕府幾條門檻。book18.org

  闕夫人王氏誕下雙胞胎時差點難產,自鬼門關前踅了一圈回來,對兄妹倆特別疼愛。哥哥闕俠風尚且看在男兒身的份上,期許他長成後不遜父兄,多少還有些管教,對妹妹索性放野了養。闕芙蓉從懂事起就沒件事能不順她意,儘管姐姐闕月丹十七歲就嫁人,認份地相夫教子,闕芙蓉卻直拖到芳齡二十有二,都成老姑娘了,仍無許人之想。book18.org

  整個闕府敢同闕夫人撂挑子對罵的,也就只有這位二小姐,連其父闕入松都沒這個膽子。book18.org

  她和姐姐闕月丹是鍾阜有數的美人,闕月丹是招贅進門的,眾人想著以闕二爺的身份地位,么女肯定得結一門有力親家,兼之闕芙蓉艷名遠播,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武門高弟、富家公子多不勝數,及笄後幾乎成了全城名流間最搶手的緊俏行貨,各家莫不使盡氣力爭搶,卻無一盼得花落。book18.org

  闕芙蓉並未因此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約莫自三年前起,更頻繁地出現在哥哥三郎的社交圈,鎮日馳馬放鷹、呼朋飲宴,比鍾阜城多數公子哥兒都要浪蕩,「拋頭露面」已不足以形容這位二小姐,差著一點就是「拋頭灑血」了。book18.org

  打架滋事倒不常見,畢竟城裡打得過她的著實不多。長此以往,又誤嫁期,漸漸不再有人上門提親,背地裡各種風言風語傳得頗不堪,闕入松夫婦頭疼得緊,父女關係蒙上一層陰影。book18.org

  她平日暴言慣了,下人見怪不怪,但天霄城馬弓隊和遐天谷鶻鷹衛都是初次領教闕家二小姐的派頭,連少城主都不曾對他們這般說話,這小花娘憑什麼?錦衣紈褲那句「天霄城歸你闕家」尤其刺耳,個個咬牙不作聲,拳頭捏得格格響。book18.org

  闕芙蓉毫無所覺——便察覺也不在乎——揚起馬鞭,嘻笑著一一指過,如早市攤上揀選豬肉般,渾沒把下人當人看。book18.org

  「晏昭,我就不打你啦,省得爹爹囉唣,山莊的人也不敢拿箭射我;遐天谷是二哥的人,打了他會不高興,自也打不得,那就是你們這幫山上的猴子了。哪個自願的?本小姐留些力,管教明兒下得了床。」錦衣紈褲間爆出淫猥的笑聲。闕芙蓉聳肩攤手,顯然是故意說的雙關,而非遭人曲解。book18.org

  天霄城眾人咬牙忍辱,少城主失勢後,此番情景或多或少都曾設想過,是遲早會遇上的,殊不知親身經歷時竟難受如斯。book18.org

  闕芙蓉將一眾男兒俯首握拳的模樣看在眼裡,就著鞍頂,鞭梢一個接一個地拍過馬弓手肩頭,發出「啪」的脆響,掂斤播兩也似,幾乎藏不住陶然沉醉的神情,直至一人肩上。book18.org

  「就你罷。」白衣女郎嗤笑著,馬鞭試手般在他頰畔來回比劃,明媚的杏眸中漾著危險的光。「誰教你一副欠揍的模樣,瞧著就想抽。」book18.org

  「好啊,有勞小姐。」耿照怡然一笑,果真是欠抽。 book18.org

  第三十折 為吾害咎 莫踒手足 book18.org

  闕芙蓉粉面沉落,變臉如翻書,冷不防一揮藕臂,「唰!」居然轉過大半邊的肩膊,幾乎生出「扭了腰」的錯覺,見兩尺來長的硬杆馬鞭從耿照的左臉移到了右臉側,卻沒有這廝仰頭閃躲的印象。book18.org

  少年的腦袋或鞭梢至少得有其一化作煙霧鬼影之類,才能交穿而過,無半分揮中的手感。book18.org

  她連「你敢閃躲」都說不出口,闕芙蓉確定他沒動,仍維持著仰頭微笑的欠抽模樣。二小姐對耳目向來極有自信,這份自信此際卻卡死了她自己:這黑炭頭分明未動,怎地我卻打他不中?book18.org

  旁人不料她說打就打,沒瞧清發生什麼事,只道二小姐作勢嚇他,錦衣紈褲們鼓譟起來,給她加油助威。「好!」「教他一個乖!」「鄉巴佬學著點啊!」「我想芙蓉妹子打我都沒機會,你小子要記得說謝謝啊!」book18.org

  「謝謝二小姐。」耿照老實巴交地說。book18.org

  鶻鷹衛和山莊武士還不覺如何,在場的天霄城眾人泰半是見過他同方骸血交手的,當時這位「趙公子」最神奇處,還不是和魔頭打得有來有往,而是那誠懇的口吻、篤實的態度,應對之間總能將方骸血襯得無比可笑,比什麼羞辱詬罵要強上百倍。book18.org

  原本壓迫感極強的七玄魔頭,三言兩語間淪為參軍戲裡捧哏的蒼鶻,如眼前的二小姐般,委實解氣。馬弓手間忽地爆出一聲噗哧,眾人無不捂嘴縮頸,忍笑忍得渾身發顫。book18.org

  「笑什麼!」闕芙蓉杏眸圓瞠,氣虎虎的扭腰一指,才發現手裡空空如也,回見那黑炭頭手裡捧著馬鞭,誠懇道:「二小姐馬鞭掉了。」馬弓手們捧腹彎腰,有的還不得不用力拍腿捶地,才不致笑出。book18.org

  一干錦衣紈褲中不乏鍾阜武門之人,終於看出不對,嘻笑揶揄聲迅速沉落,面上驚疑不定。book18.org

  再怎麼不學無術,他們的眼界仍遠高於玄圃山眾人,明白這「空手奪白刃」施行上有著諸多不可能,如馬上馬下的距離、何以快到肉眼難覺等,遑論闕氏兄妹的武功在這幫二世祖中,向來是拔尖兒的,要從她手裡無聲無息取走馬鞭,如變戲法般,整個鐘阜武林新生代中怕找不出一人來。book18.org

  除非這名憨笑得令人心底發寒的黑炭頭,是放大到漁陽武林級別、也是鋒頭一時無兩的超級新秀。book18.org

  (……梅少崑!)book18.org

  「麟童」落在天霄城手裡的耳語,連這些遊手好閒的富二代都已聽聞,但傳說中梅少崑生得十分俊俏,有龍鳳之姿,沒想到會是個貌不驚人的黝黑少年,說到底還是東西兩燕峰那種鄉下地方少見多怪,烏鴉都能吹成鳳凰。book18.org

  闕芙蓉惱羞成怒,眥目狠笑:「讓你作怪!」鏗啷一聲,拔出鞍畔革囊里的雙刃,長的略短於兩尺,就是普通的短劍形制,唯劍鍔護手處鑄成打橫的「乙」字,顯有擋架敵刃的能耐。book18.org

  另一柄果然是更短的長匕首,匕鍔不同於短劍的上下雙杈設計,只留缺口向上的單邊杈,如「屮」字對剖,像極了帶刃的筆架叉,十分怪異。book18.org

  短劍與長匕的握柄末端以細金鍊相連,註定雙刃須得齊出,沒有隻拔一柄的選項,闕芙蓉卻是以單手擎出雙刃。book18.org

  耿照注意到她將長匕夾在食、中二指間,拔出時不見停頓,兩枚刃尖「唰!」止於他鼻前,劍匕齊平晃也不晃,全憑指勁,渾無花巧,只能說二小姐氣焰高張非是無端,是下過死功夫的。book18.org

  耿照並未修習過指爪,凝眸望去,見闕芙蓉箝著雙柄的手指白皙幼嫩,無明顯的棱節浮凸,除纖長之外,看不出蓄有如此雄勁的徵候,不由得嘖嘖稱奇。book18.org

  闕芙蓉背脊發毛,少年盯的雖是她的手,未往胸腰等緊要處瞟,不能說輕浮,不知怎的闕芙蓉卻有種被看穿之感,仿佛一絲不掛,再藏不了秘密,切齒厲笑道:「你瞧什麼!」劍尖往他雙目上一搠,不意外地再度落空。book18.org

  「瞧小姐的手。」少年維持捧馬鞭的姿勢,微露恍然。「我以為鍛練指力,不免將十指練成雞爪,原來並非如此。」book18.org

  「誰准你瞧我的手了?」闕芙蓉簡直氣炸:book18.org

  「你丫的……不許再躲!」book18.org

  「人有逃生避死的本能,請恕小人辦不到。」耿照略感抱歉,但還是有商有量的。「還是我再躲快些?這樣小姐便看不見我躲了。」book18.org

  沒刺中就是躲了呀!闕家二小姐差點吼叫出聲,但她較兄長更敏銳,很快就發現少年最可怕的不是鬼影般的閃避身手,而是硬生生將她們這些人上之人從雲端扯落,淪為周遭下人眼裡的笑柄。book18.org

  失去威嚴未必會失去權力,但肯定會動搖階級。所有的反亂最初無不是起於毫末。book18.org

  她知道這些山猴子的罩門是什麼。book18.org

  闕芙蓉將劍收於肘後,撥轉馬頭,檀口裡「駕駕」兩聲,徑朝大車而去,行經兄長身畔時見他僵住不動,鮮菱兒似的紅唇微勾,忽揚聲道:「你們不是要看新娘子麼?還愣在那兒做什麼?」一干紈褲如夢初醒,幾個膽子大的有樣學樣,也不下馬,嘻嘻哈哈自闕字旗下穿行而過,朝大車踅來。book18.org

  天霄城眾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一下拿捏不准該不該攔、哪個能攔,晏昭低聲急道:「……少爺!」闕俠風如夢初醒,看看他又看看妹妹,終究是低下頭,跟在闕芙蓉的馬屁股後,哪有半點新郎的昂揚意氣?活像只斗敗的公雞。book18.org

  「意濃、意濃,姐姐來瞧你啦!」闕芙蓉咯咯嬌笑:「咱們以後是一家人了,別那麼生分。你再不開門,姐姐自來便了。」book18.org

  她駐馬處離車門還有丈余,說什麼「自來」全是嚇唬人。更何況要將折辱的效果最大化,自好是舒意濃開門行出,被騎著馬高高在上的錦衣紈褲們圍在中間,如玩物示人;留這一丈長短,正是為前少城主準備的處刑台。book18.org

