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部 (73-75 [第十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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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 第二部】(73-75)book18.org

作者:默默猴book18.org

字數:26485book18.org

  第七三折 遍照慈暉 一念直平book18.org

  這位一身儒雅裝扮的中年文士,正是「雙燕連城」名義上的掌門人、權領東燕峰一支,理應身殞於假七玄盟攻打浮鼎山莊當夜的「血火靈燔」梅玉璁。book18.org

  他見趙阿根……不,該稱他為七玄盟之主耿照才是,對自己的死而復生似不意外,還陰陽怪氣地說「屢死不成」、「是自身的福份」,分明意有所指,卻想不起曾留下什麼把柄破綻,故作無事貌,摺扇輕搖,朗吟道:book18.org

  「少年學劍入名山,廿年蹉跎鱗鬢殘。生死由來如夢見,江湖何事算等閒?」book18.org

  唐凈天聽得入神,都忘了要找耿照麻煩,反覆低誦幾次,閉著眼搖頭晃腦,半晌才長嘆一聲,感慨道:「世叔的即興之作,小侄自嘆不如。這句『江湖何事算等閒』真是好。」扭頭揚聲,甚是急躁:book18.org

  「快拿紙筆來!連紙筆都沒有麼?」砰的一聲掄拳捶桌,雖未使真力,仍捶得筷筒湯碗一跳,眾人俱都心驚。book18.org

  他自現身以來,言行老成,直到此際才突然顯現出符合年紀的執拗和幼稚,竟會為了沒法抄錄一首詩而動怒。周遭之人無分武者常民,這才意識到如此駭人、近乎壓倒性的強橫武力,其實是握在這樣一個不成熟的、性格古怪的少年人手裡,恐怖的感覺憑空增加一倍不止,甚至遠超直面匪徒惡棍。book18.org

  木骷髏……不,該說是梅掌門與他同行大半個月,仍無法習慣這點。book18.org

  唐凈天就像個巨人幼體,有輕易捏死犀象的驚天之力,但未意識到自己能造成何其可怕的災害。梅玉璁能做的,就是把他當成人類小孩對待,哄騙他、安撫他,讓他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並非是人,直到梅玉璁摸索出如何利用這股力量。book18.org

  文士來到稍遠一處算命攤上,於桌頂留了塊碎銀,拿走了文房四寶。唐凈天正反覆吟誦,打算牢牢記在腦海里,抬眸陡見紙筆,不由分說便接過來,伏案「唰唰唰」抄寫不算,毫尖持續在飛白處疾行,分析了詩韻、平仄、題旨意涵等,最後寫下自己的心得,洋洋洒洒一大篇,掛紙於臂通讀幾遍,滿意點頭:book18.org

  「年來諸篇,以此幅的字最是佳妙。寫得好,寫得好!」book18.org

  耿照與綺鴛讀書不多,聽他喃喃自語,似是心滿意足,不禁對看一眼,雖未開聲,卻完全能讀懂彼此臉上的疑惑:「不是詩好才抄的麼,怎地是『字甚佳妙』?這詩突然就不妙了麼?」book18.org

  忽聽姚雨霏低問:「這詩……做得很好麼?」綺鴛微一聳肩,滿面尬笑。耿照小聲回答:「我也不懂。」女郎「喔」的一聲,似是放心許多,原來不是只有自己聽不明白。book18.org

  然而,是誰以隻言片語鎮住了那怪物般的少年,卻是一望即知。姚雨霏與梅玉璁偶然對上視線,見文士眸底掠過一抹難測的笑意,明顯是認出了自己的,卻未叫破她的身份,並未讓姚雨霏稍稍鬆口氣,反覺不祥,抓不准梅玉璁打的什麼主意。book18.org

  這廝逃出浮鼎山莊的殺局,匿於暗處忒長一段時間,差不多該想通是奉玄聖教和血骷髏盯上自己。若見血骷髏的真身是昔日一口一聲的「嫂子」,斷不該如此平靜無波,毫無反應。book18.org

  梅玉璁雖是舒煥景的狐朋狗友,但以姚雨霏旁觀過的幾次聚會,舒煥景對別、梅都不怎麼客氣,總以老大自居。梅玉璁出身不如二人,但聰明才智是不錯的,懂得迎合老大說話,瞧著像與舒煥景一道,消遣著別王孫玩兒。book18.org

  舒煥景同梅玉璁翻臉,姚雨霏記得是在老夫人仙游之後。book18.org

  舒龍生的元配不是武林人出身,卻意外地較丈夫更長壽,人也通情達理,雖然在丈夫兒子跟前都說不上話,與媳婦倒是相處融洽,總是靜靜聽姚雨霏訴苦,抱怨閨閣院裡的冷落。book18.org

  老夫人病重那會兒,特別摒退了左右,再三囑咐她莫讓子衿知道,若有萬一,也別讓回來奔喪,還說能被派下山通知女兒的,她全都暗中吩咐過了,就照她說的辦。當時姚雨霏還不明白為什麼,只覺一向溫婉恬靜的老婦人輕撫她手背的掌心涼礪如陳紙,仿佛有說不出的歉意、憐憫和憂心,欲言又止,但終究沒有多說。book18.org

  舒子衿最後還是回來奔喪了。那畢竟是最最疼愛她的大娘,相處的時間比不幸早逝的生母更久,感情也更親厚。book18.org

  姚雨霏私下詢問,才知是梅玉璁轉達的消息,山上眾人無不遵從老夫人殷囑,並未積極找尋、聯繫小姐,能拖則拖,陽奉陰違。book18.org

  葬禮後的某一日,舒煥景氣沖沖地離開大堂,在廊間撞見姚雨霏時余怒未消,把氣全發在妻子身上,兩人大吵一架。事後找婢僕問話,才知當天是梅掌門上山來提親,欲娶小姐為妻。book18.org

  城主幾乎是揈他出門般的嚴詞堅拒,不留情面到下人都嚇傻的地步。舒煥景更闖進異母妹妹的閨房內,質問她遠遊期間是否未曾潔身自愛,招惹男子覬覦云云,威脅要把她鎖在回雪峰,終生不得踏過鐵索橋,兄妹倆的關係降至冰點。不久後,便發生了那件事。book18.org

  這麼多年來,姚雨霏從未原諒梅玉璁。book18.org

  儘管他是出於對舒子衿的歡喜,明白她與大娘間母女情深,定想送老婦人最後一程,才在無意間成了消息的破口,將舒子衿賺回玄圃山這個可怕的牢籠里,終遭不幸。book18.org

  但無知不是可以被原諒的理由,況且梅玉璁動機也不單純,原是為了向佳人獻殷勤。book18.org

  為此之故,下令搶奪星隕異鐵時姚雨霏毫無心理負擔,梅玉璁不是非死不可,萬一不幸死了,也是那廝所應得——起碼女郎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如今想來,梅玉璁沒那麼簡單。浮鼎山莊一役後,顢頇無能的須於鶴突然變了個人,不但一手糾集起反天霄城陣營,還處處搶在意濃丫頭之先,連墨柳等也頗受壓制,施展不開;從時間上看這絕非巧合,很有可能就是轉入暗處的梅玉璁在背後指點。book18.org

  (有沒有可能從未原諒的,不僅僅是自己?)book18.org

  姚雨霏杏眸一睨,瞳孔縮起,盯著含笑自若、執扇輕搖的中年文士,心中若有所思。book18.org

  一見耿照公然出現在此,梅玉璁便知芙蓉丫頭始終沒逃過。book18.org

  據線報三郎並未失蹤,七玄盟只擄走闕芙蓉的目的令人生疑,或看出闕府眾子女在二爺心目中地位有別,掌握芙蓉丫頭對闕入松更有威懾力,也可能少年人血氣方剛,單純就為劫色而已。book18.org

  他借著走向算命攤,瞥一眼耿照藏於腰背的右手,雖說他身畔的潛行都丫頭掩得嚴實,並未瞧見什麼,但「掩得嚴實」本身已足夠說明許多事。梅玉璁始終無法斷定唐凈天與趙阿根這倆怪物少年,究竟誰技高一籌,至此總算有了答案。book18.org

  七玄盟和耿照非常幸運,今日不能死於此間,若非如此,梅玉璁會毫不留情地驅役唐凈天,將其撲殺殆盡。book18.org

  漁陽七砦需要外敵,才能團結;唯有結為一體,方可誕生共主。天霄城非是敵人,而是祭旗之牲、凱旋歸來的戰利品,若六砦的行動止於瓜分完玄圃天霄數百年的基業,戰後能迎來的,就只有新一輪的內鬥而已。book18.org

  七玄盟須一直存在,持續威脅,方能使七砦走向大一統,完成自憐成碧以降,無人能稍稍企及的偉業。為此,他巧妙緩和了唐凈天的狂躁和殺氣——沒有人比梅玉璁更懂他想掐死耿照的心情。那小子什麼都用不著做、用不著說,光站在那兒胸有成竹地笑著,仿佛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樣子,便使人殺意勃發,恨不得撕碎那張溫和的黝黑笑臉。book18.org

  剩下的,只要拆穿耿照苦苦隱匿的受創實情,讓七玄盟知難而退即可。book18.org

  「盟主真是好手藝。」他自打了碗鮮熱羊湯,端與唐凈天同坐,恰與耿照隔桌相對,舉碗致意,以對方能清楚感受的張揚目其右手,仿佛在說「別撐了,我知你無法端碗回敬」,笑道:book18.org

  「我死裡逃生之後,受行雲堡須長老的幫助,得以保全至今。此際長老暨五砦代表,正在趕往游雲岩的路上,恐怕會比七玄盟的眾好漢稍快些。我知盟主無圖謀漁陽之意,浮鼎山莊滅門慘案,正是血骷髏使人冒名,栽贓貴盟,在下便是最好的人證。book18.org

  「盟主若將首惡交與七砦,梅玉璁在此立誓,願為盟主、七玄盟的清白作證,確保此女刑罪相稱,使真相昭然於武林同道之前,並為調人,力主七砦與貴方訂下互不侵犯的盟約,和平共處,一如七大派。耿盟主以為如何?」book18.org

  耿照接掌七玄同盟之後,傳英雄帖與正道七大派的舉動,梅玉璁早有耳聞,差點沒笑破肚皮,只覺這七玄盟主未免蠢得厲害:武林中人以力量說事,誰的拳頭更大,誰便在理。莫說七玄七派數百年來循環仇殺,孰是孰非早已理之不清,你主動跳出來說要一筆勾消,豈非是最大的挑釁?book18.org

