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景緞 第十卷[色度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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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景緞】第十卷    第十卷 第一章   文淵的手繼續向內探索,指尖輕輕搔動她私處的毛髮。小慕容的喘氣更顯急促,身體竭力彈跳,卻總因為四肢給繃帶束縛住,纖腰一撐起來,又被迫落下,屁股不斷拍打著桌面,形成一陣清脆的節奏。   「啊哈……啊哈……」   小慕容一邊掙扎,一邊喘著氣,兩條不得自由的腿微微顫抖,股間不停泌出汁液,兩片嫩唇門戶大開,不知不覺之中,藏於其中的小花蒂也已凸起。文淵用手指掬取一點愛液,拇指和食指撘了撘,不禁笑道:「小茵,你今天不但濕得快,還比平常多呢。」   小慕容害羞不已,喘道:「你……你少亂講……我哪有啊?」   文淵笑道:「你還不認?」   右手一拊,手掌在她私處磨了一磨。小慕容呻吟幾聲,只覺得全身發軟,正自恍惚,文淵掌上已沾了一大片愛液,在自己面前晃了晃。小慕容迷迷糊糊地望過去,只見他手上濕淋淋地,像是剛洗過手一樣,不由得羞得面紅耳赤,低聲道:「別欺負我啦,快……快放開我……」   文淵摸摸她那柔絹似的大腿肌膚,笑道:「平常你太調皮,今天正好教訓你一下,怎麼能放?」   小慕容急道:「你這人!討厭,我……我不要被這樣綁著啦!這樣子,丟臉死了……拜託,放開我啦……」   文淵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股間的愛液卻潺湲不絕,已有幾滴從桌面流到邊緣,垂在那兒要掉不掉的,身體的反應跟她口中所求可不能配合。他輕捻一下小慕容的花蒂,笑道:「我看你好像很高興啊,你不是很喜歡翻新花樣麼?」   小慕容私處受到重大刺激,登時嬌聲呻吟,紅著臉蛋叫道:「我……啊啊、啊哈、呀!可是……這種姿勢,我不能動了……」   文淵笑道:「那我來動就好了。」   說著低下身子,解開她的上衣,將那賞心悅目的乳房展現出來,輕輕親吻起來。   當他吻到那粉紅色的尖端時,小慕容的身體又顫了起來,晶瑩的肌膚上滲出汗滴,不住喘氣,輕輕地道:「好了……好了啦,不要弄了,快點……快點……」   文淵站直身子,開始鬆開腰帶,笑道:「這麼急著要?」   小慕容一張俏臉紅通通地,道:「你別忘了,大哥還在等我們。」   文淵笑道:「這麼說來,我們時間相當緊迫了?」   小慕容面露嬌笑,道:「所以嘛,要麼你先放我,大哥走了我們再來……不然,你這回可只能做一下子了。」   文淵笑道:「一下子也好。」   說著捉住小慕容的大腿,向後一拉,身體向前送去。   小慕容感到一根灼熱的硬物緩緩插入,登時驚叫一聲:「啊、啊啊……」   由於她平躺在桌面上,私處水平朝著文淵,文淵的陽具輕易地長驅直入,直抵嬌軀最深處,小慕容驀地感覺全身緊繃,不由得失聲呼喚,不由自主地想要夾緊雙腿。但是在繃帶捆綁下,這自然是徒勞無功的。   文淵接連抽動幾下,小慕容毫無抗拒之能,只有腰間不斷拱起落下,雪白的小腹上汗珠流動,反應著文淵的動作。小慕容喘氣連連,間歇地左右甩頭,眼角帶著點淚水,叫道:「啊、不要……太……太裡面了啦……啊!啊呀!」   文淵見她反應激烈,連忙放慢速度,問道:「小茵,會痛嗎?」   小慕容喘道:「不……不是……只是我……我……我受不了啊,你弄得太深了啦……這樣下去,我……我會……」   突然臉上一紅,不再說下去。文淵道:「會怎麼樣?」   小慕容別過臉蛋,臉色羞赧,低聲道:「我……我……那個……」   文淵看她吞吞吐吐地,比平常羞澀得多,不知道藏著什麼秘密,不由得興味盎然,笑道:「你要是不說,我直接問你的身子羅。」   腰間再次擺動起來,兩人股間碰撞,陽具飛快出入,響起了愛液潤滑的聲音。   小慕容連聲呻吟,滿臉羞澀之情,急叫道:「不……不要啦!真的……不……啊……啊哈、啊哈、哈……」   她叫了幾聲,文淵的手便摸到了她臉上,指尖撫弄著她的櫻唇,令她的抗議緩了下來,轉變成舒服的喘聲。小慕容一邊喘氣,又感覺到乳房上一陣溫熱,已被文淵手掌握住,溫柔地把玩著,乳頭被他的手指悄悄挑逗,送來一波波的快感。小慕容羞得螓首亂搖,嬌聲喘道:「文……淵……哥哥……啊啊……文大哥……拜託啦,放過我……要是……要是再這樣下去,我……我就要……」   文淵手指轉往她的腿根,柔聲道:「要怎麼啦?」   說著手指又轉移陣地,再次揉捻她的陰蒂,只把小慕容刺激得全身繃緊,高聲哀吟,腦海一片空白,一陣劇烈興奮湧上心頭,還以為自己要當場暈了過去。   這時兩人交合的姿勢,本來是能夠深入女體,但是對陰蒂刺激較少,照理來說小慕容得到的快感會弱了些。但是文淵雙管齊下,用手指稍加愛撫,成效竟是出奇的好,小慕容馬上被這雙重刺激弄得失魂落魄,呻吟聲不絕於耳,再也喊不出要文淵停下來的話了。只見她雙唇微顫,不住呵出溫暖的芳息,私處的軟肉陣陣緊縮,好像無數根小舌頭,舔弄著文淵的陽具。   文淵越弄越是興奮,情不自禁蒂低下頭去,「啜、啜」地吻著小慕容的乳頭,耳邊依稀聽到她甜美的呻吟聲:「啊……好棒、好舒服……啊哈、哈、不行了……」   文淵聽在耳中,心裡更為亢奮,知道每當小慕容言語紊亂,難已自製時,就是她將近高潮的時分,當下更是加緊捅弄,使小慕容的嫩肌磨蹭得加倍激烈。只聽桌子喀啦喀啦地搖晃著,小慕容的身體奮力跳動,幾乎有點嗚咽地叫道:「啊……不行、真的不行了啦!我……我忍不住了!」   就再這時,文淵雙手抱住小慕容纖腰,輕喚一聲,放出了滾燙的陽精,全部注入了小慕容的身體里。小慕容顫聲驚呼,跟著滿臉發燙,緊緊閉上眼睛,神色極為羞怯。文淵泄出精液,腰間一松,舒了口氣,柔聲道:「小茵!」   小慕容嗯了一聲,聲音很是不穩,臉上的羞意更增,還是沒睜開眼睛。   文淵見她已然完事,卻還是這麼害羞,正想取笑幾句,忽然覺得下身濕潤,一股水液淅瀝淅瀝地淋上陽具,鼻中還飄來了一陣混著茶香的異味。   文淵呆了一呆,見到小慕容緊閉雙眸的羞態,忽然醒悟,急忙低頭一看。只見小慕容股間濕淋淋的一片,除了原本的愛液泛濫,又湧出了另一道淡黃色的水流,加濕了兩人的下體。   小慕容睜開眼睛,見文淵正瞧著自己失禁的模樣,羞得只想打個地洞鑽進去,急忙叫道:「討厭,不要看!」   文淵卻怔怔地目睹全程,看那水柱從她下體放出,聲勢漸弱,變成一點一點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小慕容羞不可抑,若非雙手不得自由,早就捂住了臉。   文淵有點尷尬地搔搔頭,道:「這……結束了?」   小慕容羞愧地偏過頭,低聲道:「不然怎樣?你還想看不成?人家……人家……嗚……你怎麼可以看嘛,丟臉死了……」   文淵見她急得快要哭了,連忙道:「別在意嘛,是我看到,又不是別人……」   小慕容急道:「是你也不可以啦!我……我……這麼難看的樣子……」   文淵笑道:「那兒的話,你怎麼會難看呢?」   小慕容不安地眨著眼睛,仍是一派羞澀神情,道:「你就是喜歡哄我,這……解手的樣子,還會好看不成?好了啦,這下可以放開我了吧?」   文淵把捆住小慕容手腳的繃帶解開,小慕容從桌上跳了下來,一站到地上,卻有些腳步不穩,跌在文淵懷裡,文淵連忙扶住她。小慕容嗔道:「都是你啦,把人家綁著那麼久!」   文淵笑道:「那不是你自己不乖,自己討罰的?」   小慕容臉上一紅,道:「每次都這樣罰,我才受不了呢。哼,人家都求你放開了,你還不放,害我……害我這樣丟人。」   文淵笑道:「你要是早說要解手,我一定放呀,可是你又不說。」   小慕容搓搓手指,低聲道:「哪能說啊?要是說了,搞不好你更要欺負我,在……在進來之前,就讓我……我……這樣了……」   文淵臉上一熱,道:「我什麼時候這麼壞了?」   小慕容瞄了他一眼,笑道:「你對紫緣姐不壞,對華家妹子也不壞,就是對我壞。」   兩人調笑一番,拿手巾把身子揩抹乾凈,穿好衣物,又過了好一陣子。小慕容想起剛才當著文淵的面失禁,臉蛋仍是紅撲撲地,說道:「喂,剛才……剛才那事,你可不能跟別人說。」   文淵道:「這當然。」   小慕容道:「要是說了,你怎麼辦?」   文淵見她緊張之極,不禁笑道:「說了就說了罷,出口的話還能吞回來麼?」   小慕容急道:「什麼?你……你怎麼這樣啦!」   文淵哈哈一笑,拍拍她的頭,道:「開玩笑的,別擔心,我怎麼會說?」   拉著依然臉紅的小慕容走出廂房,走向大廳。   到了廳上,兩人見了于謙和紫緣,慕容修卻已經不在。小慕容左右張望,道:「大哥呢?」   紫緣微笑道:「他先走啦。」   小慕容啊了一聲,叫道:「走了?」   紫緣道:「是啊,他問完了事情,說不打擾你們,所以就先走了。」   文淵和小慕容一聽,同時心頭一跳,臉上發燒。小慕容囁嚅道:「大哥他……他……該不會來找過我們了?」   紫緣微笑道:「是啊,他等得不耐煩,不等著帶路,就跑去廂房了,一回來,就這麼說。他沒跟你們說話麼?」   兩人聽了,眼光暗交,都窘得不知如何是好,知道憑慕容修如此內力,隔著一道門,自然把兩人種種親昵聲音都聽在耳里,全然瞞他不過了。