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41-42 [第六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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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鋒錄 第六卷 book18.org

     第卌一折 非為離群 無以異也 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說,阿好這二十多年來都待在玄圃山天霄城,給舒家主母做僕婦,這才遍尋不著?」   翌日,在打鐵作坊內,石厭塵聽少年娓娓道出,幾欲失笑。   與其說是不可置信,更像「你要不聽聽看自己在說什麼鬼」,全沒將這個大發現放在眼裡,遑論心上。   蓋因昔日於好在舟山時,石世修恨不得將她叼在嘴裡,還擔心含化了,便不及公主娘娘的待遇,好歹也有郡主等級。舟山之主尤愛她那白皙柔膩的膚質,唯恐磨得粗礪,莫說手提肩扛,只消少女開口,怕飯菜都有人喂,毋須捧碗執筷。   養尊處優下來,實難想像她願意操持賤役,待在性子陰晴不定、偏執疾厲的姚雨霏身畔逾二十年;即使還有易容面具的隱情,亦屬不易。   耿照也沒想她會照單全收,邊操作鼓風爐融化鐵水,邊揮汗揚聲道:「我猜她並非偶然到天霄城,臨時起意,忽然決定留在城主夫人身邊,一切恐怕早有預謀,所圖絕非泛泛。」說了在玄圃山棧道密室發現的人皮面具,以及「赤子握固丹」藥性與彼岸之花驚人的相似處等。   「有位信得過的長輩告訴我,赤子握固丹乃是假名,原名為南陵土話,按語意應譯成『柔筋弱骨散』才是。那詭異的換臉之術約莫是南陵巫覡間所流傳,與阿好的來處不謀而合。」   石厭塵嗤笑。「南陵來的人多了去,『於容嫦嬿,女子佳德』之類的吉祥話更是稀鬆平常,便撞了幾個字,也還在能以巧合解釋的範圍內,算什麼證據?」   耿照心中暗嘆了口氣。   「我猜,阿好身材高䠷,非是較常女略為出挑而已,而是堪比男子的頎長,對不?」   石厭塵瞠大美眸,遲未接口,半天才冷笑:「那又如何?」   耿照道:「天霄城主舒煥景的遺孀姚氏,身材特別高大,遠勝尋常婦人。石姑娘若有機會一見少城主,或將發現於好與少城主的身形、臉蛋應有幾分相似,遑論乃母。畢竟恁那換臉異術如何神奇,也不能將兩張骨相、短長、美醜渾無相類的臉孔變得難分軒輊,起碼得有三分相像,才有調整的可能。」   此一節倒全是他自己的發想,從未與舒意濃討論過。   一來於舒意濃的零散轉述中,無不提到容嫦嬿有張殭屍木臉,極可能在姚雨霏知情下,容嫦嬿從未以真容示人。   而她說服主母的理由,其實不難想像:達官貴人們常在身邊安排一兩名與自己外貌近似的人,或混淆刺客,或充作替身,皆非罕事。舒意濃既未見過其真面目,恐怕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其次,在舒意濃內心深處,對母親姚雨霏懷揣著巨大的陰影,稍一觸及,立時像化身為無助的小女孩般,變得陰晴難測。   「容嫦嬿或與你有些相像」乍聽無害,卻無法不讓她聯想到「容嫦嬿與母親容貌相似」,繼而懷疑起死的到底是本尊還是替身……   耿照幾乎能想像她自己嚇自己,嚇得驚惶失措,忽然崩潰哭泣,纏著他抵死交歡、索討安全感的模樣,雖說令人心猿意馬,對眼下來說卻頗棘手。少年寧可自己不需要擔心這樣的問題。   這份猜想對石厭塵的衝擊竟也不遑多讓,看來於好果然個頭不遜男兒,在女子中甚為罕見,石厭塵的巧合說頓時失去支撐。   畢竟「身高與男子相仿佛的南陵女子」,大大縮限了指涉範圍,更何況還有赤子握固丹與彼岸花尚不明朗的隱性關聯存在,機敏如厭塵姑娘,一時之間也難有駁詞,俏臉沉落,似是在思索什麼,面色十分不好看。   耿照刻意不看她的動搖,仿佛全神貫注於手上的工作,隔著呼呼勁響的爐火烈風大聲道:「若非城主夫人突然暴斃,再怎麼李代桃僵,也無法替代一名死訊確鑿之人,此際阿好怕已是天霄城的主人,倒也易尋。可惜她從密室脫逃後,自此隱身於台面下,此際要找,怕是難上加難。」   他從浮鼎山莊當夜事說起,一直說到容嫦嬿被教中高層救出密室,在棧道護欄留下衣衫破片,偽裝身亡為止,基於「於好化名容嫦嬿」以及「容嫦嬿乃血骷髏真身」兩項推論,完整倒敘了一代魔頭脫胎重生的過程。   至於舒意濃涉入的部分,少年則巧妙略過,只說姚雨霏失去丈夫,長子又天生體弱,為求寄託信了奉玄教,才被居茯背使之位的容嫦嬿盯上,在舒鳳愁病歿後徹底崩潰,任聖教予取予求,渾無所覺,及至舒意濃上位後方歇。   血骷髏命手下扮作七玄中人,打著七玄盟的名號殺人越貨,天霄城屢次壞其好事,故成聖教眼中釘。日前潛入舟山意圖行刺的方骸血,正是血骷髏座下的一員大將,奉玄教的魔爪顯已伸向了不應廬——   說話間,耿照正以雙手持著長柄坩堝,欲將燒融的鐵水傾入砂模的注料口,冷不防女郎欺進身畔,伸手逕往他臂上一推!   此舉危險至極,莫說耿照在爐火邊上,被推得重心不穩,將造成何等嚴重的傷害,便只潑出少許鐵汁,也可能灼穿腳背足趾,落了個皮焦肉爛的下場。   但石厭塵不像在開玩笑,姣美的嘴角微揚,出手卻疾厲非常,方位、勁道無不是認真想將他推進爐中,說動了殺心絕不為過。   耿照雙手執重,原是避無可避,忽然間連人帶坩堝,就這麼從女郎身前閃至身後,仿佛她於一瞬間變得透明無礙,倏忽便自少年臂圍穿出!   耿照及時放落長柄,抓住石厭塵的後腰,一把扯回,免去女郎一頭撞入爐火之厄,卻也因用力過猛,兩人摟著倒地,連滾幾匝,少年始終將她護在臂間,勢止才撐起上半身,峻聲道:「你這是做甚!」   石厭塵吃吃笑著,毫無愧色,美眸滴溜溜一轉,皺著瓊鼻哼道:「我說石世修那廝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不信,卻來說我的阿好是壞人,如何如何傷天害理,作惡多端。我聽著不樂意,沒細想便出手了,給你點教訓罷,愛信不信。」忽露出促狹之色,笑得不懷好意:   「你內力未復,如何使得這般奇詭招式?老實招來!」顯然在她心裡,推耿照一把也沒甚了不起,還不如他藏著一手嚴重。   耿照昨晚之所以沒向她提起容嫦嬿之事,除需要時間整理思路,還須返回虛境中調閱《破府刀藏》,釐清浮雕圖刻與《非為邪刀》的關聯。這份謹慎不但救了他自己,也使石厭塵免於栽入洪爐,死於某個「聽著不樂意」的莫名惡作劇之下。   做為金貔王朝的開國之人、足與成驤公舒夢還比肩的古往今來最強者之一,武皇承天在《破府刀藏》所留之招,評價居然都十分微妙,《非為邪刀》堪為其中的代表:   高達一百零八招的龐大量體,竟全是文字敘述,連半幀圖形也無,內容還特別艱澀,如丹經般翻來覆去地使用隱語,偏又不與常見的內家丹道相通,滿篇的自創詞彙還不附註釋,一如金貔朝自外於歷朝歷代的典章制度、文武頭銜,十足的武皇承天作派,原汁原味。