  萬料不到,七大派中除奇宮以宮主不在無從決定,迄今尚無回應之外,其餘差不多給了算是同意的答覆,因此「背後是慕容柔操縱」的說法甚囂塵上,否則無法合理解釋這個意外的結果。book18.org

  無論耿小子是狗運齊天的聖母附體,抑或東鎮的扯線傀儡,按理他都不應拒絕這項提議。漁陽雖偏居一隅,底蘊深厚,源遠流長,七玄盟若能締成和約,從此便能名正言順把手伸進北域,百害難抵此鉅利也。book18.org

  耿照低著頭苦思良久,看似難以決斷,片刻才抬起頭,左手摸摸鼻子,笑得有些尷尬。「我是很想答應,可惜未必是我說了算。梅掌門的提議雖好,怕是還得問問旁人。」book18.org

  梅玉璁的笑容差點僵在臉上,耿小子眼底那股神氣他再熟悉不過,正是那最招人恨的「成竹在胸」,仿佛早已在數步之前便看清了對手所犯的錯誤,只是想不明白對方何以視而不見,強笑:book18.org

  「盟主說的,卻又是誰?」有種你便說是慕容柔啊!book18.org

  「或許……是更有資格代表七砦發言的人。」book18.org

  他知道血骷髏便是姚雨霏麼?梅玉璁忽有些拿不准。潛行都的丫頭們以「容嫦嬿」稱呼血骷髏,梅玉璁對這名字有印象,應是姚雨霏掌權時寵信的女史,也可能是耿照魚目混珠,不欲泄漏姚雨霏身份的障眼法而已。book18.org

  據傳此子與舒意濃過從甚密,舒意濃便是得到七玄盟的支持,才提前反了血骷髏。他若不知血骷髏真正的身份,即未能意識到七玄盟與天霄城在根本立場上的衝突,梅玉璁掂量著是否要當眾捅破這層窗紙——book18.org

  如有選擇,他希望能晚些揭破秘密,畢竟他要報復的對象不只姚雨霏。戲子尚未登台,豈可輕易揭幕?思量之間,順著耿照的話反問:book18.org

  「誰是更有資格代表七砦之人?」book18.org

  「總之不會是你。」book18.org

  語聲方落,傾覆交疊的攤櫃殘骸轟然噴飛,仿佛那些個碎裂的屜板、鍋灶,乃至豎梁橫木魚骨撐架,不比豆腐渣稍重,雙掌一合,風壓便足以將之悉數掃出,直至數丈開外,掀起沙塵暴似的黃土卷揚!book18.org

  梅玉璁差點被從凳上掃落,一旁的唐凈天正津津有味欣賞自家手書,陡地蹙眉變色,詩抄無聲收卷,他伸腳踏住梅玉璁身下的板凳桁架,勁力之所至,四根凳腳入地三寸,梅玉璁被一股巨力向下拖,「砰!」倒於桌頂,免于飛出。book18.org

  然而五臟六腑宛若直接拍擊桌面,肺中的空氣被一股腦兒地排空,速度之快,勢頭之猛,以至刮破口鼻腔膜,吐出的氣息夾帶紅絲,眼珠幾乎產生爆開的錯覺,渾身難受可想而知,損害說不定還在塵捲風刮之上。book18.org

  耿照三人距離稍遠,亦不在殘垣噴飛的路徑上,但少年仍一手一個挽住雙姝,姚雨霏與綺鴛均是眼明手快、應變優異的體質,本能攀住男兒,僅衣發被颳得獵獵作響,雖有一瞬以為要離凳飛出,所幸這可怕的一幕沒有發生,除了髮根頭皮給扯得隱隱生疼,並未受得什麼傷損。book18.org

  只是如此一來,耿照右手的傷勢就此曝光,蛁血雖有療創異能,無奈指甲骨頭不比肌膚血肉,沒法於眨眼間癒合。他攫住美婦人的五指在她襤褸的袍袖上暈開烏紅,如傾焦油,紅黑色的飽膩血珠淌過袖管破孔露出的雪肌,被襯得格外鮮明,甚至有些眩人的妖異之感。book18.org

  漫天簌簌飄落的塵沙里,一人拖著方骸血的後領緩步行來,不知是初初方至,抑或早就靜靜坐在集內某處,直到此際才現身。與梅玉璁相類的青衫儒服逍遙巾,竟被他穿出了難以言喻的精悍,仿佛於人皮內潛伏爪牙,忍受多時,非不得已才現塵寰,正是天霄城的首席智囊——墨柳先生。book18.org

  他周身籠罩著一個徑約七尺的無形圓罩,透過不住飄落的黃沙,才能看清氣罩的範疇形狀,而這個氣罩在行走間隨之平移,不曾亂晃或縮脹變形,仿佛真有實體一般。這等修為只能說是「駭人聽聞」,就算說出去也沒人會相信。book18.org

  而他甚至還能開口說話,清晰得像是在耳邊,說話時氣罩依然穩定如恆,姚雨霏都看傻了。book18.org

  「人,我要帶走。其餘你們看著辦。」白褲白靴的青袍客將方骸血隨手一扔,昏迷不醒的青年如破麻袋般連滾幾匝,不知觸動了哪裡的傷處,又痛醒過來。book18.org

  方骸血對敵人總是格外敏銳,哪怕五感未復,直覺便知是舒意濃的家臣,正欲開罵,才一動念下巴便疼得無以復加,根本張不了嘴,原來墨柳先生早有準備,隨手卸脫了他的頜關,就差沒拽下舌頭,圖個清靜。book18.org

  「你要活到在天下人之前,自白你所犯下的罪孽,再受千刀萬剮而死。」墨柳冷冷道:「為防我失手殺了你,你還是莫說話為好。」book18.org

  方骸血渾身上下不知折斷了幾根骨頭,兼且先前腿臂的骨折尚未痊癒,一動也不能動,想含混不清地咒罵也擠不出氣力,只能恨恨地死瞪著他。book18.org

  姚雨霏一向都知道墨柳先生修為深厚,舒煥景得以擺脫家傳玄英功的缺陷,一躍成為高手,靠的正是劉末林破解難關,改造玄英功所致。到意濃丫頭修習時,這門功法已無此缺陷,完全是墨柳的功勞。book18.org

  但她沒想到墨柳先生的武功高到這樣的地步。她不能說不了解墨柳,旁人若如此,肯定是居心叵測,另有圖謀,但劉末林要有貳心,甚至用不上神功,哪怕只是個技藝平平的三腳貓,他也有大把的機會奪走天霄城舒氏的基業。book18.org

  姚雨霏甚至記得那個守靈夜。book18.org

  她生死去的丈夫的氣,生小姑的氣,生兒子女兒的氣,說不定最氣的是自己,那幾乎是她一生中最脆弱的時刻,幸有墨柳借給她胸膛哭泣。那時墨柳若有心,能輕易要了她,她絕對不會反抗;比起丈夫,墨柳說不定更接近她喜好的理想型,無論性格、人品都是。book18.org

  但男人沒占她的便宜,那充滿同理和同情、卻未逾越份際的陪伴極為珍貴,墨柳因此贏得了女郎的信任與敬重,在後來她「倒行逆施」時也只有墨柳苦口婆心的規勸,姚雨霏能不予計較。book18.org

  早知他武功忒高,已至凝氣具形、開聲不泄的境地,她能不能免於走上歧途,遠離奉玄教的誘惑?book18.org

  「……對不起,我不該隱瞞你的。」仿佛能聽見美婦人的心語,青袍客垂落兩綹略顯落拓的額發,低沉的語聲里滿是壓抑,她猜壓抑的是歉疚和痛苦。這樣極之真誠的脆弱,使他比虛有其表的舒煥景更有氣概,更像鐵錚錚的男子漢。「老城主教我莫為人知,如此,才能成為天霄城最隱密又最強大的武器,斬殺一切威脅舒氏的敵人。book18.org

  「我該讓你知曉……讓……讓鳳愁知曉,因為有我在,一切並沒有那麼絕望。我不明白你們的絕望……這是我的過失。對不起……」book18.org

  姚雨霏的眼眶裡又湧出淚水,本想搖頭,卻覺對他太失禮了,自己也不配。book18.org

  絕望不是藉口,就像她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始終有個聲音,告訴自己世上不存在什麼「死者復生」的秘術……她一直都知道。那不過是個藉口罷了,她只想毀滅自己,毀滅一切,毀滅那些個鳳愁拚命想守護、最終卻沒能救到他的。她想讓這樣的世界徹底崩塌隳壞,無從追悔,讓所有人嘗到和她一樣的痛苦,不為什麼。book18.org

  而墮落,不過是這種自毀毀人的過程中,連帶產生的副產品罷了。book18.org

  「不是你的錯,劉末林。是我。」她輕聲說道。她知道他能聽見。「孽從來都是自己做,怨不得別人。我是這樣,鳳愁也是這樣,所以你別這樣。」book18.org

  青袍客渾身一震,離亂的兩綹額發垂得更低,乾裂的嘴唇輕輕歙動,姚雨霏能感覺他想說的是「對不起」,忽有些迷惑。劉末林從來就不是婆媽的人,殺錯便殺錯,錯過就錯過了,還能怎的?女郎不懂他的愧疚何以如此之深,心念電轉間,才明白過來。book18.org

  「……他是來殺我的。」襤褸難掩健美的修長嬌軀不住輕顫,姚雨霏喃喃慘笑道:「他要殺我了,阿根。」神思不屬,心志散亂,仍是本能喊出了記得最深的名字。book18.org

  這其實並不難猜。意濃丫頭想必不會答應的罷?那個蠢丫頭,從小就笨。book18.org

  所以他只能獨個兒前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自己埋葬於某處,然後鐵了心欺騙她女兒。book18.org

  姚雨霏並不知道,墨柳先生是三撥追兵當中,最早來到游雲岩山腳下的,若非七玄盟早一步喊破她的行蹤,耿照隨之登場,墨柳原本打算悄悄帶走兩人,一殺一留,再對少主謊稱並未尋得。book18.org

  天霄城馴養的獵鷹確實數度發現雪獅子的蹤跡——至少瞧著是發現了——事後趕赴現場,泰半留有蹄印等,不能說是一無所獲。book18.org

  然而正如綺鴛所說,沒有任何陸地行走之物能追得上鷹,這也就是一條僅供研判的線索,既不可能及時阻截,更無從預判。而獻策打破這個僵局的人,卻是負責「荻隱鷗」的情報頭子盧荻花。book18.org