紫緣微笑著望向兩人,眼神也帶透著些取笑的意思,只不過在於謙面前,三人心照不宣,只有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小慕容若無其事地道:「大哥真是的,我們還有事要問他呢。」   紫緣淺淺一笑,道:「沒關係,他說過幾天會再來,有事還可以問。」   文淵道:「這樣就最好不過了。」   三個人一搭一唱,于謙望在眼裡,似乎也看出一些端倪,不經意地笑了笑,道:「今天辛苦三位了。文公子,我有些話想私下問你,不知是否方便?」   文淵道:「這是當然。」   于謙點點頭,帶著文淵來到自己的書房。于謙問道:「文公子,今晚的刺客,當真是皇陵派的人?」   文淵道:「不只是皇陵派,另有兩人,是瓦剌太師也先的部下。」   于謙沉吟道:「也先,是麼?」   文淵道:「照這情形看來,或許龍馭清跟也先有所勾結。若非如此,龍馭清單憑皇陵派人力,恐怕也不敢起兵造反,但是有了外援,那就另當別論。」   于謙點點頭,在房中來回踱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文公子,我想請你看一樣東西。」   于謙說著,走到一座木櫃之前,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卷錦緞,展了開來。   文淵一看,見那錦上繡的景致,霎時間心下凜然,心道:「是十景緞?這片景是『平湖秋月』!」   昔日他跟蹤邵飛來到於府,已知道于謙擁有十景緞之一,這時尚未問過於謙,卻不料于謙自己先拿了出來。   只聽於謙說道:「這是我于氏先人遺留下的一疋錦緞,靖威王趙王爺,曾幾次派人向我借觀此錦,我一直不明所以,只道他貪圖這錦緞繡工精巧,想要據為己有。前些日子,韓先生才與我說,這錦緞共有十疋,分別繡有西湖十景,稱為『十景緞』。」   文淵道:「正是,在下也有其中一疋。」   于謙奇道:「你也有?」   文淵道:「是一位前輩交給紫緣姑娘的。」   于謙道:「韓先生說,這錦緞之中藏有一個秘密,解開這個秘密,便可以得到人生的至樂。」   文淵聞言一怔,道:「人生至樂?」   他雖知十景緞中暗藏玄機,但是從巾幗莊四女到任劍清,都不知其中奧妙。他本來想,其中若非藏有特異武功,便是尋覓前人珍寶的線索,這時聽於謙轉述韓虛清的話,聽得「人生至樂」不禁有點迷惑,暗想:「這可有點奇了。人生至樂,所指為何?」   于謙道:「我聽說龍馭清手中,已經得到了其中幾疋錦緞,看來靖威王是和他合作謀取。我一介文官,一輩子也不會去搜羅十景緞,留在我的手中,並無益處。文公子,這疋錦緞,我打算交給你。」   文淵吃了一驚,連忙揮手,道:「這是於大人的傳家之寶,晚生何德何能,怎敢受此餽贈?」   于謙笑道:「什麼傳家之寶?此類書畫錦繡,要是掛出來觀賞,用以怡情養性尚可。成天收在柜子里,等於沒有。這錦緞於我無用,前人也不曾囑咐善加保管,留至今日,並無多大意義。」   于謙說到這裡,臉色肅然,又道:「于謙身處宦海,福禍無常,今日雖是身居高官,卻難保哪一日不會身敗名裂。這十景緞若留在於謙手上,或有不保之日,那時候為他人所用,若落入龍馭清之流手中,所謂至樂云云,不論為何,總是後果堪憂。我將它交給你,是為了以防萬一,你身懷絕技,料想不會輕易為人所算計……」   文淵道:「這可不然,江湖上武功智計勝過晚生的,多如繁星。」   于謙微笑道:「江湖上的事,我是一竅不通了。」   說著捲起那「平湖秋月」錦緞,說道:「總而言之,這錦緞我是交給你了。現在的于謙,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在這東西的爭奪上花費心思。這錦緞帶來至樂也好,爭鬥也罷,你且自衡量,是否要將它留下。若是你不願捲入紛爭,就是將它燒毀,于謙也樂觀其成。」   于謙說著,已將那錦緞送到文淵面前。   文淵看著那一卷錦緞,望不見裡面巧奪天工的繡法時,實在是平平無奇,不露半點光華,可是就憑這「十景緞」之名,龍馭清一旦知道,定會設法謀取,屆時又有一番苦鬥。他忽然一想:「斗就斗,又如何?我既然來保護於大人,本就是擺明了跟皇陵派作對。反正手上已有『柳浪聞鶯』,再來一疋,那也無妨。於大人所言不錯,他實在不該平白無故,多了這一個負擔。巾幗莊石莊主不肯毀去十景緞,我可不必在意,真到了必要關頭,將它毀了便是。」   想到這裡,文淵心情豁然開朗,接過於謙手中的錦緞,道:「晚生明白了,這個責任,我接下了。」   他回想有關十景緞的種種:「藍姑娘曾說,龍馭清得到了其中兩景,並知道六景的下落。六景……哎,這不是廢話麼?師父同門四人各有一疋,龍馭清自然知道,而他自己有兩疋,自是又得到了一疋,加上他派人去巾幗莊,那又是一疋。這麼算一算……我也拿了兩景,龍馭清兩景,韓師伯、任師叔各有一景,師父生前也該有一景,只是我們都沒有看過。加上巾幗莊,那已經是十知其八。剩下兩景,不知所在何方?」   文淵從聽聞十景緞之名至此,才見到第二景,但是一經推敲,實在是有八景的下落都呼之欲出。他又想起「人生至樂」只覺得撲朔迷離,實在想不透這是什麼意思。他不禁懷疑:「所謂人生至樂,真有個定論麼?到底是何涵義?這可真是玄之又玄,令人費解了。」 第十卷 第二章   于謙雖知衛高辛來犯,必是受了龍馭清指示,但若要向景泰皇帝上奏龍馭清的是非,卻也無實證在手。文淵和于謙商議過後,決定按兵不動,若是皇陵派再次派人來襲,便要將對方擒下,如此有了憑證,方能對付龍馭清的勢力。   然而從衛高辛、林家兄弟夜襲於府之後,一連幾天,於府再沒有發生任何騷動。小慕容和華瑄輪流陪著趙婉雁,也不曾遇上什麼為難事。文淵擔心柳氏姐妹安危,在那日天明之後,前往白府探問,知道姐妹兩人擺脫了林家兄弟,已平安無事地回來,也就放下了心。   如此時日匆匆,半個月過去,文淵一如往常,練琴、練劍、練內功,悠然自得。偶爾思及十景緞之事,卻也是全無頭緒,索性拋開不想。紫緣卻對這兩疋錦緞很是喜歡,不時取出來觀賞凝視,一看就可以看上好半天。   這一日是小慕容陪著趙婉雁,華瑄住在於府。當天文淵和華瑄在院子裡練過功夫,回到房裡,便見兩疋錦緞在桌上鋪開,紫緣站在桌前,靜靜端詳。華瑄笑道:「紫緣姐姐,你每天都看這錦緞,看不膩呀?」   紫緣嗯了一聲,沒有抬頭,說道:「這錦緞繡得很好,我想學一學這繡法。」   華瑄一聽,想起首次跟紫緣、趙婉雁學刺繡的經過,登時頭痛不已,道:「刺繡有什麼好玩嘛?紫緣姐,別學了啦!」   紫緣微笑道:「我覺得很有趣呀。瑄妹,等我研究出來這些繡法,要不要我教你?」   華瑄嚇了一跳,往旁邊床上一倒,連連揮手,叫道:「不了,不了,紫緣姐,你學你的,千萬別再教我。這功夫折騰人得要命,我……我可做不來!」   文淵走到紫緣身邊,笑道:「怎麼樣?看出什麼成果來了麼?」   紫緣臉頰微紅,道:「還不成呢,這繡法相當精細,難懂得很。織出這十景緞的人,實在了不起。」   文淵道:「嗯,難不成十景緞的秘密,就是這巧奪天工的刺繡技術麼?」   紫緣嫣然一笑,道:「要是把這個大秘密告訴龍馭清,你想他會怎麼樣?」   文淵笑道:「從此以後,他就成了武林第一的刺繡名匠?」   紫緣笑道:「我說他一定也看不懂。」   頓了一頓,忽道:「趙姑娘的刺繡本領,可才真是好呢。要是趙姑娘在這兒,她一定也喜歡看這錦緞。」   華瑄忽然從床上跳了起來,道:「對啦,文師兄,我們該接趙姐姐過來了罷?向師兄說一個月後會回來,今天剛好一個月啦!」   文淵這才想起,向揚獨自一人出外練功,至今已是整整一個滿月。他知道師兄最重然諾,尤其趙婉雁是他最心愛的女子,決不會違期不返,當下道:「說得是,算算日子,師兄也該要回來了。」   華瑄道:「那我今天過去,要是見了向師兄,就可以跟慕容姐姐一起回來羅?」   文淵略一沉思,道:「你順便問問師兄,看他是否要搬過來同住。如今龍馭清的意圖昭然若揭,倘若師兄能來相助,便多了幾分力量。」   華瑄拍一下手,笑道:「好呀,向師兄也過來,更不怕那些惡人了。」   當下華瑄騎了一匹快馬,出了京城,前往趙婉雁在野外住的小屋。一路馬蹄噠噠,到了屋前,她翻身下馬,叫道:「慕容姐姐!趙姐姐!」   過得一會兒,趙婉雁出來開門,微笑道:「華姑娘,今天來得好早啊。」   華瑄嘻嘻地笑,道:「今天不一樣嘛。」   說著一看趙婉雁,見她容光煥發,臉上的笑容似乎收也收不住,顯是心情奇佳,當下問道:「趙姐姐,向師兄回來了沒啊?」   趙婉雁道:「還沒有。」   華瑄笑道:「啊,向師兄還沒回來,你就這麼高興,要是回來了……」   說著突然半途打住,一時倒想不出如何形容,便道:「那一定更高興了!」   趙婉雁略感害羞,臉上露出靦腆的微笑,道:「向大哥回來,我當然高興啦。華姑娘,先進來裡面吧。」   說罷,帶著華瑄進了屋子。小慕容迎上前來,笑道:「哎呀,只有華家妹子一個人來,沒有向公子麼?」   趙婉雁一聽,臉頰更增羞紅,道:「怎麼啦,你們一個個都來取笑我?我可沒有對不起你們啊。」   小慕容笑道:「哪兒的話,怎麼是取笑呢?我們可是真心真意,幫你盼著你的向大哥回來呀。」   趙婉雁紅著臉走到一旁,不跟她們說話。小慕容笑道:「喂,喂,怎麼跑啦?妹子,你瞧一下,趙姑娘是不是生氣了?」   華瑄歪著身子去看趙婉雁臉色,登時笑道:「哪有生氣啊,趙姐姐偷偷在笑呢!」   趙婉雁更加羞了,急急忙忙地跑回房裡,關上了門,還聽到小慕容和華瑄愉快的笑聲。   她呼了口氣,坐在床緣,不自禁地微笑起來,轉頭往旁邊的小白虎拍拍手,輕聲道:「寶寶,來。」   