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69-72 [第十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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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二部】(69-72)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45087book18.org

  第十卷 塵近劫遠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無際血涯被破,血骷髏與方骸血亡命天涯,試圖起復。三撥人馬,三條線索,三種思量……末路之前,各顯奇能,誰才能搶先一步,擒得首惡?方骸血的絕處逢生法門,是何等驚人的手段?book18.org

  為尋失蹤的闕牧風,石欣塵找上耿照,要求少年與之同行。十多年來,她不能對父親言說的秘密是什麼?是離三昧遺留的武功傳承,或是更醜陋的真相?book18.org

  白如霜book18.org

  年齡:24歲book18.org

  身高:149公分book18.org

  三圍:B85cm(G) W64cm H85cmbook18.org

  出身:鼉龍寨book18.org

  身份:煙山十鼉龍排行第四book18.org

  所屬:奉玄聖教血海一系book18.org

  據地:無際血涯book18.org

  外號:「玉指勾魂」book18.org

  師承:「惡蛟」沙閻book18.org

  兵器:分水蛾眉刺book18.org

  「惡蛟」沙閻的押寨夫人,鼉龍寨被滅後,與軍荼利被舒意濃移交給血骷髏,成為假七玄盟的玉面蠨祖。容貌俏麗,嬌小玲瓏,看似煙視媚行,實則行事謹慎精明,深受血骷髏信任,在假七玄盟中是有如監軍一般的存在。book18.org

  闕入松book18.org

  年齡:52歲book18.org

  身高:180公分book18.org

  出身:鐘山闕氏book18.org

  身份:天霄城「柳葉銀鏑」四大家將排二book18.org

  據地:酒葉山莊、鍾阜闕府book18.org

  外號:「劍浮酒葉」book18.org

  武學:浮葉飛劍book18.org

  兵器:乾坤雙劍book18.org

  親屬:闕鷹風(長子)、闕牧風(次子)、闕俠風(三子)book18.org

  王氏(妻)、闕月丹(長女)、闕芙蓉(次女)book18.org

  在天霄城「柳葉銀鏑」四大家將中居次,無論出身年紀或武林聲望,均在首席的墨柳之上,兩人卻有攜手合作的默契,共同為主家盡忠。一手打理天霄城的財政與外交,年輕時是漁陽著名的美男子。book18.org

  林羅山book18.org

  年齡:48歲book18.org

  身高:159公分book18.org

  出身:號禺林氏book18.org

  身份:艮昌號東家book18.org

  特技:花錢、口音book18.org

  來自南方號禺城的巨商,買下行雲堡的鏢局生意,將之委託給須於鶴,由此進入漁陽武林。愛開玩笑、沒甚架子,人緣極佳,連他那招牌的南方口音都十分討人喜歡。book18.org

  第六九折 污家別示 如蛙仆噙book18.org

  白如霜的意識在迤邐晃蕩間時有時無,最接近清醒的一霎間,依稀感覺有什麼體積巨碩的物事壓在身上,觸感烘熱,透著腥咸汗臊的鞣革氣味。book18.org

  若非那沖鼻的味兒十分熟悉,夾雜一絲淡淡的女子肌膚氣息——軍荼利畢竟是女人——腿心裡亦無肉蟲刨刮的酸緊,這嬌軀搖顫、屁股頻頻彈撞身下冷硬平面的異感,差點讓女郎以為正挨著肏。book18.org

  但軍荼利是決計不會肏她的。book18.org

  女巨人連衣裳都不曾在白如霜面前脫,乃至沐浴精潔、應付月事等,那就更不消說。白如霜嚴重懷疑她是害臊,又不免覺得自己想多了,堂堂煙山十鼉龍行八的「鐵槳橫蛟」,男子都不敢直視她的裸體,能怕女子窺看?book18.org

  過往在鼉龍寨,連老大沙閻都沒動過軍荼利的歪腦筋,女巨人之所以得到這個取自明王神的渾號,除了異常高大的體型、渾身虯結賁起的肌肉,面無表情掄著鐵槳,隨手便把人搗作肉麋的悍猛也是一絕,襯與寡言冷淡、不與人群的作派,可說由內而外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氣息;哪怕蜂腰盛乳臉蛋不惡,真沒幾個敢把她視為女人,遑論狎戲。book18.org

  但軍荼利洗澡,她倒是偷偷瞧過幾回,起初是當男子看的,實在好奇她褪去衣衫之後,那身腱子肉到底是怎生光景,未料卻見女巨人蹲在清溪拐彎兒的濃苔石障間,緊並的虯鼓大腿夾著手掌,渾身油亮的肌肉繃得死緊,尤其那兩瓣線條棱峭的屁股蛋兒繃到陷下兩窪,輕細的嗚咽聲夾雜在潺潺流水間逸出,餘音酥顫,好半天白如霜才意識到軍荼利在自瀆。book18.org

  女巨人甚至連穴兒都不曾摳挖,就只是死死夾著手掌而已,繃緊的屁股微幅挺動,似乎這樣已然抵受不住,沒有更劇烈的動作,與她魁梧猙獰的鐵塔形象全不相襯,簡直像頭人畜無害的小倉鼠。book18.org

  白如霜最後才發現,整場偷窺中最辛苦的非是不被軍荼利發現,而是憋著別笑出聲。離開後她特別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笑得前仰後俯,笑到臉頰發熱眼角迸淚都停不住。book18.org

  可愛死了簡直。少婦揉著肚子側坐在地,腿都笑軟了。book18.org

  此節一旦打通,許多事情忽然便明朗了起來:軍荼利臨陣驍勇,披創不退那是家常便飯,忍痛的能耐令人咋舌,自瀆卻僅以大腿夾著手掌,連蒂兒都不揉,可見天生敏感,是屬於挺沒用的那種,吃不得狠的。book18.org

  橫豎自慰也毋須人教,怎麼舒服怎麼來,不碰肯定不是不知道,而是吃不消。book18.org

  更有甚者,軍荼利極可能還是處子之身,她這副兇狠的模樣沒人敢給她破瓜,自己又不敢把指頭插進穴兒里,那片薄薄的清白之證好端端擱在那兒,迄今尚無客一窺花徑,遑論緣掃。book18.org

  此後白如霜偷瞧她洗澡更衣,又多了個新樂趣,想像怎麼給她破瓜兒,忒大個人兒,該怎生作弄才好……想著想著自己也濕得一塌糊塗,經常不及離開,就地便探手入裙攪得唧唧膩響,如非軍荼利內功平平無奇,沐浴又是她難得遠避人群、全心放鬆的時刻,警覺心大為降低,恐怕早已被發掘。book18.org

  踽踽拖行間,這些雜識不住於夢醒之間交錯著,以致白如霜再不曾沉入無盡深淵,反而拚命想睜眼抬頭,只差一點便要浮出水面,破浪而出——book18.org

  她一向淺眠。book18.org

  就算昏厥,也必在短時間內甦醒,哪怕穴道受制,手足嬌軀的酸麻久未消褪,意識也會先於身體恢復。自從被沙閻所擄,白如霜便養成這樣的習慣,興許是身處於獰獸環伺的險惡環境,弱小的獵物不得不然的結果。book18.org

  激靈靈的冷風將少婦吹醒過來,白如霜嚶嚀一聲,輕搖螓首,率先感覺到的是頸頷間輕細的撕裂微刺,像是隨著身體動作,扯開什麼痂皮一類,才省起是濺上頭臉的血點肉末乾涸所致;暈厥前目睹的可怕景象浮上心頭的瞬間,短暫失效的五感也跟著次第打開,沖入鼻腔的除了鐵鏽般的血味、汗漬的腥咸外,還有下身飄來的淡淡尿騷,嗅得她臉都紅熱起來。book18.org

  女郎的眼睛很快適應了燭火,驚覺自己還被鎖在大砧板上,卻置身於室內:這是個還算寬敞的磚造房,牆面塗了參有香膏的堊泥,白皙平滑,價值不菲;被移到牆邊的桌椅胡床等家俱,瞧著也都不是隨處可見的便宜貨,儼然是大戶人家的某間廂房。book18.org

  與斜靠砧台的牆面相交的一側,擺了架鏤花的撥步床,正對房門,軍荼利趴在床上一動也不動,背心起伏平穩,性命應無大礙。女巨人腕間鎖了副精鋼鐐銬,相連的粗鐵鏈末端以一柄鑿子搠入牆壁,鑿身翹曲絞擰如麻花,固定住鐵鏈,完全就是隨手為之的樣子,瞧得人心驚肉跳。book18.org

  白如霜低頭瞥見自己身上披了件男子的外衫,掩住裸露的胸乳,依稀便是那名為唐凈天的少年的短褐,其上同樣是血漬點點,盡顯那場黃昏大戰的慘烈——book18.org

  不,那不是大戰,女郎心想。那是單方面的屠殺。book18.org

  軍荼利的鐵槳所至,或有硬生生爆碎頭顱、殘軀如糜的片段,沙凈天可是殺出個血肉噴濺、膏漿橫流的人間煉獄,「血流漂杵」是個什麼畫面,女郎今日總算是見識到了,兩者間毫無可比之處。book18.org

  白如霜不禁打了個寒顫,但思緒恢復運轉後,恐懼之心反而大為消減。畢竟唐凈天若未出現,她早成了常擒虎那幫畜生的盤中珍饈,指不定這會兒都還沒斷氣,正受著何其駭人的苦楚,怎麼說少年也是救了她一命。book18.org

  做為光源的燭台擱在進門角落裡的八角桌上,撤去桌錦的紫檀桌面堆滿紗布、針線等急救金創的工具,無不沾著鮮血,還有幾隻藥瓶模樣的容器,卻無有藥氣,敢情連半瓶都未開過,僅做了外傷處理。book18.org

  女郎確定地藏廟沒有一處這樣的空間,更非密室——她對正的那一面恰是四扇窗牖,似為了通風大大敞開,借著屋外的皎潔月光,白如霜定睛打量半晌,終於意識到這間屋子在什麼地方,然而卻難以置信。book18.org

  (這裡……是搖花門!)book18.org

  龍河渡方圓二十里內,有三處血海一系的秘密據點,已被屠戮一空的搖花門便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做為最早遭假七玄襲擊的漁陽武門,慘案後沒多久,血使大人便下令將此地當作假七玄的藏匿點之一,似不懼再有人來察探,抑或姚家有什麼遠親,會在風頭過後覬覦房產,多生事端。白如霜不知血使大人哪來的自信,但事情果真如血骷髏所料,姚氏不僅沒有出面爭產的親戚,連附近原本便所剩無幾的土人也紛紛遷徙,不過月餘光景,已成一片空蕩鬼蜮。book18.org

  白如霜在行出龍河渡的途中,不斷被勸說「速速回頭」之際,其實尚未抵達地藏廟與搖花門的分岔路,對當地人來說此一方向就不是什麼人途,地藏廟、搖花門皆大凶之地,差別不過新舊而已。book18.org

  透過大開的窗牖望出,屋外有別於一般富戶豪宅常見的園林造景,而是一片寬廣的平地,自是搖花門的演武場。姚氏以大槍立足漁陽武林,演武所需較習練刀劍拳腳者開闊,場邊的槍架、石膽、靶樁等也與其他門派不同,此際雖被凌亂地堆置一旁,且破損得厲害,仍能看出其獨特的模樣。book18.org

  白如霜對搖花門印象深刻,蓋因這是她扮演「玉面蠨祖」的首戰,儘管弭平沒花什麼功夫,仍清清楚楚記得當晚的景象,也對血使大人勒令不可縱火記憶猶新。想來在那時,血骷髏便計劃好要在搖花門的無人廢墟里屯兵。book18.org

  駐紮在此的,是以「大力神」王通、「別示污家」求無施二人為首的一支分遣隊,他倆與行刺不成、死於心珠的「喪門星」鄧彪齊名,人稱「雷陰三魔」,乃竭魚江以北赫赫有名的黑道人物;王鄧甚至是一寨之主的身份,領著百十名弟兄盤據水陸要衝,嘯傲綠林,在被心珠控制前稱得上是一方小豪強,等閒不能下人。book18.org

  然而三人之中武功最高的,卻是亦有倒反僧之稱的「別示污家」求無施。book18.org

  這位出身湖陰名剎不二空有寺的破戒僧,原是寺中「無」字輩最後一人,因犯下嗔殺二戒逃離兩湖,流落漁陽,索性恢復原本俗家的求姓,捨棄長老賜下的問僧之號不用,易法名「無蓍」為「無施」。book18.org

  求無施練有兩大鎮寺絕學之一的《生滅七轉識》,雙手能使戒劍、短鏟、棍棒乃至三鈷杵的路數,同時四肢可自由拉伸、扭轉彎折,直若牛筋一般,全然不合常理,故有「倒反僧」的別名。book18.org

  但比起「問僧」無蓍、「別示污家」、「倒反僧」這些個文謅謅的稱呼,求無施所殺之人無不肢體扭曲,手足反折如枯枝,甚被「纏」成一顆碩大的人球,種種駭人的情狀使這位孤身飄零的異鄉外道得以在漁陽立足,黑白兩道論及此人,都管叫求魔,而非姓名渾號。book18.org

  不同於軍旅出身的常擒虎,便算上方骸血,求無施的武功造詣在血骷髏座下也能排進前三甲。當日收服他時,求無施雖敗於方骸血之手,但也僅是一招之差,才教血骷髏偷襲得手,種入心珠。book18.org

  求無施卻未因此長懷怨恨,得聖教之庇,過往總是單打獨鬥、須靠殘酷手段殺人立威的破戒僧不但吃好喝好,多睡美貌的鬼面侍女不說,更得血使大人之助,瓦解了來自不二空有寺的悍猛追兵,將幾名武功高強的師侄變成手下——自然是透過心珠——得以在肆意驅役之間,嘗到報復師門的快感。book18.org

  可說此人之惡,與血骷髏、奉玄教之惡完美結合,相得益彰。白如霜雖不以為這廝有忠誠心可言,但現而今他是不會背叛血使大人的,在踏平不二空有寺、殺光放逐自己的長老之前,只要求魔的腦子沒壞,似沒有脫離聖教的理由。book18.org

  直到女郎在演武場豎起的成排木樁之上,瞥見王通的鑄鐵狼牙棒,以及求無施頸間所掛的髑髏煉圈為止。book18.org

  ——那些是……墓碑。book18.org

  木樁共計廿七根,恰是此地駐紮者之數,彼此間隔的距離相當齊整,前後左右差不多就是一個人蜷腿側躺下來的橫短豎長,樁下埋得什麼,簡直不言可喻。book18.org

  木樁陣邊上,壘著成堆帶有鐵鏈的精鋼鐐銬,與鎖住軍荼利的差堪仿佛。白如霜想起是從搖花門的地牢中搜刮出來,當時眾人都說搖花門好歹以正派自居,掌門姚風颺更是人五人六的大俠作派,哪知不但暗設地牢,還備著這般猙獰刑具,肯定不是好東西。book18.org

  據說他被血使大人處決時哭叫極慘,只是相隔甚遠,聽不清是詬罵抑或求饒,但最終全成了慘叫,夫妻倆喊足大半個時辰才終於斷氣,連最最殘暴的方骸血都不曾折騰忒久。眾人從原本的嘻笑揶揄一路聽到面無人色,強忍胸中不適,此後辦差格外乖覺,誰也不敢惹血使大人生氣。book18.org

  求無施與王通並未參與浮鼎山莊之戰,而是逕行襲擊了放鷹寨,殺死鳴珂帝里來援的馮、岳二長老,將屍體運至浮鼎山莊外布置妥當,以接應方骸血一行。book18.org

  馮岳兩位都是鳴珂帝里有數的高手,非求魔不能當,才有這樣的任務配置。白如霜想起那唐凈天自言一一掃除了當夜血洗浮鼎山莊者,莫非他是把支援接應的分遣隊也算了進去——book18.org

  「是我殺的。」仿佛聽見她的心語,倚著門框的少年蹙眉道。book18.org

  白如霜一驚回神,才見他穿著長袖單衣白棉褲,單手掖了盆清水,仿佛沒點重量;左大腿外側的褲管撕開偌大的口子,但見內中層層纏裹著白棉巾,其上滲出血漬,量並不多,顯是女郎昏厥期間,他自行拔出箭鏃,縫合傷口之類。book18.org

  白如霜猛然想起,地藏廟與搖花門起碼隔著十里路,莫非他是大腿上帶著未拔出的斷箭,扛著砧板、砧板上的自己,以及趴伏在自己身上的軍荼利,從地藏廟走回這裡?book18.org

  這人……這般折騰……怎還沒死啊!女郎瞠目結舌,半天合不攏小嘴,一時忘言。book18.org

  「……又不遠。」唐凈天像能聽見她心裡的話,蹙眉淡道,一跛一跛地踅了進來,將水盆擱桌上,半點也沒灑出來。book18.org

  白如霜注意到那柄石劍連著麻繩擱於桌底影中,若然豎起靠牆,指不定能壓穿牆,都忘了算上此物的驚人分量。劍鍔上的圓徽金燦燦的分外奪目,似是浮雕著一頭尖喙怪鳥的頭部,風格寫實得十分罕異,不曾在書畫篆刻中見過。book18.org

  少年坐在桌邊背靠牆壁,都這樣了還給人一種「拚命往後靠」的強烈之感,迴避著白如霜的視線刻意到難以忽視,仿佛身上僅披了件短褐的赤裸女郎是什麼毒蛇猛獸,須得保持距離才能稍稍放心。book18.org

  白如霜正想開口,卻聞到一股淡淡的甜膩異香,恍若蘭焦欲腐,又像掩蓋著某種腥味和苦味似的,令人極不舒服,嗅著隱隱躁動。book18.org

  旁人或不知這是什麼味兒,但艷名遠播、當者銷魂的「玉指勾魂」白如霜豈能不知?這種名喚「蛙背噙」的春藥本是箭毒,須見血才能生效,但稀釋到一定程度便不致命,反而會使人臉酣耳熱,心跳加速,常用於床笫助興,在豪門富戶、乃至風月場都不算罕見。book18.org