  「天痴的樣子你也瞧見了,」把玩著鯨鬚馬鞭的少婦自顧自地說。「有句話是怎麼說的?是了,『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我要是方骸血,有個去處倒是能搏一搏。」book18.org

  墨柳右手裹得粽子也似,連抱臂定神的習慣都做不了,沒好氣道:「我只知道『君子不立危牆』,沒聽過你那些個烏七八糟的。」book18.org

  盧荻花指的是天痴探望金羅漢的情形。闕府通知了天痴上人陸明磯夫婦獲救一事,但一來一往間各種耽擱錯過,直到兩日前天痴才接獲消息,第一時間趕至鍾阜城,哪知陸明磯竟以死相脅,不肯見其師一面。book18.org

  闕入松為尋愛子與飛還令的下落操碎了心,事前並未照會陸氏夫婦,他師徒倆情同父子,哪裡想得到有不見的?book18.org

  天痴一聽愛徒此說,便知有蹊蹺,以他的武功大可直闖進去,天霄城是既不敢也攔不住,上人卻施展絕頂身法,無聲無息地掠至對面廂房偷窺,見陸明磯重殘若此,始知他為何不敢見師父。book18.org

  僧人到離開為止,都未再驚擾陸明磯,闕入松等見他平靜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頓生不祥,宛若暴雨將至。book18.org

  都還沒撐到天亮,鍾阜武林便炸了鍋:幾個橫行無忌的邪道惡人,不容分辯地成了上人撒氣的對象,非死即殘,不是吊屍示眾,就是給廢了全身武功扔進官府;曾講過陸明磯壞話的,則列在被整的第二波,天痴找藉口上門踢館,拆招牌、打折手腳都算是情節輕微、祖上保佑的,至少有五個門派在兩日內徹底除名,被上人隨手撕成蝴蝶花的百年武學秘笈、毀去的鎮門神兵寶甲一下子算不清,總之是損失慘重。book18.org

  天痴乃絕頂聰明之人,他干這事人人都知是遷怒:我徒弟不好過了,那就誰也別好過!但他一來師出有名,總能編派出理由,且多半聽著還有些道理,至少也得是歪理;二來這廝只殺公認的惡人,劣跡斑斑的那種,至於被打殘的就推說是比武不勝,誰還沒點傷損?沒人能指摘其不是,遑論制止。book18.org

  不過短短兩天內,全漁陽都開始在找血骷髏——那個傷了上人愛徒的元兇——若非方骸血及早定下「偏向虎山行」的無理奇策,只消兩人還在水陸要津間出沒,十有八九是要落網的。book18.org

  而盧荻花的思路,偏偏與眾人相反。book18.org

  「方骸血少年時在錠光寺學藝,通曉地形路徑,擁有地利之便。」少婦言笑完畢,耐著性子分析給墨柳聽。她並不總是有耐心的,還得看人。「天痴滿鍾阜城惹事,鬧到人人都在找血骷髏,但沒人想得到他們敢往天痴的老巢去。錠光寺除天痴外,並無出名的好手,反較他處安全,值得一試。」book18.org

  墨柳半信半疑,又等了一天的鷹蹤報告,確定官道上已無雪獅子的蹤跡,決定賭一賭盧荻花奇想天外的暴論,施展輕功徑朝游雲岩來,果在今日遇上正主。book18.org

  他與耿照對上眼,彼此都沒有責備對方的意思,只是笑容略顯無奈——七玄盟對天霄城隱匿之事,同天霄城瞞著七玄盟暗中所行,程度上是差不多的,難有立場直斥對方而不罪己。book18.org

  兩人皆非器量狹小,又或錙銖算計的性子,既有愧負之疚,也各有不得不然的理由,非為私利而背盟,不礙坦蕩。耿照已有兩全的思路,雖沒想仔細,但雙方未始不能繼續合作,只是不好當著唐、梅二人的面說。book18.org

  但墨柳不會給他解釋的機會。book18.org

  「你受傷了,今兒打我不過。」青袍客踏前一步,一股莫大的壓力憑空而至,姚、綺二女幾呼吸不進空氣,呼吸頓窒,卻動彈不得。即使是姚雨霏,都不曾面對過如此具形的氣機鎖定,這股意念——或說殺氣——都能用以傷人了,豈是受形質所限的拳腳刀劍可擋?book18.org

  「我需要你保持安靜,而少主之後將會更需要你。別逼我,少年。」book18.org

  耿照盡力抵擋氣機的凝鎖,即使親受過三五等級的「凝功鎖脈」,對上這個也不會更輕鬆。三五的鎖限沒有實感,在凝功里是不能動、不可感,仿佛意識和身體間的聯繫被切斷了,反倒不覺痛苦。book18.org

  墨柳先生此際所發,更像是無形無質的意念被賦予了形體,有什麼很具象地壓迫你,是真實存在,而非錯覺,只是肉眼難見而已。book18.org

  相較於此前曾經遭遇、亦能運使氣機的高手如李寒陽大俠,墨柳先生的氣機鎖定更狂暴也更悍猛,似虎臥荒丘。但溫潤內斂的李大俠並沒有更不危險,非要在兩人之間揀一個打,無論有無內力,耿照都寧可面對墨柳先生。book18.org

  他借抵禦氣機運動全身肌肉,但無法評估失血會否影響《非為邪刀》的發揮,驀聽一把不耐的嗓音冷冷哼道:「喂喂,合著你們是不把我當人了啊。」砰的一聲單足頓地,氣機凝鎖於瞬間消弭於無形,唐凈天拄劍起身,皺眉看看耿照,再看看墨柳先生。book18.org

  「你倆各剩一隻手,贏了也沒甚光彩。這樣,你們兩個一起上,這樣便有兩隻手啦,雙臂對雙臂,還算公平。」book18.org

  墨柳乜他一眼,又將注意力轉回耿照這廂,仿佛沒見有人。「我勸你——」book18.org

  轟的一聲如發攻城炮石,灰影飛也似的射向墨柳先生,風壓犁地雲塵浪滾,其勢難以直目,遑論言詮,卻是唐凈天怒極笑出,陡地將沉重的石劍朝墨柳標去!book18.org

  上一霎才扭頭咂嘴,恍似頑劣少年,下一瞬卻信手擲劍,唐凈天一氣呵成,流暢到像是扔出一根牙箸,連半點預備的徵兆也無,威力卻絕難想像。book18.org

  石劍快到無法以肉眼辨別,若耿照尚能運用內力,當憑藉碧火神功的先天感應發在意先,一如此際墨柳所為。book18.org

  然而他畢竟只有一隻左手。book18.org

  青袍客靴尖踏地,潛勁之至,周圍諸物如被看不見的魔手挪引,唰唰唰接連而至,無一例外地被雷車奔鬼般的石劍轟碎,卻絲毫未慢下半點。book18.org

  一物在墨柳先生身前急轉,恍似巨輪,須臾間石劍撞上輪影,既未彈開也不掉落,颼颼颼的輪轉聲與鏗如金鐵交擊的對撞聲不絕於耳,石劍像被執於一只無形之手,持續擊刺,只是被疾轉不休的輪轂擋下,兩力相持不分伯仲,才產生了「凝於半空」的錯覺。book18.org

  對擊似乎持續很久,其實僅只片刻,輪影驟停,恢復成一條樸實無華的板凳,繞著擊穿防禦的石劍滴溜溜一轉,硬生生將劍引得彈起,墨柳先生持另一條板凳乘勢毆擊,又將石劍朝唐凈天擊去!book18.org

  耿照終於明白,只怕那自稱唐凈天的少年,也已窺「氣機具形」的極高境界。book18.org

  使石劍奔若疾電的並非內外勁力,而是氣機,故唐凈天毋須揮臂蓄勁,甚至用不著預備動作;被急轉的板凳擋下時,也才能違背常理地持續突破防禦,並未掉落或彈飛。book18.org

  木頭製成的陳舊板凳,不可能扛得住幾十斤重的石劍,但附上墨柳先生的氣機之後,板凳就是媒介而已,對撞、攻防的是玄奧難言的無形氣機,而非木石。book18.org

  墨柳先生這一下回擊,使的是貨真價實的內勁,便是唐凈天,也沒敢以無形氣機當之,但閃避既顯心怯,硬扛又太過愚蠢,急中生智,也學墨柳先生勾起板凳,照准石劍狠狠一擊!book18.org

  少年心戾膽肥,憋到圓鈍的石劍將及體才出手,板凳削中劍首,前半截應聲爆碎,石劍蓄勁上彈,也同方才墨柳先生一模一樣。他回臂以殘剩的半截板凳運勁一磕,石劍再次轉向,積蓄著兩人的勁力掉頭射回!book18.org

  二人雖負神功奇技,石劍卻非是能以木板互擊的羽毛毽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果然石劍看似射向墨柳,其實稍稍歪了些,耿照本欲拉著二女飛退,卻見石劍也不是往這廂來,偏轉些個,徑奔方骸血而去。book18.org

  這下原本還來得及動的人突然都遲疑起來——墨柳稍動即止,耿照其實餘力不多,欲救稍嫌勉強;姚雨霏硬生生咬住一聲驚叫,知道非是能力所能及,絕望地別過頭去,淚水滑落面頰。book18.org

  方骸血駭得閉上眼,片刻後卻什麼也沒發生,睜眼見得身前一片金紅袈裟,熠熠生輝,卻是一名僧人不知何時出現,隨手放落石劍,不比接住一根繡花針費力。book18.org

  死裡逃生,本欲豪笑出聲,直到僧人轉過頭,面孔被日光映亮,卻非他所想那人,而是天痴。「是你……」僧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仿佛嚼碎金鐵:「將明磯傷成那樣?」book18.org

  方骸血差點尿將出來,渾身冰冷,一句話也擠不出來——雖然下巴脫臼的他本就無法言語。天痴曾是他最想成為的那個人,這種發自內心的憧憬和嚮往,讓他始終對僧人抱持著濃烈的情感,甚至遠超過對祖父諸葛殘鋒,而這當中自然也包括恐懼。book18.org