研讀時眼前幾乎浮現創招者那洋洋得意的面孔,恨得人牙根發癢。   但公孫殃的地位就擺在那兒,哪怕是只留下一張隨手塗鴉的烏龜,也不乏耗費畢生心血、從中研究出花來的人。   鑽研《非為邪刀》者,主要分為兩派,一派往內功的路子上解,一派則從文字描述中揣摩出可用的招式。前者毫不意外地悉數陣亡,但後者的心得倒有幾部被收錄進《破府刀藏》的雜項,不以留招、而是以補遺的形式流傳後世。   強如刀皇,也認為《非為邪刀》的招式派過於牽強,又無相應的心法推動,待修為足以駕馭這等繁複的路數,破敵實也用不著花費偌大氣力,以簡馭繁,豈非更佳?故不欲耿照修習,以免徒兒被繁花迷眼,反倒不美。   殊不知破譯此刀的關鍵,便是每幀浮雕上的四個數字,各自對應《非為邪刀》的四式解說,搭配圖刻動作與其上的肌理變化,才能重現武皇承天的絕學。   耿照用來閃避石厭塵的這一手,便是石世修使過的闕牧風版「龍跨千山」,然而不倚內息,硬生生將執重的長力轉為迅疾,再以坩堝連同鐵水施於臂上的下墜之力轉換增速,快上加快,一縮之下,石厭塵竟逕穿而過,而後耿照才將迅疾轉回持重,放落坩堝,轉換長柄上的反震之力,及時抓住女郎腰帶,借她的疾沖勢頭為長力,一把拉回。   《非為邪刀》存想的不是內息,而是血。   內力做為武者、練氣士獨有的修練語彙,向以虛渺著稱,即使解剖人身,也難見穴道經脈的存在。   有趣的是:存想內息對內功已成的耿照來說,在被「啖精噬元」影響前是自明的;存想血液的流向、以重新定義肌肉發力的法門,反而才是想像。明明受傷流血能清晰感受,但做為另一種新的武學系統來理解時,血行就跟普通人看待內力一樣的虛無飄渺。   所幸轉換肌力後,總伴隨著強烈的肌肉酸痛,能藉此判定發動與否,免去盲人摸象的尷尬。   短短半夜的時間,只夠他勉強理解右臂肌束的運用法門,十次里大概僅五六次能成,連聲稱過半都心虛。像方才那樣毫無間斷地連運三次,回回都成,直是天降奇蹟,哪怕差了一丁半點,此際石厭塵便已是半截焦屍,起碼要以嚴重的灼傷毀容收場。   少年半點也笑不出,劇烈的腫脹酸澀侵襲肩臂,似刀割針刺,縱使身下玉人美眸流眄,又嬌又壞的模樣無比誘人,也沒眼去看,板著臉起身,森然道:「厭塵姑娘,我不想你待這兒,請你離開。」   石厭塵咯咯嬌笑,款擺而起,本想說幾句騷話逗他,見少年目不斜視,表情森嚴,頗有些意外,哼笑:「唷,生氣啦?忒開不起玩笑。」拍去塵灰,背著手踅出門去,倒也乾脆。   耿照終於明白,何以石世修會說厭塵姑娘「不是惡而是混沌」、「她光存在便能傷著你」。如初遇那會兒,她於石床上橫錘一擊,對尚且是陌生人的自己痛下殺手,明明兩人既無冤讎,也不涉利益糾葛;如今想來,未免也狠毒得太沒道理了。   石厭塵不是成心的。她沒有惡意,但若造成了無可挽回的傷害,可能她也不在乎。她只在乎她在乎的,耿照無法確定那是什麼。   從石厭塵的言行態度,幾可斷定她與奉玄教無關,否則以女郎掌握的情報——特別是他無法使用內力——血骷髏不可能沒有動作,方骸血也早該去而復返;就這點而言,她甚至比石世修更可信。   但女郎那難以捉摸的、毫無責任感可言,信手便能破壞點什麼的奇行異舉,註定不會是理想的合作對象。耿照本想藉以敲打血骷髏,看看能否掀其老底,此際卻只盼女郎別再來礙事,以免連個簡單的砂模都翻不好。   他心情極差,肌肉堆疊的疲勞又無法以內力消除,臂膀無力,持重頻頻顫抖,更影響打磨等精細活;勉強翻得幾枚髮針,研磨時或彎或折,竟無一枚堪用,抬見屋外卻已是夜幕低垂,眼看又浪費一天。   「……可惡!」   耿照心頭無名火起,抄起工作檯上的殘次品便欲擲地。   聽得砰砰的拍門聲,料是僕人送飯來,無意遷怒旁人,收斂火氣沉聲道:「我不餓,請將飯菜擱門外便了。有勞。」   虛掩的門板砰一聲撞開,一乘木輪椅無聲滑入,來人沒好氣道:「擱門外的飯菜都餿了,你倒是給我全吃下去啊。」竟是石世修。   耿照精赤上身,葛衫綁在腰間,褪去鞋襪,褲管卷到膝下,就是昔時在辰字號房裡幹活的模樣,見推輪椅的是石欣塵,恨不得有個地洞能鑽。女郎卻仿佛視而不見,柳腰微彎,對白衣秀士道:「我拿些新做的餐點來。」   石世修點頭。「帶點酒罷。我忽然想喝刺血薔薇露。」   女郎溫順接口:「知道了。」即便退出,自始至終都是垂斂眼帘,未與耿照目光接觸。耿照知她非是冷漠,而是體貼,唯恐自己難堪,才找藉口離開,對比另一位石姑娘直是天淵之別,不禁暗暗感激,對她更增好感。   石世修瞥他一眼,嘆道:「我本備了這個來打醒你,看來是用不上啦。」攤開掌心,赫然是枚烏沉沉的小巧鎖頭,瞧那異樣的鈍光便知是玄鐵,純度不低,十分墜手。   耿照還維持手攫髮針、便欲擲地的姿勢,不用看也知自己是什麼狼狽相,滿腹火氣頓時泄盡,訥訥放落失敗的成品,苦笑:「是我辜負了山主的期待,連山主特意準備的考較之物都用不上,可說廢到了家。」坐倒在爐火餘燼旁,雙手抱頭,不發一語。   石世修早提醒過他,翻砂法或焚失法只能用來澆鑄凡鐵,在質地奇堅的玄鐵鎖之前,軟趴趴的鎖匙未必能轉開鎖心。唯一的破解之道,就是以毫無花巧的硬功夫捶一枚玄鐵鎖針,硬碰硬地扭開鐵鎖。   這道理耿照再清楚不過,他原本就打算這麼做,只是沒料到會忽失內力。無內功根基的普通鐵匠也能鍛打玄鐵,只是要耗費更長的時間,承受更高的風險;要解決舒意濃乃至天霄城的困境,他偏偏就是沒有時間。   耿照對石厭塵的惱恨,除了惱她不看時間場面、不分輕重胡亂出手的混沌本質之外,更深層的憤怒,卻是來自「啖精噬元」所造成的結果。   頓失內力打亂了原本的計劃,不但失去對付奉玄教的武力優勢,令自己這支突入敵後的奇兵反成了整個計劃的最大罩門,更使天霄城喪失在劫遠坪之會糾合七砦的籌碼,敗相既呈,神仙難救。   血骷髏也好,須於鶴也罷,乃至隱身幕後操縱局勢、每一著都搶在他們之前的陰謀家……但凡其一獲悉此事,怕連睡覺都會笑醒過來。   當然耿照也不是毫無責任,正因如此,才令少年格外懊惱,深恨管不住下半身的自己,落得自廢武功的下場。   輪椅上的石世修靜靜看著他抱頭無語,冷不防問道:   「你睡過厭塵丫頭了,對不?」   耿照愣了一愣,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麼,差點跳起來。   卻聽白袍秀士悠然續道:「梅玉璁再怎麼嫉賢妒能,雞腸小肚,諒他也不敢把別王孫的獨子教成這副鳥樣。我料你是被『啖精噬元』剝奪了運使內力之能,沒有在短時間內錘鍊玄鐵的把握,不得不用翻砂脫蠟碰運氣。」   ——世間偷香竊玉之人的至極惡夢,就是這種避無可避的岳父局。   「睡我女兒」有時甚至要比「睡我老婆」嚴重得多,耿照不由得魂飛魄散。然而,「是她勾引我的」這種話,只會使對方的殺意極大化而已,即使是事實也絕不能說。   石世修如蛇般盯著鵪鶉似的少年,似乎非常享受凌遲他的過程,任由時間慢慢流逝,悠長的沉默幾乎將耿照活活絞死,半天才撣撣膝腿,好整以暇。   「你不必一副偷了別人家牛羊的死樣。與人交,妻子不過衣服耳,況乎以你倆的年歲,合著厭塵丫頭是吃了嫩草,萬一東窗事發,我還得擔心別王孫尋我晦氣,那才叫一個冤。」   