  此藥無色無味,遇血才能發揮作用,同時散發出異樣的甜膩濃香,一般的用法是抹於陰戶或陽具,敦倫之際性器摩擦,難免會產生細小的傷口,甚且肉眼難見,此際「蛙背噙」的異香便從交合處混著淫水的氣味飄散開來,同時令雙方更加興奮難抑,雙雙登臨極樂,妙不可言。book18.org

  完事後無論品鮑或舐凈龜頭,都像裹了層蜜膏也似,往往吃著吃著興致又來,直是蜜裡調油,難捨難分。巧的是:此藥本取自蛙背的黏液,異香正是為了掩蓋黏液的腥臭,「蛙背噙」不只生動描述了交合激烈的痴纏之態,亦是藥源,可謂一語雙關。book18.org

  白如霜當武器暗器使的發簪里,有一枚是塗了「蛙背噙」的,對這氣味再熟悉不過。隔著忒遠都能嗅出餘味,顯是被抹在出血極多處;散出氣味的並非是藥,而是血。白如霜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心底生寒。book18.org

  「……賢侄可知,對女子須得怎生拷問,才最有效?」book18.org

  在地藏廟那會兒,木面怪客柔聲勸誘少年之際,其實白如霜早已甦醒,只是詐作昏迷,兀自閉目垂頸,卻將兩人的對話全聽了去。畢竟她一向淺眠,驚嚇昏厥不過是一時氣血上涌所致,本不能長持。book18.org

  「讓她們打一架罷。」book18.org

  唐凈天連用聽的都能聽出他在皺眉,白如霜簡直無法想像有人的聲音能這麼有表情,差點沒忍住笑,但不旋踵即笑意全失,只覺膽寒。「就說活下來的那人我不殺她。在廝殺的過程中她們能隨口吐露更多,甚至都沒想過自己說了什麼,更不會去想什麼不該說。這廟我就是這麼問出來的。」book18.org

  短暫的靜默過去,白如霜幾乎能感覺木面怪客的尷尬與震驚,他大概沒想過會得到如此炸裂的答案,且完全無法辯駁——無論他原本打算推銷的是什麼,可能都沒法比這個更殘酷更有效。book18.org

  「這……或也是一著,但風險未免太大。」怪客乾咳兩聲,正色說道:book18.org

  「萬一兩人互刃而死,死前仍未吐露無際血涯之所在,豈非謬甚?賢侄自是聰明絕頂,只可惜不懂女人。」沙沙沙的草葉摩挲聲中,一縷混著枯朽之氣的檀香逆風襲來,木面人來到砧台之前,冷不防伸手握住了女郎嬌腴沉墜的雪乳。book18.org

  那是足以讓女郎失聲痛呼的掐握,戴著手套的粗糙觸感掐入乳肉里,仿佛要從軟嫩酥滑中掐出核兒來,毫不憐香惜玉。但白如霜早有提防,放鬆百骸,甚至連一霎間的緊繃也抑制在最低限度,只似昏迷般低顫輕嗚,隨即便一動不動,比屍體還像屍體。book18.org

  「女子動情之際,最無提防。只消征服她們的身體,便能征服她們的心,什麼秘密都能掏出來與你,甚且用不上刀兵。」木面怪客恣意揉著女郎的雪乳,揉得她嗚嗚低鳴,嬌軀輕顫,像是在無意識間身體依舊有了反應,絲毫無法抵抗男子的風流手段,最能滿足男人單薄的自尊。book18.org

  這股誘人的嬌柔無助,令唐凈天再無法別開視線,由余光換成正眼,直勾勾盯著魔手間逐漸挺翹昂起的粉嫩乳頭,瞧著那妙物從豆粒脹成了豆蔻大小,色澤也從淺潤的淡細肌色逐漸透出艷麗嬌紅,喉間「骨碌」一聲用力滑動,卻無所覺,瞧著眼也不眨,面紅耳赤。book18.org

  白如霜人如其名,肌瑩更勝新雪,通透白膩,稍濃些的顏色在這身欺霜賽雪的乳色勻肌上難免顯污,但她不僅乳暈只有制錢大小,連色澤都是只比肌膚略紅潤些的粉色,襯與圓滾滾的飽滿卵形沃乳,教人愛不忍釋。book18.org

  這是唐凈天頭一回目睹女子裸體,便見得這般極品尤物,對連風月圖冊都未曾看過、遑論自瀆的少年來說,刺激委實過於強烈。唐凈天痴痴望著,忽覺襠間支起如撐竿,陡地脹大挺出的陽物像要戳穿褲布也似,撞得他疼痛不堪,本能地夾腿彎腰,不意觸動箭創,忍不住悶哼出聲。book18.org

  木面怪客似無停手的打算,粗黝如雷擊木的指尖滑過女郎玲瓏浮凸的曲線,探入腿間,勾撚間拉出一條膩潤沉墜的飽滿液絲來,被山風一吹,「啪!」恰恰拂至唐凈天的面頰上。book18.org

  以他的反應,再快十倍也輕易閃開,不知為何卻遲疑起來,直到被蜜漿糊了臉面,才本能伸手,摸得滿掌稀蜜般的黏膩濕滑,回神時發現自己竟將指尖伸到了鼻下,不知是想聞嗅或舔舐,但無論哪個都是會被承旨嚴厲制止、乃至狠狠處罰的劣行,趕緊抹了臉匆匆拭於衣擺,奮力搖頭驅散遐想。book18.org

  說是如此,依稀記得指尖的味道是好聞的微刺,氣息強烈卻不引人反感,即使伸舌去舐也不致過於牴觸——這麼一想,摸過淫蜜的指尖和未能接觸的舌板酥麻起來,襠里硬得更難受,明顯的腫脹令少年無地自容。book18.org

  木面怪客舍了砧台上的女郎,親昵地環他的肩,另一隻手取下枯木髏面,溫言道:「乾綱地紀,陰陽調和,此乃天地正道,你在哪本道書里未曾讀過?老仙可曾讓你逆天而為,倒反自然?」唐凈天搖搖頭,不肯直視他,執拗地彎腰夾腿,連箭創的疼痛也不顧。book18.org

  怪客怡然道:「比起殺傷生命,老仙豈不更盼你以自然之道,為所當為,這才囑咐賢侄『少傷人命』麼?」唐凈天聞言一凜,雙目睜大,顯然仍介意虐殺了常擒虎這一大幫子人,違背老仙的期待。似乎在他心裡,殺人與否不是重點,而在於是「可控地殺」還是「失控地殺」,後者顯然是污點,而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紀錄蒙塵了,不足以符應「蒼城山的榮耀」的自我期許,為此深感懊惱。book18.org

  木面怪客這陣子頻頻試探少年,對他的性格越發掌握得精到,緩緩將手伸到他腿間,指尖濕濡早被山風吹寒,然而膩潤不減,迅速滲進褲布,襯與手套強烈的糙感,擦裹得少年雙腿一顫一顫,搖篩似的抖著。book18.org

  唐凈天從未有過如此感受,既怪異又酥麻,簡直難以言喻。book18.org

  以他的修為自能輕易避開,但世叔此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少年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一怔之間要害失陷,隨之而來的快感又太過震撼,更想不到要逃,整個人僵直在當場,遑論做出抵抗。book18.org

  「把你這兒……」怪人在他耳畔喃喃低語,仿佛駕輕就熟,深知如何腐化這樣的純稚少年,柔聲道:「放進她那兒,她便老實啦。有甚一股腦兒的全給你,臣服在賢侄威猛浩瀚的乾綱之下,不過是你的玩物罷了,既全了老仙惜生的殷囑,又能拷問出秘密來,豈不兩全其美?」book18.org

  「那……世叔何不自己來?」唐凈天腦子不笨,都到了這會兒頭腦昏沉,仍有一針見血的快銳。book18.org

  「世叔老啦。」怪人哈哈大笑,重新戴上木面,竟是起身欲走。「這種事須得年輕力壯,才折騰得起,我可拷問不了那一位。」餘光一瞥砧台後,所指自是女巨人軍荼利。book18.org

  「這種事在蒼城山,是要受罰的。」唐凈天心緒未定,蹙眉冷道。book18.org

  「在江湖上則不必。弱肉強食,天經地義,此乃顛撲不破的至理。」木面怪客悠然道:「況且干下屠莊血案之人,終須伏法。賢侄不說,我亦不說,蒼城山遠在海之角,如何罰得賢侄?」點了白如霜的穴道,扔給唐凈天一隻瓷瓶。book18.org

  「此姝狡詐而善言,在肏服之前,賢侄莫給她說話的機會。此藥於你的傷大有好處,不妨施於箭創,亦可增益拷問的效果,令妖女儘快吐實,無有隱瞞。」book18.org

  (好個卑鄙下作的木骷髏!)book18.org

  白如霜在心底暗暗咒罵著,這也是她在地藏廟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book18.org

  她同軍荼利一般,皆不曾見過這位蟲海一系的當主,得益於常伴血使大人、酌情幫忙處理機要之故,蟲海木骷髏、燈海紙骷髏這倆名頭還是常聽見的,尤其是前者,血骷髏每每提起總恨得切齒咬牙,引為死敵。故白如霜只瞥那張詭異的朽木髑髏一眼,便猜到來者是誰。book18.org

  不同於麾下兵強馬壯、極力拓展聖教勢力的血骷髏,蟲燈二系之主似乎更偏好烏衣夜行、陰謀布計的子,孤身潛伏,伺機而作,暗裡牽動局勢變化,以補明面上戰力比不上血海一系的短板,應即是木紙二骷髏的盤算。book18.org

  稍一聯想,便知木骷髏引唐凈天四處端掉血海據點,存的是什麼齷齪心思。book18.org

  唐凈天本領雖高,明顯沒甚江湖經驗,不知何故稱木骷髏「世叔」,似乎頗為信任。以求無施《生滅七轉識》造詣之高,常擒虎地藏廟鬼軍戰陣之巧,仍難當石劍之一擊;有這麼個頂尖打手傍身,任意驅使,莫說壓倒血、燈二系,放眼漁陽亦難有抗者,血使大人無法企及的「一統漁陽」大業,他木骷髏還不是信手拈來?book18.org

  但少年出身名門正派,歷練多了總會曉事,豈能常為陰謀家所使?book18.org

  最好的辦法就是腐化他,使其墮落。「求魔」求無施就是個現成的例子:堂堂佛門大派不二空有寺的精英、獲賜鎮寺絕學的無字輩關門弟子,淪入魔道也不過是一霎眼間,墜落地獄無間後,便再回不去人間了,遑論西天。book18.org

  她和軍荼利在木骷髏看來,不過是引唐凈天入魔的工具,誘騙他先奸後殺,既嘗甜頭,復留把柄,雙管齊下,要徹底控制少年便有了苗頭。book18.org

  從唐凈天違反老仙「少傷人命」戒規後的反應,可知逾矩正是少年的罩門:犯錯之後,唐凈天會不斷找藉口為自己辯駁,而非正視錯誤,坦率認錯改過——這種偏執的性格,註定他一旦行差踏錯,只有越走越偏越激進,沒有反省回頭的可能。白如霜只見一面便能隱約察覺此節,木骷髏想必布置已久,正等著時機成熟,一舉將少年拿下。book18.org

  白如霜在被扛著走的一路上奮力掙扎欲醒,正為了應對木骷髏施予唐凈天的暗示,老覺會被肉棒肏醒的預期也是,誰知這可怕的一幕始終沒有真正來臨。少年腿上插著箭,半拖半扛著疊羅漢似的、不知有多重的大摞家生走了十里夜路,返回另一處據點,則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可怕」;這已遠遠超越了白如霜對人體極限的認知,她無法想像這人是怎麼辦到的,甚至懷疑起他到底還是不是人。book18.org

  但唐凈天的反應讓她稍稍安心了些,女郎甚至可以區別他現在別過視線的蹙眉是在害羞,與方才倚門時的蹙眉、在地藏廟殺敵時的蹙眉意義不同。book18.org

  連蓋著衣裳的女子身體也不敢看,肯定是個初哥兒。在她昏迷時褪下短褐給她蓋上的貼心細膩也是,令人沒來由地歡喜起這個孩子來。book18.org

  「那是怕你著涼,沒……沒別的意思。」book18.org

  白如霜怔了一怔,既覺驚恐又覺好笑——她自己都不明白這兩種情緒是怎生調和作一處的——忍不住圓瞠美眸:「你是練了什麼能聽見人心裡話的神奇武功麼?怎地我一句話都沒說,你卻盡都回答了?」book18.org

  唐凈天跟著一呆,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思索片刻才比了比臉,原本還想比她,約莫覺得這個舉止不甚恰當,順勢別開視線,蹙眉道:book18.org

  「看你的臉……表情和目光,便知你在想什麼。我剛進門那會兒,你正瞧著外頭的墓碑,露出害怕的表情,大概在想誰殺了你原本駐紮在此的同夥,然後意識到這兒是哪裡,又看了我所有拖回來的東西一遍,心想這怎麼可能辦到。book18.org

  「你方才又瞥了身上的衣服一眼,眼神突然變得……變得……」咕噥半天說不清,紅著臉把頭撇向另一邊,雙手抱胸盯著地面,模樣瞧著十分煩躁。book18.org

  他前頭說得有理,三兩下便把觀察到的細節、所作的聯想剖析到位,白如霜一向欣賞條理明晰的人和事,不覺有些佩服,怎知解答忽就沒了,到底變得怎樣,你倒是說啊——book18.org

  直到心頭掠過「溫柔」二字,臉頰莫名滾燙起來,連吐息都是熱烘烘的,才意識到自己臉紅了起來。她有過的男人便無幾十,十幾肯定跑不掉,情與欲俱是個中老手的女郎,沒想過會被個彆扭的初哥臊紅小臉,胸中怦怦直跳,沃乳起伏。book18.org

  但白如霜不知道的是:少年其實是先知道了答案,才去想理由的。book18.org

  這種名曰「彈指破玄」的異能,指的是某種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唐凈天從小到大皆是如此,無論面對何等困難的謎題、何等棘手的情況,心上掠過的第一個念頭有八成的機會是最優解,毋須多想便能迎刃解之,勢如破竹。也虧得少年的性子執拗,凡事皆有一探究竟、不肯安於矇昧無知的躁烈,哪怕事後反覆復盤,也得弄它個明明白白,換作旁人,早已懶得細想,反正憑直覺即能應付多數狀況,人智還有甚可依侍的?book18.org

  也因為這種「先知其然,再想其所以然」的習慣,人人以為他胸有成竹,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能成,又拉不下臉坦承「其實我也是蒙的」,只能自行摸索脈絡,就連與少年朝夕相處、照顧他衣食起居,理應無比親密的壇前承旨,也不知這孩子並非生而知之的天慧之人,其實也有各種迷惑,只一味地讚揚他、鼓勵他,將唐凈天捧得高高的,益發不能開口向旁人求教;長此以往,遂養成了少年與眾不同的奇葩思路。book18.org

  白如霜不明「彈指破玄」的利與弊,卻知木骷髏給了他一整瓶的「蛙背噙」,唐凈天不疑有他,肯定在縫合、包紮箭創時也塗抹上去,藥力隨血氣發散,直到他進屋都還能嗅得。「蛙背噙」不是什麼讓烈女化作蕩婦的催情藥物,就是催動血行而已,連散發甜膩濃香也只是附加效果,和酒是一樣的。book18.org

  酒不能亂性,卻會降低人的自制力,使其把持不住,迅速向慾望傾斜。唐凈天迄今都不肯以正眼瞧她,遑論伸出魔爪,足見定力驚人,內功修為果然不同凡響,木骷髏算是白費心機了。book18.org

  按木面怪客的排布,約莫以為唐凈天會先清創敷藥,然後把持不住,就地將二女辦了,在周圍遍布屍骸血漿、宛若煉獄般的可怕地方,原始慾望將被增幅、扭曲成無比駭人的模樣,違背老仙教誨的愧疚、對自己失控的嫌惡,以及觸犯淫戒的悖德快感,將交織成難以承受的至極感官體驗;強暴的快感有多強烈,事後的懊悔自厭就有多纏人,而滅口只會使這種感覺更糟——book18.org

  屆時,木骷髏再以長者見教之姿翩翩降臨,為少年開解心緒,給予鼓勵,厲金闕的高徒很快就會像求無施那樣,淪於惡道難以自持,從此只能在陰謀家的擺布中尋求慰藉。book18.org

  但少年奇葩的思路卻令木骷髏的盤算全然落空。book18.org

  誰能想得到,他會扛著砧台和兩個人,烏龜馱石碑似的走上十里夜路?這會兒在地藏廟颯爽現身的木骷髏多半一臉茫然,搞不清楚自己的計劃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想親睹木面怪客的真容,他的表情一定有意思極了。book18.org

  女子多半慕強,在兇險的江湖中隨波逐流、身不由己的白如霜尤其是,在她失陷聖教徹底絕望前,是盼著有朝一日,有誰能救自己脫離苦海的,只沒想到英雄也可以這麼年輕稚嫩……意識到的時候,女郎才發現自己濕到能自腿根里緩緩沁滑,既黏又膩,宛若蜜水。book18.org

  空蕩蕩的斗室中,只聞兩人怦怦轟響的心跳聲,片刻唐凈天忽問:「無際血涯在什麼地方?」白如霜喃喃道:「我……我不知道。」少年安靜半晌,點了點頭。book18.org

  「一會兒給你們兩把刀。能活的那個我不殺她。」book18.org

  白如霜回過神來,不由得頭皮發麻,嬌軀冷徹。book18.org

  (他……沒打算留我們活口!)book18.org

  女郎這才意識到情況從頭到尾都沒變過,木骷髏不可怕,因為掌握其生死的從來就不是木面怪客,而是唐凈天。他的定力、決絕,以及一眼即知的讀心之慧,於女郎全是致死項,無一能幫到她。book18.org