  他知道天痴有多絕、多無情以及多殘忍,天痴跟那些能被他任意操弄的大人完全不同,他甚至不怎麼像人。book18.org

  方骸血無法想像天痴會對自己做出什麼,才能稍稍撫平僧人的憤怒。book18.org

  賭輸了。青年不無自虐地想,只想瘋狂大笑。這實是最糟糕的結果。book18.org

  ◇    ◇    ◇book18.org

  梅玉璁勉力自板桌上撐起,心中將唐凈天罵了八百遍。book18.org

  他這一踏雖教自己免於被刮飛,卻弄得口鼻滲血不說,五內翻湧到動彈不得,眼冒金星,好半天才緩過氣。哪有這種救人的法子?還不如別出手!book18.org

  所幸關鍵時刻天痴上人出現,看來今日姚雨霏要落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須於鶴在他的指點下,早已疏通天痴,取得在劫遠坪召開大會,公審天霄城和舒意濃的許可,意即天痴上人願為此事背書——至少在漁陽武林各派看來是這樣。天痴武功奇高,但弱點也很明顯,就是護短;讓他虐殺方骸血解氣,便有機會說服他將血骷髏交予七砦聯盟,於大會之上公審,給天下人個交代,這既投了天痴好大喜功的脾性,也守住他不殺婦孺的原則,兩盡其妙。book18.org

  他方才雖趴在桌上吐血沫,卻將唐、墨之斗看在眼裡:小子傷腿,墨柳傷臂,兩人此際皆非天痴的敵手,便不肯退讓,也不會有好果子吃。墨柳和耿照若與天痴發生衝突,乃至結下樑子更好,天痴其人睚眥必報,屆時在劫遠坪上,天霄城和七玄盟勢必要付出代價。book18.org

  天痴實力有多強,經此一攔,唐凈天和墨柳先生頓時瞭然於心,一旦出手怕不是有驚天之威,不由得打醒了十二萬分精神。book18.org

  石劍適才經兩次撥轉,已蓄滿二人之力,如同滾雪球般越滾越大,僧人卻隨手接下,化勁於無形,全不當回事。墨柳先生自問身上無傷,亦可辦到,但能否舉重若輕,則未有把握。book18.org

  他曾不只一次圍觀天痴與人動手,畢竟此獠行事高調,愛為人所注目,極罕私下比武,親睹不難。按當時所見,墨柳以為天痴名頭雖大,也算有些本事,但自己若全力施為,有八成的機會能勝;如今想來,才知那幾場天痴皆未認真,自己估得過於樂觀了,此人絕不易斗。book18.org

  所幸天痴對方骸血恨之入骨,雖有「不傷婦孺」的慣例,難保不會為姚雨霏開例,打定主意靜觀其變,若能假天痴除之,便毋須羅織謊言矇騙少主,未始不是善解。book18.org

  唐凈天畢竟年輕氣盛,即使略有忌憚,也不願失了排面,叫道:「喂,和尚!那小子你要殺便殺,女魔頭須得留了給我。她屠滅浮鼎山莊,又踐踏青羽旗,罪無可逭,便是要殺,也只有我能殺。」book18.org

  「阿彌陀佛!然而今日在此,並不會有人犧牲性命。這兩位都要留在本寺閉門思過,以悔前愆。」book18.org

  天痴身後轉出一位方頭大耳、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與天痴形制相似、同樣金碧輝煌的袈裟穿在他身上,卻怎麼看都像件俗物,無半點出塵之感。也可能是人俗染物,未必是物之過。book18.org

  唐凈天皺眉道:「你是什麼人?這兒有你說話的份?」他一眼便看出老僧不懂武功,在場任一人……連那嬌滴滴的馬尾少女都能一刀子捅死他,居然敢在此大放厥詞,合著是活膩了。book18.org

  「老衲法號智暉,乃上頭錠光寺的住持,小施主好。」向眾人合什施禮。book18.org

  錠光寺是阜山名剎,姚雨霏不知在此捐過多少銀錢,豈能不識智暉長老?只未料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逢,本能合什回禮後,頓湧起昨是今非之感,無地自容。若能以天霄城主母的身份重來,誰願做死海血骷髏?可是……卻已回不去了啊。book18.org

  「……這樣就行了。」智暉長老面露微笑,似能聽見她心中所想,對女郎溫言道:「記住此心,女施主便還有救。昨日曾誰,卻又何妨?」姚雨霏嬌軀微顫,惶惑中忽生出一縷清明,雖不知前路何往,卻仿佛不再那般絕望,心頭略定,合什頂禮,喃喃道:book18.org

  「長老若不棄我這罪惡之身,願往寶剎悔過。」說著顫巍巍起身,蹣跚邁步,緩緩走向智暉長老。book18.org

  耿照本欲挽住,忽覺她原本黯淡灰敗的面龐,因心誠而略現光彩,遠較前度清朗許多,判若兩人,猶豫之下便未出手,回神時見女郎已至長老身畔,姣軀襤褸均不入眼,只余滿面安祥,仿佛心無旁鶩。book18.org

  比起唐、墨,天痴怕是全場最憤怒的人,氣到猙獰戾笑,如食鬼的怒相金剛,切齒道:「那他呢?這種東西,你也要救?」book18.org

  智暉長老和聲道:「且聽聽他怎麼說。」book18.org

  也不見天痴將方骸血拎起,僧袍下擺微動,驀聽「喀喇」一響,方骸血悶聲哼痛,頜關已然復位,咬牙眥目,對智暉長老道:「老……老和尚!我來找你啦,我沒死……這是天意!我是老天爺的兒子,決計不會死在這種地方!你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book18.org

  「自然算數。小施主若能誠心悔過,還是有救的,錠光寺永遠歡迎你。」book18.org

  「……且慢!」開口的卻是耿照。少年離座起身,對老和尚團手為禮,長揖到地。「晚輩乃七玄盟耿照,見過長老。」book18.org

  「老衲聽過你。」智暉長老笑眯眯道:「小施主總領群邪,一心向善,排紛解斗,鏟惡鋤奸,老衲很是佩服。小施主何故叫停呀?」book18.org

  耿照以餘光盯著蜷縮在地的方骸血,抱拳朗道:「長老明鑑,此人身負一門名為『隨風化境』的奇術,推測能盜人功體,青出於藍,藉此暗算許多高手,十分卑鄙。若無妥善處置,眼下雖似無害,一旦傷體復原,或盜得更高明的功體,恐又為惡。長老若不願交與我七玄盟處置,或可考慮報官,身帶鐐銬,便有武功也難再害人。」book18.org

  天痴冷哼一聲,乜斜道:「輪得到你?要也是交我處置。就等你一句。」末句卻是對智暉長老說。聽似無禮,但仔細一想,他要拍死方骸血不比對付一隻螻蟻費事,卻連這也須智暉長老首肯,足見長老的分量。兩人之間的關係,或不似江湖流傳,僅僅是苦主和趕不走的霸道食客而已。book18.org

  智暉長老笑如彌勒,眯著眼循循殷問:「若吾師在此,師弟猜他會怎麼說?」book18.org

  天痴「嘖」的一聲,不耐溢於言表,就差沒說「又來了」,煩躁搖頭。「我猜不到。聖僧乃斗戰武尊,多半也是一掌拍死這畜生,有甚好說?」智暉長老聽得直搖頭,連稍嫌諂媚的討好笑容里都能看出無奈,卻仍帶著滿滿的寬容寵溺,並未著惱。book18.org

  耿照陡聽「聖僧」二字,不由一凜,微妙的表情變化自未逃過天痴法眼。僧人哼笑:「看來石世修是真把你當親兒子,這也同你說。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當日聽你一說,我便防著這小畜生真得了聖僧的傳承,暗算於我。他若有一絲碰觸我的意思,拼著長老見怪,我也要殺了他。book18.org

  「但,你該擔心的不是我,而是他。」book18.org

  不只耿照一愣,就連唐凈天和墨柳也順著僧人所指,齊齊望向智暉長老。book18.org

  「我……不懂上人的意思。」book18.org

  「你們全看不出他有武功,對不?怎麼看都是個腦滿腸肥的普通老頭兒,吃齋能吃成這樣,從裡到外都對不起佛祖。」book18.org

  天痴出口即暴言,沒點出家人的持守,耿照非是初見,不甚意外,墨柳和唐凈天卻連連皺眉,綺鴛更是張大了櫻桃小嘴,罕見地露出一臉懵相。book18.org

  智暉長老絲毫不以為意,連連搖手,滿口「哎呀別這樣說」、「也沒特別對不起佛祖」、「師弟你莫不是誣我吃葷」,渾無半點高僧的模樣,人是挺好,被暴言連發都沒翻臉,也可能口出暴言的人是天痴,很難掀他的桌子。book18.org

  天痴想說的正是這個。book18.org

  「我也看不出他會武,至今仍看不出。然而是他打敗了我,我迫不得已才剃頭出家,願賭服輸;做為補報,這廝傳了我《鳴杵傳夜千燈手》。江湖上那些傳言,通通是假,我本不想做和尚,更不想學佛門武功,他干這些,是因為『我有救』。我他媽是受夠了。」book18.org

  他掃視三人,滿面不屑。book18.org

  「老東西若想,你們仨全打不過,聯手或可試試。我每回聽人說甚『漁陽第一人』都想殺人泄憤,直是莫大的諷刺,聽著無比惱人。」book18.org

  耿照心念微動,冷汗直流。方骸血一心想回錠光寺,不僅是以智暉長老誰都有救的冬烘之善,定會保他周全,更可能是覬覦長老那無人能看出的深厚修為,若教「隨風化境」盜得——book18.org

  隨著「喀喇」一聲的骨裂脆響,方骸血嚎叫起來,整個人彈扭抽搐著,左手五指並著骨輪歪曲成肉眼可見的畸零,仿佛被看不見的鐵錘狠砸了一記。這自然是天痴所為,但耿照等三人皆親眼望見,青年抱臂哀號之際,手掌是從智暉長老踝間挪開了的。book18.org

  耿照墨柳或知、或歷「隨風化境」之能,不禁色變,忙擺出接敵架式,連唐凈天都會過意來,準備見證這能輕易盜取他人功體的邪術,究竟有多麼厲害。book18.org

  然而直到慘叫漸歇、方骸血失去意識,都沒能復現智暉長老那深不可測的驚天修為。天痴詫異挑眉:「聖僧也留了一手麼?」book18.org

  「吾師曾授我對抗『隨風化境』的法門。」智暉長老合什道:「此功本對同源武學無效,便無相抗的法門,對老衲收效亦微,三位施主毋須擔心。」book18.org

  耿照萬萬想不到,離三昧來漁陽欲授衣缽、發現已不合適的徒弟,居然會是一身錢味、僧俗皆吃,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智暉長老,所幸「隨風化境」並非無解,則又是意想不到的收穫。book18.org

