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13-16 [第二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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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折、願啟關鎖,換斗移樞 book18.org

  從私採金礦到武裝謀反,作死的程度一下撐爆了舒意濃所能理解的範疇,十族突然就不夠誅了;「我的舒氏哪有這麼反亂」的巨大疑惑,充斥著女郎火鍋般骨碌翻騰的小腦袋瓜,相形之下,勾結奉玄聖教這一條,簡直同弄哭街坊孩子沒兩樣,拿出來恐為人笑。book18.org

  但女郎半點也笑不出來。book18.org

  墨柳先生與耿照隔著偌大的廳堂遙遙對峙,氣氛劍拔弩張,就算下一霎眼又動起手來,那也是毫不意——book18.org

  「對,自然是造反。要不還能是請客吃飯?」book18.org

  青袍客一聳肩,乾脆到她完全反應不過來,掖著箱子行經舒意濃身畔,直至耿照面前,才把鐵箱放在兩張太師椅間的高几上。book18.org

  「成驤公以謀反的罪名被流放到漁陽,誰知道朝廷何時會改變主意,來個秋後算帳,斬草除根?不只天霄城,漁陽七砦若非設於地形奇險處,便在交通要衝,一旦有變,能立即扼住出入咽喉,儲備點兵器、糧秣、軍資金什麼的,豈非是再正常也不過?」book18.org

  耿照露出恍然之色。book18.org

  「我讀書少,對歷史掌故沒什麼涉獵,是見此地建築特異,大膽猜測罷了……我能看一看這個箱子麼?」book18.org

  「別顛倒搖晃即可。」墨柳先生好意提醒。「箱內設有機關,約莫是防止有人撬開鎖頭,或直接破壞外箱取物。這類粗暴的手段就算能取得箱內之物,也會觸動某種具有銷蝕之力的膏液,將裡頭的紙張——如果有的話——破壞殆盡。」book18.org

  耿照本欲伸手,聞言卻停,狐疑道:「莫非……有哪家破壞了寶箱?」墨柳先生抱胸撫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蔑笑。book18.org

  「你們倒聊得挺開心的嘛。」舒意濃被晾在一旁,想起只有自己白擔心一場,少城主氣都不打一處來,又不好直承「方才以為你們要打架」,顯得她完全不在狀況內,逮著插話的機會,惡狠狠地搶白:「還能有誰?自是行雲堡高家,就是那幫白痴乾的好事!」book18.org

  甲子以來,一共也才召開過兩次漁陽大會,最近的一次是漁陽十二家卯上游屍門,外敵既來,自也顧不上內鬥,且按下不表;再前一次則是在天王山,卻是不折不扣的內部惡鬥,奪利爭權。book18.org

  盟會之上,眾人各執己見,莫衷一是,行雲堡主想仿效「快刀斬亂麻」的雷厲手段,直接破壞寶箱取出藏寶,藉以號召六家,毋須受制於祖宗成法,遂取來一柄罕世利器,當眾斬破自家寶箱。book18.org

  一陣白煙衝出,煙消霧散之後,箱中除了寶物,還有若干裂蝕的陳紙碎屑,莫說辨認字跡,連拼都拼不成個模樣,眾人都快瘋了,現場大亂。最終靠著落鶩莊的「埋血沉紅」憐成碧力壓群雄,坐上大位,強硬地結束了這場荒唐的鬧劇。book18.org

  須知七隻寶箱皆由成驤公舒夢還督造,七砦先祖並未提到其中有什麼文書,但如果有文字記錄,定是出自舒夢還的手筆。假使箱內所藏並無關聯,各論各的,倒還罷了;萬不幸文書須集齊七份才能識讀,行雲堡主的愚行使它再無完整現世的可能,罵一句千古罪人實不為過。book18.org

  「……放了幾百年的機關,還能銷毀紙片,說不定並非腐蝕液一類。」耿照未及沉吟,見女郎說得義憤填膺,趕緊安撫:「悲劇既已發生,追悔無用,姐姐也不用這麼生氣。」book18.org

  「是啊,少主的脾氣是該收斂收斂,莫為無謂之事輕易動氣。」連墨柳先生也在一旁幫腔。book18.org

  我脾氣——舒意濃美眸圓瞠,差點噎著,高聳奶脯急遽起伏,幾欲鼓裂衣襟,一老一少倆直男卻開始研究起鐵箱的機關來,翻來覆去好不熱鬧。book18.org

  女郎也非與師傅喝飛醋,只是不慣被人冷落,索性踅至一旁,故意跳空一幾一座,氣虎虎地坐上了最末尾的那張太師椅,長腿交疊,手托香腮,就看這兩人什麼時候才發現。book18.org

  誰知耿、墨並頭喁喁,那口祖傳寶箱在几上轉來轉去,全是擱一個平面上瞎繞圈兒,還能整出什麼花來?偏生兩人你一句「這是玄鐵啊」、我一句「對,真是玄鐵」,「唷,挺結實」、「欸,是結實」,純練廢話段子,故意氣她似的,舒意濃豎著耳朵越聽越火,二人竟還越說越小聲。book18.org

  「你看這兒……」「哪兒?瞧不清啊。」「此處……先生請看。」「居然還真有!」舒意濃一沒忍住,霍然起身:「到底有什麼啦!」用力過猛,差點掀倒太師椅,胡亂伸手扶住,恰遇著耿、墨二人轉頭,六眼相對,俱都無言。book18.org

  片刻,耿照才像哄小孩般,好言安撫:「姐姐你得過來些。隔這麼遠,瞧不見的。」舒意濃俏臉漲紅,小碎步湊上前去,見寶箱一面插了根比筷子略細的六角鐵條,耿照抽將出來,赫見鐵條前端有被燻黑了似的炭漬,上頭有幾個模糊的細小印子。book18.org

  他以指腹輕輕一抹,鐵條前端又是一片烏黑,再度伸進鎖孔里動了幾動,才抽出來,這回舒意濃看得可清楚了,炭漬上留有三個被抹去一角似的細微方印,可能也未必是方的,總之不是圓弧線條。book18.org

  「尋常鎖里,會有兩到三處貫通上下兩片鎖、稱作『鎖栓』的活動軸棒。」耿照解釋:「鑰匙插進鎖里,對位之後向上推,把鎖栓從鎖的下半推回上半部,如此上下咬合鬆脫,閉鎖即開。」book18.org

  大到門鎖,小到箱盒,鎖孔都在鎖的側邊,形狀就是個狹長的方孔,以做成左右對剖的「干」字或「豐」字型鎖匙橫推進去,抵至定位,歧出的小枝恰能對正鎖栓所在的圓洞,插枝入洞向上一提,便能打開。book18.org

  這是最簡單的木鎖原理,按照製造的材料、固定方式的不同,還有更先進的藏詩鎖,以及運用簧片箝住鎖芯鎖梁的簧片鎖等。只是礙於金屬加工的精細度,鎖孔一律是開在側邊,若要從正面插入鑰匙,鎖具的長度勢必會長到不合常理、不利應用的地步,這已不是能不能做到的問題,而是全無必要。book18.org

  而這個寶箱的鎖孔,偏偏就是設在正面。book18.org

  「我本以為鎖孔是假的,只為掩人耳目,以塗污的鐵條插入一試,上頭卻留下印痕,代表確有鎖栓,而且還是可以活動的。」耿照面色凝重,字斟句酌,仿佛最需要說服的是他自己。「傳授我機關術的長輩,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大匠,我不以為他對鎖的見解有誤,而是此鎖的設計和作工,超越了當世最頂尖的匠藝。」忽然閉口。book18.org

  但,它卻是在最少四百年前所誕生的古物,和這座水精穹頂的石砦一樣,都不是我們這個時代能造出來、鬼斧神工般的奇蹟。舒意濃將少年沒能說出口的,在心底復誦了一遍。book18.org

  「那就是甭想打開了。」墨柳先生似不意外,甚至說不上失望,淡然道:「老城主曾說,先祖傳落寶箱,就不是讓後人們開的,反而希望此箱沉埋於砦中,永不見天日。」book18.org

  耿照點頭。「畢竟使者攜鐵令前來,代表成驤公一手建立的金貔朝君王無道,天下重又陷入動亂,不知多少百姓將流離失所。應是希望寶箱未開,大抵還算平和無事罷?」book18.org

  舒意濃輕搖螓首,大不以為然。「金貔王朝開國迄今,已經歷碧蟾、白馬兩次更迭,這四五百年間天下幾度動盪,豈無開啟寶箱之必要!黎民苦等而未至,表示驤公身後已無克紹箕裘之人,七樣足以經世濟民的寶物就此沉睡於漁陽一隅,這才是我等後人的過失。」book18.org

  耿照見她說得意興遄飛,又恢復了精神,心中寬慰,摸摸鼻子忍笑道:「姐姐說得極好,不愧是反賊之後。」舒意濃眥目狠笑:「我怎不覺得你在誇我?」book18.org

  方才鬧了會兒小姐脾氣,女郎此際才終於有心思,好生打量這隻鐵盒。book18.org

  說也好笑,此盒原是代代城主傳承之物,舒意濃之父舒煥景因病暴卒,歿於一夜之間,她孤兒寡母娘仨,再加個遊歷方回、自幼便與家業無緣的小姑姑,四人連收藏鐵盒的暗格在哪兒都毫無概念,最後還是由侍奉過老城主的墨柳先生領著她母親和小姑姑來到石砦里,告之鐵箱收藏處。book18.org

  此箱在今日以前,舒意濃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年幼時,父親帶她和哥哥來石砦看水精天頂,曾取出鐵盒給兄妹倆開眼界,但舒煥景死時她才五歲,看天頂那會兒約莫是三四歲的年紀,印象其實非常淡薄。book18.org

  再來就是母親百日後,女郎接掌城務,墨柳先生領她來此,在天霄城開基初祖遐天公坐化的居室中開啟暗格,取出鐵盒,舒意濃捧盒對遐天公遺像三跪九叩,再親手把鐵盒放回暗格,象徵接下玄圃舒氏的興亡重擔。book18.org

  在那之後舒意濃幾乎沒再來過這裡,一方面是忙,忙到連停下來喘口氣的餘裕也無,再者她不喜歡獨自走在石造廊道里的感覺,會不自覺想起由密道下山,赴骷髏岩覲見血使大人的忐忑悽惶——book18.org

  事實證明耿照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此砦非由石磚砌成,而是與玄圃舒氏代代相傳的密道一樣,甚至可能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是硬生生從山腹間挖出來,難怪有著同樣令人窒息的巨大壓迫感。book18.org

  這是她頭一次得以心無旁鶩,仔細端詳這個既象徵宗族傳承、實際上又沒什麼用處的奇妙箱子。book18.org

  一尺長短、五寸寬高的體積說大不大,說小巧也不至於,此箱卻予人莫名的精巧之感,似乎「盒子」會比箱子更符合它給人的第一眼印象。通體黑黝,帶著平滑的金屬暗芒,舒意濃曾聽兩人提到「玄鐵」,想起給遐天公磕頭時掌臂間的那股子酸,此箱若由玄鐵鍛成,有如許分量也是合理的。book18.org

  再多看兩眼,終於明白精巧的感覺從何而來。book18.org

  箱蓋與箱體間的密合度,只能以「絲嚴合縫」四字形容,哪怕在木盒上她都沒見過如此緊密、接縫僅有一道絲線似的奇巧匠藝,遑論鐵器。除此之外,箱蓋上也找不到安置鉸鏈的地方,卻有兩個間隔三寸的細小長方刻痕,亦是噁心至極的工整對稱,渾不似出自人手。book18.org

  這箱子要嘛沒有翻蓋的設置,要嘛就是用某種方法藏起了鉸鏈合葉,起碼外觀上不見葉板凸起,只留下那兩個對稱的細小方框。book18.org

  而理應是鎖頭的位置,也沒有常識中的鎖頭形狀,而是塊美麗的菱形浮雕,像花卉蝙蝠一類的喜慶圖案,瞧得久了,舒意濃髮現也可能是對蝴蝶。浮雕的中央有個長約寸半、寬僅分許的狹仄長豎孔,要不是耿照把鐵條伸入此間,女郎決計猜不到是鎖孔。book18.org

  她被母親當成男孩養大,但喜好還是十分女性化的。book18.org

  刀劍、盔甲,乃至武功秘笈這類禮物,舒意濃就算收到也不會開心,頗有靈性的驚濤雪獅子算是少數的例外,說穿了,舒意濃最初也非看上它的神駿,而是幼馬時期的雪獅子可愛得要命,濕漉漉的黝黑大眼珠子不但無辜且無比似人,少城主豈能不愛?book18.org

  但這隻鐵箱她能摩挲把玩一整天,擱在梳妝檯上瞧著分外舒心,比她房裡現有的擺設都要好看,拿來放首飾也合適——一股強烈的違和感無法控制地湧上心頭,舒意濃無法具體說出是哪裡不太對勁,然而那股子怪異卻縈繞不去,好像有個什麼東西放錯了位置,就不該是這樣。book18.org

  「我還想再研究下這個鎖頭。」耿照也知這要求有點強人所難,伸手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總覺得就這麼放棄了,很不甘心似的。我知這是天霄城主代代傳承的象徵,十分貴重,如有必要,我願配合貴城的一切要求,決計不會損壞鐵箱。」book18.org

  舒意濃正要開口,卻見墨柳先生以凌厲的眼神制止她,才慢條斯理地問耿照:「你打算研究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我可以在這裡等你。」book18.org