小白虎原本臥在地上,這時立刻站了起來,爬上床去。趙婉雁把它抱在懷裡,柔聲道:「寶寶,向大哥出去這麼久,你想不想他?」   小白虎叫了一聲。趙婉雁微笑道:「向大哥快要回來了哦。」   小白虎又叫了一聲。趙婉雁輕輕撫摸它的皮毛,心裡滿懷期待,心道:「向大哥,早一點……早一點回來吧……」   時辰慢慢過去,湛藍的天空,逐漸變成了一片橘紅,晚霞滿天。   三個姑娘在小屋中等著,都不禁有點茫然起來。華瑄見趙婉雁凝望窗外,神情雖然平靜,卻藏不住焦急期盼的氣氛。她輕輕拉了拉小慕容的衣袖,低聲道:「慕容姐姐,我看好像不太妙。」   小慕容望了望趙婉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聳聳肩膀。   再過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朦朧,夕陽也將要落下山頭。趙婉雁忽道:「慕容姑娘,你先回京城好了。」   小慕容一怔,道:「我先回去?」   趙婉雁點點頭,道:「本來今天就是華姑娘留下來嘛。天要黑了,你如果不趕快動身,會來不及進城的。」   小慕容搔搔臉頰,道:「這是沒錯,可……可是……」   朝華瑄望了一眼,顯得有些為難。   趙婉雁微笑道:「沒關係的,向大哥今天怕是有事耽擱了,華姑娘可能也回不去啦。慕容姑娘,你先回去好了,我……我不要緊的。」   她口中這麼說,可是聲調中的落寞之意,華瑄和小慕容卻都聽了出來。小慕容雖然聰明,此時也無法可想,只得道:「好罷,那我先走啦。妹子,你陪著趙姑娘哦。」   小慕容乘上華瑄騎來的馬,快馬加鞭,趕回京城。華瑄目送小慕容離開,回頭望著趙婉雁,嗯了幾聲,低聲道:「向師兄可能沒弄清日子啦,這……說是說一個月,可是也很難算得剛剛好嘛,就是用手指數,也常常會多一天、少一天的……呃……趙姐姐,你……你就……呃、呃……」   趙婉雁輕輕舉手,微笑道:「華姑娘,我沒事的。」   說著關上窗子,道:「你來幫我一下好不好?該做點菜了。」   華瑄連忙道:「啊,好!」   兩女弄了些簡單的飯菜,自行用了。這時早已入夜,趙婉雁點了燭光,望著那時明時暗的燭火,呆呆地發楞起來。   直至三更半夜,忽聽淅瀝聲響,漸響漸密,下起了雨。過了不久,小雨成了大雨,屋頂上嘩啦嘩啦地響個不停。   趙婉雁坐在桌前,臉上並無倦容,華瑄聽著雨點答答,卻已經眼皮沉重,昏昏欲睡起來。本來華瑄身懷上乘武功,絕不會比趙婉雁容易睏倦,但是處在這尷尬之極的氣氛下,卻是令她疲累不已,忍不住道:「趙姐姐,你還不睡麼?」   趙婉雁輕聲道:「你先睡吧,我不累。」   華瑄嘆了口氣,道:「趙姐姐,不要等了啦,也許向師兄算錯日子……」   趙婉雁微笑道:「我知道的。華姑娘,你睡吧,我真的不累,也睡不著。」   華瑄見她執意如此,也是無可奈何,只得先進房去。   趙婉雁見華瑄進去睡了,便即站了起來,緩步走到門邊。夜幕低垂,大雨滂沱,黑沉沉的夜色之中,曠野惟聞雨聲,一個人影也沒有。霎時之間,趙婉雁忽覺雙頰濕涼,只道是雨水灑落,用手一摸,才發覺是自己的淚水,滴滴溜溜地從眼眶滑了下來。她輕輕顫了顫肩,微帶嗚咽,輕聲道:「向大哥……你在哪裡?」   同樣在傾盆大雨之下,一處荒僻的山崗中,向揚站在十數棵斷裂的樹木間,全身早被雨水打濕,劇烈喘氣,衣襟前一片鮮紅。   在這一個月里,他費盡心思,鑽研寰宇神通,修練九通雷掌,功力究竟有沒有進步,卻連他自己也不能肯定,唯一確定的,卻是內傷又加劇了。   向揚大口喘氣,竭力平復內息,心裡懊喪不已,暗道:「沒有用,這麼修練下去,功力只怕還要退步。今天……已經過了多少天了?」   日復一日的修練中,向揚已經算不清到底離開趙婉雁幾天了。他抬頭望著天空,雨點打在他的臉上,令他覺得有點冷意。向揚長長嘆了口氣,心道:「師弟的武功,應該又進步了罷。他很聰明,學什麼都快,果然……總有一天,我會比不過他的。」   他想著龍馭清的話,一想再想,只覺腦中一團混亂,忍不住放聲大叫,一掌往旁邊的松樹打去。「喀啦」一聲,又有一株青松倒下,地上濺起了一大片水花。   向揚一掌擊出,頓覺胸口劇痛,不禁按緊心口,沉聲喘氣。忽聽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向兄,你到底在做什麼?」   向揚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女子撐著紙傘,遠遠站在一旁,傘上雨點答啦答啦地響。黑夜大雨之中,向揚看不清她容貌,只憑聲音分辨,說道:「是石姑娘?」   那女子微笑道:「是。」   這持傘的女子,卻是巾幗莊大莊主石娘子。   向揚呼吸略定,道:「石姑娘,你怎麼會來這裡?」   石娘子道:「這兒離巾幗莊沒多遠,我不能來這走走麼?向兄,你又來這兒做什麼?」   向揚道:「沒什麼,練練功夫。」   石娘子微笑道:「連著這麼多日子,練功練到嘔血還不停止,就不能說沒什麼了。」   向揚默然不語,逕自在雨中走開。   石娘子跟在後面,叫道:「向兄,留步!」   向揚回過頭來,靜靜地道:「石姑娘有何指教?」   石娘子向他凝視一陣,微微一笑,道:「向兄一個人練功,似乎相當不悅。我可以請教幾招嗎?」   向揚轉身面對石娘子,道:「石姑娘,你盯住我幾天了?」   石娘子道:「包括今天,一共六天。」   向揚一聽,忽生怒氣,叫道:「你是來看我的笑話?」   石娘子道:「不敢,向兄不是在練功麼,又有什麼笑話可看?」   向揚一聽,頓時啞然,過了一會兒,才道:「石姑娘有意討教,在下奉陪。」   石娘子微笑道:「那麼得罪了,請賜教。」   素手一擺,將紙傘收了起來,大雨淋在她身上,很快便將她全身上下打濕。 第十卷 第三章   向揚更不打話,單掌朝天,雨點不住打在他掌心。上身微仰,九轉玄功內息略一流轉,旋即猱身攻上,右掌虛攬,掌力吞吐不定,猶如星芒閃爍,令人不易捉摸。   石娘子嗯了一聲,腳步錯動,不與向揚掌勢交鋒,身子朝左側開,說道:「向兄,這不是『九通雷掌』罷?」   向揚默不作聲,聚精會神,一瞬間連拍七掌,有輕有重,勁力甚為玄妙。這是「寰宇神通」中的變化,向揚並未修練大成,石娘子眼光犀利,雙掌連環劈出,掌法快捷爽脆,竟然招招占得先機,把向揚的攻勢完全逼退回去。只聽「啪」地一聲輕響,石娘子已一掌按住向揚胸膛。   向揚臉色微變,站立不動。石娘子撤了掌,道:「向兄,認真點罷。」   向揚深深呼吸幾下,道:「算了,不打了。」   石娘子道:「怎麼了?向兄練功過久,太累了麼?」   向揚不答,走到一旁樹下。濃蔭遮擋不少豪雨,但雨水依然從枝葉間連串落下,淋在向揚身上。   石娘子見他一副意興闌珊的模樣,登時臉色凝重,走上前去,大聲叫道:「向兄,你再這樣消沉下去,豈不讓江湖同道恥笑,說道華玄清後繼無人?龍馭清幾句言語,便將你誘得這般心意不定了?」   就在這時,黑夜中轟然一道閃電,白光照得一瞬光亮。向揚猛然回頭,厲聲道:「你說什麼?」   石娘子神色淡然,說道:「龍馭清跟你說過什麼,我都知道了。」   向揚道:「你怎麼會知道?」   說到這裡,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   石娘子面朝旁邊林子,叫道:「四妹!」   只見一個少女戴著斗笠,從林子裡走了出來,一雙大眼睛眨了眨,看著向揚,顯得頗為忐忑。向揚見楊小鵑也在此地,自己卻也沒有察覺,不禁心下一涼,忽又覺得心口絞痛起來。   楊小鵑有點怯意地望著向揚,低聲道:「向公子,是……是我聽到的。」   向揚道:「你如何聽到的?」   楊小鵑看了看石娘子,輕輕地道:「大姐,讓我跟向公子說吧。」   石娘子點點頭,道:「我在山下等你。」   說著撐起紙傘,待要舉步,又向楊小鵑淡淡一笑,才緩步走入林間。   楊小鵑見大姐離開,臉上增添了幾分緊張的神氣,低聲道:「我……我那天離開莊子,要去京城,路上瞧見了一個曾在莊裡臥底的姦細,就是神駝幫駱天勝的女兒,叫做駱金鈴。我偷偷跟著她,看到她到了一間小屋,你跟趙姑娘都住在裡面。」   說到這裡,楊小鵑突然臉上泛紅,甚是羞澀,斗笠的前緣低下去了幾分。   向揚雖然見過駱金鈴,還從雲非常手裡救過了她,卻不知她的名字身分,這時聽見了,也不在意,道:「駱天勝的女兒,又怎麼了?」   楊小鵑道:「我看她鬼鬼祟祟,以為她要下手暗算你們,正想出聲警告,忽然看見文公子、華姑娘遠遠來了。那駱金鈴立刻逃開,我本來想追上去,想不到還沒跨步,就看見龍馭清藏在另一邊,駱金鈴往那兒跑了過去。龍馭清這等厲害,我怎能跟他硬碰?只好繼續躲著啦。」   這時雨勢稍弱,淅瀝淅瀝的雨聲放緩了不少。向揚回想當日情境,道:「你躲在一旁,看了我跟文師弟的比試?」   楊小鵑道:「是啊。」   她說到這裡,急忙跟著補上:「你雖然昏倒了,可那是因為你有傷在身啊。要在平常,你的本領還是一等一的。」   向揚冷哼一聲,道:「你到底躲著偷看了多久?」   楊小鵑手指撥撥臉頰,臉蛋透著一抹紅暈,悄聲道:「一直看到半夜。」   向揚又是一哼,道:「好,算我姓向的無能,給人盯了這麼久也沒察覺……」   忽然心念一動,說道:「且慢,你為什麼要一直偷看?你我是友非敵,大可進屋子來見面。」   楊小鵑紅著臉蛋,稍稍別過了頭,道:「我擔心你的傷啊。可要是進去,免不了打擾你跟趙姑娘,乾脆待在外頭。」   