  天痴定定望向老僧,想從那張方頭大耳的胖墩面上瞧出一絲悻然,欲見長老驚覺救錯了人的倉皇尷尬,然而卻不可得,半諷刺、半挑釁地一抬下巴,怪聲哼道:book18.org

  「這也有救?」book18.org

  「……有救。」智暉長老漫聲誦佛,滿臉諂笑,聽著像收錢辦事的營業回答,絲毫感受不到「眾生皆有佛性」的聖光。book18.org

  第七四折 玄玉青霄 星羅神異book18.org

  闕牧風奮力睜眼。book18.org

  明明只有意識略復,身子未有半點知覺,他卻拚命想返回現實,就這麼硬生生從夢裡掙出,醒時顱內悶鈍而沉重,仿佛控訴他用力過猛,而非腦後那一大包瘀腫所致。book18.org

  至於疼痛,是更清醒後才湧現的。book18.org

  不知身處何地,闕牧風忍著不哼一聲,不動聲色地動動指頭,未料非如腰背下的冷石地,觸手綿彈,有著微韌的結實感;無論那是什麼,表面肯定滑得不得了,五指稍收,便覺布下滑如敷粉,細膩得難以言喻。book18.org

  是女人的屁股,卻不是普通女人。只有最頂尖的舞姬,才能有這般極品圓臀,他曾有幸親炙。闕牧風初體驗那會兒其實喝得爛醉,是女子伏在少年腿間,一點一點地將他啜硬,未曉人事的宿醉少年就這樣在她嘴裡射了一注又一注,依舊挺如鐵槍鑞杆。book18.org

  闕牧風不常憶起這段少時荒唐,非是女人不美,又或她那尤物般的胴體不夠銷魂,正因太過銷魂香艷,毫不真實,總覺很對不起姑姑似的,雖沒到須得遺忘的境地,青年很少拿出來回味,更多的是感謝女郎不吝給予的溫情撫慰,然後將之埋藏在心底深處。book18.org

  再次撫摸到這結實彈手的臀股,縱使置身險地,闕牧風仍硬得厲害,是起身後不得不拱背的尷尬程度。本欲撤手,忽生出一股莫名的懷緬依戀,指尖不禁掐入緊緻虯鼓的肌束中,一邊享受著肌滑,一邊感受女郎的渾圓臀丘負隅頑抗、抵死不從的驕傲和倔強。book18.org

  若他曾有一瞬可能會愛上她,得以將姑姑拋諸腦後,必不是因為女郎的艷麗優雅,更不是神秘莫測、體貼溫柔,也非床笫間極度契合的抵死纏綿,而是這股由內而外煥發的強橫生命力。book18.org

  現在他清醒多了,能感覺到胸腹間的溫軟烘熱,女郎雖嬌小,畢竟不是輕如鴻羽,趴在他身上久了,明顯壓得他酸疼瘀脹,闕牧風能預期一挪身體、血行恢復的瞬間,肯定無比酸爽,微露苦笑,揉捏女郎的股瓣也沒那麼罪惡了。book18.org

  興許是不知不覺間略嫌放肆,女郎「唔」的一聲,揉眼蹭頰,貓兒般在他胸膛擦臉,可愛到闕牧風有點受不住,本處於晨勃狀態的小牧風益發昂揚,幾欲一飛沖天。更要命的是:趴在他身上的,並非原先所想的那個人,而是母親的貼身丫鬟燕犀。book18.org

  莫說脫險之後,燕犀向母親哭訴自己的輕薄之舉,庭訓嚴格的闕夫人會怎麼教訓他,光是燕犀的白皙粉拳他便捱不住,怕是真能給她揍哭——book18.org

  小丫鬟繞著巨漢宇文相日周身飛轉,那啪啪啪的貼肉密響仿佛又回到耳畔,聽得闕牧風頭皮發麻,身板都疼起來。book18.org

  燕犀相貌標緻,身段惹火,說話趣致,笑容甜得能沁蜜,退萬步講都與「惡婆娘」三字沾不上邊。book18.org

  但看過她打架之後,闕牧風堅信誰娶她誰倒楣。武功高絕的好女人不是沒有,姑姑就是典範,能娶到石欣塵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可惜燕犀就不是那種賢妻良母的型款。book18.org

  他無法想像她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模樣,只想到拳面擊肉的獰惡聲響。或還有骨折。book18.org

  哪知這心理陰影都不足以使小牧風收斂,約莫腦海里使快拳揍人的燕犀,裙飄袂轉間,結實的腿子屁股繃出漂亮的肌束線條,充滿青春活力,遑論壓他膈間的兩團乳球,既堅挺又綿軟,壓平仍能充分感覺其厚度,無法想像世上怎能有如此矛盾的絕妙觸感——book18.org

  「有人……唔……摸、摸我屁股……誰……誰摸我屁股……嗚……」book18.org

  燕犀臉蹭胸膛,一邊小聲咕噥,貪睡的本性正在奮力阻止她甦醒,但很快就會徹底失去羈縻,不得不放回現實里。book18.org

  闕牧風既心虛,又忍不住想笑,本想在東窗事發前鬆手,豈料燕犀緊實的大腿一屈,就這麼跨上他腹間,膝彎半摁半勾著意氣風發的小牧風,青年舒服得低唔一聲,隱有些泄意——名聲風流的闕二少爺其實許久沒有過女人了,繁忙的公事讓他連自瀆的時間和興致都沒有,遑論近日諸事紛至沓來,積攢已久。book18.org

  不過能這麼敏感,連他自己都嚇一跳,只能認為是燕犀的肌膚特別膩滑,觸感極佳,即使隔著兩層褲布廝磨,意外地都是頂級享受。book18.org

  他本想將手從她臀上移開,但燕犀自己朝上偎近了些,溫香的發頂差點撞上他下巴。這姿勢闕牧風無從挪手,手掌反從少女臀上滑到了臀底,指頭從臀縫滑進腿心裡,自然而然地被蜜裂夾住,堪稱是惡魔的誘惑。book18.org

  闕牧風心頭狂跳,正欲以偌大的定力撒手撤退,以免被燕犀亂拳打死,指尖所觸卻非溫膩烘熱的不可言說之物,而是熟悉的堅冷。book18.org

  燕犀自不會有一隻異於常女的鋼鐵陰戶,那觸感與她貼肉的肩甲相若,不想會有一片覆於如此私密之處。闕牧風想起貞操帶之類的褻具,頭面發燒,用力搖了搖腦袋,驀地感受到一雙殺人視線,本能抬頭,恰對著翻眼瞪他的少女。book18.org

  「……你摸我屁股。」她直接做出結論,不容分辯。book18.org

  「純屬意外,真的。」book18.org

  他舉手齊耳釋出善意,反正燕犀要揍他是擋不住的。投降輸一半。「你也騎著我啊。莫非你不是意外?」book18.org

  燕犀意識到膝腿內側壓著的不是一條刺瓜,「哇」的一聲坐起,慌亂間手掌朝男兒腹間、襠間、膝腿間摁落,少女頗有力氣,每摁無不使闕牧風面孔扭曲,幾欲彈起,立身不穩的燕犀又按到另一處不該按的……兩人先撞一塊兒再彈開或閃開,重心失衡,然後繼續這個死亡循環——book18.org

  好不容易額頭一碰,不顧撞得頭暈眼花,闕牧風忙將她摟得嚴實,止住這頓瞎忙。燕犀並未掙扎,明顯也察覺這是最優解,但什麼都不說感覺像是輸給了他,心有不甘,貼著他襟口悶道:book18.org

  「……是意外。確實。」闕牧風本想調侃兩句,但此際還是別挑事為好,忍著胸前濕熱搔癢,一本正經。「人生是這樣了,總有意外。」book18.org

  忽聽噗哧一聲,一旁的繡娘不知何時已然甦醒,並腿斜坐,好整以暇地望著他倆,以袖掩口:「你們兩位感情不錯啊。」燕闕慌忙分開,各自整理衣發,心中卻不約而同奔跑尖叫:「這不是看起來更可疑了嗎?」但一時也沒別的可做,只得硬著頭皮撐到底。book18.org

  三人所在,似是個乾涸已久的枯井底,環境並不污穢,連空氣嗅著都無地底常有的陰濕混濁,好過多數的地牢。book18.org

  井口就在頭頂正上方,仰頭可見月輪,皎潔的月華灑落於磚砌的井壁圈兒,予人幽寂清冷之感。井底有一面微微凹陷、形似壁龕,嵌著一扇石門模樣的雕壁,其上既無環閂,亦不見落手之處,平整得令人心涼。book18.org

  壁上陰刻著一尊簡筆佛像,闕牧風長成之後,便沒怎麼陪母親去進香,認不出是何方的佛陀菩薩,搔著腦袋:「這是什麼佛?」料想現在陪伴進香的差使已落到燕犀頭上,沒準能認得。book18.org

  卻見少女搖了搖頭。「我也認不出,起碼陪夫人四處上香至今,沒見過這般形象的佛菩薩。瞧著不像佛……倒像普通的行腳僧人,會不會是地藏菩薩?」book18.org

  「這是應身佛。」繡娘突然開口,溫婉道:「有人說是天佛的化身,天佛以紅塵俗世的販夫走卒、男女老少的模樣點化眾生,貴族賤民皆可能是天佛,故折衷以遊方僧代之。佛經佛圖里若未明說,多以行腳僧人做為天佛的應身形象,以喻其化身千萬,無所不至。」book18.org

  燕犀吐了吐舌頭。「你倒懂得多。」book18.org

  闕牧風甦醒後檢查過全身上下,不僅衣著完好,兵器也在;垂詢二姝,亦是如此,益發不明白對手所圖為何。book18.org

  不過托此之福,他貼身收藏的那個也還在,若失此物,可就萬死莫贖了。book18.org

  他以劍柄敲擊井壁,也試著深入砌石縫隙,攀緣而上,均是徒勞無功。這井深到輕功派不上用場,三人必是被繩索縋入,離開也須如此,別無他法。book18.org

  要不,就得寄望這應身佛壁非是裝飾,而是通往井外的密道之門。book18.org

  他甚至在角落裡找到整袋的乾糧肉脯,還有幾隻牛皮水囊、一隻打水用的陳舊木桶——敵人居然連溺桶都備好了,令闕牧風啼笑皆非,不知該感激他們體貼呢,還是責其婆媽,不爽快揭明目的,凈搞些莫名其妙的事。book18.org

  他本以為林羅山和須於鶴是一邊,是反天霄城陣營背後之人,起碼是金主。把人扔下枯井、卻供應食水溺桶的做法,確實不像武林人,但林羅山這麼做肯定得有個好理由。book18.org