  車廂內傳出舒意濃的聲音,穩穩壓過紈褲子們的怪聲起鬨。book18.org

  「闕芙蓉,從小到大我沒喊過你一聲姐姐,就別噁心了罷。非是我不願見三郎哥哥,此番乃是公事,這裡是公事公辦的場合,不涉私誼。外頭這些人是二爺請來的麼?」闕俠風啞口無言。book18.org

  闕芙蓉想不到她淪落如斯,還兀自嘴硬,怒極反笑:「舒意濃,我請來的人就是我爹請來的,你趁早死了搬弄的心思,認清處境才好。」車內久久無聲。book18.org

  懟得她無言以對,闕芙蓉心情轉佳,怡然道:「外頭幾位都是我哥的好友,不算外人,今兒專程來看新嫂子。你且下車與他們一見,日後也有情面。」等了許久仍無聲息,冷冷一哼:book18.org

  「舒意濃,你這是給臉不要臉了?」book18.org

  車中女郎曼聲道:「我方才說過,今兒是公事公辦的場合,有你說話的份?回你兩句,你倒飛天了。趕緊回家去!別在這兒瞎闖禍。」book18.org

  「你————!」闕芙蓉柳眉倒豎,肘後精芒標出,長匕「篤!」釘在車門板上,直沒至柄。耿照始終留心她的行動,判斷這下傷不了舒意濃,也不急著攔,暗忖:「她手勁倒是不弱。」book18.org

  長匕脫手之際,迸出輕細的卷絞聲,柄末的細金鍊暴長逾一丈,看來握柄中另有精巧的機簧設置,鏈子可長可短,全不礙運使。book18.org

  闕芙蓉卻非亮刀立威而已,將鏈子扣在鞍頭,猛夾馬肚,胭脂馬跳蹄人立,筋肉虯結的碩軀一擰一拽,在她巧妙的操縱下掉頭放蹄,轟然一響,硬生生將車門拽下,拖了小半圈才回。book18.org

  木屑塵土飛揚間,但見車廂內舒意濃端坐不動,一身皮甲袎靴的俐落男裝,換下的裙裳疊在車座上,木然迎視著門外十幾雙錯愕的眼睛。book18.org

  「……你幹什麼!」book18.org

  大喝間,幾條人影撲入場中,卻是闕入松等不及上馬,施展輕功趕至。book18.org

  墨柳先生和樂鳴鋒拉上防塵的覆面巾,遠遠見得是二爺的寶貝龍鳳胎,料想無大事,立即放慢腳步,裝著氣力不濟的樣子,以防被潛伏的細作看出端倪;闕牧風越過兩位叔伯,趕在父親前掠至闕芙蓉鞍畔,伸手抓住胭脂馬的韁繩,往後拉開,口中吁吁有聲,有意無意擋在父親和妹妹間。book18.org

  闕入松處世溫和,喜怒不形於色,府中大小事全交夫人王氏操辦,在子女長大的過程中,夫妻倆總是秉持慈父嚴母的分工,闕入松幾乎不曾責罵過女兒。這聲厲喝連闕芙蓉都嚇了一跳,瞬間有些六神無主,闕俠風更是應聲滾下馬鞍來,父親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掠至胭脂馬前才放緩腳步,神色似不若斷喝聲嚴峻,應該不甚嚴重,不知為何二哥闕牧風仍隔開父親與么妹。book18.org

  「我跟舒……跟少城主玩呢,也沒怎麼。」book18.org

  闕芙蓉回過神來,心中不豫,噘著嘴兒膩聲混賴,聲音卻越說越低。book18.org

  父親要是脫口教訓她,那就沒事,軟磨硬泡總能揭過,但闕入松停步時面上已無慍意,瞧著與平日並無不同,反倒令闕芙蓉心下惴惴,拿不准爹的心思。book18.org

  「好了,少說兩句。」二哥拍拍她的腿,轉對低喚:「……爹。」卻沒繼續說下去。闕入松仿佛能聽見他的心語,只點了點頭,怡然垂詢為首幾名錦衣紈褲的姓名,問候其親長師傅,態度十分親切。book18.org

  紈褲子們一見他來,本嚇得腿軟,縮頸垂肩不敢造次,沒想到這位玄圃天霄的新主和藹可親,都覺得自己搭上大人物了,志得意滿,紛紛向闕入松抱拳告辭,說改日再攜重禮,前往山莊恭賀,片刻便散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闕入松跨上從人牽來的馬匹,餘光見闕俠風還失魂落魄杵在原地,伸長腦袋往另一輛車望去——少城主自不能再待在無門的車廂內,只得與秋家主僕同乘——冷道:「上馬。」便無別話。book18.org

  經闕家兄妹這麼一鬧,原本的諸般綢繆算是黃了,舒意濃換穿馬弓手服飾的模樣不知被多少人瞧去,機事不密,無謂徒勞。闕入松一聲令下,大隊調轉方向,朝酒葉山莊進發。book18.org

  人在山莊的闕夫人見少主移駕,面色微變,仍是殷勤接待,百忙中向丈夫投以詢色,闕入松淡道:「你兒子女兒乾的好事。」摒退婢僕,閉緊窗牖,清空偏院裡外,讓晏昭帶心腹管制進出,戒備森嚴。book18.org

  不一會兒工夫,馬弓手裝扮的墨柳、樂鳴鋒推窗而入,解下防塵巾落座,樂鳴鋒帶著無奈的苦笑,墨柳則是一貫的冷臉,只是較平時更霜寒些。book18.org

  耿照坐在同側下首,挨著樂爺,對面是闕入松、闕牧風父子,這配置與當晚衛城大堂的軍議相若,只多了站在一旁的闕俠風兄妹。book18.org

  片刻王氏帶著換好衣服的舒意濃回來,眾人紛紛起身,王氏扶著少城主登上主座,女郎和聲笑道:「姨娘也坐。」她打小喊慣了,改不了口。王氏面露慚色,但她非是你推我讓虛耗時光的性子,快步下階,於次子身畔坐定。book18.org

  闕入松瞥了雙胞胎兄妹一眼。book18.org

  「……跪下。」book18.org

  闕芙蓉對舒意濃仍坐主位已是萬分不滿,那神神叨叨的黑炭頭馬弓手竟也有座次,更教二小姐氣炸胸膛,本想犟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頂一句「偏不」,見母親二哥連使眼色,才心不甘情不願跪落。book18.org

  「我發鷹書給你二哥時,多的一字沒提,他便知我心意。」闕入松站在低首垂肩的三子身前,瞧的卻是滿臉不服的闕芙蓉。「我讓你娘籌辦婚禮,多的一個字沒說,你娘便知此事須得急辦,還不能教人看出是假。」book18.org

  闕俠風聽得「假」字,十指揪緊褲膝,頭垂得更低了。耿照才發現他雖生得頎長,其實身形頗單薄,難稱結實的肩背標示著武功劍術的上限,身板看似撐不起華服,但若無華服遮掩,只怕更顯孤零。book18.org

  闕芙蓉似不意外,習慣性的勾起一邊嘴角,俏麗的笑容既清純又冶艷,滿是張揚和挑釁。闕入松不為所動,淡然續道:「你大哥在玄圃山下堅拒我入城,達兩個時辰有餘,無半分情面可講,阿爹一個字都用不著說,便知他是好樣兒的。只有你們兩個,飽食終日,無尺寸之功,還敢壞眾人的大事。」book18.org

  「也沒忒糟。」樂鳴鋒插口。「經他們兄妹一攪和,『少主失勢』更是板上釘釘,那幫二世祖把消息帶回城裡,是個人都不能不信。」對面闕牧風瞥他一眼,投以感激之色,樂鳴鋒裝作沒看見,免被老二窺破端倪。book18.org

  闕入松這回卻沒給他面子,淡道:「樂兄弟,我在教訓孩子。」樂鳴鋒微舉雙手示意知錯,摸摸鼻子低頭喝茶。book18.org

  酒葉山莊之主轉對階上的舒意濃,單膝跪地。「屬下教子無方,冒犯少主,致令計劃生變,多添風險,請少主責罰。」女郎示意他起身,搖頭道:「敵人勢大,我等須得團結戮力,才有勝機。三郎哥哥同芙蓉並非有意,不過是此事難以鷹書傳遞,才生出許多誤會,我沒放在心上。」book18.org

  闕入松俯首謝恩,回見闕芙蓉也要起身,淡道:「讓你起來了?」女郎又悻悻跪下。闕入松垂斂眼帘,輕道:「這個教訓,你們給我記入骨髓里,不許忘記。我闕氏沒有貳臣,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book18.org

  闕芙蓉敷衍應付,撩裙徑起,忽聽父親嘆道:「你就是學不乖。多吃點苦頭也好。」倏忽揚臂,一巴掌將老老實實跪著的闕俠風摑翻!慢得一霎,才迸出「啪」的短促風壓,勁如鞭梢爆響,又似鈍器猛擊皮肉,聽得人遍體生寒。book18.org

  闕俠風仰倒前已失去意識,忽地劇烈嗆咳,發出氣窒的咯咯聲,整個人痙攣似的抽搐。book18.org

  闕牧風眼明手快,及時離座接住么弟,運功往他背心一拍,真力之至,闕俠風「?」的一聲嘔吐出來,成灘的酸腐穢物中泡著兩枚帶血臼齒,牙根碎裂,足見父親掌勁沉雄,再重幾分,打斷頸椎也非不可能。book18.org

  幾乎在同一時間,闕芙蓉兩眼一翻,抽搐著向後彈開,眼看臉面將觸地,橫里掠出一人將她抱住,免去頭顱撞地之厄,卻不是耿照是誰?book18.org

  英雄救美有時不一定會得到感激,得到嘔吐物也說不定。book18.org

  如同胞兄一般,闕芙蓉渾身扭顫,氣息欲窒,隨即吐了他一身。主位上的舒意濃幸災樂禍地乜著愛郎,仿佛在說「讓你做好人」,趁眾人未留意,沖他扮了個鬼臉。book18.org