向揚再次回憶,自己昏厥轉醒之後,便和趙婉雁纏綿了一回,直到趙婉雁入睡以前,兩人調情說笑,數也數不清,楊小鵑一個年輕姑娘,怎麼好意思進來?   想到此處,向揚再一看楊小鵑的神態,雖然夜色昏暗,但天邊電光閃動下,仍見她眼波如水,雙腮透紅,說不盡的羞赧,定是把屋裡兩人的親昵狀看了個全。想透此節,向揚頓感一陣尷尬,岔開話題,道:「你說見到龍馭清,他也一直監視著我?」   楊小鵑迅速搖頭,道:「不,文公子他們一走,龍馭清也就走啦。到了夜裡,他才再過來。」   她稍一遲疑,又道:「向公子,我說呢,你別聽龍馭清那些胡言亂語啦。他挑撥你跟文公子師兄弟的感情,肯定是個陰謀,你為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話煩惱,又這樣傷了身,我……」   忽然又躊躇了一下,悄聲道:「我們大家都很擔心啊。」   向揚面露苦笑,搖了搖頭,道:「我豈不知龍馭清不懷好意?可是他有一點是說對了。師弟天資聰穎,悟性超群,涉足江湖以來,武功突飛猛進,不出幾年,勢必遠遠勝過了我。我這個做師兄的,怕是有點名不符實了。」   楊小鵑急忙否定,道:「哪有這回事?向公子,你千萬別這麼想啊!」   向揚似乎沒有聽見,喃喃地道:「從小到大,師弟學什麼都快,又會彈琴,又會讀書,現下武功……也要趕過我了。師父傳我寰宇神通,我修練至今,幾無所成……師父,你為什麼不傳給師弟,要傳給我?師弟這等聰明,給他練了不是更好麼?為什麼傳給我?我……我……」   他自言自語,神色越顯痛苦,慢慢低下了頭,手掌緊抓心口。   眼見向揚神態大異,楊小鵑甚為吃驚,連忙上前問道:「向公子,怎……怎麼啦?」   才走上幾步,忽聽向揚大叫一聲,猛地轉身,左臂橫掃,一股強烈之極的勁風驟然迸發,把她推得跌出好幾步,「嘩刺」一聲坐在地上,水花四濺,戴著的斗笠也給震飛,豆大的雨粒灑盡秀髮。   正當楊小鵑錯愕之際,向揚連聲大吼,雙掌連環重擊,「砰、砰、砰」數聲大響,雄猛絕倫的掌力接連印在一棵古松上,震得樹幹從中斷裂。半空打起一聲雷響,向揚飛身再推一掌,松樹頓時轟隆倒下。   天空接連打了幾個霹靂,閃光照耀之下,楊小鵑見向揚咬牙切齒,神情痛苦,心裡不由得慌了,一個翻身跳起來,道:「向公子,你定下神來,別太……」   話才說到一半,又是幾個驚雷震動,轟轟雷霆,風雨大作,打斷了她的話頭。向揚一聲怒吼,伸手指著雷雨夜空,叫道:「王八蛋,你發什麼威?想跟我向揚比劃幾招麼?要比就比,誰怕誰!」   呼吼聲中,向揚身形飛竄,雙掌連出,使的全是九通雷掌的猛招,「雷鼓動山川」、「疾雷動萬物」、「春雷百卉坼」、「風雷繞石壇」每一招都是威不可當,數掌之間,必有一株蒼松倒下。霎時四下松針紛飛,松果亂滾,狂風暴雨中雷聲隆隆。楊小鵑為他狂態所懾,一時嚇得呆了,渾不知該如何是好。   數十招掌力擊發出來,向揚也已大耗力氣,站定下來,不住口地喘氣,旁邊橫七豎八,都是松樹的殘枝斷干。楊小鵑鼓起勇氣,走上前去,輕聲道:「向公子!」   向揚神色茫然,並不回應,忽然腳下一軟,向前倒了下去。楊小鵑急忙將他扶住,卻見他雙目緊閉,暈了過去。楊小鵑攙扶他到一邊樹底坐下。大雨傾淋之下,向揚衣衫頭髮都已濕盡,凌亂不堪。   楊小鵑心中難過,嘆了口氣,撥開遮住他眼睛的頭髮,輕輕地道:「何必這麼想不開嘛!弄成這個樣子,我……」   看著向揚憔悴的模樣,楊小鵑喉頭一陣哽咽,左手按住向揚丹田,右手輕輕托住他的後心,心道:「反正先救醒你再說。」   微一運氣,絲絲真氣便從雙手掌心傳了過去。   她擅長拳腳彈弓,內功修為並不深湛,內力鼓盪幾次,向揚還是昏昏沉沉。楊小鵑只覺向揚體內真氣混亂,好似棉絮紛飛,自己的內力送將過去,往往音訊全無,不知所蹤,不禁著急起來,心道:「這可怎麼辦?唉,早知道就該少偷懶點,把內功練好……沒辦法,只有找大姐過來幫忙。」   正想站起來,下山去找石娘子時,向揚突然身子一顫,大叫一聲。楊小鵑又驚又喜,連忙道:「向公子,你醒了?覺得怎麼樣?」   向揚呼吸急促,迷迷糊糊地道:「婉雁……婉雁,你在哪裡?」   楊小鵑一聽,心口猶似受了重重一擊,一陣酸楚滋味湧上來:「你就只念著趙姑娘,沒把我放在心上……」   忽然之間,楊小鵑手腕一緊,已被向揚握住。向揚睜開眼睛,眼神卻是朦朧一片,口裡輕輕地道:「婉雁,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楊小鵑臉上一熱,甩脫他的手,道:「什麼婉雁婉雁的,看清楚,我是楊小鵑,不是趙婉雁!」   她聽著向揚呼喚趙婉雁的名字,心裡只想哭出來,氣惱之下,轉過身子,正要起身走開,忽覺肩膀一重,卻是被向揚拉了回去,緊緊抱住。楊小鵑呆了一呆,隨即羞得滿臉發燙,叫道:「你……你幹什麼?」   向揚猶如不覺,低下頭去,在她耳際輕聲說道:「婉雁,別走……我好想你,婉雁……」   楊小鵑不禁愕然,心道:「他神智不清,分不出我是誰了,把我當作了趙姑娘?」   才這麼一想,楊小鵑忽覺胸前一熱,向揚的手掌已從背後摸了上來,正好握住她的乳房。雨水濡透的衣衫,登時滴出了點點水珠。   她驚叫一聲,只覺雙腮燥熱,心兒撲通撲通地跳,害羞之下,想要掙扎,卻不料向揚心神未復,力道卻強,楊小鵑扳不開他的手。就在這時,楊小鵑感覺脖子上一陣酥癢,卻是向揚正輕輕吻著她。冰涼的雨點,不斷落在兩人身上,楊小鵑渾身濕透,卻覺得全身火熱,從所未有。   楊小鵑急道:「向……向公子……喂,不要這樣,清醒一點……啊……」   她嘴裡抗拒,心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巾幗莊大戰時,受到春藥逼迫,在地窖中與向揚的種種肌膚相親之態。當時楊小鵑渾渾噩噩,事後印象模糊,見到向揚時,明知自己貞操保全,卻也暗暗不好意思,時有遐想。這時換做向揚心神錯亂,她自己卻是清醒明白,被向揚撫弄幾下,當時身受的快感重新被勾起,怎不令她手足無措?   楊小鵑羞愧之下,想要反抗,但是一回頭,見到向揚的臉龐,心裡又是一陣悸動:「我……我要怎麼辦?我應該抵抗的,但是……這麼多天來,我不就是想著他?在巾幗莊,是他救我的,在京城被捉的時候,也是他……」   就在她恍惚難決的時候,乳頭、腰際、腿根等各處私密部位,都已漸次受到向揚的撫摸,隱藏在心底的情愫,也漸漸被勾引了起來…… 第十卷 第四章   「呃……哈……」   楊小鵑羞恥地輕輕地呻吟,半推半就地和向揚的手對峙,身體里燃起一股燥熱的感覺,令她越來越是徬徨。她感到向揚的手慢慢伸及自己胸腹各處,強烈的男子氣息混著雨水,令她覺得有點暈眩。   忽然,她感到屁股上被一件異物頂住,回頭一看,卻見向揚褲底凸起,布料鼓脹。楊小鵑吞了吞口水,害羞不已,心想:「這下面就是男人的……那個……我該怎麼辦?」   她顫抖著伸出小手,不知為何,很想摸一摸向揚的下體,將要觸及時,卻又感到靦腆,趕緊把手收回,心裡暗羞:「丟臉死了,我……我怎麼想這種事?」   一瞄向揚股間,心裡又蹦蹦亂跳,不能自制,好奇心驅使下,手又伸了出去,卻再次半途而廢,閃電般縮了回來,雙手縮在唇邊,又羞又怯。   在楊小鵑擺盪於情慾和理智間的同時,向揚卻仍迷迷糊糊,揉著她胸前的軟肉,親吻她的粉頸。紛雜的雨聲中,楊小鵑的喘息聲始終未停,卻是漸呈紊亂,慢慢失去了少女的矜持。大雨點點滴滴,淋得她雙眼迷濛,看出來儘是一團亂。   楊小鵑實在被摸得受不了了。她扭過身來,投在向揚懷裡,正要回吻,但又羞赧地遲疑一下,心想:「大姐知道我這樣,一定要罵死我了。」   一轉念間,看見向揚的輪廓,不禁怦然心動:「不管了,罵就罵吧!」   櫻唇微啟,向前輕送,往向揚唇上吻去。   她吻著向揚的嘴唇,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興奮,陶醉地摟著他的身體,只覺得像要就此融化。吻著吻著,好不容易分開,楊小鵑喘了口氣,望著向揚的臉,滿腔幸福感覺,又輕輕吻了吻他。同時,向揚似乎也微微顫抖,撫摸著她嬌小的胴體,不斷帶給她愛欲的刺激。   大雨之中,楊小鵑正逐漸沉迷在向揚的懷裡,潛藏心底的愛意不斷給挖掘出來,使得她防線盡失,嬌態畢露。單是愛撫,已經不能滿足她的需求。楊小鵑在嬌喘中離開向揚的唇,急迫地解開他的衣衫,撫身其上,眷戀地用身體和乳房摩蹭著他的胸膛,促聲喘道:「向公子,向公子……你來吧……我可以把一切……都給你……   驀地向揚一個翻身,將楊小鵑壓在地上,低頭下去,隔著衣物,吻著楊小鵑的乳房,並撕扯著她的衣服。楊小鵑「啊」地呻吟一聲,害羞之餘,卻也忍不住春聲大作,喘道:「慢……慢一點……啊、啊啊……」   受到這樣刺激的待遇,楊小鵑只覺得靈魂酥顫,舒服得仰頭嬌吟,喘聲連連。正當她沉醉在其中妙趣時,忽聽向揚發出一陣模糊低沉的聲音,只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楊小鵑輕聲喘道:「你……你說什麼?」   稍一留神,傾聽之下,登時聽得分明,向揚正低聲呼喚:「婉雁……婉……雁……」   聽到向揚在叫著趙婉雁的名字,楊小鵑霎時渾身一顫,仿如大桶冷水倒在心上,激情登時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羞慚和恚怒。她猛地推開向揚,嘩啦一聲,正好跌坐在一個淺水窪里。向揚神情一震,略現愕然之色,望著楊小鵑。   