  三人暫無性命之憂,但闕牧風不知為何,心頭的焦躁始終揮不去,隱隱覺得這種若無其事的安逸感是敵人刻意為之,欲掩飾某個極不安逸的目的。book18.org

  他檢查了能摸到的每塊磚、每條壁縫,連乾糧袋子跟木桶也不放過,耗費整整兩個時辰,始終沒停下雙手和腦子,直到繡娘遞來乾糧水囊。book18.org

  「歇會兒罷,二郎。」女郎柔聲道:「欲速則不達,急也沒用。」book18.org

  闕牧風搖頭。「我不餓,你倆先吃。」book18.org

  身後燕犀沒好氣道:「我們都吃兩頓啦。你是用不著吃喝的麼?」book18.org

  闕牧風沒心思拌嘴,趴上石壁繼續研究,繡娘拿著食水靜靜站在一旁,像耐心等待熊孩子回頭抿口飯的母親。燕犀本對她充滿戒心,末了實在看不過眼,正想說「他這麼大個人了自己會吃」,櫻唇微啟卻又閉上,酸溜溜地想:book18.org

  「人家明顯是有過一段的,干你屁事?你個小丫鬟萬勿多口。」抱膝倚壁,閉目假寐,片刻索性假裝發出悠悠斷斷的輕鼾,以免礙著人家說事。book18.org

  果然繡娘又等了會兒,待她裝鼾裝累了,懶得再出怪聲,才幽幽道:「二郎是不是惱我了?」連問幾句,闕牧風抹汗回頭,頗覺詫然:「你說什麼?」book18.org

  「二郎是不是惱我和林大爺見面,又與他同去,以為我背棄闕府,所以才不肯吃我給你的食水?」book18.org

  闕牧風一怔,啞然失笑。「蘭大家……不,這會兒得喊你『繡娘女史』啦。若說我有著惱什麼,約莫就是我自己,忒也沒用,教咱仨落入如此境地。你是天霄城的貴客,做什麼都不礙本城保護客人的職責,況且這也不是多大的事。book18.org

  「你與林大爺相熟,敘舊也在情理之中,至於林羅山干出如此出格之事,那是他先不要你這個朋友的,以後得小心這人,莫再輕信。」連鞘掖住雙手劍,才得接過食水,狼吞虎咽起來。book18.org

  繡娘心中歡喜,瞧他的模樣仿佛瞧著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無憂無慮的大孩子,半晌才輕嘆了口氣。「這些年,二郎過得好麼?」book18.org

  「比我原來想像得好。」闕牧風大嚼肉脯,笑得微微眯眼,燦若星日,毫無心機。「可能是太好了遭天罰,才連累你們陪我蹲枯井。我該過得更不好些,才算受罰,但一忙起來就忘了痛苦,沒什麼遭罰的感覺。」book18.org

  繡娘柔聲道:「我在施粥義診的鋪子遠遠見過石姑娘幾回,美得菩薩也似的,多好、多聖潔一個人兒,難怪二郎忘不了她。」book18.org

  把小臉埋在環抱的膝腿之間,燕犀心想:「來了來了,這個壞女人!不說自己過得不好,卻說在施粥鋪子見得,是想騙你的錢,故意裝可憐。」book18.org

  卻聽闕牧風淡道:「也沒什麼忘不了的。西北方天寒地凍,得費盡氣力才能活著不死;不單我不能死,手下的弟兄也不能。有了弟兄,還要什麼女人?」末兩句又恢復成那種促狹輕佻的語氣,溫情霎那間蕩然無存。book18.org

  燕犀心中正替他大聲叫好,心想這二世祖不錯啊,沒給夫人丟臉!冷不防被包乾糧的油紙捏成一團扔中腦袋,不用想也知是誰幹的,氣虎虎地抬頭:book18.org

  「……你幹什麼!」book18.org

  「讓你別裝睡啦,換我睡。」闕牧風抬頭看了看月影,往她身畔一指:「坐過去些,人來能看見你。」book18.org

  (這樣一來,我也能看見人。)book18.org

  燕犀知他有深意,不費時間鬥嘴,依言而行。闕牧風指示繡娘挪至自己身畔,對燕犀道:「一次只讓他們看清一人,養成習慣。你別睡,若有人窺看,記住當時月亮何在,那人待了多久,間隔幾何。」說完蜷入陰影,片刻便無聲息,只余背心微見起伏,瞧著就像角落裡的另一隻糧袋。book18.org

  第一天就這麼過去了。book18.org

  繡娘身無武功,不適合也不具備守夜的能力,僅由燕犀與闕牧風兩人輪流,對體力和意志的考驗算是嚴苛。第二天闕牧風不在勘查上耗費心力,與燕犀分別上盯丼欄,試圖摸清巡戍的規律。book18.org

  看守出乎意料地鬆散,幸而並不隨性。book18.org

  井欄外有無守衛之類,井底無從知悉,但有探頭往下瞧的,一天內僅有早晚兩次;早上那次會縋下繩索,將溺桶拉上去,換個乾淨的下來,非只是傾去穢物,再滴著汁水垂落井中,顯是考量到女子好潔,對燕、繡二姝格外禮遇。book18.org

  縋繩看似有可乘之機,仔細一想便知不實際。只消在井口布置刀槍,便能阻其攀出,最不濟還能砍斷繩索,這高度是足夠摔死人的,開不得玩笑。book18.org

  坐牢百無聊賴,起初三人還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燕犀這才知道繡娘那「蘭大家」之名真不白叫,本名蘭繡景的繡娘是彈劍居的原主等,但到第三天上,也沒什麼好聊的了——book18.org

  能說的早已說得差不多,還沒說的,多半也不能、或不想說與人聽。燕犀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比「壞女人」更真誠無隱的本錢,搞不好她不欲予人知的,竟比蘭繡景還多,最終也選擇了閉上嘴。book18.org

  捱到第四天夜裡,月過中天后,差不多就在夜班巡視完又過了兩刻,隱約聽見遙遠的更聲,守夜的闕牧風搖醒雙姝,將她們拉進暗影中,長劍上肩,一拍石壁,丰神俊朗的星目炯炯放光,環視二人。book18.org

  「我不敢說自己查得夠細,機關也所知有限,過去我以為自己挺厲害,但不久前我才知道真正厲害的人能有多厲害,二位千萬別對我預期過高,我不配。但再怎麼說我也盡力查了,這整座枯井底只有一處蹊蹺,就是這個陰刻石壁,更精確地說是這裡。」指著行腳僧人那向外一翻、屈指扣如獅掌的右手。book18.org

  這姿勢常見於手持凈瓶的觀音像,作傾灑瓶中甘露之勢,手掌外翻是可以理解的。但陰刻壁雕的行腳僧既沒有凈瓶,卻刻意扣住拇食二指成一豎孔,這便極為怪異。book18.org

  燕犀湊近觀察了半晌,驀地會意。「這是……鑰匙孔麼?」book18.org

  「試試看便知曉。」他背轉身去,從貼身密袋中取出如夢飛還令,以身體遮掩不教雙姝看清,試著將髮針插入孔中。book18.org

  這豎孔比驤公鐵箱上的更狹而長,但玄鐵鑄成的髮針硬生生削下妨礙插入的孔壁,根根卡入機簧間,定位咬死,「喀喇!」一聲鎖心轉動,石壁簌簌震動起來,卡於滑軌縫隙的粉塵青苔應聲剝落,石壁滑開沒入牆中,滑順得像是澆滿膏脂般,竟無半點凝滯!book18.org

  眼看插於鑰匙孔中的飛還令即將撞牆,闕牧風擎出知無斬,一把搠入石門的滑槽,擦得星火交迸,發出令人牙酸耳刺的擦刮聲,拖磨著急遽減速,半天才終於卡死,更不稍動;飛還令離牆不足三寸,闕牧風死死拄劍,不敢鬆手,額際滴落豆大的汗珠。book18.org

  石門之內,居然比外頭的月色更明亮而柔和,瞧得三人撟舌不下,一時無聲。book18.org

  門內甚是寬敞,足以讓三四名成年男子並行,但整體空間更偏狹長,似乎是走廊一類;空氣流通,並不悶熱,應有外表難見的通風孔道。最特別之處,在於兩側壁上有琉璃或水精製成的嵌燈,其中竟封入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微光,做為照明之用。book18.org

  闕牧風去過玄圃山的水精穹頂大廳,知驤公時代的建築技藝遠超今世,但不曾進入石砦密室,否則當知水精燈內所封乃海鰩珠,現今價值連城,但在四百多年前金貔朝那會兒,卻是用來製作照明水精柱的材料,並不如何稀罕。book18.org

  即便如此,闕牧風仍從嵌燈的雕飾工藝等細節,依稀看出玄圃山石砦的風格,不禁暗暗納罕。林羅山將三人扔在這兒的用意,看來就是這扇門了;他們未必沒搜過他的身,正因搜過,卻琢磨不透發簪的用法,索性連人帶簪原封不動地擱在石壁前,讓闕牧風示範怎麼用。book18.org

  闕家二郎看穿這點意圖,將計就計,現在他們有整整一夜的時間探索密道,運氣好的話,待天明來人探頭時,三人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闕府。book18.org

  但他不能將如夢飛還令留在鎖孔里。為此闕牧風不惜犧牲姑姑所贈的知無斬,用來卡住石門的滑動機括,取下飛還令。book18.org

  他與燕犀將乾糧袋和幾隻牛皮水囊搬入內室——萬一無法在短時間內離開,甚且受困於其中,起碼有食水能支持——繡娘卻露出驚恐的神情,渾身顫如搖篩,一步也不肯入內。book18.org

  「不行……二郎,我……我辦不到……」book18.org

  她與秋霜潔躲入陵墓密室逃過殺劫,但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閉空間內,飽受饑渴折磨,與便溺污穢混於一處,甚至刺血讓少主吸食……那地獄般的幾日間在繡娘心中留下了陰影,她對「密閉石室」近乎本能地恐懼,寧死也不肯踏入其中。book18.org

  正自僵持,頭頂月華一暗,有人探頭入井,隨後一捆粗繩颼颼縋下,一人豪笑道:「大爺當真神機妙算!便放著不管,你小子倒是替咱們打開了密門。」竟是宇文相日。book18.org

  巨漢笑聲未歇,已然縋繩滑落,人尚在半空,「己」字型怪刀轉出斗篷,挾著下墜之勢轟然斬落!book18.org

  這下似有萬鈞威力,以巨漢刀落處為中心,井底的岩地應聲爆碎!闕牧風著地一滾,及時摔進了石門,繡娘卻反向震飛,被宇文大手一撈扔往身後,嬌軀碰著井壁倏又倒地,更不稍動,也不知是生是死。book18.org