  闕夫人王氏趕緊將女兒接過去,見丈夫冷眼袖手,也不敢埋怨。book18.org

  闕芙蓉與闕俠風之間,有著某種超乎尋常的感應,兩人小時候甚至能以心意溝通,毋須著落言語。book18.org

  這項異能差不多七歲後便迅速消失,但共感仍在,兄妹倆無法自主決定是否共享,通常是面臨巨大衝擊——如劇烈的痛楚——無法獨自化消時,才會觸發共感機制,類似「一人分一半」的概念。book18.org

  但,實際上感覺並沒有因此分薄,只是複製給另一人罷了。這個複製感受的機制存在若干缺陷,特別是在疼痛方面:接收的一方由於沒有真的受傷,痛楚的生成消褪無法按常理運作,產生近似於「幻肢痛」的效果,往往會痛得比受傷的一方更久也更劇烈。book18.org

  耿照抱住闕芙蓉之際,發現她通體發熱,宛若身受金創後所產生的炎症。失去兩枚臼齒的闕俠風肯定也會發炎,但那至快是一兩個時辰後的事,並未真正損失牙齒的妹妹反倒先於他而有了症狀。book18.org

  「處罰妹妹最好是打哥哥」,以及「打妹妹的話哥哥也會疼」的異象,也是王氏最後放棄管教么女的原因之一。闕俠風性格內向,相較於大哥的木訥寡言和二哥的佻脫飛揚,毋寧是更纖細易感的,因為共感不得不與闕芙蓉綁在一塊,對他而言或許才是最大的災難。book18.org

  闕入松這一巴掌,摑得雙胞胎三五天內都下不了床,耿照與舒意濃正好落了個清靜。book18.org

  期間舒意濃去探望過「三郎哥哥」一回,硬拉耿照同往,少年才發現兄妹倆居然同住一院,房間就在隔著中庭相對的兩廂,連婢僕丫鬟都是兩人共用。book18.org

  酒葉山莊最不缺的就是亭台樓閣,闕入松夫婦便再多生一倍的子女,人人也盡能配個獨院。據說在闕芙蓉來紅之後,母親王氏便將雙胞胎分置於兩處,刻意保持距離,但闕芙蓉總有各種理由煩哥哥,三天兩頭賴在闕俠風院裡,指使他的丫頭、任意把自己的東西搬過去,使用哥哥的廂房等,久而久之「分置兩院」變得毫無意義,其實兩處院落都是二小姐的。book18.org

  她嫌隔得太遠用起來不方便,先是搬到近處,又搬到隔鄰,最後在莊內覓地蓋了間大院,能容納兄妹倆的家生、下人等,住用至今。book18.org

  此院較莊主和夫人的居停更寬敞舒適,有個威風的名目叫「日月居」,斗大的泥金匾題乃是闕二小姐親炙,筆跡雖略嫌稚嫩,卻有破匾飛去的氣魄,是字擠仄了匾,而非是匾壓過字,也算大器。book18.org

  「叫『雙輝居』或『齊明居』不好麼?」母親乜著她冷笑,像是在用眼神狠狠掐她臉頰。「口氣非得這麼大,非占一占你哥哥的便宜才舒坦?」知女莫若母,甭管比誰,在闕芙蓉心中她永遠不會是排後的那一個,只有她日人,休想人日她。book18.org

  「行啊。」少女單手叉腰,笑得狠厲。「什麼時候天上有兩個太陽再叫我,本小姐立馬改。」book18.org

  但和舒意濃的攀比較勁卻不是這樣。闕芙蓉打小就沒當舒意濃是對手:她大舒意濃三歲,有甚好比的?論武功論樣貌,論伶牙俐齒、討人喜歡,誰無聊到同個小女孩比較?況且她還笨。要不是會投胎,有個城主爹爹,在闕芙蓉眼中舒意濃簡直一無是處,和她那個病貓哥哥半斤八兩,都是廢物。book18.org

  「長大」在闕芙蓉看來,就是一夕間風雲變色。book18.org

  她終於明白「城主的女兒」是難以跨越的鴻溝,無論舒意濃有多不如她,註定要踩在她頭上,這點不管她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更糟的是:舒意濃想變漂亮,就成了當代的「北域四絕色」、「漁陽第一美人」,是每個男人垂涎的「妾顏」;想要有好武功,突然便成為能一劍挑了煙山十鼉龍、挫敗「不著天」宇文相日的漁陽新生代高手……book18.org

  而這一切,都遠不如「舒意濃成為城主」令人憤怒。book18.org

  就算她爹是城主,舒家的女兒也只有爛死在回雪峰尼姑庵的路可走——這是註定的事,幾百年來都不曾改變,憑什麼她舒意濃可以逃過?就因為她死了爹又死了娘麼?可惡……簡直可惡透頂!book18.org

  想像父親在水精穹頂下向舒意濃俯首跪拜,闕芙蓉便噁心得想吐,深究下去,或許就是父女漸漸疏遠,乃至離心的關鍵。她心目中無所不能的爹爹,其實只是那臭丫頭的奴僕賤役,鞍前馬後曲意侍奉,言必稱忠義,鵪鶉似的陪小心,連帶使自己矮了舒意濃一頭。這全是爹的錯。book18.org

  她爹明明有能力翻轉形勢,根本毋須下人。book18.org

  若無闕家撐持,姚雨霏能捱到馬上瘋死在男人身上?鍾阜這廂人人都說,二爺才是天霄城正主兒,是撐天的頂樑柱。玄圃山的破落戶早該絕門,全靠闕氏捐輸續命,吃酒葉山莊的、喝酒葉山莊的,連遐天谷都是她二哥在照管,還有臉以主上自居?book18.org

  高堡行雲、明霞落鶩都是主子不肖,退位讓賢給家臣的例子。玄圃舒氏連個男丁都沒有,若非爹爹慣著,她舒意濃能有今天?book18.org

  這都是自己賤。闕芙蓉心想,怨不得別人。book18.org

  她整整燒了兩天才退,估計該輪到三郎了,舒意濃來日月居時,她就著門縫偷看,見那殺千刀的黑炭頭——據說他自稱趙阿根——屁顛屁顛跟在後頭,兩人刻意保持距離的模樣,瞧著十分可疑。book18.org

  舒意濃會看上這其貌不揚的粗鄙俗物,闕芙蓉倒不意外,鄉巴佬的女兒畢竟還是鄉巴佬,皮囊生得再好,骨子裡的賤是不會變的。book18.org

  也好,三郎正需要這個,他也該清醒清醒了。闕芙蓉不無惡意的想著,姣美的唇勾微揚,在單邊嘴角抿出個好看的小巧細褶子。book18.org

  很少人知道,雙胞胎的感情其實一點都不好,能共感痛楚的尤其糟糕。她是在成為父親眼中學壞了的逆女之後,才和三郎親密起來的;此前的形影不離,不過是過於強勢的妹妹,單方面的侵凌戲弄而已。book18.org

  破碎的人,只能和破碎的人站在一邊。他們的世界就是這麼簡單的二分法。book18.org

  ◇    ◇    ◇book18.org

  「……你看著像是個好哥哥。」耿照忽道。book18.org

  闕牧風嚼著草稈,嗤之以鼻。「原來咱們有聊這種事的交情了。我什麼時候睡的你,自個兒都忘啦。第二天屁股疼不?下回我溫柔些。」book18.org

  載滿草料的牛車行於山路間,軸輪的些許錯位益發顯得顛簸,短褐草笠的闕牧風渾不在意,自顧自地趕牛呼喝,時不時迸出幾句罵人的土話,怎麼看都是個百無聊賴的莊稼人。book18.org

  耿照藏匿在車斗堆放的草方之內,毋須喬裝改扮。事實上,此行或將見到一位在漁陽大有身份之人,舒意濃特意請王氏為他置辦全新的行頭,以免失禮。book18.org

  舒意濃和耿照在酒葉山莊內僅盤桓三日,便即分頭行事。book18.org

  在闕入松的安排下,舒意濃仍由墨柳和樂鳴鋒暗中保護,秘密移往鍾阜城南的闕家大宅。被稱作通古坊金風巷的這片街區全是華美的宅邸,最新的一座也有二十多年歷史,變動極罕,寸土寸金,住的全是豪門富戶;縱有閒置,也由專人悉心打理,街景一片盎然古意,大氣風雅,宛若圖畫。book18.org

  由於沒有店鋪食肆,食貨輸運、下人進出,走的都是宅邸後的通巷,莫說舉目不見乞丐閒漢,連庶民都不太能在此閒晃,偶有誤入者,瞧著格外惹眼。即使在通巷內,什麼人走哪段路,都是日常見慣的,若遇生人,輕則盤問驅逐,重則報官處置,可說是世間探子的惡夢。book18.org

  相中通古坊的好處,闕入松才讓少城主駐蹕於此。萬一生變,酒葉山莊縱使易守難攻,就怕對手圍城,在荒僻的山坳里叫天不應,又無處突圍,耗到最後還是個死。book18.org

  想在通古坊金風巷動刀兵,不如直接放火燒官署算了,兩者是一個意思。恁誰入得此間,都只能文斗,沒法掖著腦袋掀桌蠻幹,以免驚動了官府乃至東鎮,沒的自尋死路。book18.org

  耿照身負鑄令之責,成功與否將決定劫遠坪之會的走向,重要性不比少主的安危稍遜。book18.org

  酒葉山莊和闕宅沒有現成的打鐵設備,就算花錢布置,在宅邸中打鐵也很難不被外人知悉。偌大的鐘阜城不難找到能買或租的打鐵鋪子,墨柳先生卻顧慮耿照在外施作,縱使安全無虞,恐瞞不過遍布全城的耳目,驚覺在山上把事情想簡單了,實際竟有諸多窒礙難行的關節。book18.org

  眾人正傷腦筋,闕牧風卻提議前往一處,大人們面露驚喜,商議半天實在覺得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這才拍板定案。book18.org

  舟山乃阜山余脈,又叫帆幔山,地理上雖是阜山的西向延伸,與知名的幾座主峰間還隔著若干谷壑,遷延甚遠,如非土生土長的地頭蛇,等閒不會把舟山算入阜山,更不知有「帆幔山」的別名。book18.org

  耿照對鍾阜一帶的印象是聚落稠密,梯田擠仄的農村與店鋪扎堆的大鎮比鄰相接,分界模糊,頗有戲台布景的錯置感。這當然和鐘山、阜山之間肥沃的沖積平原開發甚早有關。book18.org