耿照哭笑不得,該說山主思路清奇,還是女兒在他心中當真不值一文,讓人睡了也就睡了。卻聽石世修道:「……你該問的,是我何以知曉。」   石厭塵、石欣塵姊妹乃一母孿生,與闕家兄妹一般,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特殊共感,耿照與石厭塵交歡時,石欣塵感同身受,是以窺破二人的關係。   以其性格保守,斷不能同父親說這等羞人隱私,再說石欣塵嘴上雖硬,看得出是真心愛護姊妹的,也沒有出賣她的道理。石厭塵則對父親深惡痛絕,更不可能去說。   石厭塵的「啖精噬元」是從於好處學來,於好又是學自石世修,有無可能石世修根本就知道這事,明白女兒的口唾汗津與於好一樣,都有著使人喪失內力感知的異能——   耿照忽然發現一個盲點,霍然抬頭,正迎著石世修很難說是讚許或自嘲、興許兼而有之的微妙眼神,心尖兒不由一吊,血脈賁張。   「我在碧蟾皇家書庫的某部札記中,偶然發現將彼岸花精華練入女體,再交合練功的記載,經過極為縝密的考證之後,我斷定札記出自武皇承天的親筆,只是不知何故——其實也不難想像,藉藥人及合歡法門練功,未免太不光彩——未被收錄進公孫氏的武庫之中。   「偏偏札記所載,正是公孫殃成就『昭明境界』的關鍵,略去此節,武皇承天的武功便難以理解,恁是如何鑽研,不過穿鑿附會罷了,註定難窺全豹。而這正是一切的起點。」   石世修由此入手,進一步找出彼岸花的培育之法,再由起居注中判定當初公孫殃功成之地便在舟山,最終決定舉家東遷,把研究帶到現地來進行。   真要說的話,途中遇上樊輕聖、諸葛殘鋒等人,那才是誤打誤撞,張沖提議東來更是天外一筆。石世修將這份巧合視作神啟,益發有信心破解謎題,循著武皇承天的武道,成為人上之人。   他的夫人言韞輝出身玉京名門,文武雙全,不惜吸納彼岸花之精,與丈夫摸索合修法門,卻始終難有突破。誕下雙胞胎姊妹之後,石世修赫然發現精液越發稀薄如水,愛妻的肚皮再無動靜,始知彼岸之花於傳宗接代有大害,然而悔之晚矣。   事已至此,若不能重現武皇承天絕學,一切就毫無意義了,石夫人這才把心一橫,劍走偏鋒,更多、更純地汲取彼岸花,終至香消玉殞。   於好被帶到舟山,正欲取代石夫人原本的工作,續行她摸索出來的新法門——也就是後來傳授給石厭塵的「啖精噬元」——結果毫無懸念,石世修遂成為「啖精噬元」的頭號受害者,徹底喪失了對內力的感知,形同廢功。   「所以您也……」   隱約察覺這點,和聽白衣秀士親口直承,衝擊力不可同日而語。   見耿照瞠目結舌,石世修卻只淡淡一笑,怡然道:「我為何要坐輪椅、何以對外宣稱修練三十年一擊的《無鳴玄覽》,俱為了隱瞞此事。我迄今仍未放棄尋求解法,是以持續培育彼岸花,但也沒什麼實質進展就是。」   「居然連《無鳴玄覽》也是假——」   「說假就過分了。武皇札記中確有提過於『玄覽』二字石碑悟出武功,也說不倚內力後,勁力可持續積蓄,要匯三十年光陰之功於一擊,也非不可能之事,其原理和相關的修習法門,武皇札記中皆有載明。公孫殃藉女人和彼岸花而神功大成既是事實,怎能說是假?」   他說得振振有詞,耿照眼都聽直了,突然失去了抬槓的力氣。   連石世修這般才智,都被困在「啖精噬元」的絕境中,師父武登庸也不會比他更有機會找出解法,「形同廢功」恐非恫嚇,而是血淋淋的現實。   少年忽覺鼻酸。這身武功得來不易,除驚人的巧合機遇,更受過無數人幫助,捱過難以想像的苦痛挫折,就此化為烏有,真箇是萬念俱灰,霎那間生出滿滿的絕望。   石世修看在眼裡,淡道:「十多年來,我日日按舊習呼吸吐納,早晚行功,摸索出一套維持內外武功的法子。雖察覺不到絲毫內息,只能盡力不讓身體淡忘,仍持有朝一日盡復舊觀、乃至突破境界,練成武皇絕學的希望。你這都還不足一月,喪志嫌早了不?」   耿照聞言一震,既是感激,又復慚愧。   石世修內與昔日兄弟有隙,外受方骸血之流的惡徒覬覦,這個秘密關乎一身、乃至一派的安危,沒必要透露給素昧平生的少年知曉。除了同病相憐之外,此舉簡直有害無益,耿照想不出有何意義。他心下一片茫然,渾不知還能做什麼,怔然良久,已無過往的成竹在胸。   「從眼前之事做起,如何?」   仿佛聽見他的心語,白衣秀士微微一笑,往他腦門上敲了個爆栗。「一名鐵匠打不了玄鐵,咱們便輪番上陣,合兩名鐵匠之力為之。你瞧著又不蠢,千萬別放棄思考。趕緊生火啊,愣著做甚?」   耿照如夢初醒,身體先于思緒動起來,加炭鼓風,折鐵為胎,一如在辰字號房和長生園做慣的那樣。   石世修振袖而起,一腳將輪椅踢到屋角,捋松腰帶,右膀穿出里外數層衫子,露出雪白精赤的半側健軀。   他的胸膛單薄卻結實,膚色甚至比石厭塵還要白皙,肌束線條緊實如緬鋼,瘦削似少年,皮膚緊實,渾無餘贅,全然看不出已逾六旬。這體態說是三四十歲的盛年,只怕質疑者不多。   他將帶來的玄鐵鎖以形似大型杵臼的水力沖錘捶扁,從邊上卸下了約指甲大小的一片,夾在兩片鐵方之間箝緊,於爐中燒得通紅熾亮,箝至鐵砧上,掄錘轟落,「鏗!」一聲火星四濺,宛若夜空中迸碎的煙花。   「看好了。」他落錘不急不徐,穩定如擂鼓,揚聲道:   「此乃《衛江山劍》的一式圖刻,名曰『龍跨千山』,相信你已在闕家小子處聽煩了,我就不再重複無用的劍法招式,只論圖刻。   「正確解讀圖刻的要訣之一,即在於毋須全解,如此圖唯一緊要的,即是由上往下斬落的這一手,以刀劍或以鍛錘行之並無分別。此法可稍省氣力,未必便需要內息。」解釋落錘的肌肉運使法門,竟是毫不藏私。   石世修自未接觸過《破府刀藏》里的非為邪刀,可說先天便失了指引,純是瞎子摸象,靠解剖大量動物研究肌肉血行,製成模型,居然摸索出一套似是而非的運用之法,不無可觀。   耿照聽得入迷,漸漸忘了處境不利,觀察白衣秀士的動作,將其講解的內容與《破府刀藏》參照,不覺將昨夜摸索的心得和盤托出,兩人熱切討論,理解得益發通透。   石世修無法運用內息,又缺乏耿照天生強橫的膂力,儘管有「龍跨千山」的訣竅,也只撐了兩刻,趁著回火的當兒,將鍛錘塞到少年手裡,接手鼓風催火的累活兒,渾無半點架子,就是名求好心切的匠人。   「換你來!一刻後再輪我。」   「……是!」   耿照知他非是貪懶或力竭,而是鍛打玄鐵就需要這麼強的力道,方能將堅質均勻地鍛進鐵胎中,一旦鍛打的力量減弱,勢必前功盡棄,平白浪費了好材料。少年一錘砸得流火飛濺,斗室內一霎大明,石世修滿意極了,邊鼓風邊以掌擊地,叮囑道:   「別太急,也別太緩,每下勁力一致,就像唱歌兒一樣……你會唱歌不?」見耿照全神鍛打,並未回話,也不介意,聽落錘與自己的擊地之聲漸漸趨於一致,嘴角微揚,微露讚許;意興遄飛之餘,信手抄起半截余鐵,輕叩砧底,和著此起彼落的錘音,擊節高歌:   「洪爐入夜熔鑌鐵,烈焰天風卷紅蓮,震谷錚鏦如血戰,千岩萬壑染烽煙。   「刀屠梃殺何為別?膘肥莩瘦出玉階。無以異也,無以異也,率獸相食也!   「君鋒莫救斯民苦,汝銳難當百姓劫,不看誰家驅六馬,釵鈿錘罷伴嬌顏。   「雄圖霸業終須盡,野鶴孤雲比性閒。便自未甘,便自未甘,毋應厭人間!」   