  耿照不覺苦笑。「能多看會兒是好的。但機關方面的研究,我也說不準需要多久的時間,不能拆解、又無工具輔助,全憑觀察,若一兩個時辰仍無所獲,望先生莫要怪我。」book18.org

  墨柳先生劍眉微挑,微露恍然。「你是在繞著圈子說,需要更多時間?」耿照未料他如此直白,很難判斷是無心或有意,但畢竟「繞著圈子」四字十分刺耳,縱使聽著萬分尷尬,那也是自找的,苦笑:book18.org

  「……對,有可能需要更久的時間,也可能即使用上了忒久的時間,結果仍是一無所獲。這風險是有的。」book18.org

  舒意濃欲言又止,墨柳先生冷冷睨她一眼,不讓開口,意興闌珊道:「也沒什麼不可以。不過理論上這隻鐵箱不能離開這裡,更精確地說,是不能離開後頭的石室,我本不想讓你去到那個地方,才取來此間,料你也不能從我手裡搶了去。book18.org

  「你要研究可以,就只能在這座石塞之中,更精確地說,最好是能在收藏鐵箱的石室內。我不會把你關在裡頭,但你須保證鐵箱絕不會離開石塞;能答應這個條件,便讓你待在這裡。」book18.org

  這種條件恁誰都不會答應。book18.org

  萬一墨柳先生從外頭鎖上石砦,耿照武功再高,也不能破開山壁逃生,無疑是自陷死地。但少年對鐵箱實在太過好奇,想了一想,點頭道:「就按先生所說。統合七砦的關鍵若藏在箱裡,這關始終是繞不過去的,星隕異鐵既不在我們手上,連暴力開啟的選項都沒有,多少希望能靠技術幫上忙。」book18.org

  條件議定,墨柳先生領二人出了廳堂,循著廊道往回走。book18.org

  石砦內只有一條走廊,沿途經過幾道門,都是對開的兩扇形式,可能是另一條坑道的入口,用門板封起來是為了避免走錯;若非如此,此地便似蟻穴般,能活活把人給繞暈。book18.org

  墨柳先生推開其中兩扇門,果然出現另一條廊道,而石室就在廊道盡頭,僅以單扇石門閉起,與外頭的對開木門大不相同。book18.org

  也沒見他舉手振袖,石門已側向沒入壁中,露出個雅致的房間來。房內最寬處還不到兩丈,格局略顯長方,包括天花板在內均飾以檀檜之類的頂級木材,地面遍鋪藺草編織的疊蓆,蓆子的四邊更封以織錦袞繡,無比華貴。book18.org

  石砦內那獨特的黑底雲紋石色,在這個房間裡未見半點。book18.org

  家俱不見桌椅,只有几案蒲團,靠牆的壁櫃古色古香,模樣不甚陳舊,雖也不像全新之物,並不會讓人聯想到「古董」二字。book18.org

  此地既無燭火,也無穹頂引光,室內光照卻柔和明亮,耿照注意到光源來自頭頂四邊的嵌入凹槽,以及地板靠牆處的藺席縫隙之間。幾座罩著糊紙罩子的木製燈座亦有相似的色光,紙上毫無燻黑的痕跡,光潔如新,內中絕非燈燭生出的明火,而是某種未知之物。book18.org

  「這屋裡所有照明,來自一種名為『海鰩珠』的夜明珠。」book18.org

  舒意濃難得看他目瞪口呆,但在水精穹頂之後,今日之內居然見著了第二回,忍著笑對少年解釋。book18.org

  「……這麼多?」海鰩珠耿照見過,形似珍珠,卻有自體放光的異質,毋須向外引光。橫疏影的珍藏里有串海鰩珠煉,整串顆顆如龍眼核大小,據說來自皇家寶庫,價值難以估計。book18.org

  要鋪滿天花板和地板四邊的凹槽,怕不要上百條海鰩珠項鍊,把這些拆下來賣掉,天霄城還能缺掃平漁陽的軍資金?耿照都懵了。book18.org

  「多還不是最難的。」book18.org

  舒意濃促狹似的一笑,揭起最近的燈罩,赫見兩枚較荔枝碩大、堪比鳥梨幼棗的夜明珠,交疊著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光華,沒有燈焰襲人的灼熱,宛若放大幾百倍的流螢犀照。book18.org

  仔細一瞧,才發現這兩枚巨大的海鰩珠被封入一條粗短的透明水精柱,仿佛某種蠟燭的變體。晶柱上無有水精常見的礦石紋理,沒有拼接、黏合、釘鉚之類的加工痕跡,更像是把海鰩珠放進豬皮凍里凝成一塊,又像凍在不會消融的堅冰內,無從取出。book18.org

  難怪坐擁數量、尺寸乃至成色如此驚人的海鰩珠,天霄城仍苦於為稻粱謀,非但海鰩珠取之不出,就算把晶柱拿出去賣,也免不了被追問各種技術問題,甚至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帶來數不盡的麻煩。book18.org

  「驚奇委實太多,我都有些麻木了。」少年苦笑。book18.org

  對正几案蒲團的那面牆上,懸掛著一幅人像,畫中男子拄劍而立,穿著的風格既似儒服,又似武服,雖與墨柳先生一般的鳳目隆準、面頰微凹,但兩人無論相貌或氣質皆是天差地遠,男子目光灼灼,甚至有些疾厲,透著一股憤世嫉俗,仿佛所見皆仇,看啥都不順眼;若非斜斜偏開,並未直視,只怕會更難當。book18.org

  舒意濃和墨柳先生對著畫像行跪拜禮,耿照也很自然地跟著做,墨柳先生頗覺詫異,畢竟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毋須對本城先人執子弟之禮,舒意濃卻心中竊喜,自覺眼光不壞,挑了這麼個體己之人,不算錯付。book18.org

  「這位是本城的開基祖師遐天公,單名諱遠,人稱『明河奪燦』,『遐天』乃是表字,在他老人家縱橫江湖的年代,是沒人敢這麼喊的。」book18.org

  墨柳先生道:「在驤公隱世、武皇承天駕崩之後,『天下第一』的名頭便落到了遐天公的手裡,直至他老人家坐化前,都不曾易主。」book18.org

  玄圃天霄是漁陽七砦中公認的家格第一,除了「明河奪燦」舒遠是那個時代的天下第一劍,更因他是成驤公舒夢還的義子。舒夢還律己甚嚴,終其一生未曾娶妻納妾,也沒有什麼紅顏知己,身後血脈斷絕,一切有形無形的資產均由身為義子的舒遠來繼承。book18.org

  舒遠不負驤公栽培,以儒門絕學《滄海三式劍》打遍天下無敵手,成為自青鹿朝末年的劍界魁首陰鳳鳴以來,第二位擁有「劍聖」之名的劍中至尊,漁陽七砦得以傲視武林,金貔朝公孫氏王家亦不敢妄動。至於天霄城後人丟失朱明、白藏兩部劍譜,只餘零星招式,索性全心鑽研玄英一門,那都是後話了。book18.org

  而舒遠與舒夢還的緣分締結,與劍、與儒門,乃至青鹿朝末年那場燃遍朝廷與江湖的大動亂,更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book18.org

  青鹿朝尚武,武林因而百家爭鳴,經過兩百多年的蓬勃發展,最後「劍」成為東洲武道的顯學:頂尖的劍者、壯盛的劍派,五花八門的劍論,以及巧奪天工的鑄劍師……整個江湖逐漸形成了「黜百家而獨尊劍」的獨特生態,開啟劍器在東洲史上最輝煌的時代。book18.org

  其時,代表滄海儒宗的太昊麟閣,代表天元道宗的指劍奇宮,以及代表大日蓮宗的成身寶輪等,俱都以劍名世,稱「三紀頂峰」;而象徵劍之天時的明河常世,劍之地利(擅采精金)的伏龍淵,「劍聖」陰鳳鳴所創、象徵劍之君臨的水雲天,劍之親養(鑄劍師)的鼎湖仙門,以及劍之師育(劍論)風海學宮,這五派以天、地、君、親、師等五大劍倫之姿,卓爾立於各派之上,故曰「五常劍脈」。book18.org

  三紀頂峰與五常劍脈等八大門派,原本支撐著青鹿末葉的武林秩序,直到宇文王家隨著天降流星的異象,憑空冒出一批絕頂高手來。book18.org

  這幫各擁奇能的異人,迅速摧毀了江湖各派與朝野間的均勢,挾持末帝倒行逆施,陷萬民於水火,更以特務組織「靈囿莊」稱霸江湖,大大攪亂了武林形勢。book18.org

  其中,指劍奇宮之主竟與王權同側,手持道宗聖劍「抱元守一」助紂為虐,而成身寶輪因故不與青鹿王家宇文氏為敵,蓮宗聖劍「萬法歸一」遂難與江湖中人站在同一邊,一時間天秤極傾,宇文家一眾「解銜星隕」高手和靈囿莊席捲江湖,大有底定全局之勢。book18.org

  誰也想不到,兩個被追殺的無名小輩竟成星星之火,掀起一場改變武林,最終改寫歷史的燎原烈焰。book18.org

  舒夢還和公孫殃不知何故被靈囿莊盯上,兩人在保命逃生的過程中屢有奇遇,成為橫空出世的新生代高手,對抗的對象更從靈囿莊一路上升到了橫徵暴斂、殘害百姓的宇文王家。book18.org

  為推翻朝廷、抵擋道宗聖劍抱元守一,起義軍需要一柄足以抗衡的新劍。看上舒夢還的氣度、人格魅力,以及偶得儒門鎮教神功的因緣,「明河常世」晏府之主晏星樓以此說服太昊麟閣,為儒宗鑄造一柄無敵於天下的聖劍,交舒夢還持用,以壓倒助紂為虐的道蓮二宗。book18.org

  此劍由伏龍淵提供劍材,托鼎湖仙門打造,風海學宮按太昊麟閣和尊劍門交出的《滄海四式劍》圖譜,做出能發揮劍招十二成威力的設計;最後,晏星樓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發動奇術《血閱天機》,測出此劍最佳的出世時間,確保它能克盡青鹿王氣,無敵的儒宗聖劍「執中貫一」於焉誕生。book18.org

  晏星樓的奔走和犧牲,是鑄成執中貫一的關鍵。book18.org

  舒夢還持之削斷抱元守一,打敗萬法歸一,最終推翻青鹿王朝,擁立公孫殃登基,號「武皇承天」,開創金貔朝的不世帝業。book18.org

  為感念晏星樓的無私奉獻,舒夢還遂收其子晏遠為義子,傾囊相授,也就是後來的舒遠。book18.org

  然而,晏星樓雖是能觀過去未來的頂尖卜者,亦有顧念蒼生不計毀譽的胸懷,但在「克盡青鹿王氣」一事上,卻對舒夢還隱瞞了真相。book18.org

  從堪輿之學的角度,毀王氣只能從風水地脈著手,針對性極強,但青鹿朝的氣數早已盡了,因亂星入紫微垣,才置死地而後生。此乃異兆,刨誰的祖墳都沒用,老實說是個無解的死局。book18.org

  破無可破的結果,晏星樓決定施行禁天咒法,引星合命,使此劍專破紫微——不能專殺你宇文氏一家,索性就不限定了,全殺。換句話說,此劍就是世間王脈的剋星,無差別地對斬殺帝王、起兵作亂有著屬性加成。book18.org

  持以興兵,可斫斷世間一切王氣,所經處百兵辟易,不僅妖魔奸佞難與匹敵,就連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也無法抵擋,專斬帥旗將首,如入無人之境。book18.org

  麻煩的還不只這一樁。book18.org

  禁天咒法乃是東洲術法系統中最神秘的流派,後世術法里靠血祭、生魂來驅動陣基的,多半便是此派的遺緒。「引星合命」這等強大的禁咒,不僅要以人為柱才能發動,柱材還不能是普通人。book18.org

  晏星樓幾經掙扎,終於下定決心,料朝廷軍在塤州大捷後必定殺降屠城,卻不加阻止,以滿足十萬生靈血祭的條件;同時設計好友陰鳳鳴陷入死劫,死前將功力注入甫鑄成的聖劍中,才使完整的「執中貫一」現世。book18.org

  陰鳳鳴對此無比怨恨,他的怨氣在劍上留下詛咒,執中貫一因此無法被破壞;任何試圖銷毀此劍的行動,最後必定失敗,嘗試之人亦將死得慘不堪言。book18.org

  舒夢還日後與公孫殃反目,遭到軟禁,此劍第一時間就被朝廷收繳,留下數之不清的毀劍失敗、事主橫死的軼聞,收藏它的寶庫一再失火,涉事者接連暴斃等,最後聖劍不知所之,四百多年來再沒有聽過執中貫一的名號。book18.org

  造出這等銳不可擋的殺器,還無法以人力銷毀,對蒼生究竟是福是禍,實難預料。晏星樓該是信任舒夢還的人品,相信他不會倚之作惡,同時會負起責任,避免聖劍落於邪佞之手,這才逆天而行,催生了執中貫一,其後舒夢還也真如他所料,推翻青鹿朝,殺盡作亂的星隕高手,終結亂世,重開太平。book18.org