  但往舟山的路上,卻是越走越僻,酒葉山莊附近還有田,這廂矮丘陵間全是野地,只腳下這條日積月累軋出的牛車路堪稱人跡。book18.org

  興許是車行無聊,耿照才主動與闕牧風搭話,對他印象最深的除了登城那晚,腫著挨摑的半邊俊臉、旁若無人的瀟洒自若,就屬攔在闕芙蓉身前的細膩周全了。book18.org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父親的怒氣已至臨界,是只差一點便要爆發的程度。闕芙蓉還存有幾分僥倖之心,闕俠風卻是渾無所覺,在兄妹三人中最不會看眼色,也最不了解父親。book18.org

  「我姐姐天生耳朵聽不見,」沒理會青年的揶揄,耿照自顧自地笑道。book18.org

  「對周遭的感受特別敏銳。小時候,我阿爹打鐵,她總有意無意擋在我和鐵砧之間,約莫對她來說,落錘的震動感覺上是很危險的。那天在老松林,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她。」book18.org

  「我記得梅少崑沒有姐姐,別王孫應該也不會打鐵。」book18.org

  「所以我只是趙阿根啊。」少年誠懇地說。book18.org

  闕牧風哼笑,看似隨意,雙手十指飛快比了個手勢,耿照不假思索地以手勢相應。闕牧風沒想到他是真會「道玄津」手語,容色稍霽,挑眉似笑非笑。「你同你阿姊比粗口?真不怕挨揍啊。」book18.org

  「反了。」耿照正色道:「通常是挨了教訓,才比粗口的。」闕牧風仰天哈哈一笑,連連點頭。「這個我有經驗。我兄弟姊妹這輩子挨的揍全加起來,都不及我四歲單一年挨的多。」book18.org

  「為什麼是四歲?」book18.org

  「我外公說『三歲無過』。小孩子三歲前無所謂懂不懂事,幹啥都沒錯,不需打,所以我四歲生日隔天就挨揍。」青年摸摸鼻子,明顯在忍笑。「我爹是憋得狠了,一天都不肯多等,新仇舊恨一併了結,那叫一個爽。」 book18.org

  第卅一折 呼來不應 蓼洲結廬 book18.org

  闕家二郎不是三言兩語間便能卸除心防的人,耿照始終覺得他瀟洒自若的外表下,肯定還藏了些什麼,但能如此隨意閒聊,兩人都不覺負擔,也是樂事一件。book18.org

  他的真實身份在天霄城內只有舒意濃和墨柳知悉,闕入松、樂鳴鋒都以為這名匠藝精巧的天才少年便是梅少崑,哪怕他和少主瞧著分明是一對兒,兩個老江湖也是樂見其成——book18.org

  少城主有先祖遺訓護身,不嫁也就是一句話,不愁突然變成哪家的媳婦兒,連累本城上下淪為陪嫁的嫁妝。梅少崑一身牽繫雙燕連城、龍野沖衢兩家的絕續,拉攏總比敵對好,最好是被自家少主迷得神魂顛倒,心甘情願往死里舔,將梅別二氏舔成了文定禮,則再妙不過。book18.org

  反正先收禮再悔婚的事所在多有,先過得眼前這一關,將來的事將來再說。book18.org

  只有闕牧風不信他是梅少崑。book18.org

  怪的是:定見若此,闕牧風卻仿佛不是很在乎他是誰,對父親和樂叔叔的一廂情願未置一辭,明明他說話是夠分量的,若然質疑,料想闕入松不能不加考慮。book18.org

  但他寧可拿這點反覆戳著耿照取樂,也不真以為他是包藏禍心的姦細。book18.org

  「……再這樣下去,舒意濃做不了天霄城之主的。這點你是知道的罷?」book18.org

  還有直呼「舒意濃」之名這點也獨樹一幟。只要「大人」不在的場合,他都是連名帶姓的叫。軍議結束當晚,少年聽他與舒意濃在彼此錯身的調侃間互稱全名,女郎被逗得花枝亂顫,隨手揍了闕牧風一拳,狀似親昵。book18.org

  若非心知舒意濃實愛自己愛到了骨髓里,這也夠喝一壇老醋了。book18.org

  「闕兄是指?」耿照明白他指的不是眼前形勢,只是依舊裝傻。book18.org

  闕牧風瞟他一眼,哼笑著轉開視線。book18.org

  「舒意濃是很漂亮的女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漂亮。你以為玄圃山上忒多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卵蛋糊眼,一個個都瞎了麼?他們打從心底尊敬她、崇拜她,或許還有一點心疼……能把這些化為純粹的忠誠,是因為他們願意暫時忘記她是個極好看的女人。book18.org

  「一旦天神般的少城主許了人,情況就不同了。忌妒、失落,遭到背叛的憤怒等,更有人會因她不再純潔了,遂由敬愛轉為輕鄙,乃至深惡痛絕也未可知。她和你在一起,不但會失去天霄城,更可能得到一個名為『天霄城』的敵人。你睡她之時,有沒想過這些?」book18.org

  耿照聞言一凜,抬頭才發現他嘴角微揚,卻無一絲笑意,眼縫中精芒閃銳,殺氣乍現倏隱。book18.org

  少年自覺拿捏得不錯,應不致暴露才是,但從樂爺明顯的態度曖昧,以及闕入松有意無意給予方便,仍不免有些擔憂;經闕牧風一說,始信兩人關係已被眾人識破,只料不到他會如此直白無隱。book18.org

  耿照與舒意濃雖屬無心插柳,對她卻是發自真心的憐惜寶愛,不假思索,正色道:「我雖不才,從未覬覦舒氏分毫。這樣說或有些託大,也不怕闕兄笑話,若姐姐願意隨我同去,便與貴城為敵,料想應不須怕。」book18.org

  闕牧風沒想到他敢如此誇口,扭頭死盯了他半晌,才連聲嘖嘖:「你小子是真不怕挨揍啊。」聽得卻無甚不滿,倒不如說這個回答很對他的脾胃,須極克制才不致噗哧笑出,眼角眉梢煞氣消褪,俊臉如春風般怡人。book18.org

  「畢竟闕兄的劍壓在我身下。」少年不知怎的心懷一寬,摸摸鼻子忍笑道。book18.org

  今日出行,闕牧風未攜雙劍,帶的是柄長逾四尺的雙手大劍,刃長三尺余,劍鍔近一尺,粗厚如鐵筆,莫說擋架刀劍,怕連銅錘鐵瓜亦能接得。此等長兵轅座上無處安放,只能置於車斗內,連同鞘上系的厚革背帶與耿照同列,藏得嚴實。book18.org

  「我有兩個妹妹,舒意濃是比較討人喜歡的那一個。」闕牧風回身倚轅,揚著蘆草束作勢趕牛,背影看似意興闌珊,低嗓卻似鐵砂磨地,沉穩得令人悚栗,決計不敢懷疑他有多認真。book18.org

  「你若使她哭泣,我保管你後悔莫及。」book18.org

  「……闕兄放心,小弟理會得。」book18.org

  青年聳肩,安靜了一會兒,隨口又說別樣去了。book18.org

  轤聲轆轆的牛車轉過山坳,波光直映眼帘,綠野間忽現水泊,卻非一望無際的大湖,生滿蘆葦的岸灣連到遠處的矮丘邊,差不多就是環丘的邊際線;居間東一塊西一塊碧油油的洲島,水鳥起落,涼颸微潮,令人心曠神怡。book18.org

  山水相接處漾著連片銀芒,起初耿照還以為是水光,細看才發現也是蘆葦叢,約莫陽光照在金燦燦的葦毛上,才得如此,忍不住脫口:「真是美景。」book18.org

  闕牧風笑道:「見到這片水泊你還想不起『蓼菱窪』三字,又或根本不知蓼菱窪代表什麼意思,你非但不是本地人,更不是漁陽出身,對北方武林涉獵有限,甚可說是一無所知。」book18.org

  「有沒有可能我從小在山上打鐵,沒怎麼下過山?」book18.org

  「也有可能。」闕牧風連連點頭。「猜猜漁陽七砦中,哪一家離鍾阜最近?」book18.org

  「龍野沖衢?」耿照單手覆額,露出絕望的表情。book18.org

  「答對了。」闕牧風笑得不懷好意。「哪怕少時離家,梅少崑也是本地土人,他未必熟悉鍾阜,但鍾阜是有人識得他的。下回再被問起,你得編個夠好的理由,譬如被鐵錘敲到腦袋失憶之類,才能圓過。」book18.org

  ——難怪梅少崑在鍾阜附近斷了行蹤。耿照心想。book18.org

  梅少崑跟梅寧約在鍾阜,多半也是因為這一層。他與龍野沖衢之主別王孫雖有「廿歲前父子不得見面」的批命在,畢竟血濃於水,只希望他是真逃回老家、別王孫順勢將兒子藏匿起來,無視讖緯,而非如梅寧所擔心,是被什麼人捉了去。book18.org

  兩人把車停在路旁,闕牧風解了橫軛放牛吃草,可見沒打算速回。book18.org

  斗笠短褐的莊稼漢身背大劍,與袍服齊整的少年並肩行於水泊邊,畫面是夠怪了。所幸蓼菱窪附近沒什麼人,直至一處破舊的碼頭,沿途只有漫步沙洲的水鳥相伴。book18.org

  碼頭邊幾條舢舨並列,系舟的繩索卻非破爛舊物,綁得井井有條,顯是有人照管。耿照出身的龍口村附近水文豐富,游水撐舟都難不倒他,正欲尋覓撐舟用的長竿,卻見闕牧風將兩根食指銜入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哨,未幾遠處傳來同樣的哨聲相應,過得片刻,遠處的葦叢中撐出了一艘舢舨。book18.org

  船頭之人遮眉遠眺,忽回頭叫道:「是闕師兄……闕師兄!」用力揮手,小舟卻未多晃,下盤功夫非同小可。小船瞬間如離弦之箭,快了兩倍不止,顯然撐船的也被這份興奮感染,迫不及待向碼頭飆來。book18.org