  更有甚者,明明演武場上豎著廿七根木樁,為何唐凈天會對殺了地藏廟軍如此懊惱?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她想像著被少年制服的求無施、王通等,戴著精鋼鐐銬,在答不出「無際血涯何在」的悲憤困窘下,被迫親手掘好自己的墓穴,兩兩作困獸斗,然後埋葬殺死的同伴,繼續與下一個無法回答之人捉對廝殺……直到廿七人俱都咽氣,不由得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心。book18.org

  唐凈天極可能只埋了最後一個,甚至不曾親手取過任一人的性命,完美地遵從了老仙的囑咐。廿六比一,無可挑剔的少傷人命,無愧於「蒼城山的希望」之名。book18.org

  相較於此,蓑衣詭面、機關算盡的木骷髏簡直就是個可悲幼稚的變裝丑角,無論駭人或威懾之甚,皆無法與眼前的少年相提並論。book18.org

  白如霜暗罵了適才那個一霎動心的自己無數次,擠出此生最嫵媚又最無害的笑容,幽幽嘆道:「那小相公……便不拷問奴家了麼?」book18.org

  第七十折 系石無渡 地迥鷹疾book18.org

  蟲海木骷髏並非對白如霜毫無興致。book18.org

  浮鼎山莊初見那會兒,即便強敵環伺,女郎撩人的浪語仍令男兒慾念勃發,遑論那令人心動的嬌潤白皙。是夜別後,他幾度夢見白如霜肉呼呼、羊脂玉般的細膩裸足,硬著褲襠驚醒過來,渾身熱汗,腿間卻沁著濕涼;如此眷念,以他這把年紀實屬不易,可見甚合心意。book18.org

  不只白如霜,就連那獨眼女巨人瞧得久了,亦是蜂腰盛乳,曲線驕人,襯與渾身結實的腱子肉、光滑膩潤的小麥肌,一般的引人採擷。book18.org

  木骷髏素以善相自負,尤其善於看女人,如闕家丫頭表面玩得忒花,頭一眼見得,便知她必是黃花閨女;納兄妹於麾下後,察其陰戶,果然黏閉更勝魚唇,緊到連小半指節都塞不進,難耐針砭,動輒得咎,與她平素的張揚驍悍大相逕庭,雖不能真要了她,耍弄起來別有一番滋味。book18.org

  莫看軍荼利那鬼神般的魁悟昂藏,以木骷髏銳眼,見其腰挺頷收,髖股閉合,竟也是處子模樣,越發覺得她的長相也還過得去,不致食不下咽。若能與白如霜一起剝得赤條條的,同置一榻,一白一黑,一腴一緊,可說是各擅勝場,肏得爽不爽非是重點,勝在稀罕。book18.org

  之所以忍痛割愛,讓與小子唐凈天,除了欲腐化蒼城山霓電老仙的高足,更重要的是為自己爭取整整一夜的寶貴時間。book18.org

  自於浮鼎山莊被唐凈天撞見,不得不現出真面目,勉強唬住了他,木骷髏最大的難處不在與思路清奇、迥異常人的唐凈天交流,而是沒法從少年的眼皮下脫身。book18.org

  這小子仿佛打娘胎里……不,根本是帶著上輩子,乃至幾世人積累的功力投胎一般,打是打不過了,木骷髏便想乘夜偷溜,也是萬萬辦不到的。book18.org

  不僅如此,唐凈天自小被送到海外學藝,雖說不通世務,對木骷髏羅織的謊言看似通盤接受,卻老在莫名其妙之處摳細節,往往一針見血。木骷髏很快就發現:要維持說帖最好的方法,就是別說更多的謊,免得羅網越撐越大,破綻越發明顯。book18.org

  木骷髏布下的連環計才正要見效、一切無不順風順水的當兒,差點被這橫里殺出的楞頭青給攪黃,好不容易尋得藉口暫別,恰恰趕上闕芙蓉擄獲趙阿根,木骷髏得以從少年處收繳了騶吾刀,教尊欲尋的「五兵佩」得其一也。book18.org

  但截獲趙阿根純屬意外,他雖向闕芙蓉下達過類似的指令,然而以少年的武功智計,並不預期雙胞胎會有什麼斬獲,兄妹倆只消守著梅少崑,干好牢頭獄卒的差使,差不多就是能力的極限了。book18.org

  木骷髏對芙蓉丫頭的期待高於三郎稍稍,在二人的功力積累到有一汲的價值之前,能通過闕芙蓉盯緊闕府內的動向,或許在需要的時候從內部製造些小動亂,已不枉他花費在二人身上的心血和時間。book18.org

  而他原本為血骷髏預備的,是更加繁複的陷阱,足令死海一系萬劫不復,又不致讓教尊懷疑到自己身上。豈料唐凈天盯得他無一時半刻能幹正事,便有天大的圖謀,卻分身乏術,只能徒呼負負。book18.org

  更糟糕的是:闕芙蓉擄劫趙阿根的魯莽之舉,將別王孫和諸葛殘鋒兩大高手誘至彈劍居——木骷髏甚至想不出她是如何辦到的。瞥見別王孫那寥落身影的瞬間,木面怪客的心臟差點跳停一拍,幸未被瞧出端倪,否則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龍野沖衢之主的能耐。book18.org

  相交近三十年,他深知別王孫的劍已至何種境地。他一直都是三人中武功最高的,可惜舒煥景那自大愚昧的蠢物到死都沒能明白,老把別王孫當跟班使喚,一如結識之初。book18.org

  能將虛無飄渺、近乎絕傳的「弱水三變」練到出神入化,別王孫的專注與執拗堪稱獨步武林;而諸葛殘鋒雖與他僅有一面之緣,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銳目卻讓木骷髏留下深刻的印象,遑論鑄術之精,難保不會看穿彈劍居的機關布置。book18.org

  強敵來得猝不及防,取捨卻是不難。book18.org

  木骷髏果斷捨棄雙胞胎,撤走梅少崑,可惜沒時間取芙蓉丫頭的紅丸,以她闕府三小姐的金身護體,沒準兒別王孫等看在天霄城的份上,真能教她撐過這一關,屆時再重納麾下不遲。book18.org

  沒有比支離破碎的人兒更容易支配了。闕芙蓉還能壞得更厲害些——光是想到這一節,捨棄彈劍居似也沒那般令人惱火。book18.org

  蟲海一系不比死海,木骷髏手上能用者寥寥,他以白如霜和軍荼利換得的這大半夜,也就堪堪趕回鍾阜,彙集各方線報,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清點戰果:book18.org

  無際血涯被七玄同盟攻破一事,雖說是預料之外,但也不算太意外。舒意濃違背血骷髏的戰略布置,擅離玄圃山逕入鍾阜城,與七玄勢力開始活躍於漁陽的時間相近,木骷髏業已做過她勾結七玄的沙盤推演;那自稱趙阿根的少年,怕就是七玄派出的細作,來與舒意濃接頭,雙方互通有無。book18.org

  至於他何以隨身帶著石世修珍藏的騶吾刀,這個問題也十分耐人尋味。布衣名侯向以多謀著稱,趙阿根小小年紀須斗他不過,要從舟山騙出騶吾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認為是石世修也與七玄盟勾搭上了,此刀或是結盟信物,卻教木骷髏截了胡。book18.org

  勾搭的理由並不難猜,絕對與趙阿根身上搜出的那枚發篦有關。book18.org

  天霄城在鍾阜左近的金工鋪子秘密委造部件,這條線索還是他刻意放與血骷髏知曉,旨在加劇母女間的矛盾,提前逼反舒意濃,使死海一系的內鬨浮上檯面。book18.org

  姚雨霏並不知道身份已然泄漏,木骷髏正是為了這台母女相殘的天倫好戲,才從舒意濃的手裡搶走——或說奪回——星隕異鐵,除了點醒舒意濃血使大人奪取異鐵的意圖,以姚雨霏的急躁短視,定會給予女兒極不合理的懲罰;無論舒意濃接受與否,雙方的衝突勢必將白熱化,後續精彩可期,教人迫不及待。book18.org

  舒煥景那混球,可曾想到他天霄城會有今日?妻女雙雙淪入魔道,甘為邪派爪牙,一旦事跡敗露、坐實罪名,不免受千夫所指,伏法前就算慘遭正道眾人淫辱,那也是天經地義……一想到舒煥景的老婆女兒在自己身下婉轉嬌啼、含垢忍辱卻又不由自主達到高潮的模樣,木骷髏簡直硬到不行,仿佛回到少年時。book18.org

  這就是你下作的報應,舒煥景。木骷髏心想。book18.org

  早將你妹妹許配給我,你到今天都還能活著,哪有忒多事來?可惜你這混球邪心不死,誤己誤人,還將賠上玄圃天霄數百年的祖宗基業……瞧不起兄弟是嗎?滿不願親上加親是嗎?這就是你的下場!book18.org

  木骷髏想起當年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向舒煥景開口提親,卻慘遭羞辱的情形,以及發現舒煥景暴卒的真相那會兒,霎那間湧上心頭的狂怒,仍禁不住攢緊拳頭,直至掌心傳來陣陣刺痛,才意識到指甲入肉,竟爾刺出鮮血。book18.org

  這正是一切的起點。book18.org

  從那刻起,男子便下定決心毀掉天霄城,不惜任何代價。book18.org

  至於權欲之心,則是在漫長的復仇綢繆中逐漸生成,如摸索著行於無休無止的漆黑洞穴,不覺抹了滿掌濕濡苔痕;若說是為此苔而來,不啻倒果為因。只是一路走到現在,木骷髏才意識到自己也有機會站上權力巔頂,此生再不下人,一如天潢貴胄的舒煥景和別王孫。book18.org

  無際血涯既破,接下來誰能逮住姚雨霏,揭發她的身份罪行,誰就能決定漁陽勢力的重組與新生。book18.org

  天霄城難與主母切割,必遭六砦鯨吞蠶食,瓜分勢力。酒葉山莊的闕入松如能接受籠絡,擔下手刃姚雨霏母女的弒主罪名,繳了投名狀,再付出足夠的代價,如將芙蓉丫頭許給居中斡旋的要人為妾之類,此後夾著尾巴做人,未始不能脫身。book18.org

  擒獲姚雨霏乃眼下首要。連闕芙蓉與其兄闕牧風雙雙失蹤,至今行蹤不明,相較於此,也顯得微不足道。book18.org

  木骷髏冒險潛回彈劍居,詫異於一切如故,各處甬道、密室等完好無損,別王孫與諸葛殘鋒兩名煞星亦已離開,僅二人與血骷髏鏖戰的小院如遭龍掛席捲,滿目瘡痍。book18.org

  姚雨霏的武功倒是大出木骷髏意料,能與二人周旋若此,委實不容小覷,這怕連舒煥景都瞠乎其後。他早疑心姚雨霏以色媚事主,她容貌艷麗、身段惹火,至今風韻猶存,教尊畢竟也是男人,佞幸毫不意外,定是私下給了婦人什麼好處,才得精進如斯。book18.org

  話雖如此,彈劍居畢竟是教尊賜下的據點,若遭敵人摧毀,教尊那廂也難以交代。況且,要留口信予須於鶴那廝,指點他後續如何應對闕府、帶領反天霄城陣營的行動等,尚須著落於此。book18.org

  彈劍居名義上是林羅山的物業,須於鶴人慫膽瘦,遇事躊躇,難成大事。木骷髏安排在此地吸收這廝,大大降低了他的猶豫和觀望,堪稱傑出的一手。book18.org

  須於鶴並不知道自己成了聖教的馬前卒,在他看來,木骷髏的真身死裡逃生之後,便巴巴的來尋「須長老」主持公道,以此人之狷介不群,算得上對自己青眼有加,於此十分受用,益發萌生宰制七砦、令行雲堡重登漁陽巔頂的雄心。book18.org

  木骷髏要求他保密,以防賊人聽聞自己僥倖逃脫,再下殺手。須於鶴巴不得獨占這張牌,欣然接受,兩人約在彈劍居交換訊息,非到萬不得已不要碰面,木骷髏遂以留書操縱須於鶴行事,處處搶在天霄城之前,造成不小的威脅。book18.org

  受限於須於鶴的能力,木骷髏的圖謀多半難以達到十成的預期,如上巳節支開闕入松的計劃,他讓須於鶴假林羅山之手誘之,諒闕入松不敢不理。料不到林羅山設宴於新進置辦的靈囿莊,事情只做一半的須長老卻未查清豪邸就在闕府對門,闕入松稍去即返,乘虛而入之計功敗垂成,也是莫可奈何。book18.org

  彈劍居是林羅山,靈囿莊也是林羅山,林大爺雖說富可敵國,鍾阜也非彈丸之地;處處都有林羅山,木骷髏不免疑心起此人與本教的關係。book18.org

  但一來血、紙二骷髏均為女流,林羅山是萬萬扮不了的,且此人據他多次暗中觀察,確實身無武功,只能說教尊這手障眼法使得巧妙,找了如此令人摸不著腦袋的目標來模糊焦點,欺敵的效果簡直難以言喻。book18.org

  他在暗格內留下密信,提了幾條不咸不淡的巷議街談,暗示若能掌握闕芙蓉的下落,闕入松便有了罩門。book18.org

  須於鶴若是循線追查,無論從哪一處著手,皆能逐步獲悉木骷髏真正要他知道的事,如:無際血涯被七玄盟攻破、姚方二人僅以身免、天霄城勾結七玄,乃至死海血骷髏的身份……須長老便是再渾十倍,當知姚雨霏的重要性,必定想方設法阻截,夠天霄城大傷腦筋。book18.org

  好不容易布置停當,趕回地藏廟時,還有近兩個時辰才天亮。book18.org

  木骷髏不得不承認,他是大大低估了白如霜對自己的吸引力。book18.org

  以「世叔」的身份,木骷髏斷不能下場與少年同歡。他應該在一旁循循善誘,用輕柔的低語喚醒唐凈天最深層的渴望,解除他心中野獸的枷鎖,將其徹底釋放。book18.org

  與少年同肏一穴,將無法占據心理上的高位,這對未來徹底宰制唐凈天,有著難以預料的不良影響。木骷髏亟需他強橫的武力相佐,不如說以唐凈天的武功加上自己的頭腦,漁陽直若囊中之物,唾手可得。book18.org

  為此他須得摧毀少年的心志,令其變成一柄可由他任意揮舞的神兵;武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服膺命令即可。book18.org

  但他實在忍不住,想瞧瞧雙姝裸裎於榻、玉體橫陳的模樣,哪怕被發狂的少年啃咬得血肉糢糊——說不定那樣更令人興奮——也絕不想錯過這副勝景。book18.org

  提前折返,對木骷髏來說是雙重的折磨,星夜趕路的內外消耗不說,看著少年恣意洩慾自己卻不能品嘗一口,才是真難受。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看。book18.org

  豈料地藏廟外卻一片悄靜,只有濃厚的血肉腥臊不住蔓延積累,夾雜著排遺和微腐的熏人臭氣,令人忍不住掩鼻。book18.org

  他早卸除了蟲海木骷髏的裝束,無有面具遮擋氣味,只得舉袖摀之,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莫說小子唐凈天,就連黑白雙姝的蹤影也無,仿佛憑空蒸發。book18.org

  「世叔,」唐凈天的聲音冷不丁地自身後傳來。木骷髏仿佛給一腳踩了尾巴,險些跳起。「你在找什麼?我來幫忙。」book18.org

  (不就在找你麼?渾小子!)book18.org

  木骷髏使盡力氣才管理好表情,轉頭時已是一臉的似笑非笑諱莫如深,怡然說道:「自是在找春宵。賢侄不好好把握易逝之物,卻在這裡做甚?」book18.org

  唐凈天衣發齊整,看似包紮了腿傷,連褲管的破口都縫補妥適,實不像盡情逞欲後的模樣。軍荼利也就罷了,面對白如霜這等尤物,為活命她什麼壓箱底的淫技敢不使將出來,你還有工夫干針線活兒?book18.org

  「幹完了,也就那樣。」少年瞧著有些意興闌珊。「我已處理妥當,世叔毋須掛懷。」book18.org

  也就……木骷髏一口老血哽在喉頭,差點兒中風,要不是真打不過,就憑這說話的口氣德性,他能活活打死這小王八。book18.org

  什麼叫「也就那樣」?暴殄天物啊!獨眼女巨人不好說,白衣少婦可是肉眼能見的酥媚入骨,渾身上下無一處不誘人,哪怕是石女都能肏出花兒來……你這是什麼嫌惡的口氣!早知道就不回鍾阜城了——瞬間涌滿心頭的懊悔更甚海潮,明知無此選項,木骷髏卻忍不住悄悄握緊拳頭。book18.org

  「人……她們倆人呢?」book18.org

  「我以為世叔應該先問拷問的結果。」唐凈天蹙緊眉心,似乎是真的不解,而非嘲諷。book18.org

  「賢……賢侄所言極是。」這小王八蛋該不會是真的用刑拷打吧?木骷髏都有些懵了,架子卻不能不端著,乾咳兩聲,打蛇隨棍上。「那麼拷問的結果如何?」book18.org

  「大有斬獲。」唐凈天神神秘秘一笑,眉頭略展:book18.org

  「她供出了龍河渡附近的第三處據點,她們管叫『蟻穴』的便是。」book18.org

  ◇    ◇    ◇book18.org

  月夜之下,兩乘快馬放蹄狂奔,一路馳出鍾阜城。book18.org

  鍾阜城的出城關條不是有錢誰都能弄一張在身上,還得有關係——譬如像藥材行當里的巨商烏夫人這樣的,便是有關係的少數人。book18.org

  綺鴛手持關條通行無阻,領著盟主沿官道疾馳,即使鍾阜左近的大道維護得挺不錯,夜間馳馬也是極考驗騎術。book18.org

  耿照身手矯捷,反應之快異乎常人,但畢竟不常騎馬,雖已竭盡全力,仍漸漸落在綺鴛後頭。少女頻頻抬頭遠眺,似乎緊追著什麼不放,唯恐丟失其蹤影,並未留意盟主已落後大半個馬身,距離還在持續拉開中。book18.org