  但對陰鳳鳴來說,晏星樓坐視塤州城被屠在前,陷己於無救在後,是不折不扣的背友小人,也難怪怨恨如此之深。book18.org

  這是耿照頭一回聽到這個故事,只覺無限唏噓,瞥了一眼箱子,喃喃道:「若非積材相差甚多,我都懷疑儒宗聖劍『執中貫一』是不是藏在裡頭。」book18.org

  舒意濃笑道:「依這尺寸,至多藏個劍柄罷?」雖是隨口說笑,耿照卻聽得揚起濃眉,忽然問:「是了,當年被行雲堡主劈開的寶箱裡,除零碎紙頭之外,還裝得什麼物事沒有?」 book18.org

  第十四折、仿佛飄颻,照臨斯土 book18.org

  昔年天王山的大會上,行雲堡主高聲載持武皇承天「五兵佩」之一的躍淵刀,斬開本家的玄鐵寶箱,其時舒龍生人就在現場,自然見過箱中所貯,但墨柳先生的答案卻令人振奮不起來。book18.org

  「……是枚寶珠。」青袍客道:「據說是管叫飛廉珠的珍稀之物,不知為何鑲在精鋼鍛造的爪台內,通體如瓜棱,僅在上端開口處露出小半截寶珠,除此之外並無異狀。」book18.org

  飛廉珠又稱鹿石,可不是普通的寶珠,模樣從透明無色的水精到流彩凝光的厚重玉石都有,傳說有匯靈儲思的大神通力,抵額凝思,便能將心中所想留於珠內,故價值連城。book18.org

  盒裡的飛廉珠,連同鑲嵌的爪台也就比荔枝稍大,藏不了機關。而高氏的玄鐵盒略小於雙掌合併,比天霄城的更巧致,宛若首飾盒,納入鎖頭已是極限,高聲載雖未當場拆開盒子給眾人看,但行雲堡自此,對七砦爭盟一事表現得興致索然,說明盒中確實沒有更多的線索。book18.org

  從行雲堡的寶盒裝的是枚珠子來看,驤公寶箱也不像有什麼大盤算,須糾合七砦方能完成。希望透過箱中物一統七砦的想法,就某個層面來說其實不太靠譜,開箱後有無作用,尚在未定之天。book18.org

  「五兵佩」耿照非是初聞,躍淵刀於他更是半點也不陌生,只不知竟與漁陽七砦有如此密切的關聯。book18.org

  金貔朝開國之君武皇承天,在《破府刀藏》內留有五式,每式對應一把刀,以紀念公孫殃從白身而至天子龍座,在成皇的路上用過的兵器,另有「逐鹿鋒器」的說法,這個「鹿」字既指青鹿朝,也有隱喻帝位的雙關之意。book18.org

  躍淵寶刀是五柄逐鹿鋒器中的第三把,武登庸說此刀暗合「或躍在淵,進無咎也」的卦象,象徵人生的轉捩;此去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壞;或未成龍器,或成龍而不宜與真龍爭,無論如何皆須「終日乾乾」,持續奮鬥不懈,才能平履如夷。book18.org

  這樣的多變性並非來自混沌不明,反而操之在己,公孫殃的刀法由是跳脫過去專走偏鋒、極惑敵眼的詭詐機巧,卻保留了他不拘一格的靈活自如,反躬自問,越走越深,如聖人言:「上下無常,非為邪也;進退無恆,非離群也。」遂以《非為邪刀》名之。book18.org

  武皇承天的刀路與耿照不合,《非為邪刀》他並未習練,只知與躍淵寶刀的淵源。如今看來,這五式刀法說不定也同那「五兵佩」息息相關。book18.org

  問題是:舒夢還與公孫殃君臣反目,其後才有七砦屯墾漁陽之事,當然可以說武皇承天饒了昔日的從龍功臣一命,足見恩情,但站在驤公後人的角度,公孫殃卻是剝奪了舒夢還擁有的一切、為權力背叛摯友的無義之人,是不折不扣的大反派。book18.org

  高聲載亮出他的兵器,用以破壞驤公的遺物,這是想號召眾人,還是單純拉仇恨值,少年聽著都有些迷惑,只覺這位高堡主思路清奇,也難怪最後天王山上打成一團,盟主大位也沒他高家什麼事了。book18.org

  「那倒不是。」墨柳先生聽了他的疑問,解釋道:book18.org

  「合稱『五兵佩』的五把寶刀,皆是驤公為公孫殃覓得的兵器,見證兩人起於草莽的好交情。驤公遺兵世所罕見,在後人心中,便無儒門聖劍執中貫一,五兵佩也還差強人意,起碼與驤公大有淵源,不算無端。」book18.org

  耿照環視室內,忍不住問:「難道遐天公手上,也沒有一兩件驤公的兵器手書之類?」墨柳先生搖頭:「沒有,除了城門上的四字題匾和寶箱,驤公沒留下任何東西。據我所知,七砦皆是如此。」book18.org

  舒意濃笑道:「我小時候也問過類似的問題。驤公在這兒住過一陣,卻沒保留他的房間、用過的器物,也未繪影留形,乃至身後建個衣冠冢什麼的。明明七砦這般尊敬他老人家,此事著實奇怪。」book18.org

  墨柳先生道:「在那會兒公孫家還盯著漁陽,就盼有個什麼由頭,將七砦一網打盡。驤公小心抹去行跡,那是開國功臣的慧見。」兩人想想也在理。book18.org

  石室里沒甚擺設,唯有一尊兩尺多高的玉像,雕的是名年輕女子,身段婀娜、眉目如畫,雖是死物,不知怎的卻有股靈動之感,仔細觀察才發現玉像雖是站姿,但鵝頸微轉,像瞧見什麼有趣的物事般凝睇含笑,側首縮肩的幅度雖小,卻比傳統立像多了份活靈活現,瞧著格外生動。book18.org

  雕工之講究自不消說,不僅髮絲、衣褶纖毫畢現,連腰帶微微勒陷的綁肉感都拿捏自然,女子的嬌俏豐腴直映眼帘,仿佛真人一般,與書畫雕刻講究的寫意留白大相逕庭。book18.org

  力求肖真的結果,便是玉像玲瓏浮凸的曲線異常惹眼,尤其那鼓脹成團的上半身,以耿照多識美人,此女乳瓜之肥碩豐滿,怕連舒意濃、符赤錦也比不上。匠人並非憑空想像,突兀地弄出兩隻誇張的乳球,絕對是細細觀察過真人的形貌,才能雕出豪乳被裹進了層層衣物,卻因太沃太綿,以致隆起的飽滿線條由鎖骨下滿溢至腰間,那種極其低調的巨碩來。book18.org

  在女體的呈現上如此肖真,著衣反倒比全裸更加誘人。book18.org

  若教收藏藝品的大家橫疏影來看,應會批評匠人的品味過於低俗,只重寫實逼真,而無寫意之美;落到獨孤天威手裡,那就是窺淫助興的香艷收藏,視與春宮畫同。book18.org

  以舒遠的聲名地位,擺出這麼一尊雕像,令人不知如何反應才好,多少是有些尷尬。耿照在這點上深諳「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的道理,不避忌諱地端詳,一如房內其餘物事,神色專注平和,毫無戲謔,遑論不雅。book18.org

  可惜他是小看了少城主的醋罈有多大。book18.org

  舒意濃忍了他約莫盞茶工夫,心頭轉過調侃、諷刺、喝止等諸多應對,偏就等不到少年抬頭,不由得火冒三丈:「好啊,你這是黏上眼珠子,拔不開了?」不顧墨柳先生尚在一旁,揪起耿照的耳朵狠笑:「怎麼,這胸大到一眼看不完?」耿照忙不迭喊冤:「這……玉像寫實過頭了,我料必有機關設置,不是有意褻瀆初祖夫人的,姊……姐姐饒命——」book18.org

  「什麼初祖夫人亂七八糟的?」舒意濃美眸圓瞠,氣虎虎道:book18.org

  「是女劍仙!」book18.org

  可惜她天生嬌嗓,叱喝出口猶勝鶯聲,兩人便似一對蜜裡調油的小夫妻打鬧,難想像這是昨晚兀自針鋒相對、拼得你死我活的七玄魔頭和天霄城主。book18.org

  墨柳先生意興闌珊地旁觀,試圖找出其他可能性,能更合理地解釋兩人之間的關係,終究死心似的嘆了口氣,意態寥落地插口:「遐天公年少的時候,曾夢見一美人,為他點開劍竅,更指點他日後將如何尋到驤公,拜入門下,堪稱是遐天公的貴人。」book18.org

  舒遠夢醒後憑藉記憶,畫下夢中美女的倩影,早晚焚香膜拜,稱「女劍仙」,果然不久便與舒夢還相遇,更被收入門牆,因緣際會練成了絕世劍法。book18.org

  「以前這屋裡就掛著那幅女劍仙像,後來才因故移至他處。」book18.org

  女郎被墨柳先生冷冷的解說喚回神,意識到自己大大失態,堪比「奉旨喊姊」時,小臉紅如熟柿,拎著的耳朵一下不知怎麼放,索性轉了小半圈,一臉的鎮定:book18.org

  「你看這後頭的衣衫褶子,那才叫……咳咳……叫刻得精細,前頭不算刻得好的,你……你再瞧瞧。」耿照沉吟道:「是了,連敞開的後領跟頸背細節都有做出來,真是精細。我想再瞧清楚些,能高一點麼?」女郎依言提起。book18.org

  墨柳先生約莫是被蠢到有些受不住了,懶再看小倆口說相聲,嘖聲道:「兩位慢瞧,我且辦正事去,這城裡總得有人幹活不是?拿來。」對耿照一伸手。book18.org

  耿照瞭然於心,也不推搪分辯,爽快掏出兩根六角剖面的細鐵條,一直一曲,前端塗布著黑烏烏的炭漬,正是方才試探鎖孔之物。book18.org

  少年在城內神出鬼沒,這兩枚小小工具功不可沒。墨柳先生許他以眼觀、手摸研究寶箱,自當繳了開鎖的器械,以免他趁少主不備,弄壞貴重的寶箱。book18.org

  真氣感應乍現倏隱,鐵條「當!」飛入墨柳先生掌中,青袍客隨手收進懷裡,淡道:「既有約定,屋內一切都不禁你看,反正櫥櫃抽屜沒甚文書機密,乃至不可告人之物。少主說你是機關術的高手,橫豎你也能找出來,我便告訴你此間唯一的一處暗格,免得你費心思瞎找。」推幾揭席,露出黑底雲紋的地面,一處長方凹槽覆著與地面相同材質的石蓋兒,但縫隙不如寶箱密合,故一眼能見。book18.org

  墨柳先生揭起石蓋,露出的暗格恰可收納玄鐵寶箱,除此無他。book18.org

  石砦本是礦坑遺蹟改造而成,非憑空砌就,設置機關的難度高,可以說是事倍功半,極不划算。意思意思挖個暗格,差不多是極限了。book18.org

  耿照道:「我不會說絕不查看房內其他物事,即便如此,那也是為了揭開箱鎖之秘,而非刺探遐天公與貴城的隱密,先生放心。」book18.org

  「如此甚好。」墨柳先生點點頭,便即離去。舒意濃本想說點什麼,也知有些事從他嘴裡是問不出答案的,小手略抬忽又凝住,終究沒喊出聲,墨柳先生卻似背後生眼,停步轉頭:「怎麼?」book18.org

  女郎嚇了一跳,尋思著找話應付,福至心靈,問青袍客:「若要看女劍仙圖,也要拿來此間麼?還是再請先生去取?」book18.org

  墨柳先生猶豫了一會兒,沉聲道:「都隨少主,莫打擾師太即可。」快步走了出去,門扉自開自闔,如有神鬼相贊。book18.org

  見耿照不明所以,舒意濃才解釋女劍仙圖在小姑姑處,因小姑姑特別喜歡,拿去隱居的回雪峰小院懸掛。耿照異道:「怎麼墨柳先生不同小姑姑見面麼?」舒意濃苦笑:「我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年他們沒怎麼見,明明同住一個山頭,想要避開都不容易。」book18.org

  「興許,是小姑姑傷透了他的心。」話雖如此,青袍客那蹙著眉頭、意興闌珊的厭世表情,不管吐出何等真情告白,都只會令人發噱而已,實難想像他喜歡起人來是何等模樣。book18.org

  舒意濃約莫也想到了一處,噗哧笑出,總算記得要為自家人說話,板起紅撲撲的俏臉輕捶他一拳。「小姑姑才不會傷人,她待人最好了。我猜,是墨柳先生明白小姑姑對自己並無男女間的情愫,他卻放不下對她的心意,多見多痛苦罷?」語聲漸低,又忍不住嘆息。book18.org

  「這我就不懂了。」耿照故意學她嘆氣:book18.org

  「就算只能做朋友,我見姐姐也歡喜的。」book18.org

  「誰像你臉皮這般厚!」女郎心中歡喜,想起斗室里只剩下兩人,胸口怦怦直跳,臉酣耳熱,連腿心都不禁濕濡起來,下意識地夾緊腴潤的大腿,既惱自己沒出息,又隱隱期著待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直到發現少年又盯著那身材惹火的玉像出神。book18.org

  舒意濃俏臉沉落,心想你是真學不乖啊,還好冰澈寶輪不在手邊,否則今日少不得要飲血。正欲發作,耿照忽道:「姐姐,你不覺得這雕像的臉,十分面善麼?自入漁陽地界,處處都能瞧見。」book18.org

  怎麼可能?舒意濃都懵了。女劍仙是遐天公的奇遇,是「明河奪燦」傳奇的開端,莫說漁陽一地,普天之下各門各派,都沒聽有奉女子劍仙為祖師的,哪來「漁陽地界處處能見」?book18.org