  耿照心想:「原來蓼菱窪是他的師門。」以闕入松的武功和本地人望,易子而教,所託必定非同小可。book18.org

  舢舨上兩名年輕人約莫二十出頭,雖赤腳捲袖,衣衫和髻式均是儒裝形制,是為便於勞動才將袍腳袖管縛起或紮緊,放落後再戴冠著鞋,便是讀書人的模樣。難不成隱於矮丘陵間的,居然是座書院?book18.org

  闕牧風將他的滿腹狐疑看在眼裡,卻無意廓清,徑與熱情相迎的儒生閒聊,直到舢舨繞過一座座蘆洲,來到矮山前。此間是沙泥混雜的灘岸,連用木頭搭座簡單的碼頭都不易,舢舨近岸,船首之人率先躍出舷外,跳得不遠,著地時水淹腳踝,才知何以不著鞋襪。book18.org

  耿照一身正裝,考慮到拜見主人的禮數,正猶豫要不要跳得遠些,又怕儒生面上無光,闕牧風卻提氣躍至一丈開外,輕輕巧巧落於沙灘的一塊礁岩,耿照有樣學樣,也跟著掠至青年身畔,才見後頭撐舟之人也下到另一側舷邊的淺水裡,與先前那人合力將舢舨拽拖上岸,斜斜擱於灘頭。book18.org

  兩人走進不遠處的一幢小屋,片刻后冠帶齊整地行出,果然是讀書人的樣子,與耿照通過姓字,拱手道:「趙公子,敝山主等閒不見外客,因有闕二爺的引薦,才讓公子往後山。book18.org

  「後山乃山主清修地,有兩條不成文的規矩:其一是『棄劍石內莫言武』,以棄劍石畔的謝客亭為界,界內嚴禁提運內氣,便即動手,也只論招式作文斗;不守此規,於貴客恐有大礙,公子若不允,我等不敢為公子引路。book18.org

  「其二,後山平時連我等亦不能進,擅入必定迷失方向,請公子務必在亭內等候,切莫隨意行走。」瞥了闕牧風一眼,加強語氣:book18.org

  「闕師兄也是。」book18.org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闕牧風嘻皮笑臉。「那次我在那鬼林中睏了七天七夜,只能吃草嚼樹皮,至今見蔬菜還犯噁心。這小子若進迷魂陣,肯定撐不久,我賭他三天便能見著列祖列宗。」三人都笑了。book18.org

  發話那位名叫伍伯獻的儒生恐對耿照失了禮數,匆匆收斂形容,擺手道:「公子請。」偕師弟在前領路。灘岸與鋪石山道間隔了座防風林,出林後一轉,赫見一座約三四人高的石砌牌樓,形制古雅,雕工細緻,不似此荒洲野嶺中應有。book18.org

  兩側楹聯分書「十世為儒少子孫,一生長負帝陵恩」,橫幅「不應廬」三個大字龍飛鳳舞,如揮劍斫成,斷玉斬金,不留憾恨,似足以泄盡滿腔狂氣,看完後反而心頭寧定,頗有萬籟俱寂之感,實是不可思議。book18.org

  如同蓼菱窪,耿照對「舟山不應廬」也無印象,橫疏影撰寫的《東海名人錄》他雖背得滾瓜爛熟,但書中收錄的門派、高手僅止於靖波府,或因流影城位於東海道南,橫疏影以為執敬司弟子所遇,到東海道治便已足夠,也可能是連二總管都沒遇過更北邊的武林人,索性不錄江湖耳語,只寫見聞所致。book18.org

  耿照同樣對漁陽七砦十分陌生,這不應廬的主人沒準兒也來頭不小,未敢等閒視之。book18.org

  牌樓後的山道頗經修整,不但遍鋪磚石,居間還有一條寬約五尺的無階滑道,特別平緩,連帶使山道都變得迂迴起來,才能整出足夠低平的斜度。book18.org

  而棄劍石雖以「石」字為名,卻是座兩丈多高的巨岩,削平的一面苔生濃綠,依稀能看出原本打磨得光滑如鏡,其上鐫刻著兩枚半人大小的狹長古字,第一個字瞧著像葫蘆,第二個字則要複雜得多,只是一般的看不懂。book18.org

  一柄鏽蝕的雙手大劍斜插於巨岩旁的山石,沒入逾半,劍身未見彎折,可見這一摜的勁力之沉。book18.org

  謝客亭的名目聽著拒人於千里之外,亭子卻修得美侖美奐,青石階畔一樣設有坡道,讓耿照忍不住想起初見蕭諫紙時,他在平底糧船內坐輪椅的模樣,料想這位山主如非腿腳不便,便是家中有眷若此,暗忖:book18.org

  「若有意謝絕訪客,何必建此華亭?不應廬的主人約莫不是真心隱居,反而像是在等什麼人,只是等到劍都鏽蝕大半,仍不見蹤影。」精鋼刀劍要成這副模樣,亦需二三十年光景,若有待者,確實是極漫長的等待。book18.org

  伍伯獻延請二人入亭,自己與師弟站在亭外,解釋道:「山主不定何時會派人來,還請公子寬心等候。」闕牧風翻了翻白眼,胡亂搖手:「你們忙活去,我們自等便了。」伍伯獻笑道:「無妨,我們陪師兄等會兒。」看來對闕牧風不甚放心,怕他又到處亂跑。book18.org

  耿照忍著笑,假意打量岩上的刻字,仍沒逃過闕牧風的銳眼,青年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賊笑道:「你知這倆刻的是啥?」耿照尷尬撓首:「小弟才疏學淺,是真看不懂。」book18.org

  闕牧風搖頭晃腦道:「是『玄覽』二字。此間主人名動漁陽的《無鳴玄覽》神功,便由這幅上古圖刻中悟出,也是後山成為禁地、外客止步的原因。你小子口口聲聲說不識,卻一眼未曾挪開,是不是騙我爹給你寫拜帖,就為到此偷師?」說到後來聲色俱厲,「鏗啷!」擎出背上巨劍盈尺,作勢欲斬。book18.org

  耿照不料他說翻臉便翻臉,還栽來個潑天冤枉,武林中最忌窺人絕學,連忙別頭捂眼,單手在背後亂搖:「闕兄,小弟絕無此意!我連《無鳴玄覽》之名都沒聽過,初來乍到,豈能——」碧火神功的靈覺捕捉到一聲輕嗤,回頭見闕牧風抱腹縮頸,肩頭顫動,階下伍伯獻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才知中了圈套。book18.org

  約莫怕他尷尬太甚,伍伯獻主動解釋:「在我不應廬中,武功乃枝微末節,排於百工之後,不禁人學,用不著行禮拜師。若有問,山主無不指點,但他老人家不喜武事,才有『棄劍石內莫言武』的規矩。book18.org

  「要是從前山來,隨處可見山主另一部成名武學《衛江山劍》的圖刻,算是本山有名的一道風景線。闕師兄當年在圖刻前指點我劍法的模樣,迄今仍歷歷在目,就別再戲弄趙公子啦。」末幾句卻是對闕牧風說。book18.org

  這下輪到耿照愕然了。武林各派莫不把自家的拳劍秘笈視為至寶,或禁外傳,或防人窺伺,守得無比嚴實,不應廬的主人卻將劍法和內功公開示人,有問即答,這簡直聞所未聞。book18.org

  伍伯獻習以為常,怡然道:「山主最初隱居於此,不與人群,日常所用只能自己動手,於是從無到有,研究如何燒煙制墨,抄水成紙,歷時三年而成大家。許多人不遠千里而來,重金以求,但山主既已窮盡技藝,又將注意力轉移到他處,或剖竹為傘,或輾玉雕金,俱都卓然有成,沒有長過三年的。」book18.org

  耿照驀地想起在橫疏影的庫藏中,有個裝文房四寶的小箱,以「舟山墨」之名載於清冊。二總管慣用購自平望的上品貢墨,小箱裡的舟山墨只缺一錠,其餘筆硯等俱是未拆封的新品,不知是惜用還是棄用。book18.org

  他與伍伯獻描述外封的朱漆小印,伍伯獻既驚且喜,又不無得意:「山主精研篆刻三年,堪與當世名家比肩,在方家間頗有名氣。」以山主親炙的貴重,這位趙公子家中竟有成箱收藏,怕不是千金購得,來歷非同小可,應對益發客氣。book18.org

  不應廬的弟子日常均在前山活動,山主鑽研的各種技藝學問,都留下相關的設備工具等,供他們使用,有問必答,三年里不收束脩,還管食宿;期滿離山,只有經山主選拔的秀材可以留下,從這個階段起便須決定鑽研的領域,山主也將傾囊相授,務求青出於藍。book18.org

  伍伯獻專攻農田水利,撐舟的師弟翟仲翔則研究築堤,不應廬之主不意外地又在此二領域留有傲人實績,故廬內有此科門。二人已待七八年之久,通過至少兩次簡拔,堪稱人才中的人才。book18.org

  耿照靈機一動。「山主該不會對打鐵鑄煉也有研究罷?」book18.org

  伍伯獻笑道:「何止有研究?從一竅不通到能鑄玄鐵精金,山主也只用了三年不到。其間還不只冶鐵而已,機關術、木工等亦一併涉獵,最終造出失傳已久的指南車。原本放置在鍾阜城署之中,據說被東鎮以『不得私藏國器』為由,連同紙本藍圖,一併收進了靖波府的密庫,世人再難見得。」驕傲之情溢於言表,只在提到「東鎮」和「靖波府」時有隱忍之色,仿佛硬生生止住了切齒咬牙,以顯讀書人的涵養。book18.org

  耿照雖曾任將軍武膽,畢竟沒去過靖波府,遑論收藏國器的密庫。book18.org

  但以他對將軍的了解,慕容柔若覺指南車是威脅,會毫不猶豫夷平舟山,收繳並不實際;畢竟設計者尚在,藍圖難道不能再畫一遍?聽著像某種軼聞訛傳,實不應出自主人公的門下之口。book18.org

  能鑄玄鐵精金的設備,足夠支應鍛造如夢飛還令了,耿照大致明白闕牧風這項提案,為何會被闕入松和墨柳先生所採行。book18.org

  由山道上回望,下方水泊間一片光粼,適才舢舨撐入之際,周身卻仿佛籠罩在若有似無的薄霧內,天光突然暗去大半,雖不致伸手不見五指,辨認方位、遠近等卻變得困難,加上伍伯獻諄諄告誡不得在後山走動,少年大膽猜測,不應廬之主還有另一項專長。book18.org