  耿照無法運功於目,夜視不如既往,即使天上無雲,星月皎潔,仍不敢大意,雙眸盯緊前方路面,唯恐坐騎落蹄處有異物或坑洞,後果不堪設想。book18.org

  所以他真不是有意偷瞧綺鴛的屁股,而是少女豐滿圓翹的美臀隨著距離拉開,自行「跑」進了他的視界裡。book18.org

  許久未見,他幾乎忘了她的綿股既多肉又結實,渾圓飽滿的形狀與肌束的結實線條,不住晃顫的酥盈肉感與用力虯鼓的彈手緊緻……這些理應相互扞格的美好,在少女的兩瓣雪股上卻形成了完美的平衡——嚴格來說,耿照從見過綺鴛的裸臀,這個「雪」字略顯武斷,然而她露於衣外的手頸肌膚確實白皙如雪,絲毫不像長年在外頭活動的樣子。book18.org

  便在潛行都內,也有不少姊妹私下議論、羨慕,甚至妒忌綺鴛的麗質天生。若非神眷,以她奔波頻率之高,所至之不避艱辛,曬成黑炭頭也是半點也不冤的。book18.org

  疾馳間,綺鴛踩著馬鐙支起身,臀股離鞍,更見渾圓,從大腿處便繃得死緊的肌肉,並未破壞她驕人的如水曲線,一徑將襠底撐緊撐薄,已至棉糸的極限,貼布撐出一隻薄皮熟桃似的飽滿圓丘來,蜜裂幾乎抵於褲布,一路蔓延至桃谷中,隱約可見凹陷的小巧菊芯,離撐薄的襠底僅有分許——book18.org

  「你、你瞧……」忽聽一聲驚呼,卻是綺鴛回過頭,與他對上視線,「你瞧哪裡」便要衝口而出,無奈男兒盯著的地方委實太過羞恥,少女意識到時小臉已然漲紅,最末二字怎麼也說不出口,本想賞他一記馬鞭,又唯恐打傷了少年,才想起盟主是不能打的,深慶並未莽撞。book18.org

  「我聽到一些風聲。」某日宗主將她找了去,綺鴛本以為是交付任務,但宗主頭一句便令她微微發怔,頗有些摸不著腦袋,過了片刻才明白宗主的意思,背脊發寒。「說你對盟主有些不敬,盟主雖不與你計較,旁人卻看在眼裡,以為是我的意思。」book18.org

  漱玉節抬起湖水般的瀲灩明眸,幽幽瞧著她。book18.org

  「我有讓你這樣做麼,綺鴛?」book18.org

  少女撲通一聲雙膝跪地,五體俱伏。book18.org

  「屬、屬下萬萬不敢!請宗主明鑑!」book18.org

  「盟主在冷爐谷那會兒,」美婦人悠悠續道:「適逢你在外執行任務,不及趕回,便未叫你同去。倘若我命你為盟主獻身療傷,你打算違抗本座的命令麼?」book18.org

  不!怎麼會?我怎麼可能……少女錯愕至極,不明白宗主為何會這樣說,只要是宗主的命令,她連一霎都不會猶豫,哪怕是和他……給他……把……那個……給了他……book18.org

  「你臉紅了,丫頭。」book18.org

  漱玉節噗哧一聲,掩口笑了起來,霎那間仿佛冰雪消融,春花綻放,整個房間都明亮起來。綺鴛的臉確實滾燙如沸,胸膛內撲通撲通跳著,撞擊太甚,就連厚厚的豐滿奶脯都止不住震,一瞬間仿佛有些吸不進空氣。book18.org

  但她跟著宗主好些年了,太了解宗主的性格,這並不是能夠鬆一口氣的信號,她甚至不確定危機是否解除。book18.org

  若宗主命她與盟主侍寢,就算是給了條活路,原宥她的過失,無論少女的冒犯是有意或無心。綺鴛沒想到居然得用這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忠誠,而她很可能連這樣的機會都未必有;與其說是驚惶,更多的其實是不甘。book18.org

  漱玉節卻仿佛沒看見她的緊繃,自顧自的笑了一陣,端茶就口,放落茶盅後才怡然道:「起來罷,我沒有要罰你。你又沒做錯什麼事,何須處罰?」綺鴛訥訥起身,面上驚疑不定。book18.org

  「你是我的心腹,動輒得咎,言行須得更謹慎小心。」美婦人拍拍她的手,輕嘆:「說你小話的人,我已處置掉了,潛行都不需要這等無事生波、唯恐不亂的毒瘤爛瘡。」綺鴛聞言一驚,小腦袋瓜里飛快閃過尚未回來交代任務的名單,卻想不出是誰在背後中傷自己。book18.org

  「你要明白一件事,」漱玉節將她拉近身邊,輕撫少女手背,柔聲道:「盟主一句話就能要了你,無論是治療陽亢,或只想瞧瞧你的身子,我都不會拒絕。你猜他忒聰明的人,明不明白這個理?」book18.org

  綺鴛一怔,不禁打了個寒噤。book18.org

  「我不是嚇你才這麼說,而是在提醒你,盟主對你與別個兒不同。」漱玉節明顯在忍笑,只可惜效果不彰,不無艱辛地續道。「至於為何不同,我不敢亂猜他的心意,更不敢問盟主,畢竟……這不干我的事,對不?」book18.org

  綺鴛小臉羞紅,她一害臊便語塞,什麼都說不出、想不了,旁人總以為她很有個性,甚至有潛行都的姊妹認為這樣很帥氣,崇拜得不得了,其實她就是太害羞了而已。book18.org

  最要命的是:宗主的話,她連一句也無法反駁。book18.org

  綺鴛並不笨,更遠遠說不上遲鈍,此二者但凡稍有其一,都做不了潛行都的行動總指揮。她明白宗主所言確有其事,耿……盟主對自己特別寬容,或許這正是她對他越來越沒大沒小、應對漸失分寸的真正原因。book18.org

  少女因為不信,或說不明白為什麼,下意識地測試盟主的底限,總想著「這回他總該發火了罷」,一邊對他說著更過分的話語,甚至被有心人用作構陷進讒的材料。book18.org

  但耿照始終沒發火。book18.org

  只是綺鴛萬料不到,連情況如此緊急、夜馳如此危險的當兒,少年居然還有閒心盯著自己的屁股,這已經不能說是色膽包天了,簡直匪夷所思。book18.org

  「不是我盯著……瞧,」他兀自叨叨絮絮辯解著,不依不饒,瞧著居然有點可愛。「是你的……跑進我視線里,我只能盯著前頭,真不是有意——」book18.org

  綺鴛噗哧一聲,又急忙斂起笑意,總覺這麼輕易就被他逗笑,像是敗給了他似的,特別的不甘心,板著俏臉道:「你就盯、盯著我……那兒瞧,別讓馬兒撞上來就好。我的馬跑過的路,你的馬還能跑不得?你瞧地面有什麼用!」雖想問他「我的屁股到底有啥好瞧」,自知決計出不了口,光想面頰都快被燙傷了似,腦袋瓜里熱烘烘的沒法思考,果斷放棄了好奇心。book18.org

  兩人並轡而行,也算稍稍解決了「盯哪兒瞧」的疑難。耿照任颸涼的夜風吹醒腦袋,見不一會兒工夫綺鴛便無半點尷尬的模樣,神色自若,既欣賞少女的颯爽,又佩服其明快果決,輪到他好奇心大盛:book18.org

  「綺鴛姑娘,方才你到底在看什麼?」book18.org

  綺鴛本想回他「總不是誰的屁股」,想到屁股二字俏臉倏紅,不敢去想自己踏鐙起身時,他盯著的是哪一處,挺翹的瓊鼻中輕輕一哼,正色道:「看鷹。闕府一日之內多次放鷹,我猜想那扁毛畜生受過訓練,是養著尋馬用的。」book18.org

  耿照恍然而悟。潛行都探得雪獅子和另一頭青驄健馬被遺棄在龍河渡,雙騎神駿異常,雖不乏覬覦之人試圖捕捉,無奈難以近身,最後由當地一間不入流的小鏢局收容。book18.org

  驚濤雪獅子外型殊異,鏢師認出是玄圃天霄少主馳名遠近的神駒坐騎,派人傳報闕府,闕二爺致上厚酬,說天明即派人前往取回,應是人手都散至各處尋闕牧風去了,無閒差能跑這一趟。book18.org

  鏢局來人也十分乖覺,連稱不敢,說總鏢頭早有交代,明兒一早親自將少城主的名駒送回,就算錯認也不妨,能與二爺見上一面、吃杯水酒,進城一趟也值。book18.org

  「……鏢局之人為何不直接將馬送回?」耿照問。book18.org

  「說是兩匹腳力已乏,只勉強帶回局子裡,捱不進城。」綺鴛冷笑:book18.org

  「但老江湖都知道,這就是來討賞的,若說不好,回頭便稱馬跑了,或帶匹假的來,反正一句『弄錯了』便能糊弄過去——至少那些混子是這麼想的。不少江湖仇殺便起於如此微不足道之處,終至無法收場,亦非罕事。」book18.org

  耿照感慨起來,望向頭頂月雲處。此際月色不如出城時清朗,無有碧火神功之助,少年其實瞧不見天上有什麼鷹蹤,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闕府既放出獵鷹尋馬,怎只有我們在追?」book18.org

  綺鴛又噗哧一笑,白了他一眼,倒不像真生氣的模樣,啐道:「傻子!鷹在天上飛,馬在地上跑,真要追那是追不到的。闕府放鷹,約莫是要確認雪獅子是否真在龍騰鏢局。若鏢師貪圖賞銀,謊報得馬,雪獅子這會兒還在外頭跑,指不定鷹狩便有收穫。」耿照才明白過來。book18.org

  他進入執敬司的時日尚短,不曾隨城主出獵,是以毫無概念。book18.org

  要不多時,綺鴛便說看見鷹返——後頭放慢速度也是為這樁——看來雪獅子確實在鏢局無誤,至少不是四處晃蕩。book18.org

  五帝窟地處漁陽西北,馳騁畋獵自來便是貴族的休閒,漱玉節與薛百螣騎射嫻熟,兩人推算雪獅子的腳力,便以千里駒的神駿,龍河渡差不多是極限了,血方二人若不換乘,勢必無以為繼,忍痛拋棄坐騎原也是情非得已。book18.org

  改走水路似是明智的選擇,順流而下,甚至能改換海舟,如此世間之大,無一處不可去,逃到南陵都不成問題——成為七玄盟主之前,耿照或覺這樣的思路合情合理。book18.org

  如今身居高位,想的事已截然不同:血骷髏敗得如此之慘,莫說她還有屯兵的「蟻穴」,即便孑然一身,決計不能就此認栽,料想應非以逃出生天為念,而是東山再起,血債血償。book18.org

  此節一旦想通,那麼女郎便絕不可能離開漁陽,如此便有一處極不自然。book18.org

  耿照心念微動,見少女放慢速度,頗有意調轉馬頭,伸手握住她的韁轡。「綺鴛姑娘,龍騰鏢局所在的位置是在渡河之前,還是渡河之後?」book18.org

  綺鴛難掩詫異,見他問得鄭重,沒敢胡亂應付,正色道:「渡河不到五里內。怎麼了麼?」book18.org

  耿照兩眼放光,忽然展顏一笑。book18.org

  「你說這大半夜的,能找得到人撐咱倆過河麼?」book18.org

  「這倒是不難。」綺鴛笑道:「龍河渡雖小,也算交通要津,潛行都在渡口兩頭設有暗樁,隨時都能來去自如。」book18.org

  耿照擊掌讚嘆:「如此甚好!這樣一來,就換咱們奇襲血骷髏啦!請放出召集火號,這回可不能再走脫了此獠!」book18.org

  龍河渡口。日夜不停的水流聲唰唰淘岸,白日間尚不覺如何,約莫是灘淤葦長黃濁不堪,瞧著頗有英雄氣短、美人遲暮的蕭索寥落,不比越浦、鑾浦、兩湖城等深津港邑。誰知夜裡萬籟俱寂,只嘩啦啦的濤聲不斷,聽著也有千軍萬馬的氣勢,令人輾轉反側。book18.org

  方骸血始終難眠,早血骷髏一步竄出被筒,也只來得及套上褲子,腳步聲已至船屋之外。book18.org

  (……這該死的水聲!)book18.org

  自盜得墨柳先生的功體後,青年連外傷癒合的速度都遠超從前,按理說大老遠就該聽見來人的動靜,不致如此倉促狼狽。但他把好不容易得來的體力,全花在狠肏美婦人之上,射了又射,仿佛非如此不能覺得自己活著。book18.org

  血骷髏被乾得渾身酥軟如綿,直到叩門的暗號響至第二輪,才嬌慵地開口,以薄被掩住裸裎的嬌軀,啞聲如磁,無比酥膩:book18.org

  「晚啦不開船,東家請明兒卯時再來罷!」book18.org

  門外之人應道:「卯時太早,我是辰時要渡的河,該與哪位付前訂!」壓低聲音道:「主上是我,系石。周圍已無閒雜人等,還請主上速速準備,移蹕寒舍。」措辭口吻合宜守分,竟不似五大三粗的江湖人。book18.org

  方骸血驚疑不定,掌刀橫胸,青芒隱約具形,無比寒獰。book18.org

  「且慢。」血骷髏搖了搖頭,撐起身子撿拾衣裳,輕道:「是自己人,能信得過。你稍待片刻,我馬上來。」末兩句提高音量,卻是對著那自稱「系石」之人所說。book18.org

  「主上請自便,我在橋上守著。」腳步倏忽去遠,又只剩下唰唰水聲於屋板下流躺著。book18.org

  血、方二人花了點間更衣,開門見得船屋浮板前,一名漁子打扮的中年漢子身穿蓑衣,足趿草鞋,棉褲褲腳只到小腿肚上,怎麼看都是起早準備放舢舨打漁的落拓漁夫,以布包裹起的長刀藏於蓑衣下,若非露得小半截刀柄,橫出腰側,僅以單手挎之,瞧著實無半點江湖味。book18.org

  漢子滿面于思,五官端正,沖女郎微一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即率先邁步。附近的草叢裡有四五人隨之而起,齊齊對血骷髏施禮,便即散開,人人下盤穩健,皆非泛泛。book18.org

  若有熟悉鍾阜武林的在此,當能認出那漁子正是龍騰鏢局的當家沈系石,人稱「蒼鶻刀」。龍騰鏢局的名頭聽著響亮,這些年已算不上什麼名鏢,專養著吃不飽也餓不死、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的那種不入流的鏢客。沈系石年輕時闖蕩江湖,頗有一爭刀界名流的架式,後家中發生變故,只得回來繼承父業,形同退出江湖,未再與人比武爭勝。book18.org

  血骷髏走在沈系石身後,上前幾步,低道:「系石,老爺子為保護我,不幸犧牲了。且與你說一聲。」沈系石寬闊的背影無絲毫動搖,微微點頭,應道:「能保主上至此,值了。」手挎刀柄一壓笠緣,繼續低頭趕路。book18.org

  沈系石之父沈驂之,正是為血骷髏駕車的黑衣老人。book18.org

  他昔年惹上偌大麻煩,被幾大門派的精英群起圍攻,雖手刃仇人,亦遭割舌刺耳,半身殘廢,是姚雨霏幫了風雨飄搖的龍騰鏢局一把,不致使滿門受累,落得夷族收場。book18.org

  經此一劫,江湖上再無「千里神馳」沈驂之這號人物,沈系石亦在天霄城主母的擔保之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斷了揚名武林、爭做刀魁的武者之路。book18.org

  為防仇家生事,龍騰鏢局只得有一搭沒一搭的做生意,時不時地出點小紕漏,以江湖上的笑柄漸漸淡出世人的目光,直到再沒有人留意龍河渡的陋巷矮屋間,還有家沒爛完的破鏢局為止。book18.org

  沈系石一直都有選擇。book18.org

  他可選擇為父親報仇雪恨,與不願離去的鏢師們殺上那些名門大派,應能殺得幾名最可恨的,最後與父親落得同樣的下場。龍騰鏢局的悲劇將自跟隨他的、甚至其他有關無關的人等身上繼續蔓延,無休無止。book18.org

  因為有時候這些人的殘忍邪惡,僅需要一個微不足道的藉口,就能恣意橫生。武林毫無公義可言,像姚雨霏這樣願意順手幫一把的人,早已是鳳毛麟角,他的壞選項將不可避免地牽連恩人,沈系石從未考慮。book18.org

  姚雨霏本將沈驂之藏於在天霄城內,女郎詐死之後,把老人帶到無際血涯,沈驂之倒是對從此不必再遮遮掩掩怯於見人感到十分痛快,至於主上要殺人還是放火老人毫不在意,有酒喝就行。book18.org

  沈系石的眼前再次迎來了兩個選擇:拋下綁定龍騰鏢局的憋屈餘生,以鬼腰牌的首腦之姿重現江湖,過往的那些仇家未來都有機會一一清算,奉玄聖教從不寬赦敵人,唯有加倍的鮮血才能回報流淌過的血淚。book18.org

  第二條路,就是將姚雨霏勾結邪教一事公諸於世,把天霄城送上砧板,換取重獲新生的機會。而沈系石選了第三條路,繼續安安靜靜地爛在龍騰鏢局裡,為主上緊守秘密,回報恩人的信任與青睞。book18.org

  姚雨霏在他面前無需骷髏面具,沈系石的存在連方骸血都未曾知悉,可見機事之密。在前往地藏廟前,她須在此地集結更多的力量,否則只會淪為食人鬼軍的盤中飧,而非它們的領袖。book18.org