  「……繡娘!」book18.org

  闕牧風眥目欲裂,畢竟責任心強過了私情,青年幾乎沒什麼猶豫,起身撲向門邊,急急拔出飛還令,正欲抽起知無斬,豈料卻紋絲不動,見宇文揮刀撲來,闕牧風咬牙猛踹劍身,被滑軌石門箝彎的劍刃受力不住,「鏗!」應聲折斷,石門無聲閉合,闕牧風堪堪滾入內室,免被鍘作兩段!book18.org

  眼看石門即將閉起,一人忽被扔了進來,「喀喇!」駭人的骨裂聲伴隨慘叫,卻是隨後縋下的守衛,被宇文相日當成門擋。那人被夾住時並未便死,慘嚎還持續一陣,隨著第二人、第三人……被巨漢塞進門縫,石門終於停住不動,留下一道堪容宇文側身而入的寬縫,巨漢獰笑著擠進來,燕犀俏臉白慘,還未從他填命阻門的殘暴中回神,被闕牧風拉著退到廊底,小手冰涼,背門倚牆,進退維谷。book18.org

  (怎……怎會有這種可怕的怪物?)book18.org

  這是少女在封閉的長廊間冒出的最後一個念頭。book18.org

  眼看退無可退,忽地一陣天旋地轉,仿佛從四面八方不住湧入光流;刺目的光芒滲入全身孔竅中,肉身迅速消融、升華……至另一處才重新凝結起來,分毫不差地又了聚成一個新的自己——book18.org

  ◇    ◇    ◇book18.org

  「嗚啊……𫫇————!」book18.org

  燕犀扶著石座大聲乾嘔,仿佛要將臟腑全嘔出來才舒坦。book18.org

  闕牧風很想提醒她收聲,難保宇文相日那怪物也被陣法移轉至此,但看少女吐得涕泗橫流,想也知道還是莫說為好。只希望宇文那廝也是陣法初哥,斥異反應沒準兒比燕犀更嚴重,如此則堪稱大吉。book18.org

  那陣將兩人移出封閉長廊的異光,無疑是陣法,且極其高明,效果駭人聽聞。考慮到驤公時代連建築工藝、機關技術都遠勝當世,陣法更強似乎也是合情合理。book18.org

  他在精通陣法術數的石世修門下度過少年時代,從未聽聞有能轉移實體的陣圖符籙,遑論活體。但初歷大型陣法之人,尚不習慣推動陣法的地力貫穿身軀,輕則頭暈嘔吐、重則大病一場的道理,闕牧風還是懂的。book18.org

  青年被困在舟山迷陣里的時間僅次於天痴上人,幾乎把命送在裡頭,也是因為初次經歷而產生的斥異反應所致。book18.org

  所幸燕犀意志堅強,身子又壯健,很快便恢復過來。兩人被陣法傳送到一處廣闊的空間之內,整體感覺像極了玄圃山的水晶穹頂大廳,莊嚴肅穆,氣氛靜謐,時光仿佛在此完全停滯,諸物不再衰朽隳壞,得以永恆。book18.org

  這裡無疑和玄圃山的石窟一樣,是鑿空山腹所致,然而卻更像是一座殿堂,居間以寬闊的走道隔成東西兩側,分別豎立著高高低低的青石方座,朝向走道的一面鐫刻著飛禽走獸的圖騰,以及難懂的文字;一側圖騰全是虎豹熊羆之類的野獸,也有龍鯨等傳說中的神獸,另一側則是禽鳥,次序井然,壁壘分明。book18.org

  燕犀似乎心有所感,遊走於青石座間,端詳其上的浮雕圖騰,片刻才自言自語道:「沒錯……肯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見闕牧風投以詢色,定了定神,解釋道:「若我沒猜錯,這些個青石台座上,原本擺的是拳證和兵璽。你瞧這圖騰雕的是我家的雪貂,旁邊是穿山甲,也就是鱗鯉拳;那廂的奔跑豹形,我猜是代表《赤豹乘火》。」book18.org

  闕牧風默數青石座的數目,果然是三十有三,不多也不少,原本還覺少女之說稍顯牽強,隨著陸續對上的獸禽名目,這座殿堂顯與「卅三神異」有密切的關係,甚且就是《獸禽相血食》的根源所在,藏有那爭戰勝者的終極獎勵,使其無敵於天下的大秘密之處!book18.org

  忽聽走道盡處的丹墀之後,橋拱似的高聳牌樓層疊交錯處,傳來宇文相日理智盡失的瘋狂怒吼:「不可能!胡說……胡說八道!豈有此理……真真豈有此理!」伴隨著毆擊、搗毀某物的清脆鏗響,可見其動搖。book18.org

  兩人循聲潛至,匿在牌樓之後窺視,赫見洞門內似有一座瀑布,穿岩流入山腹中,水流凝結成冰,岩隙間如臥著一條鬚眉宛然、拏珠欲出的霜龍,氣勢萬千,煞是好看,堪稱人間絕景。book18.org

  凝於半空的冰瀑上,交錯插著一刀一劍,刀身寬闊厚重,色似極黑,偏偏又微透著光,恍若玉質;劍則是雙手帶形制,劍莖是古樸的圓柱嵌環,劍鍔厚重如楯牌篆印,劍首的部位仿佛嵌了金徽,相隔太遠瞧之不清,只覺青銅與黃金兩色十分般配,倒也相映成趣。book18.org

  冰流直下處被人削出大片平面,刻著十來個大字,筆走龍蛇,直欲破空飛去,肯定是絕頂的武者所遺,然而卻同青石方座上的鐫刻一樣,是看不懂的文字。燕犀倒還罷了,闕牧風雖不愛讀書,卻能分辨篆隸等各式古文,但此間之字瞧著雖有六書八法的精神,卻非他曾見過、學過的任何一種古字,極是詭異。book18.org

  但宇文相日顯然是認得的,倒不如說這無比雄渾的武者留書,正是其暴怒的源頭。巨漢以手中異刃瘋狂砍斬冰瀑,闕牧風本以為他是在泄忿,定睛一瞧,更像是想從冰瀑下掘出點什麼,邊挖邊罵:book18.org

  「什麼叫『玄玉刀斬青霄羽劍於此』?我肏你媽的公孫殃!我祖宇文中擎何等英雄,蓋世無雙,敗劍聖、滅儒宗,無敵於天下;你個小人比武不勝,使陰謀詭計群毆,還有臉說『斬青霄羽劍於此』?我呸!無恥鼠輩!」埋頭斧冰,冷不防開聲暴喝:book18.org

  「你們兩隻老鼠給老子死過來!要是能從冰瀑底下挖出東西,或可留你們一條全屍。還不給老子滾過來!」book18.org

  第七五折 欲求見佛 汝等諦聽book18.org

  游雲岩下風雲際會,三方人馬爭先、四大高手輪斗的結果,最終以姚雨霏方骸血受智暉長老管束,於錠光寺閉門思過,痛悔前愆收場。姚雨霏不好說,但方骸血肯定是不會悔改的,以他雙手染血之甚,也不是一句「有救」便能揭過。book18.org

  此事看似暫時落幕,但新一輪的較勁、爭鬥早已在台面下悄悄展開,這會兒不過是端上桌來,不演了而已。book18.org

  梅玉璁擺脫詐死的束縛,將唐凈天帶回鍾阜,引介給須於鶴等,以其驚世駭俗的武功,必成為劫遠坪會上,反天霄城陣營的勝負關鍵。得此打手,梅玉璁會不惜一切打成擂台,以武力決勝,更強硬地主導六砦盟議,擠壓天霄城的生存空間。book18.org

  返回鍾阜的路上,耿照邀墨柳先生同行,交流解決爭議的「第三條路」,卻為墨柳所拒。同樣的情形發生也在他投帖闕府,求見少城主時,舒意濃退回了七玄盟主的拜帖,明確傳達了在處置姚雨霏一事上,天霄城不與七玄盟兩立的態度。book18.org

  在過去,耿照或許會悄悄潛入闕府,只要能見上姐姐一面,他有八成把握能讓舒意濃回心轉意——至少在他懷裡時,女郎從不懂得拒絕,本能只想討男兒歡喜。耿照不想太頻繁地利用這點,但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消耗,使雙方免受其害,有時候必須用上更強硬的手段。book18.org

  但現在他無法這樣做。book18.org

  天霄城為使七玄盟讓步能做到什麼地步,耿照不想冒險試探,光是安撫盟內薛老神君和漱玉節等人不滿,已夠耿盟主焦頭爛額的了。book18.org

  七玄不求擴張,不要好處,現在若連清白也沒有,還做什麼好人?乾脆俐落做回邪派,想殺就殺,以血償血,豈非痛快得很?book18.org

  ——這樣的說法,從未自七玄內真正消失。book18.org

  無論多不願承認,耿照之所以能穩坐盟主大位,超逸絕倫的武功本來就是關鍵之一,他若透露自己目前的狀況,還能剩下多少心腹,猶未可知。book18.org

  但薛、漱等皆是人精老江湖,朝夕相處,耿照沒把握能瞞他們多久,索性比照越浦的朱雀大宅,請漱玉節為他在鍾阜城張羅個住處,莫離金風巷太遠,也別近到「荻隱鷗」連探子都毋須派遣,推窗即望,一覽無遺。book18.org

  漱玉節對盟主指定綺鴛進駐新邸一事,似感驚喜,迅速地辦成此事,在鳳凰柯甜水巷買下一座小而美的宅邸,兼作潛行都行動據點,讓綺鴛直接向盟主報告。book18.org

  耿照派人向闕府、不應廬發了移居新邸的消息,但天霄城那廂毫無反應,少年萬萬沒想到,頭一位蒞臨鳳凰柯的訪客,居然會是這一位。book18.org

  「父親讓我帶來這個,慶賀盟主喬遷之喜,安居鍾阜。」石欣塵坐於下首的客座,樸實無華的木手杖靠在几案邊。潛行都的丫頭扮作侍女奉茶時,特別多瞧了她幾眼,似不信有如此完美、如此出塵,舉手投足自帶仙氣的女子,直到不見女郎刻意縮進裙擺的繡鞋尖兒,忽意識到手杖是幹嘛用的,這才甘心離開廳堂。book18.org

  耿照對此甚是不快,不免對石欣塵大感歉疚,但這種事若挑明了說,哪怕是誠心致歉,都是二度傷害,不如不說;面上故作無事狀,打開她攜來的禮盒,笑容又是一凝。book18.org