  ——陣法。book18.org

  他見識過聶雨色的能耐,深深知道陣法的厲害。不應廬在林樹沙洲間布下奇門陣圖,外人難進,想來亦是闕牧風推舉此地的原因。book18.org

  四人閒聊間,一名男童忽由山道上行出,在他行經謝客亭前,便以碧火功的先天感應,耿照也未察覺有人,可以說他踏落亭階前的第一步即被耿照聽見,至於是由何處跨出,卻是毫無頭緒。book18.org

  (……果然是奇門陣法!)book18.org

  男童約莫八九歲,生得玉雪可愛,手裡捧著書低頭走路,居然沒跌跤,說不定也是有武功的。伍伯獻一見他來,喜動顏色,取出拜帖匆匆攔下。「季英,這封帖子勞你送與山主,說是酒葉山莊闕莊主所投,是很重要的客人,莫要耽擱。」book18.org

  「又來?」被喚作季英的男童「蛤」的一聲,垂肩攤手,老氣橫秋中帶著小孩的直率無隱,大抵尚在可愛的範疇內。「才送完一封又一封,你們是約好的麼?」book18.org

  闕牧風乜眸冷笑。「要不你把陣圖打開,我們自個兒進去啊,稀罕你送麼?伯獻,山上風氣現在成這樣了,你個做師兄的,居然得瞧小孩眼色。」book18.org

  伍伯獻笑道:「闕師兄有所不知,我繪製龍骨水車、丈量農地的算學,得靠季英教我,仲翔也是。真要說的話,我倆得喊他一聲『師兄』。」對季英道:「這位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闕師兄,打過《衛江山劍》廿七塊石碑刻圖的就是他,劍法可是山主親頒的『青出於藍』。」book18.org

  不應廬雖重百藝而輕武學,但小男孩哪有不崇拜高手的?季英纏著伍伯獻、翟仲翔學《衛江山劍》,立志成為第二個以碑石所刻招式打敗山主之人,此事自不能光明正大說與山主聽,豈料今日竟能親見首位以劍法拿到山主「青出於藍」之證的大前輩,眼睛都亮了,無奈前頭話說太滿,拉不下臉親近。book18.org

  正自扭捏,闕牧風嘿嘿笑道:「你趕緊把帖子送去,回頭我教你幾手,以後你伍師兄便教不上你啦。」男童興奮點頭,想起不應太過熱切,顯得自己很想學武似的,有違山主的教訓,乾咳幾聲,別過頭道:「你……你要是非教不可,我……我也不是不能考慮。」拿著拜帖一溜煙地撒腿,身影在山道間忽現忽隱,明明是條直路,瞧著卻有些迂迴,片刻便難以追視。book18.org

  伍伯獻明顯鬆了口氣,又陪伴片刻,心裡盤算著季英該送到了,對闕耿二人拱手:「趙公子、闕師兄,那我們也去啦。闕師兄若不急著走,稍晚小弟再與師兄吃酒。」偕師弟告別而去。他二人功課繁重,輪值撐舟已是萬不得已,今兒額外耽擱了大半日,著實等得心焦,只與闕牧風久別重逢,欣喜終究壓過了著急,故未形於色。book18.org

  闕牧風笑顧耿照:「這兒的主人行事隨興,又不愛見生人,外人投帖拜山,十個里怕有九個不會見,他們也不知道要等多久。運氣不好的話,得陪我們捱到晌午之後,才會有像季英那樣上完課的小鬼走出來。」book18.org

  耿照心念一轉:「萬一山主今兒沒授課——」book18.org

  「這你就懂了。」book18.org

  闕牧風拍拍他的肩膀,眸帶嘉許。「歡迎來到不應廬,天才和散漫者的世外桃源,主人隨心所欲但你不行的寶藏山。為防你有什麼誤會,先說我爹當年是送我來讀書的,只是我不小心學了武功而已。book18.org

  「你在這迷魂陣中打鐵,山主也不會問你打的是什麼,正合我們的需要。只有一節你須小心,沒事就沒事,有事的話也可能十分嚴重……那就是最好別對山主說謊。可以隱瞞,但不能說謊。book18.org

  「此間的主人只消看你一眼,便能說出你的出身來歷、家裡有哪些人,做得什麼勾當……鐵口直斷,宛若半仙。你可以不說,千萬別滿口虛詞,一旦失了此人的信任,走不出舟山都算事小。」book18.org

  耿照看著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明白闕牧風推薦這裡的用心,又何以不忙著提出「這廝不是梅少崑」的指控。走入此間,一切都逃不過不應廬之主的法眼,身份暴露遲早而已,何必急於一時?book18.org

  失策。不管是想窺探如夢飛還令的鑄造之秘,抑或對耿照的身份早已起疑,闕牧風看似輕佻浮滑,豈料卻使了記漂亮的回馬槍,扎得少年猝不及防。book18.org

  「你看著像踩中陷阱的野豬,但我無意陰你,純粹是友善的提醒,免得你說謊成了習慣,以為對誰都能夠如此。」book18.org

  闕牧風聳聳肩,一臉看透他似、卻滿不在乎的懶憊模樣。book18.org

  「老實說罷,我來此是見一個人,帶上你不過順便罷了。六年來我只想見她一面,我爹不允,不應廬的主人也不待見我,我只好假公濟私,利用你一回啦。」撢撢膝腿站起身,徑出了謝客亭,竟是要往那術法迷陣中走去。book18.org

  「……闕兄且慢!」book18.org

  耿照既驚又愕。他深知陣法之能,本想提醒青年「你上回被困七天七夜」,轉念恍然:「那便是他的盤算。」目光一凝,蹙眉沉聲:book18.org

  「你騙了二爺,是不是?此間的主人根本不會答應出借爐砧,讓我在此鍛造部件,你才須製造留人的理由。」book18.org

  闕入松的愛子誤入迷陣,受了傷損,不應廬身為東道,自難撇清責任,不得表示點什麼,才能對闕家交代——這等碰瓷的手法幾近賴皮,然而經典之所以成為經典,便在於它簡單粗暴,極其有效。book18.org

  伍伯獻等直到遞帖前還盯著他,大概也怕舊事重演。book18.org

  但這回的「傷損」,決計不是再餓上七天七夜之類,能被輕易揭過的。耿照驀地想起不得在界後運使內功的禁令,不由得頭皮發麻。book18.org

  闕牧風既然敢提出這種餿主意,必有十足的覺悟,不計代價也要達成目的。少年萬料不到他甘為天霄城犧牲若此,難怪在牛車上說「你若讓舒意濃哭泣」時,聽著不像威脅,反有託付之意。book18.org

  「那老東西唯一的好處,便是自命清高,麻木不仁,只消允你開爐,你便想重鑄『執中貫一』來造反,約莫也懶管,沒準兒還樂見其成,大筆一揮,寫篇酸文為你助威。」book18.org

  闕牧風淡道:「你只想錯了一處。這事騙不了我爹,他非常清楚我想幹嘛,也同意這麼干。六年前我被趕出舟山時,他差點沒法做人,引為平生奇恥,我在遐天谷苦幹六年,才贏來將功補過的機會。book18.org

  「你用不著內疚,說到頭我為的是自己,不是為你。」耿照這才意識到「老東西」指的是不應廬之主,結合被逐出師門一節,看來闕牧風對這位師傅可說毫無敬意,只有滿滿的怨懟憤懣。book18.org

  青年將大劍負上肩背,瀟洒揮手,笑得露出齊整白牙,比春日暖陽還好看,整個人不知怎的忽精神起來。是因為即將能見到她的緣故麼?book18.org

  「再見了,趙阿根,你好自為之。舒意濃便交給你啦。」 book18.org

  第卅二折 劍衛江山 哪堪言武 book18.org

  以耿照的武功,大可掠出涼亭留住他,少年卻罕見地遲疑起來。book18.org

  闕入松稱得上城府深沉,若有更好的辦法,沒有犧牲愛子的理由——儘管闕牧風被逐出舟山,似令闕二爺蒙羞之甚,但父子倆感情並未因此疏離,比起雙胞胎兄妹,闕入松毋寧更以次子為榮;於此念茲在茲的,說不定只有闕牧風自己。book18.org

  那必是一樁令他痛徹心肺、不惜與師門決裂,乃至於自我放逐到遐天谷,苦熬六年才得重遊故地的醜聞。耿照猜測與女子有關,或許就是他想見的那個人。book18.org

  猶豫間,闕牧風已掠上山道,身形晃顫,一下似乎變得極遠,忽又恢復原本的距離,影影綽綽,虛實不定。以整座山頭為範疇的陣法,效果竟強到肉眼可見,委實令人駭異。book18.org

  印象中只有指劍奇宮的護山大陣,和逄宮的覆笥山四極明府有此能為,此二處耿照皆不曾去過,無從比較,但亦知追入不智,站在那巨大的「玄覽」二字下焦急張望,伸長了脖子探頭半天,忽無預警地撞上一團溫綿。book18.org

  那對裹於滑潤紫綢的物又軟又糯,不可思議的柔軟中帶著同樣不可思議的彈性,馨香透出懷襟,更無半分脂粉煙火氣,若有似無的薄薄汗潮沁人慾醉,無有咸臊,說不出的好聞。book18.org

  少年一觸便知是女子,「蝸角極爭」心法發動,腰背急仰、步履交錯,倏忽已在一丈開外,來人的紫袖只來得及動一動,輕輕「咦」了一聲,略低的嗓音充滿知性,亦極動聽。book18.org

  女子身形修長,居然比舒意濃還高些,生了張巧致的瓜子臉,鼻若懸膽,唇似鮮菱,眉目如畫,杏眸下的臥蠶十分飽滿豐盈,更襯得眼波迷濛,充滿難以形容的神秘感,令人印象深刻。book18.org

  耿照平生多識美女,其中不乏明橫等絕色,此姝美則美矣,樣貌決計不能壓過舒意濃,氣質卻是莫可名狀,沉靜中帶著從容,淡漠不減靈動,不應以「聰明」二字形容,「通透」或許更為妥適。book18.org

  她外披月牙白的窄袖長褙子,曳地的玄色百襉裙形制樸實,領襟綴的繡邊亦不浮誇,連帶使褙子裡的紫綢抹胸低調起來,多瞧兩眼才見其艷,巧妙將女人味融於書卷斯文,秀麗得十分典雅。book18.org