  耿照卻不像在說笑。book18.org

  「我在一間供奉百華清聖仙娘的大廟,見到的神像便是如此相貌,只是雕工遠不如這尊。」少年扳著指頭。「道旁的地藏、碼頭邊的平波觀音……仔細一想還有幾尊土地神、註生娘娘之類,也作這般形容。」book18.org

  其中半數以上,在外地均作男性的樣貌,如土地神、平波神,耿照從小到大就沒見過女子形象的,似乎一到漁陽,這些神祇就突然變成了女相。求問師父,連走遍天下的武登庸也說只有漁陽是這樣,此風其來有自,已有數百年歷史,非是晚近才有的異俗。book18.org

  這些個土地婆、註生娘娘、平波觀音多在戶外,經風吹雨淋,面部頗多舊損,但那大廟香火鼎盛,百華仙娘的金身足有一人多高,廟祝悉心照拂,金身的面容十分清晰,頗似真人。師徒倆抵達鍾阜那會兒,仍在討論何以漁陽多女神,且容貌近似,少年因此記憶深刻,當天前往碼頭打探六鰓斧頭鮫時,還特別尋了保佑舟船平安的平波觀音刻石來瞧,果然就是那百華仙娘的模樣。book18.org

  舒遠收藏的這尊玉像,雕工不但更精湛,風格也更肖真,精粗對照,耿照益發確定:漁陽這種女相神祇的奇特風俗,參照的對象絕對是同一人,包括「女劍仙」在內。book18.org

  舒意濃生於斯長於斯,便是下山,也不會特別注意廟裡的神像或道旁的地藏石刻。如今一想,果然記憶中的本地神祇多是女子形貌,儘管姿態各異,確實也有幾分像是女劍仙,毛骨悚然,兀自強笑:book18.org

  「沒準兒漁陽自古就是女神照管,顯聖於凡人面前,救苦救難,於是被當作是各種不同的神,其實都是同一位,也就是我家遐天公夢見的女劍仙。」book18.org

  耿照點頭附和,似乎沒想反駁,舒意濃好不容易稍稍平復過來,冷不防少年又問:「遐天公是漁陽出身麼?我以為他老人家隨驤公來此,才生根落戶,不料竟是本地人。」book18.org

  舒遠自然不是。「明河常世」晏府的祖望在東海道南境的玄圃郡,舒遠選在此地開基建城,易山名為「玄圃山」,正是為了紀念身上的晏氏血脈。他這支舒氏也特別冠以玄圃二字,與舒夢還出身的北關貴族「旃北舒氏」做區隔。book18.org

  女郎仿佛活活吞下一隻貓,呆了片刻,才板著俏臉咬牙道:「遐天公不是本地人。」想當然耳「漁陽女神」之說不攻自破,本地神祇多是女相、用的還是同一張臉,而最像本人的一尊就擺在遐天公的石室……種種詭象依舊無解。book18.org

  「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少年滿是關懷的語聲將她拉回現實,舒意濃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抱臂輕撫,原本室內怡人的陰涼不知怎的竟有些刺骨,說不出的鬼氣森森。book18.org

  「都是你!」舒意濃輕輕捶他,還真捨不得用力。「說什麼神神叨叨的……你不是說世上本沒有神異之事麼,都是人編出來的?」book18.org

  耿照不覺失笑。「我也沒說是神異志怪之事啊,只是疑惑罷了。這個其實不難解釋,譬如有人在漁陽地方多行善事,但不知何故,老百姓不能公開感謝這位善心之人,只好隨便捏造名目,廣立生祠為他焚香祈福,對外便推說拜的是土地或山神水神——」book18.org

  舒意濃恍然擊掌。「而這人,恰好是名女子!」book18.org

  「正是如此。」耿照微笑道:book18.org

  「此非孤證,歷代皆有。姐姐聽過墨州的岐聖廟和殺牛公麼?長鎮侯郭定於領內施行暴政,百姓苦不堪言,『岐聖』伊黃粱施以巧計,使郭定的頭風無治,暴斃身亡。墨州四郡的百姓給伊大夫立生祠祭拜,總不好大馬金刀廣而告之,便說拜的是祈福增壽的殺牛公,地方官吏也拿他們沒辦法。」book18.org

  既非女鬼作祟,舒意濃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巧笑嫣然間,明眸滴溜溜一轉,又忍不住有些感慨。book18.org

  「她施恩的對象遍及漁陽,堪稱女中豪傑,便坐上七砦盟主之位,也不會有這樣的人望。都說『虎死留皮』,須得建立何等功業,又要恩澤廣被到什麼程度,才有忒多人自動自發地為她立像,偽裝成神祇來敬拜?你七玄中那些個大小魔頭,又或千嬌百媚的探子小姐姐們,有給你耿盟主立像麼?」book18.org

  耿照摸摸鼻子,正色道:「明面上肯定沒有,私底下就不知道了,沒準弓馬教場或練功房裡是有的。」book18.org

  舒意濃忍笑眥目。「那叫靶子!你當咱們這兒沒有麼?」book18.org

  漁陽甲子以來有名有姓的女傑,足與男子分庭抗禮者,也就一個「埋血成紅」憐成碧,其餘皆是三美七仙女之流,以美貌流於悠悠眾口,不過是供人意淫取樂的談資罷了。book18.org

  舒意濃對此毫不陌生,她的名字和「妾顏」一說扮演著相似的角色,無法為女郎贏得絲毫敬意。在更久遠、更古老,對婦人女子更不友善的年代,這位憑一己之力化身柱神無數、守護漁陽大地至今的女性有多了不起,簡直不言可喻。book18.org

  遐天公珍藏的女劍仙像,以其匠師如仿照真人雕刻、寫實不寫意的風格,做為臨摹對象的這名奇女子,必與舒遠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但同樣不可公諸於世,才編出夢中女仙的故事來。book18.org

  「為什麼這尊玉像,不能是遐天公的夫人呢?」book18.org

  耿照試著提出另一種假設。「他老人家曾明確說了不是,又或其親近的子女下屬等,對後人否定了這個可能?」book18.org

  舒意濃搖搖頭。book18.org

  「我沒聽說過。不過開基慈祖沒說會武,也無這方面的軼事,這是其一。」舒意濃解釋:「其二,小姑姑處那幅女劍仙圖,有驤公他老人家的題字,那四句韻文我從小背得滾瓜爛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據說是形容女子體態行止的美麗。book18.org

  「我少讀經籍,但本城歷來不乏飽學之士,卻從未在別處看過這幾句詩文,應是驤公自撰的無誤。若女劍仙是本城慈祖,如此稱讚弟子的妻眷也未免太無禮了,以驤公的才學人品,斷無此理。」book18.org

  「唔,確實是這樣。」book18.org

  耿照僅是粗通文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論證法,然而此說合情合理,證據力十分充足。舒遠再怎麼敬愛恩師,也不能由著他題字謳歌妻子的品貌胴體,「女劍仙乃舒遠之妻」的假設無法成立。book18.org

  隔著光澤油潤的烏木几案,少年凝視壁上人像。book18.org

  拄劍而立的舒遠眉鋒壓眼,陰鷙地斜乜著,似乎不屑正視。耿照確信在本人跟前,按其鋒芒難掩,迫人之甚,肯定會更難受十倍、百倍以上。畫家以瀟洒寫意的筆法,緩和畫中人的高傲尖銳,除了憤世嫉俗的眼神鮮活得宛若鏡照,餘下的部分正是橫疏影會讚嘆的藝術之美——book18.org

  且慢。耿照的瞳仁微微收縮,仿效人像的姿勢比劃了一下,忽問:「遐天公是左手使劍?」舒意濃失笑:「怎麼會?《玄英劍式》是右手劍法,我看你是還嘗不夠厲害,這般不長記性啊。」虛握五指假裝持劍,作勢欲出。book18.org

  耿照舉手投降,保證記得牢牢的,打死不忘,兩人嬉鬧片刻,待收了笑聲,他才問舒意濃:「我想看那幅女劍仙圖,可以麼?」舒意濃玉靨臊紅,嬌嬌地瞪他一眼:「你是想看圖呢,還是想看我小姑姑?」book18.org

  耿照不知小姑姑有甚好看的,只能順著女郎的話說:「自是看圖。我還沒找著我師父哩,不急著見雙方親長的。」舒意濃大羞,跺腳道:「你敢在小姑姑面前亂說話,瞧我不撕了你的嘴!」扭頭跑了出去,半天身後沒見動靜,又硬著頭皮跑回來,氣急敗壞探頭:book18.org

  「磨嘰什麼呢!」book18.org

  「姐姐又說家鄉話。」耿照捉她個現行,邊將箱子放入暗格。舒意濃才省起自己竟忘了收妥寶物,好在墨柳先生先行離去,否則肯定要被念瘋。book18.org

  兩人相偕離開,小姑姑隱居處若以石砦為基準,恰與金墀別館分置兩側,同樣要通過一條長長的鐵索橋,建築不如別館金碧輝煌,而是茅頂竹籬的草堂,遠說不上破敗,看得出用心維護。但,不知有多少芳華正茂的舒氏美人,因那肉剪子的特異體質,被迫在此磨耗青春,最終花落無聲,耿照不禁心生喟嘆。book18.org

  舒意濃兀自沉浸於「見家長」的羞喜中,領著他在前廳落座,熟門熟路地張羅茶水點心,什麼東西放哪裡那是不假思索,比在石砦里還自在,可見常來。book18.org

  「過了橋,便是回雪峰啦。」舒意濃道:「這小院平時是不讓靠近的,除我以外,有事只能敲橋邊的客至鼓,待院裡派人過橋來問,這是歷代傳下的規矩。book18.org

  「小姑姑來此後,便未再補過婢女僕婦,待舊人做滿年數,便厚贈金銀,送她們回到山下家中享清福,只剩下她一個人住在這兒。她自己洗衣,自己燒飯,不用人服侍。待我正式領了城主的頭銜,頭一件就是要廢止回雪峰的禁令,小姑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book18.org

  耿照奇道:「她現在是不能自由行動的麼?」book18.org

  「也不是。」舒意濃垂落香肩,有些泄氣。「母親當家那會兒,小姑姑起初還一起參與城務,她們姑嫂十分要好,母親並未禁止小姑姑離開回雪峰,是她自己漸漸便不再外出,也不同其他人往來,我每回勸她,小姑姑都說家法不可違。我偏要廢了這條!哼。」book18.org

  後進始終無人來,舒意濃喊也喊了,也入內找了個遍,喃喃道:「莫非……是出去了?」瞥了空蕩蕩的牆上一眼,似有定見,殷殷叮囑:「我去外頭找找,你千萬別離開這兒,不要亂跑。我小姑姑罕見生人,若嚇著她,不知會……總之乖乖待著,我一會兒就回,嗯?」故意摸摸少年發頂,如哄稚兒,自己卻噗哧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耿照無意違逆,足足坐了兩刻有餘,草堂內的擺設他進來時已一眼看盡,也不好隨意翻動,索性半闔眼帘,遁入虛境練功。book18.org

  自得刀皇指點,他越來越長於運用「入虛靜」的優勢,虛境中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不僅練刀事半功倍,修習內功亦是進境驚人。book18.org

  尤其見過墨柳先生將控鶴擒龍之術化入日常,料他此舉並非只為扮高深,而是透過既頻繁又渾不著意的反覆運勁,於內功上必有極大的好處,少年難得生出競爭之心,想著再有機會交手可不能輸,便在虛境中練起氣來。book18.org

  澄明的心境如無邊無際的鏡湖,照見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氣行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似怒川涓流,極動而極靜,卻無絲毫扞格……直到一道劍光劃破心湖,虛境驟然粉碎!book18.org

  耿照猛然睜眼,所幸真氣並未岔走,運勁內視無有傷損,方才那一霎的凝練劍意如夢似幻,他卻清楚絕對不是心魔關。book18.org

  ——高手!book18.org

  劍意具形、不受身外所限……這是前所未遇的用劍高手!book18.org

  碧火神功的感知之能冠絕天下,但那道劍意並不是他主動察覺,而是早在感知以前,它便忽然凝結於虛境中,仿佛一物本無形質,卻直接在體內具現,從前的岳宸風、如今的方骸血便是吃了這個虧。來人侵入的甚至不是耿照的身體,而是更高層次的心識。book18.org

  他只在師父三日傳功那回,有過近似的體驗,發出劍意之人未必是衝著他來,而是凝練之甚,只有同一層次的耿照能受其影響,有足夠強大的虛境被洞穿解裂;換作旁人,那是連感知的資格也沒有。book18.org

  這等敵手,為何會出現在天霄城?book18.org

  按舒意濃描述的三位骷髏使,似都不到這等修為,莫非……是位階更高的教中首腦,乃至教尊親來?book18.org

  (姐姐……糟糕!)book18.org

  「教尊新婦」四字閃過腦海,耿照心底涼透,顧不上舒意濃的囑咐,整個人如電般掠出草堂,憑藉心頭一絲若有似無的痛銳餘烈,逕往回雪峰後奔去! book18.org

  第十五折、懸潭飛瀑,藏龍臥虎 book18.org

  小院後頭有數條山徑,耿照不知舒意濃走的是哪一條,憑著心頭殘存的模糊感應,遇岔路甚至未曾停步,唯恐稍慢一些,致令女郎落入邪魔之手……少年簡直不敢想像那個畫面。book18.org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舒意濃在心中的分量,不僅是一段錯打錯著的露水姻緣。她留在他心上的是什麼呢?是藏在嬌媚的尤物外表之下,兀自咬牙逞強的、令人心疼的倔強,抑或為肩負起一城之主的責任,不得不擺放一旁,不再回頭多看的那份單純天真?book18.org