  石世修送的喬遷禮,是塊沉甸甸的大石頭。book18.org

  石頭比頭顱稍大些,分量十足,石料耿照叫不出名堂,反正材質絕非重點。此石明顯是從更大的量體鑿下,正面凹陷著一枚淺淺的掌印,指掌宛然,竟是提掌一擊所致。book18.org

  「父親說,這是天痴上人尚未出家時,某日修練《天星掌》所遺。」石欣塵溫婉說明,似怕他不明白禮物的分量。「《天星掌》是上人早年的成名武學,以盟主過人的資質和見解,此石於盟主定然有大助益——」忽然閉口不語。book18.org

  耿照過了一會兒才覺不對,抬見石欣塵定定望著自己,詫異道:book18.org

  「怎麼了,石姑娘?」book18.org

  「不要同情我。我討厭那樣。」book18.org

  耿照心弦觸動,恍然知錯,但這同樣在不可言說、不可致歉的範疇內,正斟酌著該如何圓飾,石欣塵俏臉微沉,斂起一貫的溫和,正色道:「學無止盡,尤其對上人這種天才高手,去歲的招式,今年可能就不同啦,送這石頭根本沒有意義——你是這麼想的。book18.org

  「你認為我父親無意送禮,他讓我帶這枚石頭來,是為了懲罰我,讓我難受。即便乘馬車,總有提著禮盒出入的時候,他要我每一步都走得辛苦,又不能不來,不能出甚紕漏,須得親自給你,你因此覺得我很可憐。」book18.org

  耿照料不到她這麼個碾玉觀音似的溫婉人兒,連珠炮般吐出字句時,也能這般咄咄逼人,不禁想起厭塵姑娘。其實她倆不只身材,連聲音都不怎麼像,分開聽時囿於印象,或有混淆,但對話時便知聲線差異甚大。book18.org

  石欣塵是輕脆的高音甜嗓,卻喜歡壓抑著說話,可能是為求穩重;厭塵姑娘則是略顯嬌慵的迷離低嗓,多數時候卻是昂揚的、敢愛敢恨的,毫不掩飾喜怒,抑揚頓挫更鮮明,極有個性。book18.org

  石欣塵這麼說話聽著像她的姊妹,卻是比平常更貼近真實的自己。book18.org

  「石姑娘——」book18.org

  「不要道歉,不要否認,我也很討厭這兩件事。還是你以為我是傻瓜?」book18.org

  「自然不是。」book18.org

  「我想也是。」說著微微一笑,差不多也到了裝狠的極限,匆匆卸下武裝,氣氛驟然和緩下來。石欣塵並不是為了形塑什麼才故作溫柔,她是天生鋒銳不起來的那種人,她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自己溫柔。「我很難相處,對不?」book18.org

  耿照也笑起來。「沒有你想像中難。你甚至不是壞人。」兩人相視而笑。book18.org

  「其實是我提議要送你賀禮,父親才翻出了這塊石頭。」石欣塵淡然道:book18.org

  「他不確定我是歡喜你,還是為了討好他,但他相信『聰明反被聰明誤』是種處罰,而且很難堪,他便順手處罰了我。你知不知道父親為何恨我?」book18.org

  耿照想像不出。厭塵姑娘不合石世修的心意,那是理所當然,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就是為了讓他痛苦,但耿照不明白石欣塵到底做了什麼,以至於她在石世修眼裡,多數時候竟比石厭塵更刺目惹嫌。book18.org

  「父親認為我是騙子。」女郎垂斂美眸,彎彎的淡細柳眉宛若一幅畫。「他認為聖僧對我說了一個秘密,在這世上他只告訴我,而我謊稱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以耿照對石欣塵的了解,問她「秘密是什麼」毫無意義,只有石欣塵想說或必須說的時候,她才會說,這是女郎之所以能被託付這個秘密的理由——如果真有的話。book18.org

  耿照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book18.org

  「假設真有這個秘密——」少年撫頷沉吟。「聖僧自是不會說,否則便毋須只告訴你,石姑娘也不會說。那麼,山主是如何知道有秘密的?」book18.org

  石欣塵露出讚許之色。「父親推算出來的。他認為聖僧已死,若要抗拒宿命,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無人之處安靜死去,不把『隨風化境』傳給任何人,也就不會把衣缽留在漁陽三郡。book18.org

  「此法雖好,難保造化不會弄人。補救之法,就是找個絕對不會修習『隨風化境』、聖僧能信得過的人,以為監察,若造化使然,『隨風化境』因而重出江湖,這人便要阻止它留在漁陽,破解預言的宿命結果。」book18.org

  (這果然像極了山主的思路。)book18.org

  石世修認定離三昧所追尋的人生意義,在於「破除宿命」。當用盡一切手段都無法改變預視的結果,最終離三昧選擇以結束自己的生命,做為反抗宿命的終極手段,似也是理所當然。book18.org

  但最受聖僧信賴的欣塵丫頭,卻說聖僧什麼都沒有託付給她,這毫無疑問是謊言。按照這個思路,離三昧所託之物甚至都能猜得出,如非死所,便是死法;以石欣塵的修為要送聖僧一程,只怕還辦不到,最有可能的是離三昧告訴了少女自己將死於何處,他日「隨風化境」再現塵寰時,此處或留有壓制之法,或有泄漏之由,均極對症。book18.org

  耿照靜靜等待,石欣塵究竟要對他說什麼。book18.org

  「我甚至懷疑,牧風的失蹤與父親有關。」石欣塵自踏入鳳凰柯的小院以來,初次露出猶豫之色,乃至有些吞吞吐吐起來。「我終於明白父親是怎麼……怎麼看待我的。原來,當信任蕩然無存時,想頭竟能如此可怕。」book18.org

  為逼自己的女兒吐露秘密,石世修不惜綁架闕牧風,石欣塵對闕家二郎雖無男女之情,亦不能眼睜睜看徒弟受害,說不定口風便會稍稍鬆動——book18.org

  乍聽之下好像有些道理,然而卻經不起細盤。book18.org

  首先,闕牧風若能對石欣塵起到忒大的作用,石世修決計不會放他下山,反而會想盡辦法拴在身邊——如把女兒嫁給他——這樣肉票拿捏起來,才能從心所欲,運用多端。book18.org

  其次,事涉聖僧,石世修稍有不慎,會同時惹上天痴和諸葛殘鋒。這與他在弔頭陂借著向二人剖白賣慘,換取前嫌盡釋的機會相扞格,甚至有衝突,兩策總有一邊是白忙;以山主之智,不應犯此謬誤。book18.org

  第三,不應廬沒有能執行綁架計劃的人,石世修腿腳不便,闕牧風失蹤當晚他父女倆雖在鍾阜城內,並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以闕牧風之能,要打贏石世修或還不夠,跑贏肯定沒問題。book18.org

  石欣塵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俏容略霽,似乎稍稍放下了心,從懷中取出一紙低調不失華貴的壓金箋交給耿照。箋上的字跡柔媚絹秀,一看便是女子手筆,只簡單寫了八個字:「法身何在,二郎何往。」落款則是「燈海主人」。book18.org

  耿照以目相詢,石欣塵卻搖了搖頭,顯然心中對這燈海主人是誰沒半點兒譜,絕望到連父親都懷疑上了。book18.org

  至於箋上應有更多線索,就像好鐵匠能從兵器倒推武者的來歷。但耿照對造紙印刷等不甚了解,若連石欣塵長年跟隨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之下,都無法看出其他端倪,耿照恐怕也是有心無力,只能單刀直入問:book18.org

  「石姑娘,我能為你做什麼?」book18.org

  「這裡的『法身』,指的是一個地方。」石欣塵定了定神,終於下定決心,抬頭直視著少年。「我想請你陪我走一趟,我不想一個人去。」book18.org

  ——看來石世修猜對了。他的女兒一直都知道離三昧的圓寂處,只是不說,難怪他如此惱火。book18.org

  如此一來,耿照就只剩下一個問題。book18.org

  「為什麼是我,石姑娘?」book18.org

  「因為我沒有別人能找。」女郎悽然一笑,輕搖螓首。「我自問幫助過許許多多的人,然而到得如此關頭,卻不知能請託誰。若二郎在此,我頭一個便會想到他罷?再來便是你。我覺得你有能力,而且你會答應。」book18.org

  「我很榮幸。」book18.org

  「再者……」石欣塵遲疑片刻,居然有些羞赧似的,美眸瞟向別處,吞吞吐吐道:「我聽說……聽說你很有佛緣,在三乘論法大會之上雖為東鎮效命,最終的結果卻使流民有所依託,救了很多人。也有人說你是此世的三乘法王……你是不是曾在蓮覺寺出家?」book18.org

  耿照啼笑皆非。雖是道聽途說,欣塵姑娘也算是打聽了他一把,足見有心。只是現在要去的這個「法身」,很需要佛緣麼?「佛緣」具體來說又是什麼?book18.org

  「因為我也沒去過。」book18.org

  石欣塵一本正經看著他,目光十分真誠。book18.org

  「耿盟主,我不會騙你說那裡並不危險,聖僧不讓我去,理由就是我可能回不來。『只佛緣深厚者可至』——這是聖僧的原話,而他一向誇我佛緣深厚。我希望告訴你更多,但我自己也所知有限,多是聖僧告訴我的歷史沿革,我料那沒什麼幫助。book18.org

  「他總是對我說:『聽我說法,你終有一天能到那兒,那裡是佛滅處,是因果了卻處,是盡斷煩惱處。你想求佛、成佛,都會到那裡;我的聲音會引導你抵達那裡,你永遠都能聽見。』」淚水忽盈滿眼眶,露出小女孩一般,既純稚又美麗、滿是憧憬傾慕的神情,任由清淚滑落面龐,掛於雪腮。book18.org

  她或是耿照此生所識,哭起來最最好看的女子。book18.org

  「那是多熱烈的情話啊!我聽時只覺滿心歡喜,胸膛里撲通撲通跳著,快樂得像浮在雲端;有男人對你這麼說過,一生都不枉了,對不?我當時真這麼想。到現在才發現這些全都沒有用,甚至沒法稍稍指引我知道那裡有什麼、該避什麼,怎麼樣才能到……通通都沒有。」book18.org

  她眼淚撲簌簌地掉著,顫抖的嘴角卻微微揚起,倔強地想要擠出一絲笑容,無奈哭和笑都令人無比心碎。book18.org

  「你看,我就是這麼沒用的笨女人,我妹妹說得半點也沒錯。但這樣的我,想看看他最後待過的地方,若二郎在那兒,我也要把他帶回來。你能不能……陪我走一趟,趙阿根?」book18.org

  (第十卷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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