沉雄的歌聲與清脆的鍛打激響若合符節,如以鐵箏伴奏,初時隱帶刀馬殺伐,在寂靜的黑夜中聽來,無比動人心魄;末段卻有曠達之感,佐由悠揚動聽的曲調,聞之胸臆一清,盡掃沉鬱。   ◇◇◇   門外石欣塵早已迴轉,怕擾了二人協作,提著食盒悄然倚門,未敢逕入。   她從不知父親有把動人的好嗓子,不曾聽他吟此詩謠,那伴隨著鏗鏗勁響的歌詠像是唱給砧上的鐵胎聽,夾雜著對新生的殷許以及對此世的失望,深情而哀傷,是她無緣得見、無從想像的一面。   就像她心底有塊地方,是父親永遠無法走進的,父親也對她們姊妹倆封閉了生命里的某個部分。不同於自小叛逆的厭塵妹妹,一向循規蹈矩的石欣塵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不,或許她是知道的,只是假裝不懂罷了。   父親知道我欺騙他嗎?所以才不斷懲罰我,以冷漠嫌惡的神情和語氣,以對這名少年過分的親昵及寵愛……是因為他知道女兒永遠都渴求著父親的疼愛,才這樣做的嗎?   決定以這種殘忍的手段處罰她的父親,一定也是很傷心、很痛苦的吧?   但石欣塵別無選擇。她發過誓的,為了守住誓言,她必須承受這一切。   女郎攢緊篋盒的提把,玉一般的指節繃出淡淡青白,骨骼似透膚可見,足見用力,倚著門扉閉上了眼睛。   ◇◇◇   作坊內,耿照心無旁鶩,足足鍛打了一刻有餘,驀聽山主大喝:「換手!」猛然醒神,不假思索遞出鉗錘,矮身催鼓爐火,驚覺白衣秀士的歌聲猶在耳畔,算不清他反覆唱了幾遍,歌詞幾乎烙進耳鼓腦海,但覺蒼涼豪邁,頭皮隱隱發麻。   仔細一辨並不難解,乍聽說的是打鐵,其實是控訴朝廷辜負百姓,以致餓莩千里,死傷枕藉。   這般世道,便鑄成寶刀寶劍,又有何用?刀槍木棍殺人,哪比得上朝堂惡政殺人多?不如將良鐵鍛成發簪梳篦,送給心愛的女子,換來嬌美的笑顏。   末段語意一轉:哪怕對王政失望透頂,被放逐成了閒雲野鶴之身,也不該討厭這個世界——大約是這樣的意思。   石世修掄錘高歌,神采飛揚,袒露半邊的精瘦肩臂與褪至腰間的數重白袍,形成一幅融合精緻與粗獷、陰柔與陽剛的絕美圖畫,古往今來縱有名工鉅鑄無數,肯定沒有他這樣的。   耿照從未想過如鐵匠和書生、江湖奇人和公侯貴族這般相互乖離的形象,竟能在一人身上平衡得如此巧妙,不禁被吭亮的歌聲所引,將肩臂酸澀拋諸腦後,忘情地揮錘鼓風,仿佛不知疲累。   兩人輪流鍛打,進退有如一身,毋須言語,將鐵胎整成尖錐,修整外形,調節細部,始終維持著力道與節奏;最後把大致成形的熾紅髮針浸入淬火油,桶中明光一霎而隱,旋即竄出絲絲白煙。   箝出油桶的髮針筆直堅挺,通體布滿如髮絲又似流雲的緻密紋理,雖未打磨,卻隱泛著烏獰暗華,神采懾人,這是玄鐵堅質完美融入鐵胎中、經反覆折打鍛合,方能顯現。   少年抹去額汗,緊繃的精神為之一松,驚覺自己正哼著那支歌兒,見白衣秀士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黝黑的臉微微一紅,訥訥搔頭。   「就很好聽啊。」這倒不是違心的客套話。   「曲是我做的,前頭的三段詩卻不是,只第三段的末句讓我隨口改了。你不是想打把發簪送舒家丫頭麼?」石世修哼笑:   「原句本作『鋤犁錘罷作桑田』,讓我別鑄刀劍,以免落入官家之手,終成害民之惡器,我因而封爐掛錘,此處遂閒置至今。   「前朝的進士爺,寫幾首歪詩還是可以的,過往我與諸葛打鐵時,他常和張沖在屋外飲酒,席地而坐,旁若無人,很是瀟洒。那會兒我們都沒想過,會有勢同水火的一日。」   耿照會過意來,他說的是俗名樊輕聖的天痴上人,想了一想,道:   「我比較喜歡第四段,尤其是末句『毋應厭人間』。沒有了這句,前三段雖是慷慨陳詞,令人熱血沸騰,但除了罵得痛快,似也沒有其他足以振奮人心之物。罵人不難,難的是解決問題;保有不厭人間的心,才能繼續懷抱希望罷?」   石世修微露詫異,神情一緩,似是忍住了笑意,悠然乜斜。「你這拍馬屁的功夫便未一日千里,也有五百里多。你就這麼想讓別王孫砍了我?」耿照也笑起來。   以白衣秀士心高氣傲,不得不以《無鳴玄覽》為名,掩飾內力全失、形同廢功的窘境,諒必心裡極不好受。   然而,日前方骸血闖山,石世修須倚仗機關才能勉強與之周旋,若換了其餘三病找上門來,後果不堪設想。也難怪他願意放下尊嚴,以精心構築的謊言欺瞞昔日眾兄弟,想方設法閉門謝客,不與三人接觸,以免機事不密,無力自保。   耿照不是沒想過透過石世修牽線,讓天痴與反天霄城陣營保持距離,起碼別在劫遠坪會上助拳資敵,使七砦的選邊遊戲得以重回對己方有利的舊形勢。但越聽越覺阜山四病心結難解,石世修非但勸服不了天痴,一旦由他出面斡旋,反而火上澆油,越發不可收拾。   通常這等糾葛,少不得要牽連幾條人命,才會鬧到無可轉圜,但在石世修先前的說法裡,耿照聽不出有這樣的死結。光以比武較勁所生的意氣,完全無法解釋四人反目的程度,儘管白衣秀士說得輕巧,內情必不單純。   少年隱約覺得,今晚他不是來打鐵,而是來交心的。   但交心須直白無隱、坦承以對,才有機會得到回應。他有預感山主要透露的秘密,絕不只喪失內力一樁。   果然石世修擱錘坐落,隨手耙梳散亂的額發,嘴角雖揚,卻帶著滿滿的苦澀疲倦,垂落視線,喃喃說道:「我們四人確實是為了武功反目,卻非爭撈什子誰是第一,而是因一名僧人之故。但凡有他在,誰都不是漁陽第一,有甚好爭的?」 book18.org

  第卌二折 六通三明 雲來示現 book18.org

  「……父親!」   屋門呼的一聲大開,竟是石欣塵闖入,俏臉漲紅,罕見地露出激動之色。   石世修似不意外,冷眼以對,女郎意識到自己的失儀,氣為之一餒,但想說的話還得說,垂首道:「莫……莫忘了對聖僧所立之誓,其事不與外人言。」越說越覺得像在指責父親,自知僭越,末尾聽似嚅囁般,渾無平日的從容優雅。   石世修斜乜著女兒,神色不善,笑意森冷。「你倒知道替聖僧著想。他人毋須在此,也有你幫忙照看。」石欣塵欲言又止,瑩白的櫻唇輕輕歙動,卻始終沒發出聲音。   石世修沒打算放過她,哼笑道:「真要說,這小子也不是外人,若你當真重視誓言,勝於聖僧不告而別、棄我等在先,我可把厭塵丫頭許配給他,不然的話你嫁也行,反正沒什麼分別。   「還是厭塵丫頭恬不知恥,竟對這等少年出手,以致斷送人家一身修為之事,你以為能替她瞞過我?」嘴角雖揚,低沉的喉音卻隱含雷滾般的懾人怒意,就算他突然起身一掌朝女郎的天靈蓋拍落,也不教人意外。   石欣塵俏臉煞白,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顫聲道:「我……不是……女兒當……當真不知,是……後來質問厭塵,她才……不是有意欺瞞父親,只不知該如何……如何開口。龍野沖衢那廂若追究責任,女兒願出面——」   「他只是趙阿根,干別王孫屁事?」   石世修冷冷打斷她,餘光瞥了目瞪口呆的耿照一眼,道:   「我知你不會包庇厭塵丫頭,也知事涉陰私,難以開口,爹不怪你。你累了一天,先下去罷,晚點讓這小子推我回去便了。」