  她知道她做的事,一點都不適合自己麼?她知道無論如何偽裝,她的無助徬徨就像濃霧般籠罩著她,幾乎遮去了所有的光,讓少年無法置之不理,如見暴雨中瑟縮的仔貓?book18.org

  是他說服了舒意濃挺身對抗邪魔,她為此遭受的一切都將是他的錯——book18.org

  虛境里的殘留比氣機更虛渺,是稍一猶豫,就會陷入「這是真實還是錯覺」的自我懷疑的程度,但除此之外,耿照也沒有更多線索可依循了。book18.org

  奔躍於羊腸山徑間,周遭的空氣越發濕濡,深黝的苔痕一路從濕土、樹根蜿蜒至樹幹,驀地眼前一開,來到一處水潭前,窄小的飛瀑貼著潭底峭壁直落,其上卻非接天,稍遠處又見一道飛瀑落下,由下往上看便只一線,而在那之上似又有另一道瀑布。book18.org

  原來在這側峭壁,山勢如階梯般被鑿作數級,清溪自頂端流下,在每級梯台上都沖刷出個潭子來,這層貯滿,水又從台緣溢至下層……粗粗一望,於少年置身的這片激流水潭頂端,便遠遠近近掛著兩條涓涓白練,此間是第三層,潭水不住從突出如碗狀的飛空石岸溢出;若下頭還有承接的地方,那便是第四層。book18.org

  漁陽地近北關,入冬白雪封山,這幾條層層遞進的涓流飛瀑凝於深冬,或能連綴如長長的細石鐘乳,肯定是絕景。book18.org

  耿照的注意力被水潭飛瀑所攫,稍一分神,心湖劍機的感應便斷在這裡,再無半點殘漪,可眼前哪兒有伊人蹤影?book18.org

  飛擊落水的瀑布不過丈余寬窄,卻足有五六丈之高,沖刷力道不容小覷;瀑布前一條石筍突出水面,高約三尺,一抹黑影佇立於其上,濃髮迎著滾滾水霧向後飛散,身子一歪,「撲通」一聲墜向瀑布!book18.org

  那窈窕的身形毋須細瞧也知是女子,但決計不是舒意濃——book18.org

  比起豐乳蛇腰、身長不遜男子的少城主,黑衣女子更苗條,甚至有些單薄,從耿照瞥見到她失足落水不過霎眼的工夫,不及看清容貌,遑論衣著打扮等細節,少年卻記住了裙揚起的瞬間,露出的那隻勻膩裸足。book18.org

  玉顆似的足趾渾圓,形狀巧致,沒有骨節棱凸或粗皮深褶,修剪齊整的趾甲宛若珠貝磨就,皮光溫潤;腳掌纖長,踵圓脛細,尤其象牙般的乳色肌膚,被黑裳一襯倍顯精神。book18.org

  有的女子穿繡鞋好看,有的著羅襪好看,有的從開衩中露出腴美的大腿好看,有的適合在趾甲塗上蔻丹,或整條腿抹上膩潤滑亮、芳香撲鼻的桂樨油……然而單論裸足,這黑裳裙底的驚鴻一瞥,興許是他此生所見最美的一隻腳兒。book18.org

  他不知她通不通水性,比起溺水,更可怕的是從六丈高轟落的瀑布水柱,駭人的衝擊力道並非止於水面,而是如攻城槌般直貫潭底,即使是善泅的魚兒都未必能從底下掙脫,落水之人更有可能在瞬間便失去了意識,直到溺斃都難以浮出。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無法見死不救的少年,拾起半截木頭往潭裡擲去,物出身動,只比落水的浮木稍慢,耿照飛鳥般越過大半個潭面,靴尖在浮木上一點,下墜的體勢借力復起,再一掠,穩穩落在石筍之上。book18.org

  凝目四眺,可惜潭水綠烏烏的窺不見底,無法判斷黑衣女子沉於何處,正欲入水,忽然一怔。book18.org

  瀑布與石筍相距不足一丈,從那水花四濺的白練中,耿照似乎見得一物,就在瀑布之後那黑黝黝的峭壁洞中,幽微的白芒在漆黑中若隱若現,吞吐不明,恍若蛇盤;雖未具形,耿照卻異常熟悉,仿佛下一霎眼當它影落形現,便是他曾經感應到的那道——book18.org

  (……劍氣!發自此間,就在瀑布之後!)book18.org

  耿照渾身悚栗,苦苦追蹤未果的獵物,原來便蟄伏在這深潭飛瀑後,靜靜等著他來……少年回過神時,才發現右手探出,凝於虛空,瀑布後的妖物似將祟動,下一霎眼便要露出猙獰的原形,不知是誰牽引了誰。book18.org

  突然間,數不清的髮絲浮出白沫漩流的水面,一隻冰涼膩滑的小手「潑喇!」穿出,攫住他的腳踝,半張蒼白的臉蛋從發漩中冒出,尖聲叫道:「你做什麼!」旋將少年拖入了潭中!book18.org

  覆滿青苔的石筍本就極滑,耿照須以千斤墜才能站穩,陡一失衡,整個人磕撞著滑入水中,常人怕不得碰個顱裂骨碎,他以「蝸角極爭」心法配合碧火神功,驚險避開要害,仍骨碌碌地喝了幾口冰水,被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拖卷至潭底,視界內一片混濁。book18.org

  耿照閉住呼吸,以真氣護住心脈,放鬆身子全不反抗,直到胸膛輕觸堅硬的底岩,才如游魚般自翻攪的水流下鑽了開去,向著棚岸往上游。book18.org

  那股巨力並非是有什麼在向下拖引,而是瀑布衝擊所致,與之擷抗,下場不外乎溺水身亡。耿照不確定是什麼將自己拽下水潭,也無心尋覓黑衣女子的下落,攀住岩岸冒出水面,貪婪地大口吞息著。book18.org

  好不容易緩過氣來,觸目所及浮光幽微,與方才的青天麗日大相逕庭,轟隆隆的瀑布水聲居然在身後,不只水花濺上背門,連萬斤匹練撞入水中的震盪餘波似都能透背而入,所處竟是瀑布與峭壁間的縫隙,肘臂攀著的不是什麼岩岸,而是洞窟的天然入口。book18.org

  此地光照不進,縱非伸手不見五指,也該是遮陽蔽日之處,能看清岩窟約莫兩丈多深、寬高丈余,蓋因洞窟中央的一塊禿石上,插了柄微微放光的細劍。碧瑩冷光近於流螢輝芒,不知何故卻能遍照狹仄的空間,連角落苔痕、地面濕濡都瞧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露出岩石的劍刃超過兩尺,只比成年人的食指略粗,以細劍的標準也有些過分了,感覺能信手摺斷;劍脊厚不及一分,如何搠進堅石,直是匪夷所思。book18.org

  薄而筆直的細劍,有著在美感上極般配的白玉劍柄,且是罕見的柱柄形制,就像在徑粗一寸多的白玉棍上嵌入薄刃,拋開實用性不談,倒是絕美的工藝。book18.org

  劍格(鍔)是方小小的鎏金扇形,又似玉玨,同樣巧致如飾品,與劍柄底部的鑲金玉紐明顯是一套。book18.org

  這般秀氣的兵刃,很難期待在實戰中能有多大的殺傷力,光是劍身窄薄,便不被擊中最脆弱的劍脊,也可能在普通的刃部對打間輕易摧斷。book18.org

  耿照爬進洞窟,不顧全身正淅瀝歷地淌著水,拖著吃飽水的衣褲靴襪向前去,緩緩朝玉柄伸出手,仿佛置身夢中。book18.org

  這劍散發出一股詭異而迷人的氣息,仿佛在對著他說話,殷切呼喚他握住溫潤稱手的玉柱長柄,擎出岩座,持著它抹向某個輕輕鼓動著的、透出些許青絡的白皙頸側,或朝某個強大到令人悚栗興奮不已的對手刺去——book18.org

  「放……放下那把劍!」嬌叱穿透瀑布,耿照驀然回神,忽覺陽光刺眼,目焦幾乎無法聚集,自己不知何時竟轉了個方向,從原本面對洞窟的底部,轉而朝向瀑布;身前那塊禿石上空空如也,玉柄細劍正握在自己的手中,迸發出驚人的煞氣,猶如死物回魂,突然有了生命!book18.org

  這完完全全就不是他做的,而是那柄劍;凝練已極的煞氣宛若實體,若前方有人,耿照毫不懷疑會被這股精純劍意劈成兩半,就像跨越大半座回雪峰,徑直劈碎他的虛境那樣。book18.org

  (是它……是這柄劍!)book18.org

  釋出如許劍意的並非是人,而是他手上這柄風姿妍麗的細劍!book18.org

  女子清叱著穿入瀑布的瞬間,萬斤水簾應聲兩分,便只一霎,一抹窈窕烏影已然飛入,耿照連「小心」二字都不及喊出,女子白生生的藕臂倏忽穿出袍袖,幾乎是貼著薄刃鑽入他懷中,纖纖五指扣著少年的腕臂連圈帶轉,夾手奪過玉劍,摜入禿岩,拉著他飛快退開,直至少年背抵窟壁,才隨手拔出另一柄青鋼劍,架住他的脖頸,咬牙道:book18.org

  「你……你是什麼人?有沒有哪裡受傷,身子要不要緊?」book18.org

  有沒有受……等一下,你難道沒發現這兩個問題的立場,似乎有點矛盾?book18.org

  耿照頗有些哭笑不得,餘光瞥見女子前襟敞開,除欺霜賽雪的膩潤肌色、纖薄細緻的肩頸鎖骨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茶白色的織錦肚兜裹住的小巧鴿乳,素凈的緞面上支棱著梅核兒似的兩枚凸起,襯與骨感的胸口,以及姣好的下頜、腮幫線條,滿滿的色氣,說不出的淫冶誘人。book18.org

  他於胸乳的喜好向來更偏飽滿堅挺,料不到會被乳鴿嬌伏似的兩團綿軟微聳,瞧硬了下身,狼狽地想拱起腰,無奈劍刃抵頸,只得胡亂應道:「我……我沒事,我不是……不是壞人。」book18.org

  女子瞧他本也不像受傷的樣子,但此劍懾人心魄,厲害非常,聽他說話間神智清楚,稍稍放下心來,峻聲道:book18.org

  「你怎麼會在此?誰放你進回雪峰的?」雖是逼問,明顯感覺她在鬆了口氣之後,想再裝出凶霸霸的樣子也難,敢情方才她不是發狠,而是著急,「你是誰」和「有沒有怎樣」二問到底哪個更緊要,這會兒耿照算是明白了。book18.org

  被利劍架住脖子,並不是此際最大的麻煩,而是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擺。book18.org

  女子身量不高,卻是下身明顯較上身修長,濕衣貼於肌膚,裹出苗條的身段。「身似斜柳,腰如約素」八字用在她身上,可說是再合適不過。book18.org

  茶白肚兜之外,她寬大的黑袍下未著寸縷,柳腰雖扎以與同色的腰帶,泅泳間踢腿蹬水早已掙松。大袖衫的交襟本合於軀幹中軸,在不知不覺間被她扭到身側,成了活脫脫的高衩,露出一條白皙結實的修長玉腿,才知她不只腳趾腳掌好看,連這條長腿都是萬中無一的絕品。book18.org

  少年唯恐下身的尷尬情狀越演越烈,只好儘量抬高視線,這麼一來益發顯得可疑,饒以女子不諳世務,也覺是姦細,雖不知姦細來此做甚,總之是不能輕縱。book18.org

  「我……我是少城主的客人,叫……叫趙阿根。是她帶我過來的。」book18.org

  「客人?」女子的聲音明顯緊繃了些。「她人呢,怎沒跟你一道?」book18.org

  「少城主找小姑姑去了,讓我在草堂里等著。」book18.org

  「那你是沒聽她的話啊。」女子似有些惋惜。book18.org

  「我……察覺一道劍氣,怕有人對少城主不利,這才……我不是故意亂闖禁地的,請姑……請姑娘見諒。」直接喊破對方的身份,怕更難取信於人,耿照沒敢冒險。book18.org

  卻聽女子問道:「你同她……同少城主認識很久了麼?」尾音微揚,耿照幾乎忍不住開始想像她饒富興致的模樣。看來黑衣女子不擅掩飾,是有什麼說什麼的性子,也可能是她根本沒想那麼多。「你們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是朋友。」耿照有些心虛。女子輕哼一聲,看似沒甚心機,卻敏銳地捕捉到些什麼,對少年的矯辭不甚滿意。book18.org

  「罷了,從朋友做起也不妨。但是你不看著人說話,很沒禮貌啊。」book18.org

  「不是,是我……這個……不太方便。姑娘衣裳浸了水,有點……」book18.org

  窸窣幾聲衣布廝磨,應是女子低頭,爆出「呀」的一聲驚呼,忙持劍退開,掩胸夾腿的模樣十足狼狽,劍尖始終對著耿照,似乎不管她做什麼,青鋼劍隨時能應手而出。如此渾不著意、卻又無懈可擊的起手,印象中耿照只有在李寒陽李大俠身上見過。book18.org