  這種壓倒性的知性之美,意外使女子的年歲變得難以估量。不同於小姑姑的天真顯幼,眼前之人從二十五六到四十許人都有可能,倒與那一頭不簪不髻、如瀑傾瀉的濃髮莫名合襯,平添幾許逼人靈氣。book18.org

  喀的一聲輕響,先於女子邁步下階,耿照這才留意到她右手撐著手杖,率先探地的不是繡鞋尖兒,而是厚厚的粉靴底,百襉裙應是為遮掩長短腳的缺憾,才較常制為長。book18.org

  少年正欲告罪,餘光瞥見她左手裡拿著闕入松的拜帖,不由一震:「莫非……她便是不應廬之主?」將女子的腿腳與山間滑道聯想起來,頓覺恍然,恭恭敬敬行禮:「在下趙阿根,拜見山主——」book18.org

  「闕牧風人呢?」book18.org

  女子匆匆打斷,順著他投向她身後的視線,登時會意,卻未回頭,柳眉蹙緊,仿佛到這會兒才意識到自己的無禮,情緒一下又收斂起來,淡然說道:「我叫石欣塵,勉強算是闕牧風的師傅。闕二爺的請求我可應允,你等毋須憂心。」取出一方血色玉玨,讓耿照掛於頸間。book18.org

  「戴上這個,行於後山便不受陣圖影響,我告訴你作坊怎麼走,你自往便了。稍晚我讓伍伯獻找你,無論生活或鍛造所需,可請他為你安排。那『棄劍石內莫言武』的禁令,想必伍伯獻也同你解釋清楚了?」book18.org

  耿照知她表面平淡,其實急著找闕牧風,以免他做出傻事,沒敢耽擱寶貴的時間,長揖到地:「晚輩牢記在心,多謝山主。」自稱石欣塵的女子欲言又止,搖了搖頭便即離去。book18.org

  一戴血玨,視界裡擾人的朦朧頓時霧散,最明顯的變化是周圍突然吵雜起來,非是人聲鼎沸,而是蟲鳴鳥叫乃至風搖林葉,憑空增加一倍不止,仿佛原本被陣法所隔絕的聲響,一股腦兒傾瀉而至,才驚覺先前委實安靜得過分,不似在山野間。book18.org

  沒有了陣法的屏蔽干擾,石欣塵在山道間的移動瞧得分明,即使腿腳不便,她一撐即起的曼妙身形絲毫不受影響,當真似游龍驚鴻,幾個起落間已難覓蹤影,無論是縱躍的跨度或橫向的位移,都堪稱驚人,恁誰也想不到是由殘疾之人使出。book18.org

  有蠶娘的例子在先,耿照不敢以外表年齡看待她,內功若臻化境,去老還少、長保青春也非絕無可能。book18.org

  女山主的條理也反映在口說上。book18.org

  以她至多三年精通一藝、可同時鑽研數門的手眼,這小小丘陵間果然遍布各種作坊,建物錯落,路徑曲折,令人瞠目。耿照甚至覺得陣法是多餘了,光這份暈繞便足以困人,石欣塵卻能在三言兩語間交待清楚,少年按圖索驥,不多時便找到獨立於遠處的打鐵作坊,約莫考慮到鍛造時巨響擾人,才設置於此。book18.org

  雖不知舟山門下有多少弟子,沿鋪石路蜿蜒拾級,一路上都未見有人,敢情全在前山,又或後山只是山主一人的遊玩處,本不輕易讓人來。如那被喚作季英的男童,擁有過人資賦,八九歲上便能教大人算學,才破例允許進出。book18.org

  這十幾二十座的作坊、院落光看外觀,倒是收拾得乾乾淨淨,與石欣塵衣發精潔纖塵不染的風格相契合,盡顯女山主的品味。book18.org

  親眼見得山主是一名氣質出眾的女郎之後,耿照不禁浮想翩聯:莫非闕牧風想見的,是師傅的愛女,他歡喜師妹,求愛不成,才被逐出舟山的麼?但似乎也不太合理。book18.org

  即使相識未久,闕牧風又自帶一股錦衣紈褲的輕佻,耿照對他卻沒甚惡感,頗有結交之意,或許是他腫著臉在衛城看女人的瀟洒自若,是耿照想要又學不會的;而他父子倆解兵登城,以及笑說「闕家不會寫『造反』二字」的豪氣,更令少年心折,隱約覺得這位闕家二郎和老胡有些相像,都是嘴上花花、行止磊落的浪子遊俠型,不致做出令山莊和父親蒙羞的出格之舉,此事必有隱情。book18.org

  小師妹無意結親,婉拒便是,石欣塵何須冒著開罪闕入松的風險驅逐弟子,斷了香火之情?除非——book18.org

  某個極荒謬的念頭掠過腦海,想到石欣塵那駐顏如少婦的美貌與靈氣,少年不由得頭皮發麻,倒抽了一口涼氣。book18.org

  若闕牧風所愛,是他師傅呢?book18.org

  以這位大哥旁若無人的性子,說不定腦子一衝便大膽示愛,石欣塵羞怒交迸,攆人下山不說,還一狀告到二爺處。闕入松老臉掛不住,忍痛將兒子流放到遐天谷醒醒腦子,讓他長點心眼,別再有乖倫悖常的非分之想……book18.org

  這腳本雖沒少了破綻,但娶師傅卻比娶師傅的女兒,聽著更像是闕牧風會幹的事,唯此節的說服力無可比擬。要不是石欣塵怎麼看,也不像能以「老東西」呼之的模樣,耿照自己都差點信了。book18.org

  他邊胡思亂想邊檢查作坊,但見行當齊備,馬上就能動手施作,角落裡甚至砌了座靠牆的石炕,上頭鋪有不易引火的毛皮,看來女郎埋頭鍛造時,也曾在此和衣而眠。炕面能讓少年躺著伸直雙腳,考慮到她身長堪比男子,也是理所當然。book18.org

  耿照拈拈鐵錘的分量,隨手擱落,吐了口長氣,朗聲道:「門外的師兄跟了小弟一路,不知有幸結識否?還請現身相見。」book18.org

  約莫從山道的後半,便有一人鬼鬼祟祟地尾隨,跟蹤的本領相當了得,若無碧火功的感應,未必能察覺,顯是習於烏衣暗行之輩。但山主口頭允他,暗中派人監視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耿照未敢失了禮數,仍以「師兄」呼之。book18.org

  來人的呼吸吐納,是幾乎辨不出起止緩急的悠平,若無靈覺,那就是聽不見,在漁陽除墨柳先生外,這是耿照迄今所遇第二位。純論修為,此人甚至在小姑姑之上,方骸血、梅玉璁等亦難望其項背,更非伍、翟二人可比。book18.org

  尾隨者的武功便未高于山主,在不應廬也夠做二把手了,這種身份的人多半不願藏頭露尾,失卻格調,遑論跟蹤小輩,此節尤其令人費解。book18.org

  耿照在「要不要喊破」間猶豫許久,擔心對方死賴到他開爐鍛造,不得已而為之。誰知來人便在檐上,被叫破卻不發一語,厚臉皮的程度也甚驚人。book18.org

  耿照莫可奈何,叫道:「師兄若不下來,小弟只能上房頂拜見了。」都說到這份上,那人仍絲紋不動,看來是鐵了心要裝,比開水燙落的死豬還安靜。book18.org

  少年正欲跨出門檻,潑喇一響,掌風呼嘯著自身側襲來,那人竟由檐外鑽窗而入,踩著石台悍然出手!book18.org

  無視「棄劍石內莫言武」禁令的,肯定非是不應廬門下,耿照少了顧忌,仰頭避過掌勢的同時,左掌斜切對方脅下,哪知對方不閃不避,徑以胸膛迎來。耿照不及猶豫,掌緣將觸及一團可疑的溫綿,熟悉的馨香鑽入鼻腔,仿佛才在哪裡嗅過,腦中靈光閃現,急忙撤掌。book18.org

  來人輕「咦」了一聲,熟悉的聲音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情,卻又說不出哪裡不一樣,婀娜的胴體老實不客氣鑽入臂圍間,雙掌朝他頸側一合,如閉鐵閘,乍看軟玉投懷,實則兇險難當。book18.org

  耿照被欺進懷中,便將她攔腰抱住,乃至軋斷腰脊,也阻不了鍘頸之厄。何況少年沒有殺人的選項,無從猜想她出此極招,動機為何,然此招無法徒手化解,大概是眼前少數篤定之事,索性閉目受之。book18.org

  來人倍力加催,果然非是試探後輩,而是存了取命的心思;掌刀一合,雙臂突然向外彈開,仿佛斬的不是脖頸,而是某種極堅極韌、既剛且柔之物,差不多就是杯口粗細的三股麻繩纏得幾百匝,再以鐵錘掄掃的打擊感。book18.org

  反震的力道已無法區分內外,施加的勁力有多猛,回彈就有多強,幾乎將兩條藕臂震脫肩關。女郎倒飛回石炕,乘勢將砧上鐵錘攫入掌中,衝著飛撲過來救援、以免她撞上砌石的少年掄掃而去!鐵錘迸出駭人風壓,使的卻是雙手劍法,勢如破竹,似蘊千鈞,絕難想像是出自女子之手。book18.org

  可惜她傷著的不只肩膀,反震之力早已纏於肘腕指掌,如附骨之蛆,逞強揮錘的瞬間新舊交迸,女郎「嗚」的一聲悶哼,後半式脫力失准,鐵錘飛離,「轟!」在牆面留下石磨大小的蛛網狀裂坑。book18.org

  「……山主!」聲未至人已到,耿照晃至她與石炕之間,穩穩將女郎接住,但覺觸手溫軟,馨香襲人,發黑綢潤,峰壑起伏,卻不是石欣塵是誰?book18.org

  由上往下瞧,才發現女郎山根挺拔,難怪鼻樑極之有神,是書卷之氣沖淡了英氣,否則應如染紅霞般,有著將門虎女的颯爽。book18.org

  從少年的角度望去,她連下巴都挺翹得極有個性,甚至比紅兒更有男子氣,不知須經受多少閨閣陶冶,方能將英氣勃勃的容貌馴化若此,再釀出從容安靜的靈慧與深沉。book18.org