楊小鵑身體快感尚未消退,仍在劇烈喘氣,卻是滿臉怒容,大聲叫道:「婉雁、婉雁……你就只念著趙姑娘!我擔心你的身子,暗中跟了你這麼多天,你一點也沒把我放在心上!本來你不知道,現在你知道了,卻還是……還是……」   她奮力大喊,氣急敗壞之下,突然一甩手,打了向揚一個耳光。一眨眼間,睫毛上帶著細碎水珠,不知是眼淚還是雨滴,晶瑩閃動。   向揚坐在當地,半邊臉上一陣紅熱,慢慢開口,說道:「我……」   楊小鵑拉好衣襟,用力一頓腳,踩得水花四濺,大聲罵道:「你這個渾蛋!你想著趙姑娘,就去找她啊,不要在這裡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難看死了!」   向揚呆然以對,聽著楊小鵑呼叫,突然像是醒了過來,猛地起身,直盯楊小鵑。   淅瀝瀝、淅瀝瀝,雨聲漸漸歇了下去,雨已經小了。楊小鵑肩膀輕顫,將地上的斗笠撿起來,心中仍是氣惱,正要轉身走開,忽聽向揚說道:「楊姑娘,我拜託你一件事。」   楊小鵑回頭瞪了他一眼,道:「什麼?」   向揚道:「請你去找趙姑娘,替我向她道歉。」   楊小鵑哼了一聲,道:「為什麼不自己去?」   向揚道:「因為我還不能回去。現在這個樣子,我也沒臉見她。」   他靜了一會兒,說道:「我要去找龍馭清。」   楊小鵑一聽,登時大驚失色,叫道:「龍馭清?你找他做什麼?」   向揚道:「當然是把我的答案告訴他。」   楊小鵑更是吃驚,顫聲道:「你根本打不過他,這麼一去……」   突然之間,她臉色一變,說道:「還是……向揚,你該不會聽他的話,當真、當真要……」   風雨停息,漫漫長夜過去,又是一日之晨。   于謙換上朝服,準備入宮早朝,才到門口,便見到一個少女遠遠奔來,是昨日去陪趙婉雁的華瑄。她急急忙忙地衝過于謙身邊,叫道:「於大人早!」   卻不停步,直接飛奔屋內。   文淵和紫緣正在廳上,見華瑄突然衝進來,都是一怔。文淵道:「師妹,怎麼沖得這麼急?師兄回來了?」   華瑄雙手撐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叫道:「沒、沒……沒有回來!向師兄、他、他……」   她神情急切,似有一大堆話要蹦出來,可是跑得太急,劇喘之下,全然說不分明。   紫緣道:「瑄妹,別急,緩口氣再說罷。」   華瑄手按胸口,喘了幾下,叫道:「昨晚向師兄沒有回來,可是半夜裡,楊姐姐突然跑來……」   文淵道:「楊姐姐?」   華瑄急道:「巾幗莊的楊姐姐啊!」   文淵道:「啊,一時沒會意過來,楊姑娘怎麼去找你了?」   華瑄叫道:「她說她碰到向師兄了,可是……可是……向師兄不回來啊!」   文淵跟紫緣同時一驚,不明所以。紫緣道:「怎麼會呢?向公子跟趙姑娘那麼好……」   華瑄急道:「她說,向師兄要她轉達,向趙姐姐道歉……向師兄、他……他跑去找龍馭清了啦!」   文淵大感詫異,道:「師兄此舉,是何用意?楊姑娘可有說明?」   華瑄道:「她跟趙姐姐說了,可是不跟我說。她們進房裡說,說完了,趙姐姐出來,就一直哭。我問她怎麼了,趙姐姐只是搖頭,要我先回來。」   紫緣道:「你回來了,那趙姑娘豈不是一個人留在那裡?」   華瑄道:「楊姐姐在陪她,她說要帶趙姐姐先到巾幗莊去,因為靖威王他們都在京城,趙姐姐不方便來這裡住。」   文淵霍地起身,道:「這事有蹊翹,我得去長陵一探究竟。師兄孤身一人,怎能跟龍馭清抗衡?」   紫緣柔聲道:「你也別急,先找茵妹來,大家商量一下啊。」   文淵點了點頭,道:「應當如此。」   華瑄叫道:「那,我去找慕容姐姐……」   才說到這裡,只聽腳步聲響,小慕容颼地從門廊奔來,見到華瑄,怔了一下,說道:「妹子,你怎麼回來了?」   華瑄道:「怎麼回來了?當然有大事啊!慕容姐姐……」   小慕容揮一揮手,道:「慢著,先廳我說,我這也有大事哪!」   文淵奇道:「你也這麼匆匆忙忙的,卻又是怎麼了?」   小慕容道:「剛才大哥派人來,我才知道的。大哥這些日子都在關外,昨天探到訊息,瓦剌已經出兵了,現在正往大同的方向行軍,聽說是帶著正統皇帝來的。」   三人聽了,不禁聳然動容。文淵心道:「終於出兵了,皇陵派若真與瓦剌互通聲氣,決不致按兵不動,天下安危,在此一決。」   說道:「小茵,這事跟於大人說了嗎?」   小慕容道:「還沒有,於大人上朝去啦。」   紫緣道:「等於大人回來,我們就告訴他,好先有個準備。」   文淵道:「正是。慕容兄平日放浪不羈,想不到對山河興亡,如此關心,著實可敬。」   小慕容噗地一聲輕笑,道:「哎呀,你可別太抬舉他,你以為大哥喜歡管這種國家大事?他是身不由己,不得不為。」   文淵甚感不解,道:「這就怪了,怎麼是身不由己?」   小慕容眨眨眼睛,笑道:「這我不能說,要是說了,大哥可要罵死我啦。」   西北關外,黃沙卷空,數以萬計的瓦剌鐵騎在太師也先率領下,正浩浩蕩蕩地向大同前進。   遠方的山丘上,一個青衫男子高立枯樹殘枝之上,遠觀瓦剌大軍,面露冷笑,道:「好大的陣仗!不過在我大慕容眼裡,還不足為懼。」   樹下一個女子身著戎裝,手攜雙戟,正是藍靈玉。她抬頭望了慕容修一眼,說道:「你別這麼自信滿滿,行軍打仗不比一對一的過招,你就是武功再強,對付得了這許多兵卒?」   慕容修神態自若,伸手遙指瓦剌軍兵,傲然說道:「我只想瞧瞧,這也先手下有些什麼人物,能跟本大爺過上幾招?哼哼,今晚咱們探他大營,若是他防範不周,給我砍了腦袋,這一大群廢物也等於沒了腦袋,還有何屁用?」   藍靈玉呼了口氣,輕聲道:「營是要探的,不過要殺也先,未必容易!你要是逞強,自己丟了性命,那……那約定履行不了,可別怪我。」   說到這裡,臉上不由得微微發熱,翻身上了身旁坐騎,提韁叱了一聲,策馬而走。 第十卷 第五章   也先大舉入寇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傳開。   瓦剌軍隊首先攻至大同。也先挾持正統皇帝,意圖騙開城門。大同總兵郭登卻不中計,擋了回去。也先轉而攻向紫荊關,卻是勢如破竹,輕易破關而入,直逼京城。   大敵犯境,朝廷正當震恐之際,于謙自也不會袖手旁觀,旋即糾集京城軍士,準備迎敵。景泰皇帝也知道事態嚴重,自己這皇位坐不坐得穩,全看于謙能否退敵,當下任命于謙總督各營兵士,兵將若有不從命者,可先斬後奏之。   于謙調度兵馬,列陣京城九門之外。大將石亨進言:「敵軍勢大,難以對付,不如堅守城中,讓他們師老無功。」   于謙臉色一沉,說道:「也先率大軍來攻,又挾持太上皇,氣焰囂張。我軍先敗於土木堡,士氣低迷,要是固守,更是此消彼長。這正是重挫瓦剌威風的時機,焉能示弱,讓對方小覷了?」   他親自披甲出城,對眾將士下令:「這一戰是背城而戰,攸關社稷興亡,人人都要拚死力戰。臨陣之際,若有將領不顧士兵,自行退卻,眾人可斬殺之,即使我于謙也不例外。要是士兵不顧將領而逃,後隊士兵斬前隊!」   二十二萬軍兵聞此嚴令,無不心情激盪,這一戰的重要性,已是顯而易見,許勝不許敗,敗了就是亡國之恨。在於謙陳詞之下,人人熱血沸騰,只待也先率軍殺到,一決勝負。   文淵和小慕容跟著于謙出城,就近護衛,這時正站在一旁,看于謙調兵遣將。小慕容忽道:「喂,瓦剌要是打來了,你上不上陣?」   文淵道:「抵禦外辱,人人都要出力,當然上陣。」   小慕容稍稍轉頭,一對澄澈的眸子朝他望來,輕輕地嘆了口氣。文淵微覺奇怪,道:「小茵,怎麼了?」   小慕容輕聲道:「我實在不想要你參戰。你心腸那麼熱幹嘛?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就算你不在乎生死,我可擔心透了。」   文淵拍拍她的肩,柔聲道:「你放心,我會小心的。難道我捨得拋下你們,輕易赴死嗎?」   小慕容朝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看,輕輕地道:「我知道,可是兵凶戰危,誰曉得你會不會出事呢?」   她微微抬頭,又道:「說真的,我寧願你的武功像從前一樣,只比我好一丁點兒,高不成、低不就的,這樣,有很多事你就管不著、也管不了,不會跟黃仲鬼、龍馭清那種高手過招,什麼皇陵派啦、十景緞啦、奪香宴啦、也先啦、瓦剌啦……通通都不要管了,咱們跟紫緣姐、華家妹子四個人,逍遙自在的,可有多好……」   文淵聽著她款款細語,一時答不上話來。小慕容見他默默不語,當即淺淺一笑,道:「算了算了,我胡言亂語罷啦,你別放在心上。我去散散步,待會兒回來。」   文淵微笑以對,看著小慕容悠哉地閒步離開,心裡卻無法就此釋懷。放眼望去,旌旗飛揚,兵將往來,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莫名沉重的壓迫感,令他不自覺想:「『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這一仗征戰之地,僅在京城之外,只怕也有許多人要不得歸還了。唉,『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他扶了扶腰間佩劍,心想:「我要是死了,紫緣、師妹、小茵,她們要怎麼辦?先不說別的,單單為了她們,這一戰就非勝不可。」   「刷」地一聲,文淵拔劍出鞘,左手二指捏劍訣,右手挺劍一喝,驪龍劍銀光抖擻,白刃不動,鋒芒遙指南天長空,若凝若滯,若飄若懸,架式一亮,已是名家氣度。   