  從方才她穿越瀑布時真氣迸發,竟致排開水幕的修為,以及迅雷不及掩耳地自他手中奪劍的神技,此姝無論劍法、內功俱不在墨柳先生之下,天霄城內可說是藏龍臥虎,益發顯出舒意濃母女兩代屈從於奉玄聖教的無謂。她們到底是對身處的環境有何等錯誤的認知,才不明白強援其實就在身邊?book18.org

  距離拉開,耿照終於能好好看清她的模樣。女子生得十分清麗,容貌自是極美的,但最特別的,是她身上有種一望即知的不世故,如謫仙落凡,這樣的天真令人很難判斷她的年紀,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都有可能,此又是一奇。這股脫俗的天真氣息耿照非是初見,某位貌似幹練的少城主也有這個小毛病而不自知,「妾顏」一說除了來自尤物般的絕世美貌,從骨子裡透出的傻白甜氣質也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而借著距離把東西看清的,可不只耿盟主一個。book18.org

  黑衣女子一見他襠間高高支棱起的丑物,雪靨漲紅,又羞又窘,劍指少年卻不知該說什麼,吞吞吐吐老半天,才著惱道:「不、不許看!你不是著緊少城主麼?怎能……怎能這樣!把那……那個收起來!」book18.org

  耿照很難跟她解釋這是兩碼事,正左支右絀,忽聽水簾外一人提氣叫道:「小姑姑!你在裡頭麼?別看白髮劍啦,我給你介紹個人,你快出來!」竟是舒意濃。book18.org

  耿照此前依稀猜到女子的身份,心想:「原來這柄魔劍叫『白髮劍』。」聽女郎連喊幾聲,正想從瀑布下游出去,不料小姑姑俏臉沉落,劍尖指他兩腿之間,兀自不依不饒:book18.org

  「讓意濃瞧見這個……這模樣,成何體統?你趕緊……趕緊把它弄回原樣。」約莫覺得同男人說這種事太過羞恥,兩頰發燒,原本那股子出塵仙氣全成了嬌羞無那的女兒情狀,困惱更添麗色,仿佛仙子化凡,無比勾人心魄。book18.org

  舒意濃的喊聲越來越近,耿照靈光一閃:「莫非洞窟還有陸路可通?」果然見一側似有空隙能通往外邊去,如此一來,舒意濃髮現兩人渾身濕透、衣衫不整地待在這洞窟里,也是遲早的事。book18.org

  名喚「白髮」的魔劍有懾人心魄的能力,舒子衿將它插在瀑布後的洞窟岩石之上,十數年間竟無半點鏽蝕,鋒銳絲毫不減,可見其殊。更要命的是:白髮劍會不定時地凝出超絕劍機,似想藉此引來超凡的武者,帶它離開此地。book18.org

  舒子衿畢竟是劍主,對劍機的感應格外靈敏,非來遏阻白髮劍的祟動不可,以免真引來能輕易飛渡「人間不可越」的絕世強者,致使魔劍現世。book18.org

  說是遏抑,她能做的也就是與劍機對抗,站上瀑布前的石筍,隔空凝神,將之納入虛境當中,在意識深處持劍運招,直至白髮劍消停。白髮劍會不斷挑釁、誘惑她,試圖控制劍主,使其成為傀儡;每當舒子衿自覺難以抵抗,便乾脆地倒頭栽入冰冷的潭水中,藉此維繫清明,勿為白髮劍所控。book18.org

  回雪峰上並無外人,舒子衿大可以褪盡衣衫,或僅著貼身衣物站上石筍。然而她天生保守,連在無人處都是謹小慎微、合禮守節的,不但披著大袖衫前來,還攜有更換用的乾淨衣物,只是習慣擱在通往洞窟的小徑石上,以免被瀑布濺濕。book18.org

  就算從水潭走回小院的這一小段路,她也不能忍受自己是全身濕漉,衣不蔽體的。book18.org

  此際舒意濃正朝洞窟走來,要去拿衣裳也來不及了,以這副雲收雨散般的狼藉模樣與寶貝侄女的「朋友」同處暗室,那是跳進潭子裡也洗不清。女郎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忽聽少年道:「小姑姑勿憂,我有個法子。」語聲未落,人已欺上前來。book18.org

  舒子衿以為他要奪劍,皓腕一抖,明明劍身只抬高寸許,卻將耿照的進路悉數封死,無論從哪個角度把手伸向劍柄,都像拿手指來撞劍刃,非給削下幾截不可。book18.org

  驀地耿照身子一矮,大半個腦袋憑空自女郎的視界中消失,卻是一左一右抄起她那兩隻浸了水的袍袖,左圈右繞,如綁繩裹粽。book18.org

  任憑小姑姑的劍法再高,也沒想過世上居然有這種打法,「哐當」一聲長劍墜地,在他懷裡給摟了個嚴實,薄薄的背脊貼上他強壯的胸膛,兩條鑄鐵般的臂膀由後往前,緊緊將她箍住。book18.org

  舒子衿的拳腳造詣極是一般,也可能罕與人貼身肉搏,連尋常的下盤招式也使不出,兩條玉腿亂踢,哪有半點兒劍豪的架式?比驚慌失措的普通女子還不如,尖叫道:「你做什麼?放……放開我!」book18.org

  這麼個纖瘦單薄的人兒,臀股卻是又綿又腴,極是有肉,一陣亂拱弄得男兒心旌動搖,難以集中。舒子衿正拚命掙扎,臀溝里忽卡進一物,異常粗硬滾燙,炙得浸濕的裙底都烘熱起來,女郎嬌軀一僵,渾身繃緊,顫聲道:「不要!放……放開我……放開我……」竟隱帶哭音。book18.org

  耿照收拾心神,潛運內力,一邊和聲安慰道:「別擔心,一會兒就好了。」碧火真氣之至,如暖陽透背而入,舒子衿但覺渾身軟綿綿、熱烘烘,如浸溫泉,熱息仿佛滲入三萬六千個毛孔之中,連骨髓都要酥化,舒服得難以形容。book18.org

  周身白煙飛竄,原本寒意沁人的洞窟頓如煦日直照,濕透的衫子從袍角開始逼出水分,迅速變干,不惟貼身的肚兜,連及背的長髮也乾得七八成,就像她從未入水,僅是在來的路上被瀑布水霧弄濕了頭髮。book18.org

  雖只在少女時期有過三兩年的江湖閱歷,畢竟修為日深,舒子衿轉念便知:少年是以極高深的玄功為自己烘乾衣裳。此法她未必不能辦到,但作用於他人或自己身上卻有著天壤之別,前者稍有不慎,形同運功轟對方一記,如何蒸散衣物的水汽卻不傷著她,困難豈止以道里計。book18.org

  要不多時,舒子衿渾身乾爽,便似換了身新衣,連乳下、腋窩等貼肉裹緊之處都未曾遺漏,無有溫濕水汽殘留,忽意識到這般舒適的感覺,代表腋毛、恥毛等也和發尾一樣,同被少年的綿和內力烘乾……與烘乾衣裳不同,那是貼身的毛髮啊!還是如此羞恥的地方——book18.org

  女郎的小臉燙到幾欲昏厥,越不願想少年是如何將這些地方弄乾的,想像畫面便越難以控制地冒將出來,舒子衿腿酥軟到撐不住身子,被耿照安放在洞窟角落,低聲對她說:「我先去了,請小姑姑勿要聲張,待會……待會兒見。」滑入水中,瞬間便不見蹤影。book18.org

  舒子衿姑侄倆回到小院,約莫是兩刻後的事。舒意濃難掩興奮,沿路挽著小姑姑的手並頭喁喁,再加上五官輪廓確有幾分相似,兩人看來便似一對姊妹花,卻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book18.org

  舒意濃高挑健美,雙峰堅挺,亮麗中帶著渾不著意的媚,青春意氣與「妾顏」特有的誘人氣質在她身上可說是融合完美,當真是艷若桃李,貴似牡丹,兼具北地天驕與南方美人的長處,而無半分扞格。book18.org

  小姑姑如空谷幽蘭,堪稱小家碧玉的極致,精緻的瓜子臉,溫婉安靜的氣質,連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比舒意濃慢著一大截。book18.org

  耿照發現她在黑色大袖衫下,穿著雪白的交領單衣,袍內亦有白棉褌褲,白襪素履,黑紗裹髻,簪以荊釵,竟是在家修行的女居士打扮,與瀑布前茶白肚兜、黑袍赤足的模樣判若兩人。book18.org

  「……小姑姑的法名呢,是上苦下蘗,那個『蘗』字難寫又難念,師太叫老了也不好。你且隨我,喊『小姑姑』便了。」book18.org

  舒意濃介紹完畢,耿照恭恭敬敬向她執晚輩之禮,裝作初見一般。舒子衿垂落濃睫,只淡淡「嗯」了一聲,不再說話。舒意濃知小姑姑不愛見生人,未覺有異,攢掇著耿照說明借畫的來意。book18.org

  小姑姑沒等說完,輕道:「既如此,我去拿來。」說著便要起身。舒意濃搶先站起,將她按回座位,笑道:「我去拿。是在小姑姑的寢居里罷?我記得。小姑姑定有些話要問他,考較考較武功也不妨。」轉頭對耿照眥眸狠笑:book18.org

  「我的玄英功是墨柳先生教的不假,劍術卻是小姑姑親授,你眼前這一位可也是我的師父。當年墨柳先生輸給小姑姑,你以為是他心慈手軟,才敗下陣來的麼?有種你試試。」朝他吐了吐舌頭,扭著蛇一般的腰肢揚長而去。book18.org

  小姑姑的劍法耿照早已有底,純論招式,少年絕非其對手,光是從他手裡奪了劍去那一式,在平生所遇高手中,也僅寥寥數人有機會能抵禦,其中三五等級的高人便占了兩個半,絕非過譽。book18.org

  聽舒意濃的腳步聲走遠,耿照正欲開口,見舒子衿面色丕變,以極小的動作搖頭,瞧著同顫抖也差不多了,不禁啼笑皆非,正斟酌著怎麼解釋,小姑姑卻喃喃低道:「我們剛才……沒見過,是……是這會兒才見的。你也沒有——」突然不知該怎麼描述他對她做的事,說「替我烘衣」似乎完全排除了少年的孟浪,心有未甘;「從後面抱住我」更不對頭,簡直像是背著舒意濃有了什麼姦情也似。book18.org

  連這會兒這個小聲說話的氣氛都像,女郎忍不住想,絕望得幾乎閉上眼睛。book18.org

  「……那柄白髮劍是怎麼回事?」豈料耿照也學著她小聲問道,神情認真。book18.org

  粉紅泡泡瞬間煙消霧散,舒子衿一愣,坐姿僵直端整,小聲道:「不關你事,別問啦。也別說話。」微微扭頭垂落濃睫,如負氣般,當真不再理他。book18.org

  武林門派多有禁忌,本不足為外人道,耿照也不以為意。book18.org

  不久舒意濃捧著軸幅回來,她本沒期待兩人能聊得多熱絡,畢竟小姑姑平素少與人來往,清冷慣了,但連阿根弟弟這個口蜜腹劍的人精也撬不開她的嘴,不禁瞥耿照一眼,見少年回以聳肩的無辜表情,只得打點精神熱場子,將畫小心平攤在竹几上,笑道:「小姑姑,這廝天生眼賊,能瞧出旁人瞧不出的玩意,哪怕捂得再嚴實也沒用的。咱倆頭一回見面,他看似垂著眼,其實老盯著我瞧,死活都不肯放,是個小色鬼。」book18.org

  舒子衿渾身一僵,俏臉莫名漲紅,乾咳幾聲舉袖掩面,唯恐被侄女瞧出端倪,比偷漢的婦人還心虛。book18.org

  耿照的注意力立刻被繪像所吸引,見陳紙上的仕女態擬神仙,舞劍之姿煞是好看,布局筆法確實合乎書畫審美的標準,不同於玉像的一味求真。少年看了一刻有餘,不發一語,專注到沒發現姑侄倆早到一旁聊天去,繞著竹几不住變換方位、角度,時而抱臂沉思。book18.org

  「……人挺專心啊。」舒子衿喃喃道。book18.org

  她向來喜歡努力派,對少年略有改觀。book18.org

  「他解說事情的樣子,那才叫有意思。」舒意濃托腮凝眸,好看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杏眼眯如貓兒般,吃吃傻笑。舒子衿心中嘆息,她明白那眼神代表什麼,但這孩子還不知道自己的宿命,不曉得她那引人垂涎的美艷胴體是真正的英雄冢,男人占有她的代價唯有死亡;用情越深,生離死別的痛苦就越難當。book18.org

  她不知該如何對侄女說,不忍心打擾她的深情與傻氣,但祈求她是唯一的例外又過於冬烘,直到少年的聲音打斷了滿懷愁緒。book18.org

  「行啦。」耿照抬頭起來,瞧著信心十足。book18.org

  「我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三五日內,應該能破解箱子、玉像和這幅畫的秘密。是了姐姐,城內的書庫里可有收藏字書?我想找一部叫《邊林理苑》的訓詁之書,大約是青鹿朝那會兒出的,今本亦無妨。若有此書,請將所有的卷次都送進石砦,切勿遺漏。」 book18.org

  第十六折、徒看神女,莫辨猿樹 book18.org

  「字書」是指記載訓詁、聲韻之學的書,就是教人字怎麼寫、怎麼念,又該怎麼解釋運用的叢集典籍。book18.org

  聲韻訓詁之學亦稱「小學」,不同於字面上的意思,其實是非常專門的學問。以耿照略通文墨,按理一輩子都碰不到字書,能夠知曉如此古老的《邊林理苑》,自是武登庸之故。book18.org