  而這一次,「蒼鶻刀」沈系石會加入她麾下。他明白報恩的時機已至,主上非龍騰鏢局不可,而非僅是選項之一。book18.org

  十多年間,姚雨霏只給過龍騰鏢局三筆銀兩,成為血骷髏之後更僅有一次,雖是白如霜經手,但她並不知道這裡也是「蟻穴」,瞧著就像血使大人假一間破落鏢局之手,運送了某樣不可告人、又毋須費事滅口的小玩意兒。book18.org

  饒以白如霜之精細敏銳,也斷不能因此聯想到沈家與血骷髏之間有所瓜葛。book18.org

  一想到背叛自己的白如霜,此際多半已遭常擒虎拆吃落腹,死得慘不堪言,更不可能向任何人提起龍騰鏢局,女郎不覺冷笑,姣美的唇勾微微揚起,走在前頭的沈系石卻突然停步,風中傳來淡淡的血味。book18.org

  年久失修的龍騰鏢局連橫匾也已卸下,只掛著一面酒鋪似的旗招,瞧著無比寒酸;唯一能略窺昔日榮景的厚重中門,在月光下大大敞開,血腥氣便是由門內隨風湧出,至為不祥。手拄石劍的少年氣虎虎地坐在青磚階前,眉心緊蹙,嘖嘖搖頭,一臉的老氣橫秋。book18.org

  「忒久才回,人都死光啦。偏生他們一個也說不出你們去了哪兒,合著全是白死的。這都怪你。」book18.org

  第七一折 君何遠颺 大風起兮book18.org

  「……你怎知龍騰鏢局有事?」book18.org

  為防疾馳間咬著舌頭,綺鴛一直忍到上了渡筏,才向少年吐露心中疑惑。book18.org

  撐筏的舟子乃黑島中人,與潛行都出身的妻子在此落戶,平日負責傳遞消息,已許久不曾執行過戰鬥任務,但長年養成的習慣已如蛆附骨,耿照注意到他在碼頭等候時眸光冷銳,十分精警,舟行後卻刻意避開二人,老老實實與馬匹待在船尾,唯恐聽見了什麼不該聽的,遭上司問罪。book18.org

  少年對漱玉節御下的手段素有意見,不知該佩服還是該皺眉,幸得綺鴛發問,才轉移了注意力,隨口反問:「千里駒萬金難得,綺鴛姑娘以為,賊人為何中途棄馬?」book18.org

  綺鴛想也不想便回答:「千里馬也是肉做的,跑不動,不如換一匹吃飽睡足的普通馬。再說了,那馬如此醒目,到哪兒都有人記得,換作是我,連馬都不乘,乾脆找個地方躲著,死活不出,熬它個三五日,教追兵追糊塗了,弄不清從哪兒開始追丟了人,更易脫身。」book18.org

  耿照一臉的佩服,拊掌道:「我雖說不明白,所想也同綺鴛姑娘差不多。馬匹原是追人最大的依憑,特別是外型殊異的駿馬,走到哪兒都能被人認出,豈非替追兵引路?遲早要棄,不如早棄。」book18.org

  少年頓了一頓,似笑非笑地望著她。book18.org

  「既如此,又何必載過了河才捨棄?」book18.org

  綺鴛語塞,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轉,終於意識到盲點所在。book18.org

  潛行都是附帶戰鬥任務的探子,對她們來說,活著把見聞帶回去,比什麼都重要。關於目標,「怎麼樣」永遠先於「為什麼」,追根究底若無助於完成任務,反而是自尋煩惱。book18.org

  血骷髏若有意隱匿行藏,更合理的做法是在龍河渡前便先行棄馬,這樣一來,追兵甚至無法肯定她倆是否前往龍河渡,還是轉往其他水陸交通要衝;選項變多,猜中的機會自然也就大大降低。book18.org

  退萬步想,在登舟前棄馬,則連「血、方是否渡河」這點,七玄盟和天霄城眾人都還得猜上一猜,未必便中。專程帶上腳力已竭的馬匹過河,引人注目不說,等若向追兵指明道路,極不合理。book18.org

  當然,「舍不下價值連城的神駒」,又或「找人扮作自己載馬過河」的可能性不能說是沒有,一來前者過於荒謬,後者只消在渡口花點銀錢,沒準兒連扮演之人都能找將回來,欺敵的效果不如想像中好。潛行都眾姝經驗豐富,擅長拆穿這類小伎倆,打探消息時已一併考量進去,俱已排除。book18.org

  思慮至此,女魔頭的意圖卻更加撲朔迷離:既非欺敵,何須如此?這又跟龍騰鏢局有甚關聯?book18.org

  耿照淡淡一笑。「從結果來看,馬匹是在龍騰鏢局歇了一夜,潛行都的姊妹們繼續追索,約莫明兒白日間裡便會傳回消息,但我猜不會有什麼結果。天霄城那廂也一樣。」book18.org

  綺鴛確實派了幾組人,散至各處往下追,聽他這麼一說,頗有些不服氣,未及反口,突然省悟「在鏢局歇了一夜」這句話的真正意涵,不覺瞠目: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說——」book18.org

  「這正是『載馬渡河』這個把戲的精華所在。」book18.org

  耿照笑道:「吃飽喝足、歇夠一宿的雪獅子,可難追啦,說不定還比箭舟順流更快,又無水道的限制,何處去不得?要做到這點卻是不難,只消龍騰鏢局為血骷髏所收買,甚或就是死海一系的暗樁,就能變出這手戲法來。」book18.org

  ◇    ◇    ◇book18.org

  拄劍坐於龍騰鏢局階前的少年,正是唐凈天。book18.org

  他對這一帶的地面不熟,只知第三處「蟻穴」是距龍河渡數里的一間小鏢局,卻不知如何前往,黑燈瞎火的無人可問,只能由木骷髏帶路。木骷髏自告奮勇先行探路,沿途留下記號,讓腿傷不便的唐凈天在後頭悠著點跟;待唐凈天抵達時,滿門老小已被木骷髏宰了個遍。book18.org

  「馬確實是驚濤雪獅子,在後頭的廄子裡。」未攜木面、僅以黑巾蒙臉的木骷髏拭去劍上血跡,悠然道:「問不出點有用的,白費力氣。賢侄的『消息來源』,只怕還得盤一盤。」book18.org

  「不會有錯。」唐凈天只往大開的中門內探了探頭,眉心蹙緊,便拄著劍坐於門外的青石階上。「沒弄錯地方就行,我在這兒等。世叔拷問的手法似乎急了點,敢情是遇見熟人?」book18.org

  木骷髏悚然一驚,頸背汗毛根根豎起,面上卻未泄漏半點心思,抹凈了長劍,好整以暇地還入鞘中,隨手扔去染血的布巾,眸中帶笑:「賢侄想多了,此間我也是頭一次來。為防賊人復返,應戰倉促,我先將屍首拖進院裡,賢執行走不便,坐著歇會兒不妨。」說著又快步轉入後進,直到確定唐凈天已聽不見,才重重一拳掄牆,沉聲切齒:book18.org

  「好邪門的小鬼!莫不是有天眼通?」book18.org

  他本無意殺人。唐凈天被弩箭傷了大腿可說是鬼使神差,木骷髏得以先趕赴鏢局,原本打算拿下血骷髏,至少封了她的嘴,以免泄漏太多聖教內情,令唐凈天涉入過深。book18.org

  龍騰鏢局廢了快二十年,雖說與自己有些淵源,若非唐凈天提起,他幾乎忘記還有這麼個地方。沈驂之應該是死了罷?忒多年沒聽過這個萬兒,想著居然有一絲懷緬。book18.org

  按說鏢局破落如斯,潛入應似探囊取物,豈料才剛翻過院牆,就被發現蹤跡。鏢局中人警覺得極不尋常,眨眼間便有人至,木骷髏被四名趟子手團團圍住,僅其一稍有戰力,其餘不過聊備一格,無法造成威脅。book18.org

  鏖戰片刻,比較能打的那名初老漢子持刀鞘格開他的劍,以鞘為刀左右開弓,先猛攻後急撤,掩護餘下三人順勢後躍,各持兵刃擺開門戶,反而封住了木骷髏突圍上牆的路子,顯然對方也非全無自知,適才是存了試探之意,至此才認真起來。book18.org

  初老漢子定定地望著他,眸光冷銳。book18.org

  「你忘了我是誰,對不?我叫裴閔。」book18.org

  木骷髏想不起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但漢子那鐵砂磨地般的啞嗓,聽得人渾身發麻,半點也笑不出。book18.org

  「你當年與總鏢頭飲酒論武時,我在亭外給二位看馬。」漢子沉聲道:book18.org

  「你說這式『鼎湖飛龍』當使如龍游深淵,而非騰躍湖上,可惜西邊那幫人始終不懂,非得大開大闔,風風火火才過癮,這輩子別想練成《銜石東飛填滄海》三式連環,遑論邁入『劍出似有靈』的境界。book18.org

  「『但那些不懂行的渾人說話,卻往往比懂的人更大聲。他們以為大聲說出的便是真理,是力量使話語成為事實,殊不知決定誰擁有力量的是出身、權位、門閥財富等外物,而與道理的真偽無關。』」book18.org

  木骷髏忽想起十多年前的某個晌午,他剛下玄圃山,在山上與舒煥景、別王孫聚首的那幾日間,舒煥景照例不留情面地批評他的劍法,仿佛很懂劍似的。但誰都知道:要不是那廝莫名其妙突破了家傳玄英功「不進反退」的瓶頸,內力得以突飛猛進,其劍術撐死也就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輪得他指點月旦,目無餘子?book18.org

  舒煥景滿是譏誚不屑、意有所指的暴言兀自迴蕩在耳邊,專程請他上山,卻故意不讓他見她一面的惡意也是。木骷髏渾渾噩噩地啟程返家,在道旁躲雨時,偶遇訪友途中的龍騰鏢局總鏢頭、人稱「千里神馳」的沈驂之。book18.org

  沈驂之祖籍西山,少年時學藝天馬峰,將腿法絕學《駿極刀》化入單刀。有人說他之所以不見容於西山,蓋因其刀法資賦足以威脅到金刀門的年輕一代,天馬峰為了西武林的平和,只得讓沈驂之連夜離開,終身不還。book18.org

  以「門閥受害者」觀之,算得上與木骷髏同病相憐——雖然沈驂之本人未必這麼看。book18.org

  除了刀法,沈驂之的御術更是出神入化,能騎擅駕,馳驅千里如履平地。龍騰鏢局的「龍騰」二字,指的便是其獨樹一幟的馬車押鏢,速度奇快,才能以一代之新,鵲起於名鏢無數、源遠流長的東海武道。book18.org

  龍騰鏢局最盛時,豢養了眾多引自西山的名種駿馬,鏢師人人擅騎,馬廄之寬闊完善,不下於軍營。如今雖泰半閒置,只余幾匹伏櫪老驥,一想到捕馬馭馬,龍河渡的老人們仍要提一嘴龍騰鏢局沈家;驚濤雪獅子落在他們手裡,簡直再合理不過。book18.org

  在那個道中偶遇、霪雨霏霏的午後,木骷髏與微服簡從的沈驂之談論武藝,口說手比,酣暢淋漓,才對他道出了不曾向別人說過的心裡話,表面上批評的是粗魯無文的同門,其實是罵舒煥景那廝。book18.org

  但木骷髏與沈驂之的性格不算投契,並未因此結為好友,飲罷一別,從此未曾再見。book18.org

  萬萬沒想到,亭外牽馬的年輕趟子手竟有過耳不忘的本領,事隔十數年,非但將他當日所言一字不漏地背出,更練就了能於激鬥中辨出這式「鼎湖飛龍」的武功和眼力,聽得木骷髏背脊發涼,眸光一獰,劍光倏冷,唰唰唰三兩招間便取了裴閔的性命,仍不肯甘休,終至屠了龍騰鏢局滿門。book18.org

  沈家出事那會兒,沈驂之亦未修書向他求援,不知是不願下人,抑或看木骷髏這個半吊子掌門不上。木骷髏始終惦記著,甚感不平,今日也算做個了結。book18.org

  唐凈天到時已無人可問,卻平白背了這個鍋,但他多半也不在乎便是。book18.org

  姚雨霏渾沒料到追兵竟能搶先一步找到這兒,嗅著鏢局裡濃烈的血味,也知凶多吉少,想到龍騰鏢局三代都為自己所累,對沈系石不無歉疚,正欲開口,卻被蓑衣漢子橫臂一攔:「這人是來找我的,不想居然撞著今日。馬在後進廄里,雖未歇足,姑且喂好了草料,主上請先離開,系石隨後便至。」book18.org

  姚雨霏聞言一怔。「找……你的?」book18.org

  「正是。」沈系石線條方毅的下巴努了努,朝向石劍劍鍔上制錢大小的金徽。不知是否被灰黝黝的不起眼石劍一襯,在月光下分外耀眼。「此獠乃禽相篇傳人,專程來找我廝殺,不想耽誤了主上的大計,還請主上恕罪。」book18.org

  原本挎刀的手,改握刀柄微微向上提,赫見在削平的圓柱型刀柄末端,差不多就是刀首的位置上,也嵌了枚形制相若的金徽,兩徽僅有浮雕不同,石劍是顱喙皆尖、前所未見的古怪妖鳥,而青銅色刀首上的卻是斂翅蹲踞的隼形。book18.org

  浮雕是不曾在他處見過的至簡風格,寥寥幾筆,卻是形神兼備,無比靈動,此又是非親見之人絕難想像。book18.org

  連姚雨霏都是到今夜,才知沈系石乃「獸禽相血食」之傳,且是列名廝殺最慘烈、造詣也最驚人的《禽相篇》中。book18.org

  然而,沈系石以「蒼鶻」為號,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掩飾來歷,甚至就是故意擺明車馬,吸引《禽相篇》中人來戰,可見其雄心。無奈天意弄人,在名聲成氣候之前,便不得不引退返家,從此困居於龍河渡一隅,恐怕禽相篇中人還來不及知道有這麼一柄蒼鶻之刀,刀上亦嵌兵璽——book18.org

  女郎正自揣想,蓑笠漢子卻從襟里摸出一隻香囊似的錦袋,以繩系頸,繩袋均舊,頗歷年月。沈系石扣指輕擊,錦囊彈起時發出悶鈍的鏗響,所貯應為金鐵一類的硬物。book18.org

  「十多年來,你不是唯一一個找上門的。」姚雨霏看不見漢子的表情,分明他聲音未變,驀地迸出一股冷冽殺氣,仿佛整個人變成一柄堅銳的脫鞘巨刃,而非是血肉之軀。「猜猜看這裡頭有幾枚?」book18.org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唐凈天皺眉道:「我沒興趣。把女人交出來。」book18.org

  沈系石的口吻淡淡的,卻令人坐立不安,仿佛越是斯文有禮,人皮下所藏的怪獸便越猙獰嗜血,撕破偽裝現身之際,殺戮便越發殘酷。book18.org

  「我遇過的《禽相篇》高手都是妖魔一般的戰鬥狂,」漢子喃喃道。「但不由分說便殺光滿門的,你是頭一個。你會後悔自己沒忍住。」揚聲道:「保護主上離開!血仇由我來報。」卻是說與隨行四人聽。book18.org

  那四人全是其父舊部,又或是舊部之子,性命早已賣與龍騰鏢局,少總鏢頭的命令堪比聖旨,無人敢疑,強自抑下將階前少年亂刀分屍的悲憤狂怒,護著姚方二人往鏢局後門繞去。book18.org

  「讓你走了麼——」唐凈天話還沒說完,一聲悶哼,石劍旋繞揮出,猙獰的風壓呼嘯而過,居然砸了個空。book18.org

  沈系石看似在原地不動,仍維持手按刀柄、俯首微躬的姿勢,位置卻有微妙的變化,顯於這一瞬間已完成拔刀、掠前、後躍,然後再還刀入鞘的動作,但現場包含姚雨霏和方骸血在內,無一能看清他的動作,甚至連「烏影一晃」的錯覺也來不及產生,勝似鬼魅。book18.org

  嗤嗤兩聲輕響,唐凈天身上綻開兩處帛裂,鮮血釃空,一處在左臂,一處在傷腿,落刀處極為刁鑽,都是差分許便傷到大脈,成為致死之傷。book18.org

  「……好快的刀。」唐凈天蹙眉凝眸,喃喃說著,除了有些許埋怨之意,似乎在說「怎麼割這邊」似的,更多卻是讚賞。只是他不慣說好聽話,只在罵人或陰損時才能自然說出「很好」之類的正面肯定。book18.org

  而沈系石的震驚,恐怕遠在少年之上。book18.org

  沈系石不來試拆解探那一套,極招「寒鴉無色」一式三殺,若非顧及石劍的分量,料想其力必雄,沒敢託大冒進,這一式他能四殺乃至五殺。除出手快絕,關鍵更在於准,縱使輕輕一刀,只消劃開的是大脈,一處便能取命。book18.org

  ——錦囊內的「白鶴雙鐮」兵璽,就是這麼來的。book18.org

  但唐凈天不僅避開臂腿兩處要害,最致命的頸間一刀更是直接落空,沈系石心驚之餘收式疾退,果然閃過石劍反擊,免去折腰之厄,還刀入鞘時半邊身子兀自微微發麻,那不過就是被勁風帶了一下,遠遠尚未擊實。book18.org

  奔著頸間去的那一刀,根本就不該被閃過。book18.org

  他並未掉轉長刀,以刃尖相向,而是反手一掠,徑拿刀頭掃向少年。這樣速度雖更快,但刀頭無刃,傷不了人,況且這一掃距咽喉足有寸許,與其閃避,不如以石劍格開,又或直接反擊,後發先至——book18.org

  所以那使鶴嘴雙鐮的禽相篇武者,就這麼死於一寸遠的無刃刀頭之下,被沈系石凝於刀頭尖端逾兩寸的無形氣刃割開喉管,在上來的頭一招便丟了性命。book18.org

  《蒼鶻逆刃》與其說是刀招,更像是內功心法,圖譜內所錄刀招總像差了那麼一點,老砍不著敵人似的,直到邁過「化氣為刃」那一關才豁然開朗,盡顯其刁鑽狠厲。book18.org