「指南劍」一經起手,文淵隨即沉氣斂勁,微微闔目,陡然間回身收劍,一收之餘,旋即暴起突出,腳步隨上,一道筆直劍芒回遞六尺,劍風嗡然而響。一旁兵士聞聲望來,但見白芒如雪,動靜如螭龍翻騰,不可捉摸,無不咋舌驚嘆。   「指南劍」之後,文淵毫不懈怠,劍法再變。先練「瀟湘水雲」再練「八極游」身形進退之際,「御風行」、「蝶夢遊」、「鶴舞洞天」、「岳陽三醉」等高妙身法,一一融會顯露,同時左手忽拳忽掌,忽指忽爪,連連變化「黃雲秋塞」、「漁樵問答」、「風雷引」、「泛滄浪」與劍招互收相輔相成之效,更是妙招迭出。   旁人看得接應不暇,目瞪口呆,文淵卻全不知覺,凝神致志,將生平所學一一施展開來,千千萬萬的招式流轉腦海,如同走馬燈般連綿不絕。此時他心裡所想,只有將自身武功竭盡所能地發揮精進,戰場之上,碰見的是尋常兵士也好,絕頂高手也罷,無論如何,不能有半點鬆懈,務必全力以赴。   所為目標,有三個:紫緣、小慕容、還有華瑄。   深夜,京城之外,寂然無聲。明朝官軍人馬雖眾,但在於謙嚴令之下,人人自律,軍規整肅,不聞絲毫雜沓之聲。   京城於府之中,華瑄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紫緣坐在床邊,輕輕撥弄琵琶,微響叮咚,閉著眼睛,默默禱祝。   文淵不放心紫緣出城觀戰,怕她受到波及,是以留在於府,等候消息,華瑄留下來陪她,心中卻也挂念文淵和小慕容,怎麼樣也無法入睡。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低聲道:「紫緣姐姐,我睡不著。」   紫緣睜開眼來,微笑道:「不睡不行,都這麼晚了。來,我陪你睡吧。」   她將琵琶放好,上了床,躺在華瑄身旁,輕輕握住華瑄一隻手掌,柔聲道:「瑄妹,別擔心了。瓦剌軍隊一來,我們就登上城頭去,看著他們平安回來,好不好?」   華瑄睜著明亮的大眼睛,眼波輕輕顫抖,用力點了下頭。   東方破曉,朝陽萬丈光芒之下,金戈鐵馬漫山遍野而來。   瓦剌大軍到了。也先挾持著太上皇,即為昔時的正統皇帝,率領塞外鐵騎,以雷霆萬鈞之勢襲向京城。   于謙下令關閉所有京城城門,身先士卒,於德勝門外親自督陣。他發出號令,分派兵士在城外民房設伏,又調動數百騎兵,傳下吩咐:「你們即刻前行,負責誘敵,一見到瓦剌軍隊,便即迅速折回,切記不可與之相鬥。」   眾騎兵領命而去。   文淵和小慕容在於謙身旁護衛,以防有變。兩人不約而同,都悄悄望了望于謙,但見他神態寧定,既無自信滿滿,亦無危懼不定。   過了半個時辰,遠方的天空,漸漸升起了陣陣煙沙。塵土高揚,如起烏雲,接著隆隆隆、隆隆隆,大地迴響悶雷,遙遠的震撼一波又一波地傳來。   于謙猛地大喝:「眾軍戒備!」   明軍刀槍森然,嚴陣以待。   驀然間巨聲紛起,聲動天地,京城遠方的民宅,瓦剌軍隊與埋伏的明軍,已開始劇烈廝殺。前去誘敵的騎兵遠遠歸來,當頭將領策馬來到陣前,大聲回報:「大人,也先軍隊前鋒已中埋伏,但是當先幾名大將,非常勇猛,恐怕攔不住。」   文淵上前一步,拱手說道:「於大人,瓦剌陣中頗有高手,讓晚生去對付。」   小慕容叫道:「我也去!」   文淵一搖手,道:「不,你保護於大人。」   話聲一了,已然翻身上馬。   于謙道:「文公子,敵軍勢大,不可大意。」   文淵點頭應道:「晚生知道,多謝。」   叱吒一聲,縱馬離陣而去。   狂風飛沙,迎面撲來,挾帶著血腥的殺氣。城外的居民早已撤走,或是被掠殺殆盡。明軍隱藏民房暗處,倚仗地利,以火箭器械奇襲,瓦剌軍隊猝不及防,一時陣腳大亂。   但是瓦剌軍前仆後繼,後繼騎兵疾風迅雷般衝到,明軍已不能單憑奇襲,開始了正面交鋒,大街小巷,全成了兩軍血戰的修羅場文淵縱馬沖入戰陣,立有兩名敵將圍上前來。文淵喝道:「去!」   拔劍、揮劍、收劍,劍僅三尺,本來不利戰陣,但在文淵手上,竟勝過對方的長槍大戟,划過兩將咽喉,輕易了結。   一名滿腮鬍鬚的大將來到文淵騎前,喝道:「哪裡來的小畜生!」   呼地一聲,一柄大斧照文淵面門砍來。文淵劍刃平搭斧面,借力使力,隨手一卸,那大將身不由己,被他手裡的沉重傢伙拉得向左倒去,一栽下馬,便給明軍火箭射死。   文淵連敗三將,輕描淡寫,瓦剌軍隊見者譁然,聲勢頓弱。猛地雷霆也似地一聲爆喝,一名絡腮鬍大漢縱馬竄到,睜一雙銅鈴大眼,持一柄鑌鐵長槍,一陣暴風般襲卷而來,明軍士兵無人能擋。甫近文淵,便是一槍刺來。   這一下電光石火,快只瞬息,文淵揮劍格開,只覺來人臂力奇猛,槍上勁道沉重異常,並非內家功勁,但是與莽夫蠻打,又有不同,實是外家功夫練到了極深之處,勁力自有奧妙。   文淵喝一聲采,叫道:「好本事!在下文淵,閣下何人?」   那大將操著漢語叫道:「我是瓦剌先鋒賽坡!你們明朝的皇帝,便是我擒到手來!」   文淵笑道:「錯了,錯了,乃是『手到擒來』!賽坡將軍,你捉了我們明朝皇帝,這會兒換我來捉你,小心了!」   說著仗劍上前,連刺三劍。   賽坡長槍抖動,一一擋開,登時感到文淵「九轉玄功」內勁震盪,大叫:「中土小子,看不出來,真好力氣!」   三劍化開,立即反擊三槍。文淵以硬碰硬,驪龍劍滿貫內勁,也是連格三槍,兩人兵刃相碰,響聲嗡嗡不絕,勁風四溢。   可就在這兵刃之聲縈繞之際,亂軍之中,突然傳出一聲女人的驚叫,其聲驚惶,煞是突兀。 第十卷 第六章   文淵不禁一愕:「當此混戰之際,何來女子?」   隨手一劍逼開賽坡,雙目如電顧盼,但見亂軍如潮,交相涌至,明軍、瓦剌軍鑿戰正急,殺聲震天,放眼所及,儘是屠戮地獄,人人殺紅了眼,哪裡見到半個女人?   眼前情境,雖未至流血漂櫓,但是萬人搏鬥,血肉橫飛,火器亂炸,焰如紅蓮,這廝殺慘戰的場面,文淵不禁深感震撼,心中說不出的難過:「這一戰不論輸贏,總是有成千上萬的人要喪生了。武林中爭鬥雖多,卻哪有如此慘酷的殺孽?」   賽坡見他分心,大吼一聲,槍頭一圈,照准文淵胸口猛扎過來。這一下是他覷文淵不備,圖此一擊而勝,力透槍尖,風聲虎虎,端的是銳不可當。文淵猛一回神,槍尖已近心口。他縱聲長嘯,一拍馬背,身形於瞬息間飛騰而起,躍至賽坡上空。   賽坡大吃一驚,面對這高來高去的輕功絕學,他縱是沙場猛將,也是渾不可解。文淵叫道:「賽坡,快快束手就擒!」   於身形將墜未墜之際,手中長劍倏然點落,既繁且密,青光錯落,如白鶴憑空而下擊,正是「鶴舞洞天」之妙招。   賽坡掄槍高舉,試圖抵擋,擦擦擦幾聲輕響,槍桿已被驪龍劍利刃削成四截。文淵居高臨下,猛地翻身一個大迴旋,一劍挑飛斷槍,右腳順勢踢中賽坡胸口。九轉玄功何等厲害,賽坡縱有盔甲護體,也經不起這一腿的勁道,一噴鮮血,鐵塔般的的身子搖搖晃晃,向後跌落馬下。   「鏗啷鏗啷」幾聲,四截斷槍先後落地,文淵也已輕輕落下,站在賽坡身旁。他正要出手制服賽坡,忽然耳後一陣風聲呼嘯,大異尋常。文淵側身一讓,一回頭,陡見剎剎剎三枝火箭從眼前閃過,射中賽坡身軀,其中一箭正中咽喉。賽坡厲聲慘叫,掙扎著打了個滾,再也不動。明將明兵歡聲雷動,士氣大振。   瓦剌將士見先鋒斃命,登時狂呼亂叫,有十多名士兵朝文淵衝來。文淵呆了一下,長劍舞動,將敵兵刀槍悉數削斷,揮掌將他們一一震開,一看賽坡屍身,心中突然一陣茫然:「我並不打算殺他,他卻還是死了!他有什麼錯?他只是奉命作戰罷了,好好一條漢子,就這樣死了?」   四面八方,酣斗慘呼之聲此起彼落,倒在地上的人越來越多,一步踏出,便是一個血腳印,隨即又被另一灘血漬弄糊。霎時之間,文淵只覺心口劇烈跳動,握著劍柄的右手也微微發顫,心裡響著一個聲音:「不論這一戰孰勝孰敗,總是死了這麼多人,可他們究竟為何而犧牲?」   一聲清脆的叱聲,將文淵在瞬間拉回了現實。他側首一看,一名青年披輕甲,跨戰馬,手中長戟劃空而過,將逼向文淵的兩名瓦剌將領砍翻落馬。那人勒馬回頭,朝文淵喊道:「戰場之上,發什麼呆?」   文淵一看那人,英姿飛揚,身手矯健,一眼望來是個少年驍將,再一看,卻見他眉目清秀,紅潤的唇邊微帶笑意,意在嘲弄,卻是久未見面的巾幗莊三莊主藍靈玉。   戰地乍逢,文淵錯愕之餘,卻也驚喜,叫道:「藍姑娘,你怎在這?」   藍靈玉道:「邊關蠻夷犯我疆土,巾幗莊豈會坐視不管?大姐、二姐、四妹都已領隊來援,從後殺斷瓦剌退路。文公子,搶一匹馬,先衝出去!」   文淵驚道:「另外三位莊主姑娘,也都來了?」   此時他也不及多想,四下多的是主人戰亡的坐騎,便即隨便一挑,縱身上馬,來到藍靈玉馬邊。藍靈玉長戟橫里一揮,神采奕奕,縱聲高喊:「阿環、阿纓、阿穗,帶隊跟著我來!」   才一說罷,三支隊伍分從亂軍之中殺出,分穿黑、紅、白三色衣甲,各由一名少女領著,一路突圍,齊朝藍靈玉聚來。阿纓帶領的巾幗莊諸女,皆為持槍騎馬,最是迅捷,首先趕至,途中槊刺挑捅,瓦剌兵雖然勇猛,卻不及她們熟習武術,失之靈巧,竟是無可擋御。阿環、阿穗所率隊伍則是步行,各持刀劍,短兵相交,也沒絲毫差了,一個個女兵女將,皆是不讓鬚眉,瓦剌兵四下潰散,叫苦連天。   文淵甚是驚佩,心道:「昔時巾幗莊一戰,這些姑娘們固是不及皇陵派、龍宮派、神駝幫的好手,但是這兵馬群戰之術,卻是尋常武林門派所難及了,不愧為巾幗英雄。」   這時瓦剌軍容已亂,顯居劣勢。京城安定門開,石亨率領一支明軍出城參戰,明軍氣勢更是威不可當,殺得瓦剌大軍節節敗退。   不一會兒,阿環、阿穗皆率眾來到,阿環說道:「三莊主,守西邊的姐妹們說,也先攻不進德勝門,現在轉向西直門去了。」   藍靈玉一看文淵,道:「文公子,咱們過去支援!」   