  青鹿朝宇文氏乃出身北方的貴族,操使的方言與央土官話頗有出入。東洲文字是由東海肇生、經歷代央土王朝發揚光大,最終通行五道。北地氏族沒有自己的文字,因此方言本是對不上通行文字的。book18.org

  《邊林理苑》正是在這種特殊的時空條件下誕生的字典,特色是把大量的北方土話與通行的文字對上號,哪怕有曲解和過度延伸之嫌,卻能直接把北地方言寫下來,大致保留七八成原意;若言說之人受過訓練,是幾乎可以完全轉譯的。book18.org

  青鹿朝不只武風鼎盛,文治方面也很務實,充滿騎馬民族的率性直接,它們做這件事不是出於以野馴文、以利統治之類的政治目的,而是想把故老相傳的歌謠神話、巫覡禱文等保留下來,以「邊林」為名在它們來看是充滿驕傲的,宣示了己身所從出,而非貶抑或嘲諷。book18.org

  對於更北方的金貔朝公孫氏來說,其源流得以保存,全是託了《邊林理苑》之福,得以在青鹿朝兩百多年的國祚間,避免更多口說耳聽的古老傳統被歲月無情淘洗,故在《破府刀藏》的注釋中,屢屢引用《邊林理苑》的內容,耿照因而有所涉獵。book18.org

  破解秘密的第一條線索,便是出自《邊林理苑》的某個詞條。book18.org

  即使在金貔朝時,《邊林理苑》也非主流字書,博學鴻儒毋須研究北地方言,連以公孫氏為首的王朝新貴,早在青鹿一朝就央土化得差不多了,看不上這種過時的土玩意兒。天霄城畢竟是漁陽家格第一,說不定書庫里還有收藏。book18.org

  耿、舒二人將女劍仙圖帶回石砦,小姑姑似乎急著讓他們離開,要什麼都無二話,取了貯裝掛軸的錦盒,便即送客。沿途舒意濃拷問耿照,是不是說了什麼惹惱小姑姑,耿照只推說不知,滿臉無辜。book18.org

  墨柳先生派人搬來二十幾卷《邊林理苑》,說只找到這些,雖非青鹿朝遺留的古物,怕也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了。舒意濃陪著他直到太陽下山,兩人在石室里一起用膳,要不是怕留宿肯定會發生什麼——沒發生說不定更糟心——呵欠連連的舒意濃本還不肯走,見耿照研究鎖孔入了神,再檢查一遍送來的枕頭被褥精潔舒適,才躡手躡腳離開。book18.org

  她關上沉重的石砦大門,兩側的鐵架內火炬正燒得劈啪作響,被夜風一刮,投映於門上的倒影劇烈晃搖著。舒意濃把手伸進內袋,握住一枚冰冷堅硬的物事,忽然猶豫起來。book18.org

  那是枚小巧的玄鐵鎖閂,是她從姑姑的寢室里拿的,就在取畫的時候。book18.org

  這種掛在門外的橫閂鎖,門內之人除非能穿牆,否則無論如何是打不開的;用這把鎖閂上石砦的大門,任憑耿照武功再高,也休想離開此地。book18.org

  所以她才一路陪他到現在,若非擔心把持不住,兩人翻雲覆雨之際被闖入的墨柳先生或其他人撞破,舒意濃原本是打算睡在這裡,以防墨柳先生從外頭把石砦鎖上,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七玄盟主。book18.org

  方才她屢屢自我警惕,萬一少年有逾矩之意,千萬不能乖乖就範的理由之一,便是萬一耿照褪她衣裳時,發現了這把鎖,雙方的關係勢必覆水難收,就算因此反目也不奇怪。但女郎冒著在香艷的情境里、被情郎發現而蒙上不白之冤的奇險,仍是懷揣著鎖閂走到了這一步。book18.org

  若她先於別人把門鎖上,起碼鑰匙在她手裡,恁誰也關不了阿根弟弟——book18.org

  「少主在做什麼?」book18.org

  舒意濃嚇了一跳,霍然轉身。手提燈籠站在石階前的,赫然便是墨柳先生。book18.org

  「沒……沒什麼。」女郎單手背在腰後,掠了掠髮鬢,強笑道:book18.org

  「夜深了,師傅還不就寢,莫非是來瞧那趙阿根?」book18.org

  青袍客神色雖淡,眸光卻仿佛穿透腹部,盯著她攢緊在背後的右手,女郎倏忽生出鎖頭髮熱的錯覺,如遭視線灼紅,差點沒能握住。book18.org

  時光在無聲的對峙間流逝。舒意濃覺得似有無窮無盡之長,但說不定也僅只一霎,最後還是墨柳先生開了口,雙肩沉落,語帶蕭索。book18.org

  「我不會鎖這扇門,少主也不能,我們與趙阿根結了盟誓的,違者地滅天誅。莫說我沒有,設若我有第二把玄鐵鎖,少主可請出師太的白髮劍,必能斬之。然此門絕不可鎖。」book18.org

  ……若她先於別人把門鎖上,起碼鑰匙在手裡,恁誰也關不了阿根弟弟,除了她以外。舒意濃攢緊掌里的鎖閂,直到鎖形深深嵌入柔膩的掌心,仿佛那是某種護身符般。book18.org

  舒意濃能與少年同床合衾,甚至渴望著他填滿身子裡的空虛,但有個人能在這城裡來去自如,令她難以安枕,即使那人是耿照也不行。女郎無意背盟、不是想擒捉他,更不可能把他關在石砦里活活餓死。book18.org

  她只希望夜裡不會有人忽然進入她的房間。如此而已。book18.org

  墨柳先生不再說話,靜靜瞧著舒意濃,直到她抱肩垂首,一步一顫地走下了石階,青袍客才提燈隨行,將少主送回寢居。book18.org

  ◇    ◇    ◇book18.org

  最終耿照並未用上五天之久。book18.org

  第四日的午後,舒意濃姑侄、墨柳先生俱來到舒遠房內,是服侍耿照用膳的司劍回報少主,說趙公子請三位於未申之交前往,有要事相告,舒意濃趕緊通知了小姑姑和師傅。book18.org

  舒子衿對墨柳的態度不算冷淡,還主動與他寒暄,按舒意濃的說法,這是除她之外,小姑姑對人最主動的表現了。在耿照看來,刻意保持距離的反而是墨柳先生這廂,但小姑姑並不以為意。book18.org

  反正她有更尷尬更介意、更避之唯恐不及的對象。book18.org

  只是聽說少年破解了女劍仙圖的秘密,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欲一聽這幀陪伴自己多年的繪像,到底藏得有什麼,才被舒意濃拖來此間。book18.org

  耿照背對著舒遠祖師的畫像,玄鐵箱被他擱在牆邊,顯然還輪不到它登場;攤在烏木几上的是女劍仙圖,還有那尊前凸後翹美則美矣、瞧著卻不甚雅觀,甚至有傷風化的玉像。book18.org

  舒子衿始終拒絕承認那是女劍仙,認為遐天公是可惜雕工,不忍毀去罷了,不是喜歡才留下。孟浪的少年踞坐在孟浪的雕像後,簡直是孟浪全餐了——有一瞬間小姑姑不知道自己在此做甚,她應當遠離令她感到不適的一切,而非是摻和進來。book18.org

  「破解謎題的關鍵,便在於『關聯』二字。」book18.org

  耿照清了清喉嚨,環視三人,權作是開場。book18.org

  「玄鐵寶箱和天霄城的關聯,在於成驤公;成驤公與天霄城的關聯,在於初祖遐天公;遐天公與成驤公的關聯,在於女劍仙。按照這個順序,謎題的終點若是玄鐵寶箱,起點便是女劍仙,弄清其身份、於遐天公代表什麼意義,便有可能開啟寶箱。這是我的想法。」book18.org

  此話聽著在理,但女劍仙圖和玉像傳落四百餘年,若有線索,早該見諸舒家歷代文書。但不只舒意濃、舒子衿兩代聞所未聞,便由舒龍生起上溯三代,也無相關的說法,否則墨柳先生當聽過老城主提及才是。book18.org

  「這個奇特的現象,本身就說明了某些事,但我們先看眼前的線索好了。」耿照神色不變,從容說道:book18.org

  「這個房間裡,開始即有的三樣東西,分別是遐天公的繪形、女劍仙圖以及玉像,記得方才說的『關聯』麼?這三樣東西是有關聯的,劍仙圖和玉像的關聯是題材,它們都以女劍仙為題;那麼女劍仙圖和遐天公肖像之間的關聯是什麼?若非這兩幅人像意外被分開收藏,或能更早看出關聯性也說不定。」book18.org

  照他這麼說,「關聯」肯定是在圖面上。book18.org

  三人努力搜尋,片刻舒意濃興奮地大叫:「我知道了,是劍!小姑姑你看,遐天公拄著的那柄劍,和女劍仙圖裡的劍是同一把,這兒……還有這兒……你瞧,筆觸、畫風雖然不同,這幾處的特徵卻是一模一樣!」舒子衿一看,果然是這樣。book18.org

  出現在兩張圖裡的長劍看似普通,劍鍔的元寶造型與劍首鑲的爪冠寶珠卻不常見,這種須細瞧才能辨出的細節,恰恰說明雷同不是巧合,舒遠所拄之劍,正是女劍仙所持。book18.org

  考慮到兩人的淵源——設若女劍仙真有其人——此舉似乎也不奇怪。舒遠活到近八十歲才辭世,平生多用名劍,城內還收藏著幾把,便在現今的武林也是赫赫有名,舍名劍而就無銘之刃,可見此劍在舒遠心中分量。book18.org

  「當時我曾問姐姐,」耿照道:「遐天公是不是左手使劍,姐姐說不是。但在這幅立像中,遐天公是以右手持柄,左手抵著劍首寶珠,因此那珠的爪狀鑲台並不明顯……這是右持之人的拄劍法。諸位可以試試。」book18.org

  拄劍於地,握柄的不是慣用手,拄著劍首(劍柄尾端)的才是。book18.org

  舒意濃姑侄皆是用劍的大行家,一點即通。墨柳先生反覆比劃了幾下,沉吟未決:「可能就單純擺個姿勢,沒想太多。」但也不是很能說服自己。武功練到遐天公這般境地,很多反應都是不假思索,正所謂「發在意先」,哪怕是更高的「極發藏意」之境,也不會故意違反常習,去使非慣用的另一隻手。book18.org

  「也不排除有此可能,」耿照順著他的話說,並未硬駁,回身指著遐天公肖像的臉。「故需其他的輔證。這幅肖像的眼神十分犀利,卻有種斜睨著看畫之人的感覺,透著滿滿的輕鄙不屑,非常……怎麼說呢,特別?book18.org

  「畫中的遐天公正值壯年,我想,就算他老人家矯矯不群,不在意留下這般模樣予後人瞻仰,大概也沒有哪個畫師,敢把天下第一劍畫成憤世嫉俗的乜斜冷眼;結合『拄劍非是慣用手這點』,我有個大膽的設想。」book18.org

  少年轉過身來,環視眾人。「這是幅自畫像。畫下這般姿態的,正是遐天公本人,他自然不會有不同的意見。」book18.org

  舒意濃瞠目結舌,仔細一想,又覺得極有說服力:book18.org

  自繪圖影,最好的方式就是對著鏡子畫。因此舒遠是左手持劍,用空著的右手打稿上彩,畫的是鏡中倒影,故爾左右顛倒;目未直視,這是因為他必須不斷瞟向鏡中各處,難以定於一點……book18.org

  「又或者,他有不得不往旁邊看的理由。」book18.org

  耿照提起劍仙圖的掛軸絲絛,把畫拿到舒意濃肩後,左手越過女郎之肩,指著虛空中的一點。「只消將畫掛在身後,遐天公便能同時臨摹圖中長劍的模樣。此劍借借無名,未得流傳後世,恐怕不是什麼神兵,紀念的意義大於實質,在繪像的當下,說不定已然不存,須得藉由此圖才能描摹。我猜,女劍仙圖最初懸掛的地方,該是遐天公肖像的對面罷?」book18.org

  ——確是如此。book18.org

  舒子衿以眼神相詢,舒意濃搖搖頭,表示不是自己說的,姑侄倆相對無言,齊齊抽了口涼氣。book18.org

  「舒遠擅畫」不是毫無根據的妄想,傳說中劍仙圖就是他夢醒後繪製,從時間上推算,當時他還是名少年,但該圖的筆法布局等毫無新手的生澀,考慮到「明河常世」晏府是當時武林首屈一指的名家,名列五常劍脈之首,府主嫡子精通書畫,文武兼修,似也合情合理。book18.org

  如此一來,卻有一處益發難解:自小受藝術薰陶的舒遠,豈能容忍玉像只求肖真、不講斯文的寫實風格,甚至允許這名粗魯無禮的匠人雕刻女仙胴體,豈非是大大的褻瀆?book18.org

  「如前頭所說,重點在於『關聯』。」耿照移開几案,取下自畫像,在藺草蓆上按劍仙圖、玉雕、肖像的順序一字排開。book18.org

  「劍仙圖完成的時間最早,看上去是非常風雅的圖畫,而遐天公的肖像——姑且當是自畫像罷——約莫四五十歲的模樣,考慮到內功修為能延緩外表的衰老,這張圖應是他老人家晚年的作品。我雖是書畫一道的外行人,兩者間的差異卻是一望即知。」book18.org