先硬後軟,果然擠兌得女郎無話可說,雪白齊整的貝齒輕咬唇瓣,溫順放落食篋,告退而去,隔著門板都能感覺到跫音里的無奈躊躇,滿懷心思。   「聖僧總愛說她有佛緣。」   石世修笑顧少年,笑容里有些東西耿照瞧不明白,只覺糾結。   「欣塵丫頭在他身邊久了,越發出塵遺世。我不知道該感謝,還是埋怨聖僧,把我女兒教得這麼好。」   「這位聖僧……便是山主前頭所說,武功漁陽第一的僧人罷?」耿照小心翼翼問。   「是不是漁陽第一不好說,」白衣秀士抹去汗漬,將里外衣衫重新整復,理了理紊亂的額發,又是一派丰神秀朗的濁世佳公子模樣,未蓄鬍髭的俊臉看不出歲月痕跡;沖少年眨眨眼,語帶促狹。「沒準是天下第一。以漁陽地界框限,是小瞧聖僧了。」   四病初遇僧人,是在落腳漁陽後又過數年間。   經歷碧蟾朝的閃電覆滅、白玉京燒成一片燼土,異族肆虐大地之後倏忽退去,宛若洪水天災;而各地軍閥內不思勤王,外又無能抵禦,反而在北方蠻人離開後大動干戈,僭主之意令人髮指。   還不及罵死這幫王八蛋,獨孤閥的庶長子居然就成了新帝,自稱白馬朝,看在澹臺氏的遺民眼裡,簡直是在傷口上撒鹽。   四人益發的避世不出,以免觸景傷情,悲憤難抑,鎮日飲酒作樂,談論武功。   但逃避從來就不是療傷止痛的好法子,摀住的傷口非但無法痊癒,反而有化膿生瘡的隱患。   不只是樊輕聖越發沉迷於爭強鬥勝,石世修等人也沒有比較好——家國既已無望,唯有寄情武學。自古武無第二,若不求勝、求無敵,求天下第一,還有什麼練頭!   「那天我們約在錠光寺後頭的游雲岩,於亭中飲酒論劍。」石世修帶著懷緬的口吻,悠然道:「那會兒住持便已是智暉長老,我雖到漁陽未久,卻常與他下棋,交情甚好。這種時候,他往往吩咐弟子封了往游雲岩的道路,不讓香客或山中樵夫打擾我們,也免得比武時誤傷,釀成遺憾。」   耿照暗忖:「這位住持倒是通情達理,又懂得做人,處事十分周到。」想起闕二爺也說與智暉長老有交情,還年年捐輸金銀、辦祈福法會之類。錠光寺之所以穩坐漁陽三郡第一叢林的寶座,想來智暉長老的手腕居功厥偉。   阜山四病縱使武功超群,比武論劍卻沒有包管安全無虞的,萬一動手之際閒人闖入,傷及無辜,有損四人名聲不說,若引起本地土人不滿,更是難辦。智暉長老封起游雲岩,既給足四病面子,同譽同榮,又能免去發生意外的風險,可說是一石二鳥。   而這份細緻周到,在當日起了偌大的作用。   四人本是口說手比,佐酒閒談,論到後來卻動了火氣,一言不合打起來。   樊輕聖一人獨斗張沖的凍氣與諸葛殘鋒的掌刀,眼見戰況不利,竟拗得拿命來拼,施展《天星掌》的極招「劍文一合」,逼得諸葛與張沖各自以十成功力的銑兵手、雪花神掌相應。待石世修察覺不對、急急突入戰團,運起家傳絕學《通明四達功》欲挪移運化時,已然救之不及。   須知天星掌較之另兩門成名數百年的武林絕學,招勁難稱上乘,但樊輕聖的修為傲視同儕,仗恃內息強催殺著,勢不可擋,諸葛、張不得不跟著出重手,攻其必救——這原是最合理的應對之策,只消樊輕聖撤去極式,轉攻為守,對手便無可乘之機,或退出戰團,或重整態勢,危機自解。   豈料樊輕聖中途易招,不顧內力反震,口吐丹朱,撇下二人搶攻的胸脅兩處要害,一躍而起,屈指成獅掌,改使新練成的《青瑣印》蓋向兩人頭頂天靈,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此一變招過於刁鑽,便拼著自損功體,在場四人中也只樊輕聖能辦到,根本無從提防。眼看救無可救,千鈞一髮之際,天地間諸物忽凝,連展臂如鵬居高臨下的樊輕聖都滯於半空,與激散的粉灰塵霰、四人迸飛的汗唾,乃至獵獵飄揚的冠帶衣袂等齊齊靜止,如凍堅冰,一動也不動。   凝滯的時間仿佛一霎,但又似長得不見盡頭,眾人正自驚惶,就這麼看著一名披頭散髮的遊方僧,自四人間低頭走過,照面時自濃髮下穿出兩道如電眸光,瞧得人渾身顫慄,餘威經久不散,遍體生寒。   「……他對張沖說:『你會最先死。』」   石世修睜眼抵額,眸焦不知凝於何處,喃喃低語,猶如置身夢中。   「又轉對諸葛殘鋒道:『你的兒子死得比他早。』然後才對我說:『你不會有兒子。』抬眸望了望身在半空的樊輕聖,搖頭道:『我同你沒甚好說的,你還是出家罷。』語聲一落,我們忽又能動了,只不知何故被遠遠推了開來,雙腳落地時,彼此相距足有一丈,完好無缺,誰都未曾見血。他究竟是如何辦到,至今我仍無頭緒。」   (這是……凝功鎖脈!)   對首次見識凝功的人來說,三才五峰等級的高人不啻是神仙妖怪,被嚇得六神無主,可說再自然不過。耿照想起自己初遇時的狼狽驚恐,對阜山四病無半點輕蔑之心,無論如何反應,都是合乎常情的。   只是身負凝功的遊方僧人……莫非,是三才居首的「天觀」七水塵?但聽著又不像。   在狼首聶冥途或師父武登庸的轉述里,七水塵均是以盲僧之姿現身,石世修自謂「對上眼神」一事,不合天觀的形象。況且七水塵藉「不殺一人」之誓點化武登庸,更以「不使一人」斷了殷橫野遂行陰謀的手腳,智慧超卓,滿懷慈悲,也不像會輕率說出「你最先死」這等妄語的人。   三才五峰的文武兩榜上雖只七大高手,但天下五道間多有能人,如蠶娘即便不在榜內,亦是同等級的高人;覺尊見三秋更是離峰級僅半步,那名曰「天外邪墜」的奇異武技實已有凝功架式,若非於驤公幽邸一戰中力拚殷橫野,以致跌落境界,東洲本該再添一位三五等級的強者才是。   以此觀之,佛門中除七水塵外,就算還有一二位修為相若的世外異人,似也合乎情理。   「……待我等回過神來,那人已不見蹤影。」石世修續道,微啞的嗓音不知是興奮難抑或餘悸猶存,渾不見平日的從容淡定。「那種情況之下,誰也沒有繼續鬥狠爭勝的閒心,可以說是夾著尾巴各自逃回家,連話都沒能說上。   「當夜我未曾闔眼,不管反覆回想多少遍,一想起被凝住的瞬間,我仍止不住全身顫抖;除了害怕,更多的是『我想練成那種武功』的念頭——若它真是武功的話。沒等天亮我便匆匆離家,趕往游雲岩,誰知其餘三人也在亭中,大伙兒都是一樣的心思,絕不容許自己與這樣的奇人奇功失之交臂。」   四人在游雲岩等了三天三夜,遊方僧才終於現身。   僧人自稱剎海離三昧,饒以石世修博覽群書,也分不清這是法號抑或渾名,來此是為探訪一位舊日弟子,授以衣缽,卻臨時改變了主意。   「聖僧這卻是為何?」石世修忍不住問。   「他變了,已受不得我的道。傳他是害了他,於心不忍。」離三昧見四人面上難掩心搔,拳拳欲試,淡然笑道:「爾等聽過佛門六神通麼?」   石世修點頭。「天眼、天耳、他心、宿命、神足、漏盡,合稱『六神通』。」   樊輕聖進士及第倒還罷了,張沖道士出身,諸葛一介武夫,俱未涉獵佛典。他見各人一片茫然,於是解釋道:   「能看見、聽見三千世界一切形色音聲,即為『天眼通』和『天耳通』;知悉他人心中所想,為『他心通』;『宿命通』能知未來,『神足通』頃刻萬里,又稱『身如意通』。   「至於『漏盡通』則最為玄奧難解,這個『漏』字指的是煩惱,因有煩惱,凡人成不了佛,成不了菩薩阿羅漢;了生死、去煩惱、勘破無明,『漏』就盡了,由是證得阿羅漢,得以超脫生死,不入輪迴。」   