  要閃過這違背常理的逆尖掃,靠眼看耳聽是辦不到的,唯有感應氣機方有可能避開。換言之,少年不僅耳目身軀的反應勝於他,就連內功造詣恐怕也是壓倒性的強橫。book18.org

  這少年的一切均在我之上——沈系石恨得咬牙切齒,卻不能不認。book18.org

  《蒼鶻逆刃》里已無更厲害的招數了,他苦練近三十年才有的快、准乃至無形殺著疊加起來,仍奈敵人何,該如何是好?book18.org

  握著刀柄的手微微出汗,滲入纏裹防滑的皮繩,而主上甚至還未走遠。book18.org

  (冷靜點,沈系石!今兒你丟不起這個人。)book18.org

  男子在一夜間失去了父親和所剩的家人,如兄如父的裴叔怕也凶多吉少,沈系石已沒有其他可失去的了。眼下唯一的目標,便是掩護主上逃走,至少要像他父親做的那樣。book18.org

  想到兒時最崇拜的那個沉默的背影,沈系石忽湧起萬丈豪情,「唰」的一聲擎出長刀,仰天狂笑:「甚好!沈某今日絕命於斯,幸遇如此對手,也算不枉!」book18.org

  他只須為主上爭取一刻。book18.org

  一刻的時間,足夠驚濤雪獅子奔出輕功所能追趕的範疇,就算是眼前武功出神入化的石劍少年,也無從追起,龍騰鏢局至此還清了主上的恩情,再無虧欠。book18.org

  放棄勝利,放棄生存,乃至放棄刀者的自尊,將目標縮小到無比卑微的「堅持一刻」後,驀地靈光一閃,一條奇異的路徑忽自眼前開展,伸向他從未想過之處:book18.org

  若苦練近卅年的快、准和無形氣刃疊加起來都不能勝,那分開呢?book18.org

  早已牢牢記在腦中的那部《蒼鶻逆刃》圖錄翻動起來,仿佛顱內吹起了一陣狂風。潑喇喇地劇烈翻動的書頁間,一個個笨拙的使刀人形突然動起來,以直線朝著一點奔去又奔回,不住改換方向、保持車軌般的筆直進退,手中刀卻始終砍向那一點,只砍那一點——book18.org

  沈系石無從斷定這不是刀譜所藏的隱招,但他決定利用少年唯一的弱點。book18.org

  「寒鴉無色」之所以能傷到他,蓋因第一刀砍的是少年本已受傷的大腿。唐凈天縱使反應快絕,畢竟受腿傷牽制,面對沈系石驚人的身法速度,也只來得及避開要害,連帶使手臂的挪動稍慢了些,故爾見紅。book18.org

  第三刀斫向頸間那會兒,唐凈天已適應傷腿不便,感應到無形刃的殺機,搶先應變,沈系石就連油皮都無法再擦破半點。事後復盤,見少年一側的大腿褲管特別臃腫,隱約滲出深漬,才從開腿斜坐的奇特姿勢,斷定他腿上有傷。book18.org

  沈系石拋下「不擊傷處」的武者原則,手按刀柄,拉開功架,深吸了口氣,半闔的眼皮里掠過一幀幀刀譜圖錄的小人兒,筆法拙劣的無臉面孔像是在對他笑,一如陪伴他興衰起落的三十年。book18.org

  一刻鐘。只消堅持一刻,我的任務就完成了。沈系石心想,方毅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仿佛又回到初試新招的慘綠少年時,手心冒汗,胸膛里卻怦然難抑。book18.org

  睜眼的瞬間,男人與刀同化成一道光——book18.org

  木骷髏見識過方骸血的本領,即使全力施為,毋須再藏招,他也沒有打敗青年的把握。彈劍居的那場大戰之後,他更驚覺自己嚴重低估了姚雨霏的實力,更無以一敵二的蠢念頭。book18.org

  只是萬萬想不到,沈驂之的兒子居然是「獸禽相血食」的傳人,而且還是在戰鬥狂人聚集的《禽相篇》榜內。當然裴閔還是得殺的,但早知如此,說不定得悄悄殺。既與龍騰鏢局結下不解之仇,唐凈天是非贏不可,否則麻煩就大了。book18.org

  初見唐凈天時,他懷疑過石劍上的金徽來歷,然而幾經試探,唐凈天都沒甚反應,只說乃老仙轉交,原是父親所遺。book18.org

  木骷髏印象中秋意人雖也使闊劍,浮鼎山莊少主的兵器就只有華貴二字而已,遠遠不是這般灰撲撲不起眼的模樣。book18.org

  直到與沈系石的蒼鶻金徽並陳,木骷髏才從「父親所遺」四字上,聯想到另一種可能。book18.org

  秋意人的得意武技《大風劍》,咸以為脫胎自民謠《大風歌》,蒼涼豪邁,心懷天下,與其大開大闔的無匹威力相契合。若這門武學的名目並非來自大風歌,而是上古神話傳說中的妖鳥「大風」呢?book18.org

  在秋意人之前,武林中未曾聽聞有八式《大風劍》,遑論倚之成名的派門。只因秋拭水之子無論得了何等神功傳承,以其父人面之廣,那是半點也不奇怪,沒人會疑心浮鼎山莊少莊主的武功來歷。book18.org

  秋拭水將愛子送往蒼城山,但霓電老仙不傳武藝,只指點來人既有的武技,使其改頭換面。若秋意人自始至終都是《禽相篇》之傳,雄渾的大風歌、金碧輝煌的闊劍……等,都只為了掩飾他是妖鳥「大風」的傳人,以免被禽相篇找上門來,鬧得浮鼎山莊雞犬不寧呢?book18.org

  木骷髏無從印證揣想,躲在門縫內暗自焦急。眼看四名鏢師護著姚方退走,階前的沈系石擺開架式,明顯照准了唐凈天的傷腿,場面十分不妙。book18.org

  萬一唐凈天戰敗,就得輪到他以一敵三了,這簡直是個死局——book18.org

  然後,熾如白晝的雷光無預警地炸裂開來,俄頃間便奪去了木骷髏的視力!book18.org

  方骸血對沈系石的不屑與懷疑,在見到他出手的瞬間,俱都轉成了莫名的惱怒和針對。book18.org

  蓑笠男子的身法快到連他都看不見,而非是看不清——這般神速,無論使千燈手或銑兵手都不及應對,遑論取勝。book18.org

  而沈系石收式之際,周身真氣隱竄,那種收束分明是使內家掌法才有的體兆,卻無真陽外溢的洶湧難禁,已至「凝氣具形」之境。若非獲得墨柳的功體,此前的方骸血甚至未必能感知這一點,僅在家傳《銑兵手》秘笈中看過相關記載。book18.org

  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在江湖上無籍籍之名,又怎能不受血骷髏青睞,爛在這臭河溝的陋巷裡?book18.org

  他見漢子相貌堂堂不說,言談更是彬彬有禮,與女郎說話雖然畢恭畢敬,兩人之間確有某種「毋須多言」的默契,說不定年輕時曾有過一段……正自酸溜溜地低聲咒罵,忽聽身後兩名鏢師失聲喚道:book18.org

  「少總……小心!」「兀那小鬼,我跟你拼了!」回見電光熾爁,一霎間如螣蛇飛竄,本能遮眼;余光中見那兩名鏢師轉過牆角,忽地便不見人影,接著一人擦肩而過,回頭叫道:book18.org

  「帶主上取馬,我給少總幫幫手!」卻是對前頭僅剩的鏢師說。book18.org

  方骸血不知「少總」是少總鏢頭的暱稱,在龍騰鏢局眾人心中,總鏢頭始終是沈驂之,沈系石不過是遠遊暫回的少爺,總有一天要離開這片淺灘,再次以手中刀揚名五道的,多年來始終不肯略去「少」字。book18.org

  一行人本已繞過牆角,走到底再轉過去,便是後門。這下四名鏢師去其三,餘下那人樣貌極年輕,約莫十六七歲年紀,強自鎮定,對姚雨霏道:「主上勿憂,幾位叔叔同少總稍後即回,咱們先去取馬。」不敢對女郎稍有冒犯,作勢前引,邁步間頻頻回頭,只怕他自己比主上更需要看到眾人回來。book18.org

  三人終於走到了底,才一過彎,見一人拄著石劍,攔在道中,衣衫頭面濺滿鮮血肉屑,狀似惡鬼修羅;從重心歪斜的站姿看得出左腿不太方便,卻不是唐凈天是誰?book18.org

  年輕鏢師嚇了一大跳,下意識衝口而出:「你、你是怎麼過來的?」就算唐凈天自階前掉頭衝進鏢局裡,穿過院落由後門鑽出,也決計不能來得如此之快。這都還沒算上他不熟房舍路徑,以及沈系石等人的攔阻。book18.org

  「飛過來的。」唐凈天半點都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也許只是看不出來——舉袖揩凈面門,不耐煩地皺眉道:「我不想再殺人啦,你且滾開。你……就是你。你叫方骸血麼?」末兩句越過了鏢師和姚雨霏,卻是對著蒼白瘦削、滿面不豫的青年說。book18.org

  「是你爺爺又怎的?」方骸血呲牙咧嘴,獰笑反口。book18.org

  「聽說你最是混蛋。你也不許走。」book18.org

  方骸血氣到噴笑而出,眸光一狠,正欲邁步,忽聽年輕鏢師嘶聲叫道:「主上快走!」才開始變聲的鴨公嗓吼如破鈸嗩吶,難聽到了可笑的地步,卻自帶一股視死如歸的悲壯感,方骸血忍不住想:book18.org

  「這龍騰鏢局的人全是傻子麼?連沈系石都攔不住這廝,你頂個屁用!」拜年輕鏢師所賜,理智稍復,便不急著出手,想看那持石劍的白眼兒狼是個什麼路數,竟連沈系石也在須臾間敗下陣來,盞茶工夫都沒能撐過。book18.org

  唐凈天皺眉搖頭,煩不勝煩,同樣不懂這些人明知打不過,還要上來送死的緣由,反正結果都一樣,怎不自抹脖頸算了?礙事!連劍都不用,左臂一晃,將鏢師連人帶刀兜了個圈兒,信手摔過牆去,冷不防翻飛的袍影下青芒掠閃,鋒銳的刀氣已削向咽喉!book18.org

  這對他來說連偷襲都算不上,相對於電閃雷鳴般的蒼鶻刀,方骸血慢到簡直和龜爬沒兩樣。book18.org

  唐凈天圈轉石劍,將銑兵手的殺著悉數擋下,見劍上被削得石屑紛飛,眉鎖益深:「打架不好好打,你毀我兵刃做甚?一邊去!」轟然巨響之後,院牆猛被石劍砸坍了半堵。book18.org

  劍柄上無有搗爛血肉的手感,料想方骸血應是堪堪避過,驀地胸膛掠過一抹極銳利的痛感,青芒倏由身下炸開,方骸血竟冒險欺入臂圍,雙掌如虎入羊群,照准少年渾無防備的胸腹間瘋狂砍殺!book18.org

  唐凈天硬生生咬住一聲痛哼,半步都不及退,兩條手臂與掌刀貼肉廝搏,鋒銳的破空風壓與砰砰毆擊交錯並出,牆坍的塵灰粉霧尚未散去,已被刀芒臂影纏絞失形,揮散、壓縮、絞擰、斬破……灰濛濛的霧團仿佛有生命有血肉一般,在四條殘虐的臂膀間悲號著扭曲變形,然而卻無從掙脫。book18.org

  即使未嘗親睹,方骸血很清楚沈系石是怎麼敗的。book18.org

  面對實力深不可測的對手,唯有緊緊抓住其弱點,極限施壓,待突破雙方僵持的一霎到來,以生死分出勝負。沈系石要嘛不明白這個道理,要嘛沒撐過,下場便是那樣。book18.org

  方骸血在石劍少年把鏢師扔過牆的瞬息間,便明白對方無論招式或內功造詣,都比自己要高不低,唯一的弱點就是那條傷腿,一旦被石劍迫開,他就輸定了;若能欺進臂圍,鎖死彼此的間攻擊半徑,則有可能以弱勝強,斬對方於掌刀之下。book18.org

  《銑兵手》的掌刃不同於他派內功所凝,其鋒銳足與金鐵相抗,即便對手的修為更強,不代表能扛住。迫使對方放棄兵刃,將其壓制在牆上,封住一切騰挪閃避的餘裕,便能將他開膛破肚——book18.org

  他的掌緣不斷傳來劃開血肉的黏滯觸感,因交戰而血脈賁張的極致亢奮,很可能阻礙了少年的自我保護本能,他並不知道每回四臂交碰,都是他在單方面受創,砰砰作響的毆擊聲讓他誤以為兩人打得有來有回,但看何時兩條殘臂再也撐不住,被削得落肉見骨,應聲而斷為止。book18.org

  (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哈哈哈哈!)book18.org

  方骸血雙目赤紅,掌刀輪番疾出,無休無止,忽聽見頭頂傳來一把懶洋洋的、令人莫名惱火的聲音,幾可想像聲音的主人雙手抱臂、緊蹙眉心的嫌惡模樣。book18.org

  「喂喂,你這人不好好打架,猛砍牆壁做甚?莫不是腦子有洞?」book18.org

  方骸血悚然一驚,雙掌斬落的瞬間借勢後躍,落地時微一踉蹌,才意識到幾乎耗盡內外之力,雙臂不受控地微顫著。塵灰落盡,但見院牆被斬出一個人形凹陷,粉灰剝落,磚石碎裂,其上血漬斑斑,盡顯《銑兵手》疊上墨柳功體的驚人威能。book18.org

  然而,沒有削肉見骨的斷臂,沒有支離破碎的駭人殘軀,本應被鎖死在牆前臂圍間的少年,單足漂浮於半空中,是比牆頭檐頂還高了三四尺之處,低頭俯視他,滿面狐疑的模樣像瞧著一名無可救藥的瘋漢,比鄙夷不屑還要招恨。book18.org

  方骸血用力眨了眨眼,赫然發現他不是浮在空中,而是「踩」在煙塵之上,隨著塵霧飄落正自緩降當中;若非如此,難以解釋其長得不可思議的滯空時間,以及如何不屈腿縱躍,即能自掌刀間脫出的古怪能為。book18.org

  「這……這是什麼妖法?」他坐倒在地本欲撐起,豈料雙臂酸軟已極,擠不出半點餘力,但驚恐早被惶惑徹底壓了下去,渾無所覺,不由得喃喃說道。book18.org

  「沒見識。」唐凈天被塵霧粉灰托著,緩緩飄落,宛若謫仙,只可惜一開口仙氣便蕩然無存,妥妥的火上澆油,抱薪投灶。「世間哪有什麼仙術妖法?你武功不行,又不讀書,將來能有什麼出息?」book18.org

  方骸血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少年卻渾不在意,皺著眉自顧自地叨絮。「昔日滄海儒宗的《遠颺神功》聽過不?要不是腿上有傷,我原本不想用的。剛才那個是,你也一樣,凈往傷處招呼,還要臉不要?『武德』二字,學過沒有?」book18.org

  遠颺神功,遠颺神功……方骸血在心中默念著,露出一抹獰笑。這小子的功體絲毫不遜墨柳,滄海儒宗的絕學《遠颺神功》是麼?那你老子便收下了!book18.org

  蒼白青年咬緊牙根,準備迎來筋骨劇變的駭人疼痛,再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激鬥間他可沒忘記複製對手的功體,想來便是那一瞬間的分力,才教小子施展遠颺神功拔地疾起,就此脫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說的便是這般。book18.org

  他差點沒忍住歡呼。這一個個急著送神功上門的傻子,教你們死得不明不白!book18.org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隨風化境」第二度失效,並沒有使方骸血變得更冷靜,他驚駭地急運功力,發現得自墨柳先生的功體仍在,但這仍無法解釋隨風化境為何複製不了遠颺神功。餘光瞥見唐凈天終於踏落實地,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來,偏又撐之不起,已不及擺出應敵架式,心驚之餘,凝力於掌緣,一刀揮向唐凈天!book18.org

  「還來?」少年蹙眉搖頭。「老學不乖,果然是蠢。」喀喇一響,順手摺了方骸血的右臂。青年忍痛不哼一聲,左掌便要揮出,驀地一陣鑽心劇痛,卻是被他踏斷了左大腿骨,眼前倏黑,仰天栽倒!book18.org

  再回神時,但覺勁風刮面,劇烈的震顫牽動傷處,幾度昏昏醒醒,畢竟忍痛是他的長項,片刻終於清醒過來,才知自己被橫在鞍前,血骷髏連聲清叱著,奮力馳驅,鞍下的驚濤雪獅子放蹄狂奔,漸漸將半空中一路虛點而至、宛若御風的少年拋下,所幸他手中無劍,否則一擲而來更勝炮石,自己此際可無力招架。book18.org

  又被舒意濃的馬救了一次——他懶得去想血骷髏是何時潛入馬廄,又是如何及時將他拉上鞍來,一門心思只想著隨風化境何以失效,又為何仍保有前度所得的墨柳功體……各種疑惑紛至沓來,毫無頭緒,在疼痛中再次失去了意識。book18.org

  木骷髏背倚門柱,心驚之餘,又不由慶幸。book18.org

  沈系石頃刻間仿佛化身無數,不住橫來豎往地只擊中心一點的可怕招數,已超過木面怪客所能想像,深覺大半輩子的劍算是白練了。哪怕晉至第二層「回首來時路」的境界,他也不以為對上沈系石的蒼鶻刀,「銜石東飛填滄海」有絲毫勝機。book18.org