  他儘量避免去看她的胸,畢竟舒意濃、寶寶錦兒都說他眼賊,萬一得罪前輩,使鑄令一事再生變數,就對不起太多人了。book18.org

  餘光略一掃視,驚覺她並非是豐滿有肉的類型,或因肩寬之故,觸摸時沉甸甸的綿厚,瞧著便如倒扣的小巧玉碗般,又似乳鴿溫馴,伏於薄薄的酥胸,便隔著珠光滑潤的縞白抹胸,也能看出形狀渾圓有致,絲毫不顯棱峭,有著引人伸手的魅力。這匆匆一瞥讓他有些硬,不得不微微弓身。book18.org

  耿照無意久抱,石欣塵卻像渾身骨頭散了架,癱軟在少年懷裡。她巧妙利用他發現自己是誰、急急撤招的空檔,一舉突入臂圍,以致無法擋架鍘頸毒招,被迫以內力將她震開。book18.org

  此舉原有兩難:難判斷能擋敵勢否,也控制不了反震的力道。為免誤殺不應廬之主,耿照甘冒奇險,只提運七成內息,賭這七成足以擋下對手之招,也賭她不致被自己的七成力震斃。見女郎難以支起,輕輕摟著,小心探問:「山主……可有哪邊不適?胸口悶不悶?」book18.org

  石欣塵星眸半閉,柳眉微蹙,懶洋洋道:「我怎麼知道?要不你摸。」那種厭煩似的大小姐口氣意外地令人血脈賁張,其誘惑甚至遠遠凌於言語所指。book18.org

  耿照哪敢摸她胸口,擔心她是受了內創,以致神智不清,低道:「晚輩想給山主把個脈,有僭了。」輕輕拉她左袖,欲搭上右手食中二指,忙活半晌,整得額際沁汗。book18.org

  原來石欣塵這件紫棠色的窄袖外衫極貼,材質似紗而更有彈性,裹得肩臂腰際無比貼合,如裸身剪影,盡顯玲瓏曲線,連捋袖都大費周章。book18.org

  少年若對女子衣款了解更多,當知這衫子有個名目叫「密四門」,剪裁特別合身,衣極瘦而袖極窄,兩脅開衩,綴以密扣或連環結,能攫男子注目,使得褙子的保守形款變得極誘人,又稱「妖衣」。硬得厲害其實未必是好色所至,而是此衣本就能極大地突顯女體之美,令人想入非非。book18.org

  耿照不明所以,倒是發現她換了衣裳,只下身的玄色百襉裙未變,紫緞抹胸換成形制更大膽奔放、不系頸繩的縞白訶子,原本樸素的月白長褙,亦為貼身緊裹的紫棠窄袖衫所取代。book18.org

  連右鬢都簪了朵珠花,以細小的黑曜、青金、孔雀石等深色石珠串成,雖掐金絲為主體,金芒卻成烏深石珠的點綴陪襯,整朵珠花似是一篷小巧的黑羽,又像濃髮的延伸,與髮絲融為一體,絲毫不顯扞格。book18.org

  她甚至換了雙紅綠繡鞋,與薄薄的雪白羅襪一同裹出纖長的裸足線條,腳背處隱透肌色,仿佛原本高立於雲端之上的出塵仙子,忽成了溫軟的血肉之軀,保留仙子胴體的完美誘人,卻注入七情六慾,令彼此之間再無距離,只余凡人的慾念靜靜流淌……book18.org

  耿照是環抱著她捋袖把脈的,雙手懸在胸腰腿心上活動,雖極小心,也不能全無接觸,更別提動作間身軀搖晃,女郎的腿股便偎在他腿上,頻頻壓摁,實令人心癢難騷。book18.org

  女山主出乎意料地有著結實硬翹的屁股,大腿緊緻,肌束緊實到不像腿腳不便之人,許是她拄著手杖滿山遍野亂跑,才得如斯。強健能靠鍛鍊,驚人的彈性與毫無鬆弛的渾圓卻難以長春術解釋,看來石欣塵並非以內功駐顏的「老東西」,而是未及不惑的少婦,輕熟得恰到好處。book18.org

  他將指尖輕輕搭上女郎的腕脈,相較於她通體滾燙如火,腕間的肌膚涼得十分怡人,正欲聞切,冷不防石欣塵小手一翻,扣住他雙手脈門,螓首使勁往後一撞,照準的竟是少年的人中要害!book18.org

  二度發難,走的仍是「無法以招式化解」的路子,換作旁人,不免落得面凹顱陷的慘死收場。可惜七玄盟主體內真氣多到超乎常理,「蝸角極爭」發動的瞬間,耿照反手扣住女郎脈門,內勁勃發,雄渾的碧火真氣索性連經脈都不走了,徑由周身毛孔迸出,透入女郎與之相貼處。book18.org

  石欣塵只短短地「呀」了一聲,嬌軀前傾,忽然繃住,被扣著皓腕死死發顫,烏濃秀髮抖如搖篩,貝齒間似乎咬著悠斷嗚咽,片刻才脫力似的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吸氣,牝獸般的狼狽模樣與原本的從容嫻雅形成強烈的反差,誘人到難以復加。book18.org

  不僅如此,耿照才剛生出「從背後...」的淫靡錯覺,石欣塵臀下忽沁來大把溫膩,浸透少年緊繃的褲襠,濕透的程度宛若失禁,但略嫌稠膩的液感絕非是尿。耿照很清楚那是什麼,忽然明白過來。book18.org

  迸出毛孔的碧火氣針紮上女郎的背門、臀底,哪怕只有兩三成透入體內,也足以使她內息一窒,攻擊無以為繼——這本是耿照制服她的手段。book18.org

  只一處是扎紮實實受了無數氣針攢扎,卻無關經脈運行的,便是女郎最最敏感嬌嫩的。當中的滋味很難說是極痛抑或極美,從結果來看,石欣塵被弄得橫流,難以頓止,再提不上半點力氣,如溫馴的綿羊般軟倒在少年懷裡,只能任人宰割。book18.org

  「你完了。」耿照看不見她的表情,酥膩的低啞嗓音卻似帶著笑意:book18.org

  「後山界內禁用內力,該不會沒人告訴你,『棄劍石內莫言武』罷?」book18.org

  耿照拿不准她的意思。既是你定下的規矩,自當由你來懲處,可眼下像是個誰能處罰誰的模樣?擔心她損及心智,胡言亂語,為女郎度入一小股內息,又檢查了脈象,均無異狀,只能認為是方才那一下讓她死去活來,餘韻未褪,身子才軟綿綿地使不上力,腦子也美得不甚清楚。book18.org

  這個荒唐的結論令他硬得狼狽不堪,越不想它勃挺起來,襠間越不聽話。book18.org

  無意間瞥見女郎伸出裙擺的左腳上,迤邐淌下的一抹悄悄濡濕羅襪,那液漬淫靡得難以言喻...。book18.org

  石欣塵居然笑了起來。book18.org

  淡漠中帶一絲傲慢的笑聲充滿魅力,她緩緩仰頭,俏臉微轉,視線對上的霎那間,姣美的嘴角抿起一抹好看的弧,沒有半點帶宰羔羊的軟弱驚懼,儘管極欲極誘人,依舊是那個沉靜從容的一山之主。「你武功好得很啊,少年。可惜犯了禁忌,須得懲罰你。」book18.org

  耿照點點頭。人在屋檐下,況且闕牧風尚且困於迷陣,石欣塵不知何故改變心意,似打算讓他自生自滅,與方才的急於尋覓不同。耿照不明所以,但不觸怒她毋寧才是良策。book18.org

  況且他需要點什麼轉移注意力,以免老支著褲襠難以見人。book18.org

  「我……去外頭找山主的手杖。」book18.org

  女郎微怔,轉念會意,淡笑道:「不用,想不起扔哪兒了。你抱我起來。」book18.org

  耿照硬著頭皮抄住女郎的玉背膝彎,將她橫抱於臂間,但覺這兩處肌束緊實,渾無餘贅,難怪能以錘代劍,揮出那雷霆萬鈞的一擊來。石欣塵將右腳藏在裙里,料想是不願露出殘缺的部位,少年也刻意迴避,以免刺激她。book18.org

  石欣塵的身子一離石炕,一股似韖革又似揉碎蘭焦的鮮烈氣味鑽入鼻腔,微帶膻臊的異樣氣息雖有些刺鼻,聞久了卻十分催情。是自活生生的血肉中發出,像在毛髮上反覆浸染尿液、汗水,又以清水皂脂洗過,如此不斷往復而得,或還有水和唾沫……book18.org

  他從不知「水」二字是如此貼切的形容,不帶絲毫貶意,只令人慾念翻騰。淌出這般騷水的胴體,又是何等的銷魂蝕骨,誘人失足?book18.org

  這是真真實實存在著的女人,而非虛無飄渺的仙子。book18.org

  耿照一路都是硬的,似乎還能更硬,聽任石欣塵的指揮來到一間廂房裡,將她輕輕放落在整潔的榻上。女郎不讓他走,隨手拉他坐落床沿,那張文靜秀麗的俏臉後仿佛潛伏著什麼野獸,只不知何時會撕破偽裝,露出猙獰的面目。book18.org

  但此刻還是個漂亮的、安靜從容的女子。book18.org

  「我要開始處罰你了。」女山主淡然道:「你是心服口服的吧?」book18.org

  「晚輩聽任前輩處置。」book18.org

  「你是怕觸怒了我,被趕下山麼?和闕牧風那小子一道?」book18.org

  (這個問題……有哪裡不太對勁?)book18.org

  耿照無法深入思考。由於此前一貫的靜漠使然,他嚴重低估了眼前之人一旦笑將起來,會是多麼致命。少年不得不修正心中評價:寧定、從容、閨閣教養,一山之主的氣度……居然全是刑枷,拘束的正是這動人心魄的風情和魅力。book18.org

  他只能點點頭,口乾舌燥,咽底焦苦得像被欲焰烤裂一般。book18.org

  「處罰後我便原諒你,就這麼說定了,是你自願受的,你莫後悔。我從前也問過闕牧風,不知他有沒後悔過。」石欣塵嫣然一笑,霎時間眸光奪魄,直是明艷不可方物,仿佛汲取了少年的精魂般,變成另一個人。book18.org

  「那便開始罷。來,親我一口。」 book18.org

  (第四卷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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