文淵點頭道:「正是!」   當下文淵、藍靈玉調動馬頭,率眾朝西疾行。途中數名瓦剌將領攔來,都在數合之間敗在兩人手下。藍靈玉原本使的是一雙短戟,這時改使長戟,以圖戰陣之利,戟法仍是著著精妙。文淵見她精神昂揚,已不復分別時魂不守舍的模樣,雖然不知原由,卻也替她高興。   將近西城,遠遠便見萬軍廝殺,耳聞戰鼓鼕鼕,戰況之烈,比之德勝門外不遑多讓。只是瓦剌在德勝門外已遭挫敗,這時再攻西直門,不免聲勢較弱,城門外兩軍惡戰,殺得難分難解。   領這一路巾幗莊女將的是凌雲霞,見藍靈玉和文淵來到,登時叫道:「三妹,文公子,分兩邊合圍!」   藍靈玉指揮三婢,帶開三隊,分別衝進混戰之中。   文淵眼觀戰局,說道:「藍姑娘,敵軍勢大,眾位姑娘武功雖好,只怕寡不敵眾,不宜分散。」   藍靈玉點點頭,道:「我領著她們。」   當即縱馬揮戟,攻進亂軍,一片兵荒馬亂中,文淵細意觀察,遠遠眺見了一面最大的帥旗。文淵心念一動:「擒賊先擒王,我想法子捉了也先,瓦剌群龍無首,便可制勝,不必再讓這麼多人生死一線,隨時喪命了。」   這主意一瞬間便即決定,文淵旋即提韁策馬,緊握長劍,再入千軍萬馬之中。每當瓦剌有將攔截,文淵便是一劍一掌,先斷其兵器,再將對方拍下馬去,是生是死,再不留心。他縱然不忍濫殺敵將,但是戰場無情,即使不殺,總要制敵,這已是他手下留情的極限。   瓦剌兵將雖多,但是論及正宗武學,一路下來,卻是無人能敵文淵一劍一掌。文淵直衝戰陣中央,見瓦剌將士拱衛一人,錦袍戰甲,華貴非凡。在他身邊的將士里,也包括那箭法出奇的林秀棠、林秀棣兄弟。由他們兩人護衛之人,不消說,正是土木堡擒得正統皇帝、統率此戰的瓦剌太師也先。   瓦剌眾將見文淵單騎突圍而來,紛紛喧嚷,一名將領手提大刀,朝文淵呼嘯攻來。文淵依樣而為,一劍將大刀削成兩段,掌風疾掃,帶過那大將胸膛,把他打下馬去,一頭栽在地上。瓦剌軍士聳然驚呼,想來那將領也是一員猛將,不意在文淵手下全無招架之力。   也先乍見文淵如此身手,甚是驚異,雙眼緊緊盯住文淵,道:「少年,你是何人?」   文淵一勒韁繩,道:「明朝漢人,一介平民。」   林秀棠搶著對也先說道:「太師,他就是文淵!」   林秀棣道:「咱們刺殺于謙不成,便是因為此人。」   也先眼光閃動,一摸下巴虯須,道:「你就是文淵?我以為是怎麼樣的豪傑,原來是個少年,居然有這等身手。」   這時那瓦剌將軍已然站起,按著胸口,滿臉愧色地退了回去。文淵長劍一橫,說道:「也先太師,你是要束手就擒,還是待在下動手?兵禍連結,荼害生靈,為了讓這一戰兩下罷手,只有請你到明朝軍營坐一坐了。」   也先哈哈笑道:「你想用我換回你們的皇帝,是麼?這是誰打的主意?」   文淵道:「我自己的主意。就算我一人之力擒不下你,這裡有千千萬萬的明朝大軍,只怕你們兵敗此地,一樣是逃不了。」   也先暗暗觀望左右,眼見明軍漸占上風,加上石亨分兵來援,巾幗莊諸女在外游擊,實是不易取勝,又見文淵武功驚人,心中已有計較,當下笑道:「好小子,你有本事,便儘管來!」   一揮手,三名將領一齊縱馬,向文淵包圍過去。   文淵正要迎擊,忽聞羽箭破空之聲,響亮異常,心中一凜,先舉劍格擋來箭,錚錚錚錚數聲,擋卻了四枝狼牙箭,箭上勁力雄渾無比。但見林家兄弟各拉大弓,又已搭上羽箭,這四箭自然是他們的傑作。   三將攻上前來,文淵一一揮劍相擊,但是林秀棠、林秀棣箭法太精,兩人不斷從旁干擾,文淵雖不至受傷,卻也不易同時擊潰三名大降的合擊。事實上,應付這一陣陣連綿不絕的來箭,比對付眼前三人還要為難些。   就在此時,明軍在於謙指揮下,已經完全殲滅了瓦剌的前鋒,如潮水般湧向西直門,要一舉攻潰也先的中軍。也先看出苗頭不對,心中暗恨于謙,卻也無計可施,讓三將拖住文淵,自己已開始率軍撤退。   文淵瞧出也先欲逃,當即喝道:「也先,站住了!」   他逼開三將,催馬追去,但是林家兄弟連射數箭,遠遠阻擋文淵,加上大批軍兵從中阻隔,距離慢慢拉遠,無論如何追不上了。   文淵暗嘆:「可惜了大好良機,若不是有這許多兵將阻路……」   搖了搖頭,勒馬止步。   明朝一名副總兵見瓦剌撤軍,急欲趁機搶功,率領數百騎兵追在也先後頭,大聲呼嚷。林秀棠拉開硬弓,激弦發箭,颼地一聲響過去,一箭將那副總兵心窩開了洞,慘呼墜馬。   于謙分派諸軍追擊瓦剌,意圖一鼓作氣,救回被劫的正統皇帝。明軍反撲窮追,雖然殺了不少瓦剌士兵,卻還是無法追上也先,終於讓他遁走。   這一場京城大戰,雖然未曾救回太上皇正統,但是重挫瓦剌,京城得以保全,朝野無不歡欣鼓舞,景泰皇帝更是大喜過望。于謙卻毫無鬆懈,並不就此收兵,依然列軍城外,軍威鼎盛。   黃昏之際,文淵和小慕容相偕進城,回到於府。一進大門,華瑄第一個奔了過來,撲上來摟著文淵,歡聲大叫:「文師兄,你太棒了!」   文淵被她撲得向後一退,拍拍她的頭,微笑道:「什麼太棒了,說什麼啊?」   華瑄滿面春風,笑道:「我跟紫緣姐姐在城牆上看了哦,你對付那些韃子兵,輕鬆寫意的,如入無人之境,你都不知道我叫了幾聲好!」   文淵微笑道:「你們可別上城牆胡鬧,要被人罵了,於大人臉上不好看。」   華瑄笑道:「我才沒胡鬧呢。」   朝文淵身後瞧瞧,又道:「慕容姐姐沒回來嗎?」   文淵道:「她去見她大哥了。方才聽巾幗莊藍姑娘說,這些天來,慕容兄都跟她在一起,現下有事要小茵去見他。」   華瑄「哦」地點點頭,晃了晃頭,道:「我有看到幾隊女兵,一開始還不知道那是巾幗莊的人,後來才知道的。藍姐姐她們都沒事嗎?」   文淵道:「當然不可能都沒事,或多或少會有死傷,但不嚴重就是,四位莊主姑娘也都平安。」   兩人走進大廳,文淵左右張望,問道:「紫緣不在嗎?」   華瑄笑道:「紫緣姐姐在房裡睡覺呢。」   文淵一愕,道:「才這時辰,紫緣就睡了?」   華瑄聳聳肩膀,說道:「紫緣姐姐昨天一晚沒闔眼,今天當然累壞啦。」   文淵道:「怎會一個晚上沒……」   尚未說完,便即住口,知道那必然是因為自己將臨大戰,難以安歇。華瑄道:「真是的,昨天晚上,紫緣姐姐要我早點睡,都陪我躺在床上了,結果我睡著啦,她自己一點也沒睡。」   文淵微笑道:「我去看看。」   走進廂房,果然見紫緣臥在床上,臉朝裡邊,長發披散,蓋著被子,顯是睡得正沉。華瑄跟在後頭進來,笑道:「紫緣姐姐,文師兄回來啦,起來羅!」   文淵將佩劍放在桌上,走到床邊,輕聲道:「紫緣,我回來了。」   他略一低頭,想看看紫緣。突然之間,一絲悠長的呼吸聲傳進文淵耳里。   就在剎那之間,紫緣倏然翻身,一道銀光疾閃而過,嗤地一聲,手中一柄短刀,刺進了文淵的胸膛。   同一瞬間,文淵右手探出,在「紫緣」肩頭一按,馬上反身倒躍,縱離丈許。但腳一著地,立刻向後倒下,「砰」一聲響,背脊撞地,內勁未消,胸口短刀飛震而出,一大片血紅激散開來,驚心動魄。   那短刀落在地上,翻了一翻,濺開點點斑斑的血色。   變故乍起,華瑄大驚失色,不及去管「紫緣」第一個反應便是衝到文淵身邊,大聲叫道:「文師兄,你……你怎樣了?」   她雙手發顫,小心翼翼地扶起文淵上身,文淵臉色蒼白,嘴唇緊閉,按住胸口創傷,並不說話。   那「紫緣」被文淵這麼一按,全身上下顫抖不休,咬牙苦哼。只是文淵出手之時,因傷而泄真氣,這一下沒能封住她的穴道,她只是渾身震盪,一時無法平復。   華瑄猛朝「紫緣」一看,臉色登時變了,叫道:「你……你是……」   她有印象,曾看過那女子一面,卻一時無法憶起。   那女子雖然甚感苦楚,卻仍面露笑容,掩不住得意之情,輕輕說道:「駱金鈴,神駝幫幫主的女兒,駱金鈴!」   她猛一運氣,竟然好端端的坐了起來,似乎不再以文淵那一擊為苦。華瑄看看駱金鈴,再看看文淵,一時腦海混亂,驚惶到了極點,摟著文淵,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文淵勉強提氣,輕聲道:「師妹,你放心,我……我好得很。」   只說了這些話,便已經喘得說不下去。華瑄哪裡肯信,不顧駱金鈴在前,已經撲簌簌地掉下淚來,哭道:「你傷得怎樣?我……我要怎麼辦?」   駱金鈴跳下床來,從棉被底下抽出一柄兵刃,是把新月狀的彎刀。她尖聲叫道:「文淵,你師兄已經完了,現在我就要你死,給我爹報仇!」   彎刀一搖,如月白光疾劈過來,華瑄陡然驚覺,怒聲大叫:「別想碰文師兄!」   手一抽,長鞭已自腰間抖出,「凱風式」迅猛凌厲,啪地一聲,鞭梢將駱金鈴彎刀震開。   華瑄驚惶至極,一出手反而驟然冷靜,連出三鞭,內勁奇猛,刷刷刷三下過去,駱金鈴絲毫占不得便宜,迫得退開。她冷笑一聲,道:「不必再動手,你的文師兄也死定了!」   文淵極力調勻呼吸,凝視著駱金鈴,極為艱難地開口,說道:「紫緣在哪裡?」   駱金鈴冷笑道:「你好挂念她啊。」   文淵閉上眼睛,極輕極輕地道:「你要是對紫緣下手,我不會對你客氣。」   說到這時,胸前衣衫已是全染殷紅。   只聽砰地一聲,房門打開,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只怕你已經沒那力氣了。」   鏗啷、鏗啷幾聲金屬碰擊,一個人走了進來,竟是被小慕容劈裂面具之後,一直不曾現身的顏鐵。   這時他的臉上,再度戴上了同樣的鐵面具,兩個眼孔對著文淵和華瑄,閃動著冷酷的光芒。 第十卷 第七章   華瑄見顏鐵來到,不禁倒抽一口涼氣,緊緊握住長鞭,側眼一望文淵。文淵手按傷口,平心靜氣,緩緩運轉真氣,輕聲說道:「師妹,你快走吧,逃得一個是一個。」   