樊輕聖神情陰鷙,冷哼道:「就你懂得多。」惱他看似體貼,實欲在遊方僧的面前露臉,顯示自己最有佛緣,乃理想的衣缽受者。   四人昨日懾於僧人那如妖術般的神奇武功,均想究其根柢,張沖與諸葛殘鋒雖未開口,心念與樊輕聖卻是一樣的,無不對石世修的博學深感威脅,唯恐他得了僧人青睞,奈何腹笥有限,擠不出隻字片語。   所幸僧人臉色淡漠,仿佛理所當然,只點了點頭道:「天眼通、天耳通和他心通,說不上什麼大神通,爾等修習內功時諒必偶有所覺,能聽見、看見諸天萬象,有時則能窺見他人心中所想……這都是心魔。勘破心魔障,是踏入『無人我相』境界的第一步。」   四人面面相覷,連石世修都忍不住腹誹:「這算是走火入魔了罷?但凡碰到一回,輕則廢功癱瘓,重則原地投胎,哪來的『偶有所覺』?」   僧人絲毫不覺有異,侃侃續道:「自我練至『無人我相』之境,諸天萬界不再擾心,未聞他人內心所想,除得到分光化影的『神足通』異能外,復於凝功中能見未來,自此修成了『宿命通』。」將四人的質疑、錯愕、不以為然看在眼裡,淡淡一笑:   「爾等若不信,不妨一試。施展凝功,我便知誰會向我動手、如何出手,誰人不會……在數息前,早於腦海中走過一遍,歷歷在目。」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荒謬到難置一詞,簡直難以吐槽。驀聽一聲斷喝,餘音尚未全落,倏忽頓止,樊輕聖不知何時已至僧人處,在他筆直伸出的手掌前身子後仰,瞠眼歪頭的姿勢可笑之至,反而令人難以笑出。   怔然間,石世修忽打了寒噤,察覺靴底的踏地之感由軟轉硬,凍氣滲入,直透骨髓,正是張沖潛運陰勁的徵兆。   高大微佝的黑袍道人卻未出手,寒功竟稍凝即撤,順著他瞠大的銅鈴眼望去,赫見僧人背在腰後的左手戟出食指,指尖所向,正是張沖。   「我的凝功能見未來之事。」遊方僧悠然道:   「短則數息以前,用以預測敵人出手;長的,便是真正的未來了,偶爾也能見到過去。爾等的人生便如一幀幀圖畫般在我眼前掠過,有時簡單明了,一瞥之間即能看懂,有時則難以廓清,連圖畫都稱不上,就是個念頭而已。」眾人始知他昨日隨口預言,究竟緣何而來,但仍是半信半疑,遑論理解。   ◇◇◇   「……我後來才知,聖僧之謂凝功,乃是一門名喚『凝功鎖脈』的異術。」   石世修恐少年全無概念,殷殷解釋。「此術發揮到極致,便如當日將我四人凝於原地一般,連雨滴落塵都能輕易凍結,鎖限之中諸物皆凝,難以動彈。」   耿照不好意思說「我知道」、「我遇過幾次」,又怕裝得不像,被白衣秀士窺破端倪,只好端出匠人追根究底的架式,撫頷沉吟:「那肯定不是以內力凍結的,不知是什麼原理?」   「我不知道。」   石世修倒是十分坦誠,完全沒有打腫臉充胖子的意思,道:「但聖僧曾說,鎖限是『無人我相』高手的自我展現,他凝功的特徵是潤物無聲,並不直接限制敵人的行動,一經施展,便能看見對手數息後所為,也能提前感知危險,比徑直鎖敵可怕得多。   「那日在游雲岩上鎖住我等四人,是因為非如此不能無傷,而聖僧早已預見此番相遇,乃至預見之後將發生何事。他刻意拖到最後一刻才來,宿命仍不可避、不可改,從預見的一霎即成事實,無論如何逃避,終究是要發生。」   ◇◇◇   四人之中最早回過神的,居然是諸葛殘鋒。   「大師,小犬與我不睦,離家多年,音信全無……」   如啞鐵般寡言的初老漢子握緊了拳頭,罕見地露出一絲躊躇。   但無論如何,他都必須知曉答案,咬牙垂首:「是不是他在外頭,惹上什麼麻煩,才——」意識到此問是建立在「比張沖死得早」的前提之上,不問手足先問逆子,令他益發汗顏,頭垂得更低了。   黑袍道人冷哼。「指不定你們都活過了一百歲,我九十便死,也不屈枉。這麼想的話,你家那小王八蛋也能活到七十好幾,不算短命。」諸葛知他面冷心熱,過往憂心豎子時,總是張沖陪他飲酒,對於老兄弟的寬諒更無顏面,忍愧閉眼,只求僧人示下天機,挽救獨子性命。   「……他不恨你。」見諸葛殘鋒愕然抬頭,遊方僧悠悠說道:「只是爾父子並未發覺,爾等有多相像,一般頑固,一般驕傲,誰也不肯先低頭。」   噗嗤一聲,居然是張沖笑出來,見諸葛投以訝色,陰惻惻道:「沒想到我會這麼說。這和尚有點門道。」石、樊也為之失笑。   僧人對諸葛殘鋒道:「記住你對愛子將失的心情,待他迴轉之時,便知該怎麼做。白鼎派便無爾父子,也不會就此滅亡;況且亡便亡了,那又如何?」   諸葛面上陰晴不定,顯然內心不無掙扎。樊輕聖卻鼓掌大聲叫好,他若是曲意逢迎,藉此拍僧人馬屁,此等心思固然不堪,考慮到爭的是「凝功鎖脈」這般玄奧異術,倒也還罷了。   偏偏這廝是發自內心地看不起門戶傳承、宗族興復等舊觀念,恨不得武林各派原地爆炸,武藝突破壁壘之限,恣意交流;奉強者為尊,再不用管人情世故,送往迎來,拳頭大就是硬道理云云。   後者張沖或不反對,但身為「斗雪道跡」嫡主,無論如何是不能同意前者的,與石世修齊齊投以怒目,樊輕聖卻全無理會的意思,旁若無人地笑完,突然神色一銳,對僧人揚眉道:   「你說你拖延到最後一刻,終究還是來了,蓋因宿命不可違,從預見的那一刻起便已無可轉圜……意思是說,你必將衣缽交給了我們其中之一,是也不是?來漁陽探訪故舊、刻意遲上游雲岩,都是你對『宿命』所做的掙扎,只不過註定徒勞無功,對不對?」越說越發張狂,眥目欲裂,幾欲笑出。   其餘三人想起遊方僧對他說過的預言,不由一凜。   ——我同你沒甚好說,你還是出家罷。   「宿命通」的預視與僧人的意志無關,不如說他似乎不斷在反抗預見的結果,然而便如樊輕聖所說,宿命既不可違,僧人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枉自徒勞罷了。   遊方僧竟未否認,輕輕笑了起來。「我並不討厭狂人,爾雖是愚蠢粗魯,目空一切,但直來直往這點我還是欣賞的。我與你說個故事罷:   「在我的來處,人人都是武痴,生死無悔,如癲如狂,佛法若不能使人變強,談什麼普渡眾生?全是空話。這種極端的思想,源於千年之前外敵對我等的迫害,我的同門堅信無上的佛國需要一名絕對的領袖,天下俯首,能信手屠滅真龍,以殺護生,方能巍然立於十方三界,歷億劫而不滅。」   ◇◇◇   「且……且慢!」耿照聽得舌撟不下,目瞪口呆。「他竟說天痴上人是狂人。這門派上下何止是狂,簡直是瘋了!哪有……哪有這樣的出家人?」   石世修笑道:「我也覺得離譜。但仔細一想,聖僧雖是比丘,其出身未必便是佛脈。就像樊輕聖那廝雖剃度為僧,又練成佛門絕學千燈手,只怕佛經都沒讀完過一部,渾身上下哪有半點佛性?說到底就是個假僧人,教出來的徒弟如『金羅漢』陸明磯,只在錠光寺修習武藝,亦非佛門中人。」   耿照一想也是。例不遠求,南冥惡佛雖做過僧人,剃頭點了戒疤,卻是集惡三冥之一,所部餓鬼道莫說佛脈,行事還算不算是人都不好說,可見首腦便似出家的比丘,門派也未必是佛門一脈。   ◇◇◇   樊輕聖雖被僧人說是「狂人」,聽到這裡也不免有些懵。   莫說佛中武脈,遍數黑白兩道,從沒聽過有這般極端的門派,說什麼「無上佛國」,簡直是胡言亂語,怒極反笑:「你在門中是最強的麼?