  三人中對書畫涉獵最深的墨柳先生眼神一變,自相識以來,耿照從未見青袍客如此動搖,連打鬥中亦不曾有,顯然看出了問題所在。book18.org

  較之劍仙圖,自畫像的筆法更加寫實,無論面部肌肉的紋理、光影變化等,都較前者的風雅寫意更蒼勁有力、濃墨重彩,正因如此,「被畫中人冷冷睥睨」的感覺才會如此強烈,全是因為過於真實之故。book18.org

  同出現在兩幅圖中的長劍,也由於風格差異太大,須得並置齊觀,才較為容易看出是同一柄劍。book18.org

  因為畫的是衣著厚重的中年男子,寫實並未令人聯想到不雅之處,若畫的是名女子……三人的視線至此,終於齊齊匯聚在玉像之上,房內鴉雀無聲,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book18.org

  耿照把玉像小心放倒,露出台座下空空如也的平滑底部。book18.org

  「這三樣物事共通的『關聯』之一,就是『沒有落款』,也就是無意標示出作畫雕刻之人,這極不尋常;要不是刻意隱瞞,就是無有必要。我從這點開始懷疑,三作均是出自遐天公之手,他是為了自娛自樂才這麼做,根本沒考慮過傳世與否。book18.org

  「於是乎我忍不住想:這件玉雕,他老人家是在哪裡製作的呢?雖說玄圃山外人難進,也不乏隱密場所,但要說到安全無虞、不被任何人打擾,應該沒有比這裡更理想的了。若換作是我,也會選在此地創作。」book18.org

  「且慢。」墨柳先生插口。「我知你想找證據,但此法難行。藺草蓆子不易保存,四五百年間不知換過幾多,就算遐天公是在這兒雕刻的玉像,當年的藺席業已不存,這思路只能往死胡同去。」book18.org

  「那麼,在藺草蓆之下呢?」book18.org

  耿照從容一笑,輪到青袍客無語了。book18.org

  「碾玉是非常精細麻煩的一門技藝,須耗費大量的工夫打磨。為此我掀開屋裡的每塊蓆子,連夜用這個……到處沾黏,運氣好的話,興許能黏到四百年前碾下的玉屑。」端出個食器漆盤,上頭盛滿糯米糰子。book18.org

  司琴曾向舒意濃回報,說趙公子胃口甚佳,就是口味比較偏南方人,城裡慣吃的麥飯乃至精米他都不愛,特請廚房煮了一小盆糯米,哪知是這個用途。book18.org

  玉石不腐,就算擱上千年也不會憑空消失,玉屑黏上糰子,被光源一照,立時無所遁形。耿照搬開所有的藺草蓆,從邊角開始黏起,料想碎屑最易被掃至四面牆隙,先找最有可能的地方。book18.org

  「找著了麼?」舒意濃大著膽子問,一旁小姑姑早已閉上眼,約莫還在心中虔誠祝禱,祈求遐天公不是雕出這尊玉像的、輕薄孟浪的狂悖之徒。book18.org

  「找著了。」少年平穩的語聲直若喪鐘。book18.org

  耿照將漆盤推至三人面前。book18.org

  「每個糰子上都有。我在三面牆底都黏到了玉屑,對光一照便能看見。」小姑姑幽幽嘆氣,舒意濃倒是興致勃勃,不避髒污地拿起糰子,湊近燈罩,嘖嘖稱奇。墨柳先生連看幾隻,忽問:「沒黏到玉屑的那一面,是在出入口處麼?」開門關門四百多年,把殘屑全掃出去也是自然。book18.org

  耿照心想:「此人精細,自稱『打手』怕也是謀略的一環,不能真信。」坦然回答:「不是。是在這一面。」指著原本懸掛舒遠自畫像之牆。book18.org

  如此一來,就算是小姑姑也聽出問題:連近出入口的地方,都還留有些許的玉屑,何獨此牆不然?book18.org

  耿照問舒意濃:「姐姐還記不記得,浮鼎山莊秋莊主墓前的那塊碑?」舒意濃想也不想,脫口道:「記得,就是設了滑軌機關的那個。」耿照點頭道:「這面牆底的滑軌,比那座碑不知高明多少,肉眼竟看不出端倪。」雙掌貼牆,緩緩運勁,喀喇喇地一陣輕響,似轉開了什麼緊密咬合的機關,平滑的木牆被少年慢慢推開,滑動之際卻沒怎麼發出聲音,絲滑得像是浮在水上。book18.org

  只有耿照知道,他在這面牆上所花的時間,不亞於玄鐵箱鎖。book18.org

  牆底的滑軌機關沒有任何外控的掣鈕連杆,起碼耿照找不到,必須注入真氣到某個程度,閉鎖的機簧才會打開,才能推動外層的掩蔽牆——從沉重的分量推斷,牆體應該也是石材製成,但耿照不知道哪種石料能磨到這般寬闊而薄,卻不被自身重量壓垮或攔腰斷折的。book18.org

  一旦注入的真氣減弱,滑軌便會再度鎖起,反之亦然。book18.org

  這個機關要求開啟者不但要有強大的內力,還必須有穩定的輸出,任何中途的增強或減弱都會導致閉鎖,無法順利開啟。以這個標準,此際天霄城內能打開機關的除了耿照,大概也只有墨柳先生。book18.org

  裝飾著木材的外牆被推入壁中,卻未露出原始的石色,發黃的陳紙貼滿了整面裸牆,紙上以炭枝之類畫滿速寫,筆跡潦草但卻無比靈動,甚至能清晰看出時光的流變,有的稍微年輕些,有的則更為成熟,相差約在十年之間,堪稱神技;角度姿態、服裝打扮雖異,畫的全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舒意濃不知是這宛若真人就在眼前的畫技,抑或滿牆難以數計的紙張中透出的執迷痴妄,哪個更令她感到震撼,瞧得目瞪口呆,久久難言。book18.org

  然而,最引人目光的卻是貼在中央的一幅圖像,畫中仍是眾人熟悉的那位女劍仙,星眸半閉,眼波盈盈,微抬的下頜並著髮絲飄揚,休說這樣的角度在東洲古往今來的畫作中從未出現過,按理絕難畫出美感,卻在翔實的風格之下具現出女子之媚,仿佛本人就站在面前;時光似乎凝于美人閉目揚首的一霎,炭枝大開大闔的筆觸,絲毫不影響落筆的精準,反而讓人想看得更多、看進更深,不知不覺間被攫住了目光。book18.org

  女郎昂起的雪頸纖細修長,頸側的光影生動地勾勒出筋肌繃緊的力道,明明圖中並未描繪,卻仿佛可以感覺她發尾、額際拋甩而出的汗珠,將啟未啟的櫻唇中似將迸出嬌吟,令人禁不住地浮想翩聯,忍不住猜想速寫下來的,會是哪個激昂的動作瞬間——book18.org

  而畫家的放肆還不僅於此。book18.org

  順著光裸的肩頸迤邐而下,從巧致的鎖骨和鎖骨間小小的圓凹,能充分感受女子的胸口是沃腴軟嫩的,半點也不骨感。小巧而艷麗的臉龐,纖長的脖頸和肩臂線條等,不知為何與豐滿的胸乳毫無扞格,看似相悖的兩種屬性在圖像上完美融合,益發使人確信真有其人,如此傑作只能是蒼天造就,人力無法憑空想像。book18.org

  畫面雖到直欲賁起的雙峰之上便戛然而止,但觀者還想再往下瞧的那份怦然熱切,莫名地與繪者的執念合而為一,幾欲躍出紙面。book18.org

  這幅感染力極強、色慾噴涌的速寫稿恍若附魔,被撕得粉碎也不意外。裂痕遍布如藤蔓橫生的紙面,由是更加顯出一片一片將它黏回去的人,那份扭曲得難以形容的愛。book18.org

  舒意濃瞧著瞧著,忍不住抱臂瑟縮,難以言喻的陰冷黏膩沿背脊直竄,相較之下,蟲海木骷髏的眼神簡直就像耍賴撒潑的小男童,在這面慾望之牆前只能吃糖玩沙,根本稱不上威脅。book18.org

  「」的一聲嗚咽,身畔小姑姑縮頸掩口,露出的半張俏臉隱隱發青,似是極不舒服,垂落眼眸,不願再看。book18.org

  這張被重新黏合起來的半裸速寫,被人用硃筆大大畫了個叉,寫下「胡鬧!」二字,後頭接著的這個「!」的符號前所未見,不知是什麼意思,但從下筆的力道頓點能強烈感受到怒氣,也毋須深究其意涵了。book18.org

  「這兩個字——」墨柳先生欲言又止,耿照卻接著說:book18.org

  「是驤公的親筆罷?我不是很懂這個,但曾於某處見過許多他老人家的法書真跡,認的是那股如出劍運掌般的任性自然,卻又沛然莫之能御,其中似蘊有極其高深的武學道理。這『胡鬧』二字所蘊之氣,又更甚於先前所見。」book18.org

  「任性自然……沛莫能御……」墨柳先生喃喃復誦,片刻才點頭:「說得好,正是如此。這的確是驤公法書,不會錯的。」book18.org

  舒意濃仰視片刻,喃喃道:「遐天公這樣……這女子她……」再也說不下去,然而她的意思三人卻無不明白。book18.org

  受當代「天下第一劍」如此迷戀,縱使舒遠的恩師兼義父頗有見責之意,乃至撕了不雅的速寫草稿,但驤公百年後,放眼天下五道間,還有誰能保得了她?這可憐的女子終是要落入舒遠之手的,她先前的抗拒有多強烈,之後就有多悲慘。黏回去的畫作,似乎已說明了這一點。book18.org

  即使是自己的祖先,舒意濃也無法認同遐天公的執妄,光是想像被這樣的男子追求,便足以令人發狂。book18.org

  「不,我認為遐天公最終沒有得到她。」book18.org

  舒意濃愕然轉頭,恰對著少年的溫煦目光,耿照像要撫平女郎的不安和絕望,和聲道:「從這幅自畫像的神情,我覺得遐天公是含恨而終的,即便娶妻生子,名滿天下,寰宇間再無敵手,也不能填補他內心的空洞。book18.org

  「這幅圖影里的男人,就是如此絕望。當然,也不能排除是他錯手殺死女子之類,令人痛心疾首的發展,但既無旁證,也先不用想得這麼極端,姑且當作這名女子,連遐天公也無法違逆她的意志,至死抱著單相思,難以如願。」book18.org

  三人看著他,有狐疑也有錯愕,更多的卻是茫然不知其所以。book18.org

  「我們繼續回到『關聯』之上。」耿照怡然道:book18.org

  「與這名女子有關的,還有漁陽全境的土地神、平波神,乃至其他神祇均刻劃成她的樣貌,從殺牛公的例子可知,必是她博施恩於漁陽所致。這種程度的人望恩德,已然超越武林門派……不,說不定也超越朝廷的影響力了,這是非常重要的線索。book18.org

  「先來整理一下目前已知的,有關這名女子的諸般線索:首先,她受到遐天公幾近於偏執的愛慕,然而,即使是天下第一劍也無法違逆她的意志,只能落得單相思收場。其次,她廣施恩於漁陽全境,百姓感謝她卻不能公然表露,假借神祇女相紀念她,其影響力足以超越朝廷公門。「其三,她曾住在天霄城內,卻被刻意消去行跡,什麼也沒留下——」book18.org

  「……等一下!」舒意濃舉手抗議。「這是如何知曉?方才沒說啊。」book18.org

  耿照一指牆面。「這種精度的速寫,須得臨摹真人,才能畫出不憑寫意、全然寫實的作品。雖說圖中的模樣略有變化,未必是一時一地的作品,但有幾幅——特別是被撕碎的這幅——同玉像最為近似,可以視為是同時期之作,起碼時隔相近,而玉像是在這裡雕成。」book18.org

  見舒意濃會意,少年扳著手指繼續數。「其四,這位女子的年紀應該略長於遐天公,因為女劍仙圖成於遐天公少年之時,而她當時至少已是雙十年華,並非同齡少女。」book18.org

  舒意濃「啊」的一聲,拍手道:「我明白啦,她是成驤公的妻子!女大男小的例子,也是……也是有的。」偷瞟耿照一眼,玉頰滾燙。book18.org

  墨柳先生卻大搖其頭。「驤公未曾娶妻。就算有,驤公之妻又如何能恩澤漁陽全境?況且弟子對師母有此居心,天地不容,哪是胡鬧二字能夠善了!少主把遐天公當成什麼人了?她絕不能是驤公的妻妾。」舒意濃想想也對,瑩白的貝齒咬著水潤潤的豐盈唇瓣,瞧著有些沮喪。book18.org

  她在不知不覺間代入了少年和自己,要是連名垂千古的成驤公也娶了位姐姐,誰敢說她與阿根弟弟的結合,不會是另一段武林佳話?至於覬覦師母的遐天公,在她心目中已是不折不扣的繡本小說反派,這種專門搞事的瘋逼連當男二都不配,在大結局前肯定是要給姐死的,誰管他是不是祖先!book18.org

  墨柳先生毫不留情地推翻了這套劇本,不免令她感到失望。book18.org

  「姐姐之說,也只這一條不符。略改個方向,或許就對了。」book18.org

  誰知耿照卻未全盤否定,接過墨柳先生的話頭,淡淡一笑:book18.org

  「假若,她就是成驤公本人呢?」 book18.org

  (第二卷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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