  而少年拔地飛起,隨手破去沈系石的豁命一擊,連同三名鏢師一併斬於石劍之下,不比捏死幾隻螞蟻費勁。book18.org

  他眼見唐凈天憑虛御風,「踏」著樹頂的葉尖、飄落的粉塵,甚至就是肉眼難見的清風自身,就這麼橫過大半間鏢局,甚至搶在姚雨霏等人之前攔路等候,深慶少年不是自己的敵人,將來還很有可能成為自己的武器,驚奇亦復驚喜之餘,不禁衡量起自保之力是否該重新綢繆,才能應付漁陽未來的變局。book18.org

  除了回收包括芙蓉丫頭在內的《霓裳嫁衣功》功力之外,他還需要比本門《朱明劍式》更強的外門武學。教尊所賜的《蟲螟蔽天手》雖是絕學,一來毒功難練,二來內家功法需要時間,緩不濟急;便能騙得唐小子交出《遠颺神功》的秘笈善本之類,問題還是一樣的。book18.org

  木骷髏並未猶豫太久。他將沈系石的屍體拖進中門,搜出錦囊,又將鑲有兵璽的長刀納入劍鞘中,所幸沈系石之刀特別窄長,尺寸與尋常青鋼劍相若,雖略嫌狹仄,倒也勉強能進。book18.org

  趁唐凈天追著雪獅子而去,他潛入沈系石的書齋,翻箱倒櫃,終於從暗格起出一部油布包裹的小冊,題為《蒼鶻逆刃》,不及細看,趕緊收入懷中。忽聽背後嘖的一聲:book18.org

  「世叔忙活什麼,莫不是在做賊?」自是唐凈天。book18.org

  木骷髏已被他嚇得都有些慣了,老神在在地回頭,從容道:「未免多生事端,不妨詐作盜賊侵入,殺了鏢局滿門。」唐凈天狐疑道:「放火燒了豈非省事?否則牆塌一事難以圓說。哪家盜賊打劫,還帶拆屋的?縱火倒是常見。」book18.org

  木骷髏無言以對,暗忖:「這思路真是蒼城山能教出來的?那得是什麼樣的妖魔鬼怪!」只得點頭:「賢侄說得也是,那便燒了罷。女魔頭追到了麼?」book18.org

  唐凈天露出一副「你說什麼南北」的表情,約莫顧及禮數不好出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蹙眉道:「馬,世叔。找兩匹馬來,得快。」book18.org

  木骷髏早存了教須於鶴跑腿的心思,料想今夜已無望拿下二人,聽少年還欲尋馬,似不肯放棄希望,頗有些啼笑皆非。「賢侄,這一來一往之間,哪裡還找得到人?便欲按去向追蹤,也難保她倆不會中途拐彎,另往他處。」book18.org

  唐凈天嘖的一聲,難掩不耐,冷哼道:「若能飛上天去,遠眺或可見得。那個叫方骸血的傷得不輕,她們很快就得停下。世叔快尋馬來,錯過今夜,再找人就難啦。」book18.org

  第七二折 既已絕生 無謂死地book18.org

  耿照與綺鴛尚未登岸,便見遠處火光燭天,耿照心中暗叫不好,見綺鴛俏臉沉落,心知定是龍騰鏢局的方向無疑。但天霄城哪怕搶先一步,也無放火的必要,要不是意外所致,便是有人刻意滅跡,很可能有第三撥人在搜捕血骷髏與方骸血。book18.org

  鏢局附近的居民被火勢驚動,紛紛提水救火,龍河渡的規模連鎮子都稱不上,莫說水龍車,皮囊、濺筒等打火器具也付之闕如。耿照以救人為先,用水淋濕頭面衣褲,奮力澆熄門內卷出的烈焰,掩住口鼻搶入,見得中庭全是屍首,多半已焦爛不堪,這場惡火果然是毀屍滅跡的手段,悻悻退出了火場,趕往附近的陋巷與綺鴛會合。book18.org

  「沒有目擊者。都說是火勢轉強後,才被濃煙燻醒的。」綺鴛搖頭。耿照並不意外,百姓不管江湖事,龍騰鏢局再沒落也是武林的一隅,哪怕有人聽見了打鬥叱喝,也只會把門窗閉緊,以免惹禍上身。book18.org

  「碼頭邊的腳店掌柜給人拍門叫醒,要走了兩匹馬,說是一名中年文士,帶了個腿腳不便的少年,似以叔侄相稱。那人出手大方,給的銀錠成色不錯,卻磨去了底印,是個懂行的。」book18.org

  票錢金銀等流通財貨,最易追索來歷,中年文士能隨手拿出抹去鑄印、成色卻好到不會被拒絕的足兩銀錠子,絕非偶然。兩人接在龍騰鏢局的大火之後離去,應知必遭人懷疑,此際腳店的掌柜仍在,如非兩人與鏢局滅門一案並無瓜葛,便是趕著用馬,沒工夫在旁人身上折騰;至於跨馬去追什麼,簡直不言自明。book18.org

  「問清了方向?」以綺鴛的精明幹練,此問不過就是搭搭話罷了。book18.org

  少女微微一笑,尖翹的下巴朝天一努。「還有更好的。」book18.org

  天邊忽聞清唳,一抹黑影穿出低雲,盤旋幾匝後去遠,直沒入天際線彼端。book18.org

  「那是——」book18.org

  「我猜是闕府的鷹。要不誰在大半夜裡打獵?」綺鴛將馬韁塞到他手裡,猶豫一霎,掏出手絹扔給他,徑翻上馬背,「駕」的一聲輕夾馬肚,曲線如水的結實臀股熟練地打起浪來。「把臉擦乾淨。那絹兒你用過就別還我啦。」book18.org

  手絹潔白如新,卻非真是新物,可見主人好潔。book18.org

  耿照捨不得拿來抹臉,但出入火場有多狼狽,毋須少女提醒。湊近鼻端時嗅著一抹甜糯的溫香,沒敢多想是貼著何處收藏,以致沾上氣味,上馬時只來得及塞進懷裡,訥訥道:「我……我洗乾淨了再還你。」book18.org

  綺鴛臉皮子薄,實說不出「送你」二字,聽他一意歸還,心裡不知怎地悶悶的有些難受,然而一想起他蹲在井邊用力搓洗,或還使上搓衣板、擣衣棍等家生,那畫面委實好笑,忍不住噗哧一聲,一甩馬尾頭都沒回,颯爽笑道:「好啊,你自己洗的我就收。」這樣一來便非送禮被拒,而是回禮了。book18.org

  馬尾少女咬著唇,益發起勁地策馬,奮力馳驅,以期追上天邊的鷹掠。book18.org

  姚雨霏疾馳一夜,就著馬鞍倉促做了處置,以箭杆和匕鞘為骨,自衣擺袍袖撕下長條,縛起方骸血斷折的手足。光是動作時少了驅策,雪獅子落蹄放緩,都教女郎心驚,唯恐石劍少年從天而降,不知怎的又攔在道中,鬼神辟易,難以匹敵,形同撞上索命閻羅,恐將無幸。book18.org

  她家學淵源,嫻熟騎射,也算愛馬之人,雪獅子是她親自為意濃丫頭挑選,萬里無一價值連城,這一晚也被她驅役得口吐白沫,差點踉蹌跪倒。姚雨霏恐愛駒折足,料想應已甩開追兵,才遠遠避開官道,於一處僻林暫歇,將方骸血抱下鞍來。book18.org

  龍騰鏢局滿門被戮的消息,天明後應即傳至鍾阜,屆時無論天霄城或七玄盟,都會將此事與兩人的逃亡連繫起來,重啟追蹤;以雪獅子之醒目,被發現是遲早的事。book18.org

  沒了沈系石和龍騰鏢局的奧援,骸血復遭重創,地藏廟那廂已然去不得。教尊御下與她同出一脈——不如說姚雨霏就是照虎畫貓——只有教尊能找她,姚雨霏入教至今,都不知有哪一座建築、哪一片邸園掛著奉玄聖教牌匾的,想求援亦不知從何下手。book18.org

  她見教尊的過程,同白如霜進無際血涯相仿佛,此節原是姚雨霏現學現賣,因襲而來。book18.org

  以教尊通天徹地之能,當無所不知,迄今未派人來接應,只能認為聖教已放棄了二人。她甚至懷疑石劍少年出自教尊座下,專程前來滅口,以防自己泄漏教中機密,才得有如許驚人的實力。book18.org

  「……他是蒼城山的人。」方骸血不知何時醒過來,倚樹啞聲道:「他在後頭追趕時,老嚷著『女魔,可記得浮鼎山莊,青羽之誓麼?犯我旗誓者,雖遠必誅』之類的鬼東西……是我眼花糊塗了,還是他真在天上飛?」似乎對重創前的記憶有些混亂。book18.org

  (原來是厲金闕的高足!難怪——)book18.org

  得知此人出自儲胥仙境,「能在天上飛」似也不甚離奇了。說也奇怪,那些當初自覺聰明至極、出人意表,到頭來終究引爆業力的糟糕決定,仿佛在昨日裡齊齊炸開,絕了一切應變的可能,仿佛天意使然。book18.org

  姚雨霏倦極癱坐,輕搖螓首,額鬢散落,慘笑道:「骸血,我們無處可去啦。你要同我一塊兒死麼?」唇面皆白的青年啐了一口,冷冷哼道:「死?誰能讓老子死?我先殺了他全家!」book18.org

  女郎聽慣他的狂悖言語,事到如今無力、也無心回應,定了定神,扶著樹幹起身,輕撫雪獅子低垂的頸背,似覺短短一夜,千里駒仿佛瘦了一圈兒,都能摸出頸椎肩胛的棱峭,一如自己的末路。定了定神,回頭擠出一抹溫婉笑意,盼能稍稍撫平青年的狂躁。book18.org

  她需要他冷靜地聽她說。book18.org

  「咱們,就在此分道罷。多謝你……陪伴我這些年,之後無論你聽到什麼,都別——」book18.org

  「說得什麼鬼東西!」果然方骸血沒聽完,奮力欲起又牽動傷腿,疼得一掌掃落,削得背樹落葉紛紛。雪獅子受驚跳蹄,所幸它久奔無力,也就喀噠喀噠躍出幾步,又繼續低頭吃草,場面既荒誕又淒涼。book18.org

  「你聽我說——」book18.org

  「你才聽我說!」方骸血打斷她的苦口婆心,戾笑道:book18.org

  「咱們是一敗塗地,只消不死,有甚討不回來!蒼城山怎的,七玄盟、天霄城又怎的?這每一筆老子遲早同他們算清楚,加倍奉還,連奉玄教也一樣!你想出去做誘餌,讓老子當縮頭烏龜,趁機逃跑麼?老子不欠這種爛帳!休想我會因此原諒你。」book18.org

  姚雨霏笑得悽苦,眼眶裡滿溢淚水,卻無言以對。book18.org

  是啊,她做了如此過分的事,還想好死麼?鳳愁哪能因為這樣就原諒她?book18.org

  方骸血咬牙扶樹而起,咬出唇血猶未自知,逼近女郎,獸咆般的薄嗓震得她渾身股慄,立足不穩,還得靠他捏緊她肩膊撐持,連痛楚都被青年的氣勢壓下。book18.org

  「你很想死麼?那好,我們有一處可去。萬一賭輸了,會死得絕慘,恐怕是所有死法里最悽慘的;要是賭贏了,誰都動不了我們,連奉玄聖教也不行。你有沒膽子,陪老子走一遭?」book18.org

  想起他的出身,她直覺骸血欲託庇於諸葛殘鋒。book18.org

  此人雖是同列「阜山四病」的名宿,在漁陽武林地位頗高,然而四病中向以天痴上人的武功居首,諸葛殘鋒壓他不過,光是通寶錢莊這樁便休想擺平,連「賭」字都談不上,只能說骸血還是太天真了。book18.org

  但他畢竟沒想丟下我——姚雨霏淒婉一笑,抹去頰淚,胸中柔情涌動,寵溺地包容了他的狂躁無知,輕道:「好啊,我陪你。要去哪裡?」book18.org

  方骸血咧開染血的薄唇,白牙森森如豺狼,劍眉壓眼,很難說是險惡或囂狂。book18.org

  「……錠光寺。怕了麼?」book18.org

  在那之後,姚方二人又逃亡了三日余,到得第四天上,好不容易才抵達阜山游雲岩的山腳下。book18.org

  阜山占地廣袤,綿延甚長,如距離鍾阜不遠、舊名帆幔山,石世修賴以奠基開派的舟山,也能說是阜山余脈。靡草莊所在的青節谷,錠光寺開山的游雲岩,雖說均屬阜山,中間還隔著幾座山峰谷壑,沒法徑穿稜線,繞行甚至需要幾天時間;地圖上看似接鄰,往來其實費事得很。book18.org

  皆稱阜山,來自當地土人的習慣和歷史餘緒——和竭魚江一樣,阜山做為漁陽表征,早已超越曾經齊名的鍾山,誰都希望與之相連,沾帶點關係,於是脈沿越牽越廣,最後全成了廣義上的阜山一部分。book18.org

  但,從龍河渡到游雲岩用不了三天,之所以多花近一倍的時間,蓋因姚雨霏和方骸血刻意遠離大道,避開人群,專揀荒僻無路處走,以躲避追兵,果然未被其後三撥人馬追上。book18.org

  雖無性命之憂,代價也很慘烈:兩人連火都不敢生,又未攜帶乾糧,摘采的野果多不能辨認種類,勉強能咽下肚裡的十不存一,全時處於飢餓的狀態;因道路的選擇不多,連水源都無法保證,兩人有整整一晝夜連灘淤積的泥水都沒碰見,只能摘些嫩葉咀嚼,促使唾液分泌。book18.org

  來到游雲岩下的供香市集時,原本男俊女美、堪稱一對璧人的姚方,蓬頭垢面襤褸之至,連乞丐都要掩鼻走避,沒比野人好到哪兒去。雪獅子沒了草料供應,瘦得肉眼可辨——並非山里什麼野草馬都能吃——不只是姚雨霏感懷惆悵時的錯覺而已。book18.org

  為保逃命時雪獅子還有餘力,兩人下馬拉韁,方骸血揀了根杯口粗細的椏杈,稍事修整,權作拐杖。賴有得自墨柳的深厚功體,即便連日來缺乏給養,兩處骨折仍復原飛快,已不妨有限距離和時間的倚杖徐行。book18.org

  按原訂計劃,兩人本該避開絡繹不絕的香客,擇一少有人行的僻逕入山。方骸血在此度過大半的少年時光,要做到這點並不難。book18.org

  姚雨霏又飢又累又渴,渾身搔癢刺痛,已分不清是因野外兇猛的蚊蟲叮咬,抑或不堪內外傷疲身體發炎,連去想這些事的餘裕也無,一徑悶頭拖行,只求儘快抵達,結束這場苦行般的折磨;回神驚覺周圍人聲隱隱,哪怕眾人均不約而同避開,仿佛怕被傳染疫病,但這絕不是什麼荒僻的山路,明顯是處市集。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咸鮮熱燙的食物香氣鑽入鼻中,堪稱文明最有力的召喚。姚雨霏對市井小吃向來不屑一顧,以她的身份自當如此,此際卻無法抵擋其魔力,餓到連腹中枵鳴都聽不見,帶著滿眼飢火不住掃射巡弋,仿佛下一霎就要撲上前,誰敢擋她她便吃了誰似。book18.org

  她甚至沒牽馬。所幸驚覺時猛一回頭,雪獅子仍垂頭蹣跚地跟在身後,人的食物無法對它起作用,名駒的意識只怕仍徘徊在中陰邊緣,一如剛才的女郎。book18.org

  姚雨霏忙將革韁攢在手裡,憤而四顧,果不其然方骸血已在前頭一處熟食攤坐下,大馬金刀旁若無人,對著桌上的食物大快朵頤;板凳附近趴著幾個一動也不動的人,約莫是這張方桌的原主。book18.org

  「你————!」姚雨霏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了,快步趨前,低聲切齒:book18.org

  「這是在做什麼?就要上山啦,你引我來此做甚?還不……還不快走!」book18.org

  「走不了了。」狼餐不止的青年用油膩膩的髒手遞給她一塊熟骨頭肉,口手未停,含混不清道:「咱們早被盯上,山口那廂整片都是埋伏,連這兒都有。既然要死,我寧可做個飽鬼。快吃罷。」book18.org

  姚雨霏悚然一驚,餘光見圍觀的人群不知何時已然不見,或逃或退,反而突顯出站著沒動的人,個個服色裝扮雖異,清一色的是妙齡女子。一人連同面上的偽裝和頭巾一併摘下,甩開烏亮的馬尾,瞧著分外精神;挺直脊樑,頓從老嫗成了美少女,朗聲叱道:book18.org

  「容嫦嬿、方骸血!你二人已無處可逃,莫要逼我殺馬,束手就擒罷。」小手一招,周圍屋舍、樹影下齊齊漾起箭鏃的金屬獰光,動作齊整,殺氣迫人。book18.org

  武林紛爭用上成建制弓隊的,姚雨霏還是頭一回見。天霄城雖有好馬,城眾亦能騎射,除樂鳴鋒的手下是由昔日馬賊舊部為骨幹組成,故人人攜帶弓箭,用以威懾,等閒不以殺傷力強的弓弩為主力,避免動輒與對手結下不解冤讎,更引來官府注目,後患無窮。book18.org

  看來七玄盟背後是慕容柔的傳言,應非空穴來風——她從對方稱呼自己為「容嫦嬿」,判斷來的是趙阿根……不,是耿照麾下人馬。想到他這般能幹,竟是頭一個追到的,不枉自己對少年青眼有加,只是形勢互異,敗寇成王,倍覺諷刺;挺起腰背,稍稍恢復一城一派之主的優雅與從容,揚聲道:book18.org

  「趙阿根!你出來罷,我不同下人說話。便要分個生死勝負,好歹也得親自面對我,還是你沒這個膽子,又或沒這個麵皮?」連喊幾聲,卻無人相應。book18.org

  其實她並不意外,然而又難掩心中失望,不知是著惱只有自己念著馬車裡的風流繾綣,還是意濃丫頭看上的男子便只這般器量,終究是個武功更高、勢力更大的舒煥景,沒有直面乃至手刃自己的膽識魄力,教人齒冷。book18.org