當今之世沒有撈什子真龍,想必你也是挺憋屈了。」口氣滿是冷峭譏嘲,全不懼惹怒遊方僧,也不知是對宿命通忒有信心,抑或瘋起來誰都敢咬,不在乎後果如何。   誰知僧人居然點點頭,怡然道:「我是最強的,百年以來未逢敵手,打下諸院通行的『鬥勝武尊』封號,也管叫『護法獅子王』。   「但宿命神通讓我預見了一切:這些似無止境的爭鬥並非是要選出法王,他們相信真正的無上佛國之主早已降生,始終徘徊於紅塵之中,選拔出的使者只須將他尋回,便能轉動千輻聖輪,帶領佛國重歸大地……約莫便是這般荒誕無稽的笑話。   「千輻輪乃兵車之輪,轉輪聖王是靠武力征服四方,再施以佛法統治,與紅塵中興衰起落的王朝並無不同。沒有什麼徘徊紅塵的佛主,爾等要佛國再臨,便只能執起刀劍,登上兵車,以武力摧毀一切阻礙,無視於肝腦塗地、血流漂杵,成王敗寇,如此而已。派倆使者入江湖悠轉一圈的,什麼都復興不了,還找撈什子佛國之主!」   出家人所謂的「普渡眾生」,在遊方僧信口說來,竟是一幅以鮮血塗就的煉獄景象。   ——他說的是造反。   四人心念一同,莫不遍體生寒,心驚膽戰,但想起故國破滅、閥頭僭主之恨,又覺說不出的血熱。   澹臺王家尚在之時,眾人若有這般雄心與覺悟,甘為朝廷拋頭灑血,不以避世為念,何至淪為亡國奴,惶惶不可終日?不禁對僧人湧起一股莫名的欽敬憧憬,仿佛蒙他說出了心底想過無數遍、礙於身家顧慮難以付諸行動,只得暗自深藏的那個念頭,滿腔鬱悶得到了宣洩口,聽著無比酣暢。   只是遊方僧並無半分昂揚,面色一片木然,喃喃續道:   「我同他們說過了無數次,『你們不是我的對手』、『無人能勝過我』,但他們還是要打,最終也全倒在我腳邊,有的終生難再動武,有的失去寶貴性命;我反覆解釋『我找不到那個人』、『紅塵中並無佛國之主』,他們仍是不願相信,使我至此,而後客死異鄉,將百戰無敗的宗門衣缽留於此間——這我也已經說過,奈何無人聽進。   「『宿命通』最可悲處,莫甚於此:不是未來不可改,也非預言無人信,而是人之愚,註定爾等終被我執蒙蔽,便信我言為真,也無法輕易放下爾等那可憐可嘆的痴妄執迷,一步一步走上絕路。而我須得親眼見證、親身經歷,無從逃避,實令人怒極恨極,絕望不已。   「因此我下定決心,賭上『獅子王』的尊號,要抵抗宿命到最後一刻。我不會輕易地交出衣缽,除非爾等之道,最終說服了我,方能得到『隨風化境』的傳承。但遺憾的是我已看過爾等的未來,只能說一切終是徒勞。」   他平舉右手食指,一一比過。「貪、嗔、痴、慢,爾等差個疑字便齊了五毒,堪稱世間執妄的縮影,心中無道,也走不到大道之上,故而失敗。不信的話,可以試試。」   「『隨風化境』……那是什麼?」耿照忍不住問。   「便是聖僧身負的絕學,據悉也是突破境界,得以成就『無人我相』的不二法門。」石世修露出苦澀的笑容,自嘲道:   「具體是個什麼玩意兒,我也說不清楚。聖僧曾示演過一次,不倚能預知敵招的宿命神通,而是以天星掌打敗樊輕聖,以銑兵手打敗諸葛,其雪花神掌的修為比梅花林嫡傳的張沖更加深湛;而我玉京石氏的通明四達功,三百多年來未曾外傳,是到了我這不肖子孫的手裡,因無子息,不得不傳予女兒。   「但那會兒兩個丫頭尚且年幼,我連教她姊妹倆的念頭都沒動過,聖僧卻以最純粹的四達功勁壓倒我的挪移運化,致使一切招式無用,徹底顛覆了我對武學的認知。」   耿照詫異之餘,不免有種恍然之感,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難怪後來石世修潛心鑽研衛江山劍,專注重現武皇絕學,家傳武功已不再是白衣秀士的驕傲,扔給女兒練、將來註定外流也無妨。   遊方僧透過狠狠挫斷他的足脛,強行打開了石世修武學上的眼界,始知天外有天,再沒有敝帚自珍的必要。   石世修見少年沉吟不語,以為說得過於玄乎,令他費解,耐著性子解釋:   「據古書所言,武皇承天和成驤公那樣的武功修為,在金貔朝被稱為『昭明境界』,普天之下一代之中,也不十數人而已。但這個名頭雖是新造,卻非新指,在遠古三宗統治東海時已有,道宗稱之為『至上真人』,在大日蓮宗則管叫『無人我相』。」   「無人我相!」耿照驚道:   「那便是聖僧所說的——」   「正是如此。」   石世修點頭。「說實話,我是在聽到這四字的瞬間,始信宿命之說或許為真。我年少時偶在皇家典籍中得到彼岸花的記載,為逃離白玉京的洶湧暗潮來到東海,落腳處竟有驤公所遺的碑帖,如今又遇晉身『無人我相』境界的絕頂高手……讓我撐過這二十多年晦暗歲月的,說不定就是這份對宿命之說的企盼。」   僧人自稱剎海離三昧,便以石世修博學多聞,也不曾聽過哪處寺院有這樣的法號。   拆作「剎海」與「離三昧」兩截來看,剎海便是渾名,離三昧則是法號了,似乎更合理。但離三昧說在他出身的門派里,已有「鬥勝武尊」和「護法獅子王」兩號——儘管在江湖上聞所未聞——再添個「剎海」似乎太多了,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石世修沒敢冒昧請教,索性以「聖僧」呼之,餘人有樣學樣,便是最執拗的樊輕聖,也沒堅持太久,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稱謂,喊得無比自然。   離三昧在樊輕聖的離人居、張沖的梅花林、諸葛的靡草莊,以及舟山不應廬輪流駐錫,接受四人的供養,經常消失一段時間,又倏忽出現,神龍見首不見尾,比自稱「痴道人」的樊輕聖還要任性。   而無論駐錫何處,只要人還在,四病總是纏著他講武論道,捨不得虛擲片刻,唯恐少聽了聖僧教誨,離摸索出「道」的路子越來越遠,失去繼承衣缽的資格。若離三昧的真傳最終如「宿命通」的預視所示留在漁陽,失之交臂是決計無法忍受、足以令人悔憾終身的。   但離三昧實際待在舟山的時間,遠多於其餘三地,原因無他,蓋因僧人極為喜愛石欣塵,總誇她有佛緣。   小女娃從四五歲起便侍奉在遊方僧人身畔,離三昧隨口教她背誦佛典,講經說法,石欣塵非但不嫌陳悶,反而聽得津津有味,自小就有「玉面觀音」的架式,證明僧人慧眼無虛。   言行間總透著股駭人虛無的離三昧,只有在小石欣塵的面前會顯露一絲人味,仿佛意識到自己仍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軀,而非動輒以「爾等」喻人、遺世獨立的超凡聖體。   其餘三病固然眼熱,就連石世修自己都不免懷疑:會不會聖僧因著偏愛之心,私下傳授欣塵丫頭武藝?若然如此,那可真是令人五味雜陳——   不知該寬慰或可惜,此事最終並未發生。死了心的石世修趕在女兒七足歲前,堪堪為她打下通明四達功的基礎,以免誤了練武的最佳年紀,日後成就有限。   四人揣摩著繼承「隨風化境」的道,認知可說天差地遠,其中又以樊輕聖最極端。   他以聖僧在所來處既有「鬥勝武尊」之稱,其道必是百戰不殆、勝者為王,對其餘三人的挑釁也就越發明目張胆,肆無忌憚,全然不顧後果,使他原本就偏狹的性子益發地惹人厭,衝突不斷升高。此前石世修對耿照說的四人反目之故,正因略去「爭奪衣缽」這個根本目的,以致聽著極不自然:無利可趨,何以進取?補上之後,卻是再自然也不過。   石世修的武功在四病中本就敬陪末座,雖然差距甚微,這也使得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準備靠武力壓勝,而寄望於觸類旁通,縱使未得衣缽,只消聖僧點撥一二,捅破昭明境界的窗戶紙,便無「隨風化境」,也不算空手而回。   白衣秀士站在旁觀者清的角度,漸覺原本的兄弟爬山已然變質,解鈴還需系鈴人,該是請求聖僧出面止斗的時候,豈料離三昧就此失蹤,再沒有回來過,反抗宿命的賭約遂不了了之,扭曲的情誼卻難以復原如初。   隨著樊輕聖練成千燈手、張沖重創、諸葛喪子……一連串的變故令四病徹底決裂,往日情俱成泡影,只剩解不開化不去的嫌隙憎惡,不共戴天。   耿照總算理解山主聽到女兒口稱「聖僧」時的那股傾慕真誠,何以會如此不快了。對少女石欣塵來說,離三昧是位親切和藹、本領高超的長輩,但站在石世修的角度,那人卻堪比災厄。   若非急於求道,又仗有聖僧可恃,石世修也不會魯莽地推進彼岸花的試驗,致使愛妻身亡,自己內力全失形同廢功。雖說不能全怪他人,但激起了四人的爭鬥之心、又背誓遁走的剎海離三昧,想要將責任撇得一乾二淨,只怕也不容易。   但耿照不明白,石世修於此時向自己透露此事的原因。離三昧的存在確實是理解四病交惡的關鍵,然而此事原不足為外人道,不應廬之主對少年的青眼有加,毋須再以透露一樁不相干的陳年秘聞諂之;以白衣秀士的智慧,於此際重提往事,必有深意。   「聖僧確有一著克服『宿命通』的妙棋,那便是領悟『漏盡通』,超克生死,不入輪迴,藉此打破『須將衣缽留於漁陽』的預視——我也曾這樣安慰自己。」   石世修聳聳肩。「但換個角度想,若根本沒有這樣的預示呢?從頭到尾就是個局:他為著某種目的而來,事成即去;誓言本是權宜,兌現與否又有什麼分別?」   這個可能性耿照也想過。   離三昧身負峰級高手之能,旁人很容易便陷入「他圖什麼?武功都夠殺盡所有人」的迷思。   事實上,無法以武力取得的事物所在多有,如武登庸無法阻止愛妻殉國,蠶娘前輩無法令鬼先生放棄一統七玄;認為擁有絕世武功便足以得到一切,不過是弱者的想像。便坐上鐵刑架王座、公認寰宇無雙的武烈帝獨孤弋,此生的遺憾,難道還能少了?   問題在於:石世修並未指出離三昧拿走了什麼。若這個損失如此隱晦,以致十數年後,受害的當事人仍無法具體描述,那麼很可能他並沒有真的損失了什麼。聖僧就是賴皮而已,仍屬無辜。   石世修似與他心念一同,點了點頭,悠然續道:「但遇到你之後,我有了不一樣的想法。記不記得你提過舒家丫頭所言,關於奉玄教的教尊之事?」   舒意濃轉述血骷髏的話語,說教內甲子一度的「降聖大典」,角逐的是做為教尊乩身的資格。   雀屏中選的天命之人,能享有一甲子不老不死、青春常駐的歲月,除開為至寒之神傳達聖意的若干時刻,便是扎紮實實不老不死的六十年,且神功無敵,足以傲視天下五道,寰宇之間再無抗手,乃至一統江湖,蕩平五道,建立起千年不滅的玄聖之國——   為說服不應廬之主加入同盟,并力陳奉玄教為患之烈,耿照向石世修提起過這段,只改成舒意濃自盲信的母親處聽來,隱瞞女郎為邪教驅使的痛腳。   「有沒有覺得這話很是耳熟?」石世修怡然道:   「改玄聖之國為佛國,活脫脫便是某人的口氣。」   耿照睜大了眼睛。   「您的意思是說——」   「不只如此。」石世修打斷他的錯愕,正色道:   「聖僧銷聲匿跡的時間,距今約莫十五年前,之後不久,阿好便離開了我,他二人在舟山是碰過面的,並非毫無交集。此外,天霄城之主舒煥景,也是在十五年前忽然暴斃,死因不明,其後遺孀姚氏便信了奉玄教;要說是巧合,實令人難以信服。」   容嫦嬿——如果她便是於好的話——也差不多是在十五年前來到姚雨霏身畔,這點耿照還未與石世修提過,時間軸卻意外吻合,更加的啟人疑竇。   他現在是懷疑剎海離三昧隱於幕後,策劃了這一切,斯人便是真正的奉玄聖教教尊,以「玄聖之國」包裝其佛國理想,打算認真實踐血流漂杵、肝腦塗地的建國大業,歷億劫而不滅麼?   確實。為了造朝廷的反,一名峰級高手躲藏起來,把手伸進古老的武林世家,藉殺掉首腦而掌握孤兒寡母,利用她們籌措軍資武器,吸收徒眾兵馬,耗費十五年的光陰才略具雛形,開始計劃浮上檯面……凡此種種,聽著並不違和。   「除你帶來的奉玄教線報,另一個關鍵是方骸血。」   把耿照的訝異全看在眼裡,白衣秀士不急不徐,娓娓說道:「我曾懷疑他是銜諸葛或天痴之命來殺我,但此人的千燈手造詣不在陸明磯之下,以他的年紀,絕不能再將銑兵手練到這等境地,打娘胎里練功都不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釋,便是他身負『隨風化境』的異能,見景則悟,修為渾成。而普天之下除了聖僧外,無人能傳授此功。   「此間一通,萬事成理:他的銑兵手乃是家學,自幼習練,又得當世正傳悉心點撥,造詣自深;千燈手則是以『隨風化境』盜自陸明磯,那句『重聖輕凡之人』也是拷掠自陸明磯口中。天痴把這個寶貝徒弟當成命,必不會害他,此事顯非天痴謀劃。」   耿照聽到「家學」二字,心中喀登一聲,唯恐唐突,語帶試探:「靡草莊的那位諸葛莊主呢?他與方骸血的關係——」   「祖孫。」石世修儘管克制,口氣中仍是滿滿的感慨。「但諸葛為人耿直,且其孫與他有殺父之仇,難以化消,自小諸葛便管教不了這個孩子,才送往錠光寺交給樊輕聖。諸葛喪子一事,他也有點責任,這才擔下管教的職責;鬧成現在這副德性,樊輕聖脫不了干係的。」   耿照半天才會過意來,敢情諸葛殘鋒的獨子,竟是死在他自己手上。   方骸血懷著父親之仇,不惜與祖父翻臉,又為奉玄教殺死叔祖輩的張沖,意圖行刺石世修未果。他若能對「金羅漢」陸明磯痛下殺手,以盜得千燈手絕學,那麼天痴上人也必是他的目標。   「為此我必須見天痴、諸葛一面,告知張沖的死訊,有心人意在阜山四病等。陰謀早已啟動,敵暗我明,尚且不知如何阻止。」   但石世修不能離開舟山。若無陣圖和機關保護,不應廬之主將成俎上的魚肉,這回方骸血可不會再失手了。   天心湖畔的祭台——耿照靈機一動,終於明白山主為何讓伍伯獻等搶修此地。要掩藏內力全失的秘密,哪有比在自家地盤更方便架設舞台的?   「我已教闕家小子往錠光寺與靡草莊送帖,在上巳節之後,邀他二人於天心湖畔一會。闊別十五年,阜山四病終於再度聚首,可惜張沖已逝。」石世修定定望著少年,神色無比凝重:   「我需要你向他們說出你所知的一切,證明此非我之臆想。倘若其中真有聖僧涉入,則天下五道間,再無一處安全之地!」 book18.org

貼主:深苑鎖清秋於2024_07_02 1:59:51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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