  偏偏那熟食鋪的小二頗不識趣,這會兒還巴巴上前,拉開女郎身後另一桌的板凳,揩抹乾凈,「匡當!」擱上一碗香噴噴、熱騰騰的羊肉湯,熱切招呼:「客倌還請上座,趁熱喝湯——」book18.org

  「閃開!」姚雨霏被惹得心煩,信手一揮,豈料卻落了空。book18.org

  驀地女郎嬌軀一斜重心驟失,身不由己似的,整個人被摟在臂間一屁股坐落,輕飄飄的如臥雲端。卻見那小二似笑非笑,一臉的招人惱恨,卻不是趙阿根是誰?book18.org

  女郎俏臉漲紅,胸膛撲通撲通劇烈起伏,結實彈手的堅挺雪乳彈撞太甚,差點撐破靡爛不堪的襟口,膩潤的乳色勻肌透出交襟,乳溝若隱若現,無比誘人。book18.org

  即便是滿身污穢,姚雨霏仍是拔尖兒的美人坯子,蓬垢襤褸不減其玉質,一霎間迸發的少女嬌羞更是增添麗色,卓然躍於塵污之上。book18.org

  心慌不過一霎,女郎省起自身狼狽,本能將他推開,轉頭不欲教他看清;一動又覺荒謬,暗自搖頭:「乞丐相再醜陋,總丑不過死相。他要來殺我了,還在乎這個?」絕望地笑出來,索性捧起湯碗輕吹幾下,豁出去似的啜飲。book18.org

  果然是鮮美極了。失載的淚水淌入碗中,連鹹淡都調得正好。book18.org

  姚雨霏一直以為自己是想死的。book18.org

  她造的孽,對鳳愁做的不可原諒之事……死上一千遍、一萬遍也不冤枉。之所以沒自抹脖子,或許是因為不甘心罷?book18.org

  她相信舒煥景能將她救出被兄嫂冷遇的困境,但舒煥景終究背叛了她;她相信虔心禮佛,神佛就會拯救鳳愁,愛子卻依舊慘死;她相信教尊的大威能、大神通能還她一個活生生的兒子,讓一切回到錯誤發生前,然而「死者復生」不過就是個騙局。book18.org

  為何這些辜負她的人、事、物都能各行其是,最起碼也是得逞心愿而亡,自己便只能心碎而死?偏偏只有她,只能悽慘無謂地死去,除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什麼都做不了!為什麼?又憑什麼!book18.org

  這……真是太令人不甘心了。book18.org

  姚雨霏憑藉著這股憤恨不平,接下了聖教遞來的重生機會,以「血骷髏」為名展開了第二段人生。這當中不是沒有後悔,沒有迷惘,每當痛苦不堪之時,她便想著「最不濟就是死了」,藉以撐到了今天。book18.org

  但羊肉湯像是有什麼魔力,喚起她對生命的眷戀——也可能是想起與少年抵死纏綿的銷魂——女郎才發現自己並不想死。雖不知活著幹嘛,但她想活下去,繼續品嘗羊湯,感受少年的粗長滾燙,在他身下呻吟到聲嘶力竭,欲死欲仙……book18.org

  不遠處的方骸血似乎察覺這微妙的變化,冷眼盯得女郎半身刺疼,宛若刀剮。她一點一點啜著羊湯,仿佛這樣就能使性命繼續延長。book18.org

  「容姑娘,」耿照似覺不妥,又改口道:「或許我該喊你『石夫人』——」book18.org

  「……我不是容嫦嬿,」女郎輕聲打斷他,仍捨不得放下湯碗。「容嫦嬿已經死了。你該喊我『舒夫人』才是。」忽然「咭」的縮頸一笑,仿佛覺得很有趣般。這個無心的小動作也像極了舒意濃,而她倆甚至都沒發現自己有這樣的習慣。book18.org

  耿照倏地會過意來,不覺瞠目。book18.org

  這個可能性他不是沒想過,但「理性上知道」和「情感上接受」,本來就不是一件事,即使是他也不禁愕然。血骷髏若非容嫦嬿,便只能是姚雨霏——舒意濃的親生母親——一個身份兩張臉,非容即姚,戲法的揭露就是這般剛硬乏味,毫無轉圜。book18.org

  他總算明白天霄城執著於血骷髏的原因,干冒與七玄盟反目的奇險,絲毫不考慮談判協調,共榮共利。因為雙方所求從根本上就是矛盾的,看似難以調和。book18.org

  七玄盟的清白名聲,須以血骷髏的認罪伏誅來重新拭凈,然而一旦姚雨霏身份敗露,天霄城必受牽連,終至萬劫不復。book18.org

  這不是靠驤公寶藏或儒宗聖劍「執中貫一」重見天日能抹消的罪孽,六砦更可能覬覦聖劍乃至總領七砦的權位,藉此機會消滅玄圃天霄一支,聯手瓜分其勢力地盤、財寶兵力等。如夢飛還令非但救不了舒意濃,反而會因姚雨霏罪行被揭,懷璧賈禍,其害更甚。book18.org

  在耿照的沙盤推演之中,此節並非沒有解法,問題出在天霄城未必肯聽。book18.org

  ——他們冒不起這個險。book18.org

  對天霄城來說,姚雨霏無聲地死於某個不為人知處,甚至就以「容嫦嬿」的身份死去,在不考慮舒意濃的感受的前提下,是最為有利的結果。但以少年對舒意濃的了解,姐姐是絕不會接受這個處置的,誰來都沒得說。book18.org

  她非常非常懼怕母親,而「懼怕」是極強烈的情感,與愛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由此觀之,舒意濃對母親的感情怕亦極端濃烈,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再次死去。book18.org

  姚雨霏以「血骷髏」的身份叱吒一方,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於此時此地向耿照自白,賭的是他對女兒有幾分真情,迫他在七玄盟和舒意濃間做抉擇。book18.org

  (你有這麼信任我麼,姐姐?)book18.org

  他喊舒意濃「姐姐」,也喊姚雨霏「姐姐」,喊著這個親昵的稱謂,分別占有了母女倆,雖說出於無心,細想未必全是巧合。他先將回去如何向舒意濃交代,自己竟與其母糊裡糊塗成了好事暫放一旁,正欲說服姚雨霏跟自己走,此事或能圓滿解決,七玄盟與天霄城的立場未必全然衝突時,忽聽另一張桌子處傳來吟哦聲:book18.org

  「……潮聲萬里歸帆,清風幾度城關,依舊紅塵滿眼,夕陽新雁,此情時拍欄杆。」不由一驚,回見不遠處坐著一名青衫草鞋、儒巾雪領的老成少年,草鞋邊擱了條石柱模樣的扁長物事,打扮雖有些不倫不類,衣衫卻是簇新的,襯與劍眉星目的英俊面孔,雖然表情有些惱人,瞧著倒也精神。book18.org

  耿照無法感知內力,然而參照石世修的景況,一身修為仍在,按說無人能來得這般悄無聲息,而不驚動他。石劍少年吟罷,存在感又消弭於無形,整個人仿佛與劍形石樑同化一物,這份收放自如令耿照警省起來,絲毫不敢小覷。book18.org

  姚雨霏嬌軀劇顫,耿照在桌底握她的手,但覺汗濕涼滑,宛若玉冰沁露,可見驚恐,暗忖:「莫非是『血骷髏』的仇家?」卻見方骸血狼吞虎咽掃光桌頂,「匡啷」的一摔碟盤,抹嘴獰笑:book18.org

  「來!老子吃飽喝足啦,咱們再來打過!你是撈什子青羽誓者麼?今兒叫你死回蒼城山,做條豉汁鹹魚——」話沒說完,整張方桌連著三條板凳轟然飛出,卻是少年一蹴石劍,筆直飛至,不僅威如炮石破城,快到不及交睫,其拿捏之准,更只轟飛了方骸血的身前桌凳。book18.org

  青年臉上的狠笑未褪,完全不及反應,孤零零地坐於凳上,亂髮覆面,如遭風刮;扭曲的面孔木了半天,才不自覺抽搐起來。book18.org

  「閉嘴,雜魚。你吵死了。」少年手裡不知何時多了碗熱騰騰的羊湯,也學姚雨霏的樣子輕吹啜飲,喝得津津有味。book18.org

  「這是你熬的,還是你搶別人的?」book18.org

  片刻,他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空碗,頭一句居然是問耿照。book18.org

  耿照笑道:「是我熬的。材料是店家備便,我全數買下,配方店家自是不賣,也不該問他買。至於閣下打壞的桌凳、碗盤等,須照價賠償,考慮到店家重新張羅十分費事,數日間難以營生,我建議以兩倍的數目來賠,感謝之至。」言下之意,是沒提供拒絕的選項。book18.org

  這石劍少年,自是與木骷髏一道的唐凈天。book18.org

  當夜他仗著《遠颺神功》的浮空之能,始終是三撥人馬里追得最近的,可惜神功並非脅下生翅,真能如禽鳥般自在飛行,運用的條件與間隔皆有限制,最後也只追了個大致走向,果如木骷髏所說,錯失頭一夜的黃金時機,再追不易。book18.org

  豈料他相女子奇準的奇異天賦,卻在接下的數日間發揮奇效:book18.org

  起初木骷髏察覺有人暗中監視,非但清一色全是女子,還都是妙齡少女喬裝打扮。她們身上有著近似的氣味,或是體香,或是薰香,代表來自同一處,且朝夕相處,關係親近,必是同門中人。book18.org

  從時間上看來,她們是在龍河渡之後才盯上己方,顯是循龍騰鏢局而來。天霄城的「荻隱鷗」並無只收女子的常例,必是五帝窟水神島所屬的「潛行都」。book18.org

  木骷髏將此事告知唐凈天之後,形勢便徹底逆轉,潛行都少女的跟蹤術雖然高明,在唐凈天駭人的修為之前直如無物,有心算無心,跟蹤者反而成了被跟蹤的對象,唐、木二人才能稍晚於七玄盟之主,追到這游雲岩山腳下的供香集市來。book18.org

  木骷髏還應少年的要求,為他弄來了一套新衣,好讓「青羽誓者」颯爽登場,可見兩人好整以暇。在唐凈天看來,現場並無自己一合之敵,便是眾人齊上,也阻止不了他殺血骷髏,為浮鼎山莊的莊人復仇。book18.org

  這店小二雖然說話挺惹人厭的,但手藝確實不錯。book18.org

  「你叫耿照是罷?我叫唐凈天。你以前待過廚房?」book18.org

  「幫廚過幾天,」耿照微笑。「不算學藝。我比較擅長打鐵。」book18.org

  唐凈天被他惹得有些煩躁,直想把他的笑容一把扯下撕碎,但不知為何,這念頭冒出的瞬間,心上忽生警惕。他賴以生存的野獸直覺對他發出激烈的警告,無所不用其極地想告訴他,此人極端危險——這是前所未有、簡直難以想像之事。book18.org

  七玄盟主耿照。世叔說他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其名傳遍江湖,威震五道。唐凈天聽人說過三乘論法大會,說他師父是傳說中的「刀皇」武登庸,只教了他三天刀法,便足以壓倒群雄,連敗李寒陽、邵咸尊,最後與武林有數的美人染紅霞雙雙消失於崩塌的擂台之下。慕容柔為了救他,不惜發兵挖掘,足足挖了一個多月——book18.org

  實在太令人惱火了。book18.org

  這名叫耿照的同齡人,明目張胆地搶走了他的人生。book18.org

  這些傳遍市井的豐功偉業,是他夢寐以求、朝思暮想,也是他一身絕藝所應開創,卻被這白眼狼搶先做完了,此後哪怕他干出更了不起的大事,當今天下五道的頭號少年英雄,也只能是這廝,就因為他是第一個闖出名號的。book18.org

  他做錯了什麼?也就晚了幾個月重履大陸!這是他的錯麼?book18.org

  這當然是耿照的錯!讓你愛出頭!撈什子三乘論法,就不能等我稍稍?book18.org

  唐凈天越想越怒,冷冷抬眸,目光險惡。「聽說青羽旗被摘當晚,你也在浮鼎山莊?」拗得十指指節格格作響。book18.org

  「去得晚了,沒能盡救下莊中之人,實在慚愧。」book18.org

  那就是救得有人的意思。世叔確實說過,救出阿潔主僕的是趙阿根,就是耿照的化名。這功邀得猝不及防,唐凈天無處發作又不肯干休,索性賴到底,怪眼一翻嘿然道:book18.org

  「哪個看見了?都說浮鼎山莊血案是七玄盟乾的,搞不好真是你啊!」book18.org

  耿照淡淡一笑,無意纏夾,綺鴛卻不能聽過就算,怒道:「你莫含血噴人!浮鼎山莊滅門的兇手就坐在那兒,你不去問她們討公道,卻來與我家盟主為難,當真好不講理!」book18.org

  唐凈天見她生得貌美婀娜不說,那周身活力滿滿、凜然擷抗的颯爽英姿,更是耀眼到令人難以直視。換作過去,他可能會厭煩地挪開視線,或嚅囁個幾句又縮回將去,避免與之接觸;經歷白如霜和軍荼利後,男兒自信大增,對於有美少女撐腰的耿照厭惡更甚,遷怒綺鴛,皺眉道:book18.org

  「我不講理時不是這樣,是這樣。」語聲未落,也不見他起身抬臂,驀聽一聲轟響,卻是一旁的方骸血連人帶凳倒飛出去,受力之甚,整個人撞塌了幾處棚遮,身形幾乎被破碎的攤台殘跡所掩,死活不知。book18.org

  綺鴛回神時才發現與盟主同坐一凳,肩臂相倚,但完全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只余心驚肉跳之感,應是身子本能感應危機所致。坐在另一側的姚雨霏花容失色,俏臉霜白如雪,雖是著緊骸血的情況,卻腿軟到支不起身,嬌軀輕顫。book18.org

  她的修為較綺鴛更深,閱歷也是,對危機的直覺更明確具體,雖非置身於風暴中心,卻知方才所經歷乃是死生一線,距奈何橋也就半步而已。book18.org

  到唐凈天的修為境界,出手已無明確的形式,毋須分辨是拳掌抑或刀劍,而是直抵破壞的最核心。這誰都沒能瞧清的一擊若然擊實,綺鴛已爆成碎骨肉麋,必無全屍。book18.org

  事後唐凈天憶起她的美貌,或許不無後悔,但當下他只想讓耿照難受罷了。book18.org

  耿照雖無法運使內力,但對手的氣機強大到已然具形,實是平生之所未見,身體先於意念做出反應,《非為邪刀》應手而出,及時擋下這一擊,將綺鴛拉回板桌畔。book18.org

  兩股巨力衝擊的結果,便是硬生生將離得最近的方骸血震飛,也不知震斷了幾根骨頭,遠在撞塌攤棚前便已遭受重創。book18.org

  唐凈天上下打量耿照,收起一貫看不起人的神氣,寧定的氣息反而更加危險。book18.org

  耿照單手負後,含笑以對,盡顯一盟之主的從容,直到綺鴛瞥見他攢握在腰背的拳眼,沁出黏膩烏濃的血珠。book18.org

  《非為邪刀》需要熱身才能發揮威力,倉促應戰的後果,耿照五指指甲悉數爆開,掌骨臂骨或有裂損,但他不露一絲痛楚之色,以免被窺破底細,無暇細察傷得有多重。book18.org

  這樣的攻擊他接不下第二記,而唐凈天甚至未出全力。就算薛老神君、宗主和媚兒等已在路上,無雪艷青在場,眾人聯手也未必能壓制少年,徒增犧牲而已。book18.org

  失策。耿照並未預想今日要應對這種級數的高手,錠光寺雖是天痴的地盤,他有把握以《非為邪刀》吊其胃口,加上七玄盟救出陸明磯夫婦這條,擠兌上人自外於血骷髏的追索。book18.org

  光靠《非為邪刀》未必不能與唐凈天一戰,但受創在先,再難擷抗,只能苦思撤退之法——包含己方眾人與姚雨霏。book18.org

  姚雨霏見他拳眼的滲血即將滴落,忙朝綺鴛使了個眼色,少女會過意來,攏掌於袖,悄悄伸過去握住盟主之手,汲去血珠,以免被強敵看出端倪。book18.org

  「你確實有點本事。」唐凈天再厲害也沒有天眼通,能透視耿照腰背的情況,兀自深鎖眉心,喃喃道:「咱們再打過,誰贏了,便能帶走女魔頭。」拍拍膝腿,便要起身。book18.org

  卻聽一人笑道:「皆為俠義道中人,豈能同室操戈?賢侄且安坐不妨,待我與耿盟主一敘。」大袖飄飄,五綹鬢須迎風吹拂,順手捧起被凈天擲出的石劍漫步而來,舉重若輕,態擬神仙;直到將石劍放回唐凈天腳邊,才轉身疊掌,沖耿照長揖到地,微笑道:book18.org

  「浮鼎山莊匆匆一別,尚未謝過盟主救命之恩,尚祈盟主見諒。」book18.org

  耿照坐定不動,看似無意領受這份回謝,淡然道:「萍水相逢,說不上什麼恩情,梅掌門客氣了。梅掌門屢死不成,那是自身的福份,晚輩實無半點功勞,不敢掠美。」中年文士仿佛沒聽出其中夾槍帶棒似的,面上一派淡然,含笑自若,連稱客氣。book18.org

  姚雨霏見唐凈天不甘不願地動動嘴,嚅囁著喊了中年文士一聲「世叔」,詫異之餘,復覺荒謬,暗忖:「到頭來,我竟連梅玉璁詐死都沒發覺,還教他引來如此強援,死也不冤。血骷髏啊血骷髏,你有哪樁是真辦成了的,膽敢以聖教第一派系自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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