華瑄一呆,道:「文師兄,你說什麼?我……我怎麼可能丟下你呢?」   顏鐵大步上前,說道:「你鬥不過我的,誰也別想逃走。」   幾步之間,已來到華瑄身前數尺,鐵掌照面劈出。   若在平時,華瑄必會避重就輕,先行趨避,再伺機攻擊。然而這時文淵負傷,難以寸動,若她向旁讓開,文淵必遭毒手,她又怎麼能讓?華瑄無計可施,唯有硬著頭皮,左手掌起柔式,卸開顏鐵掌勁,右手長鞭一抽,「廣漠風式」赫然使出。   廣漠風式氣象恢宏,一經施展,但聞狂風呼號,鞭影紛紛,宛若長龍翻滾,飛騰八方,勁風護住了華瑄和文淵兩人,更不斷向外擴張。   顏鐵雖有鐵甲護體,也不願硬撼如此威勢,一時卻步不前。駱金鈴拾回彎刀,空劈幾下,喝道:「文淵,你靠你師妹保護,也不過延得片刻性命。叫你師妹住手,本姑娘饒她一命!」   華瑄朝她怒目相向,叫道:「你這人好壞,假扮紫緣姐姐騙人,又跟這個怪物勾搭。我才不會讓你們再傷了文師兄!」   駱金鈴冷笑道:「我也不必再傷他。用不著一時三刻,你且瞧他是死是活!」   華瑄凜然一驚,忍不住回頭看了文淵一眼,只見他按胸坐地,和先前一般無二,蒼白的臉色卻隱隱浮現青氣,按住傷口的手掌,指縫間流出紅黑混雜的血。   華瑄驚叫:「刀上有毒?」   她這一驚,鞭上威力不自覺弱了下來,顏鐵眼光奇利,瞧准此一良機,猛地撲上,左臂砸向長鞭,甫一交擊,鏗然大響,鞭勢頓緩,瓦解大半。華瑄震得虎口疼痛,苦哼一聲,顏鐵手臂也大感震盪,攻勢卻不略停,憑著鐵甲護遍周身,無懼鞭上殘勁,如狼似虎地衝上。   「廣漠風式」失守,華瑄心頭大震,眼見顏鐵距己太近,長鞭難以使開,唯有舍鞭就掌,空手應敵。才與顏鐵拆得三、四招,駱金鈴又從背後夾擊,彎刀上霍霍生風,冷光閃耀,向她連遞三招殺手。   駱金鈴武功雖不及華瑄,但是前有強敵顏鐵,華瑄實難撥出餘裕打發她,卻又不得不防,側身駢指點去,駱金鈴立即收刀退開。顏鐵趁隙猛攻,揮拳重擊,華瑄趕緊回身守御,手臂一格顏鐵鐵腕,頓時疼痛入骨,粉嫩的小臉脹得通紅,心中著急不堪:「再這樣下去,一定打不過他,如何是好?」   是日于謙率軍駐守城外,於府中幾無防備,客房與于謙家人的房間又相隔兩邊,雖然已打得不可開交,竟是無人察覺而來。如此兩面受敵,又要保護文淵,華瑄實在應付不來,支撐了十來招,終於擋不住顏鐵的一掌,被他拍中胸口,跌倒在地。這一掌力道沉實,又拍中她胸前諸穴,華瑄無力動彈,在地上呻吟了幾聲,突然眼眶一熱,流下了淚水。   文淵一直垂首默然,這時輕輕開口,柔聲道:「師妹,別哭。」   華瑄嗚咽道:「怎……怎能呢……文師兄,我不要你死……」   文淵輕聲說道:「我會陪著你,不會死的。」   顏鐵啞著嗓子,說道:「你以為今日還能逃過死劫?莫非你還冀望那鬼靈精的小慕容來救你?」   文淵不再說話,只是盯著顏鐵。   顏鐵喉頭髮出一陣怪聲,乾笑兩聲,鏗鏗鏗地轉身出門。不過多久,一個嬌小的身子被顏鐵拉著後領,就地拖進房來,赫然是小慕容。她手腳均被銬鐐鎖住,昏昏沉沉,唇邊及衣襟沾有血跡,似是戰鬥中落敗被擒。   「砰」地一聲,小慕容被顏鐵擲飛,背撞磚牆,悶哼倒地。華瑄大駭,叫道:「慕容姐姐?」   小慕容聽得華瑄呼喚,微微睜開眼睛,臉上神情極為急切,似要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顯是給點了啞穴。   同時,駱金鈴在床邊俯下身子,從床底下拉出一個人來,卻是身受繩索捆縛的紫緣,正自昏迷不醒。駱金鈴在她頸後穴道一點,冷笑道:「醒來罷,看看你的情人將如此死去!」   紫緣睜開眼來,第一個映入眼帘的,就是因負傷而憔悴的文淵。她大為震驚,衝口而叫:「淵……」   身子只想衝上前去,但是手足不得自由,又被駱金鈴按住了,根本無法挪動。   文淵默默望著小慕容,眼神慢慢飄向華瑄、紫緣、駱金鈴,最後到了顏鐵身上,注視著他的臉,鐵面具正泛著冷澈的銀光。   顏鐵關上了門,用那沙啞的聲音說道:「文淵,你可真能撐,居然還沒毒發斃命。不過,你撐得越久,也只是徒增痛苦。」   向小慕容一指,說道:「你居然放心這丫頭落單一人,以致被我所擒,這可是你自己的疏失……」   說到這裡時,顏鐵看了小慕容一眼,只見她滿臉鄙夷不屑之情,狠狠盯著自己。顏鐵踏前一步,說道:「在你下地獄之前,我要讓你生不如死。這小慕容曾壞我大事,現在我就要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顏鐵說完,便朝小慕容走去,抓住了她的襟口。小慕容無法反抗,心中驚慌,朝文淵一望,眼波閃動,如欲落淚。只聽「嘶」地長長一響,小慕容身上衣裳連著肚兜一齊撕裂,肌膚裸露。顏鐵二話不說,兩隻鐵掌握住她胸前雙乳,使勁一捏。   「呃……呃……」   小慕容口不能言,但依然因苦楚而呻吟。冰冷的鐵指觸碰到乳頭時,更使她渾身寒顫,嬌軀也無力地扭動。   文淵雙目圓睜,身子微微顫抖,喉嚨間擠出最後一點聲音似地,說道:「顏鐵,住手!」   顏鐵冷笑幾聲,道:「痛心麼?還不只這樣,我要把你的女人都乾得死去活來。瞧著心愛的女人給別人干,這滋味你沒嘗過吧?」   華瑄罵道:「不要臉,卑鄙小人!你不可以碰慕容姐姐!」   顏鐵咕地一聲怪笑,道:「你不要急,等一下就到你了。我會好好插你的小嫩穴,保證你樂得靈魂兒飛上天。」   華瑄氣得滿臉通紅,叫道:「你……你下流!」   紫緣低下了頭,輕聲道:「駱姑娘,你為了報仇,真寧願和這種人合作麼?」   駱金鈴斜睨紫緣,冷冷地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為了殺向揚、文淵,我可以犧牲一切,你懂什麼?」   說著轉過身子,向顏鐵走了過去,拋下彎刀,輕輕從後面擁住顏鐵,伸出舌頭,舔了舔他被鋼鐵包住的脖子。   顏鐵動作一停,手掌從小慕容胸口離開,回身抱住駱金鈴,道:「你這淫娃,又想被乾了麼?」   但見駱金鈴臉上肅容盡消,猶如換了個人,眉梢眼底滿是春情,嬌態無限,輕聲說道:「是呀,今天我能報仇,心情好極了……」   顏鐵將她按伏在地,摸了摸她的臀部,說道:「你以前給男人干,是為了學功夫報仇,現在報了仇,還要自個兒送上門來,真是下賤的淫娃,如此淫蕩,妓女也還不如。」   說著用力一扯,拉下了她的褲子,露出豐腴的屁股。   駱金鈴「啊」地輕喚一聲,臀縫微一收緊,眉頭掀動,顫聲道:「是……是,我是淫娃,我淫蕩……快,快給我……」   顏鐵怪笑幾聲,褲子脫下三分,打開護陰鐵罩,掏出一根硬挺的陽具。敢情他自與華瑄初次交手之後,為免重蹈覆轍,將鐵罩改得寬了,雖然陽具早已昂立,卻也毫無不適。   他抓住駱金鈴的屁股,瞄了小慕容一眼,冷笑道:「先吃開胃小菜,再用正餐。」   向前一送,插入了駱金鈴體內。   「啊……啊哈!」   駱金鈴高聲吟叫,昂起了頭,神情在興奮之中,卻帶著一絲淒楚。   顏鐵恣意抽動,十隻手指到處肆虐,捏夠了屁股,又脫掉駱金鈴的上衣,去抓她的乳房。她雙峰的份量相當可觀,一抓之下,被捏得紅熱的嫩肉,從鐵指管間小團小團地擠出,滲著汗珠,既美艷,又淫靡。   肉棒在駱金鈴的嫩穴里激烈抽動,淫水灑了又灑,弄得滿地水漬。駱金鈴縱聲浪叫,神色失魂落魄,不斷呼喚:「快……快點……噢……好……啊……」   顏鐵擺動著腰,冷冷地道:「淫娃,你不過是給我洩慾用的料子,別太得意了!」   駱金鈴連聲喘氣,道:「是……是的……沒關係,我……我好舒服……啊!」   兩人旁若無人地交媾了許久,顏鐵拔出了肉棒,陽精「噗滋」地狂噴而出。駱金鈴的屁股、後腰、背上,先後灑滿了白濁的濃液。她喘著氣趴在地上,雙腿交錯著,股間黏稠一片,舌頭舔著嘴唇,津液絲絲流下。那神態在淫蕩之外,竟是帶著幾許癲狂。   射出之後,顏鐵的陽具軟了下來,先端垂著要滴不滴的精液。他走到小慕容身邊,蹲下去,扳過她的下巴,說道:「給我舔乾淨。」   小慕容瞄了那東西一眼,閉上眼睛,輕蔑地笑了笑。顏鐵大怒,道:「臭丫頭,給我舔!」   腰往前挺,肉棒直頂到小慕容唇上,陽精沾了上去。小慕容緊閉朱唇,拚命抗拒。   顏鐵冷笑道:「好,我看你能撐多久?」   右手仍是抓著她的下巴,左手拇指食指伸出,捏住了小慕容的鼻子。   片刻之後,小慕容漸感氣窒。她竭力忍耐,不願張口吸氣,可是肺里真氣越來越稀,憋到了極限,終於還是開了口。一開口,顏鐵的陽具便闖了進來。   「嗚、嗚嗚──」小慕容又羞又氣,想把口中肉棒吐出,可是顏鐵左手已轉而壓住她的頭,不讓她有所閃避。   顏鐵大為得意,說道:「好好舔,舔得乾乾淨淨,等一下插你時……啊唷!」   話沒說完,小慕容已用力一咬,驚得他趕緊放手,抽出陽具。只是小慕容有傷在身,又被封了穴道,這一咬殊無力量,沒傷及顏鐵的命根子。   顏鐵連遭抵抗,越發恙怒,猛一轉頭,朝文淵望去,但見他依然坐在當地,身形微弓,是因傷重而無法坐直,雙目卻無絲毫疲態,兩道目光朝他射來,神采逼人。   「鏗」地一聲,顏鐵用力踏地,怒聲喝道:「看什麼?」   文淵手按胸口傷處,姿勢沒有絲毫改變,眼神明亮,依然緊盯著顏鐵,仿佛一對利劍,穿破顏鐵的面具,直刺他的雙眼,令他渾身不自在。   顏鐵安妥鐵罩,穿好褲子,轉而走到文淵面前,兩人眼光交集,互相逼視。顏鐵居高臨下,下睨文淵,文淵微微抬頭,昂視顏鐵,兩雙眼神對視之下,顏鐵忽然大喊:「你在看什麼──你已經命在旦夕了,你死定了!」   文淵一聲不響,眼神沒有些許退縮,灼亮如焰。   不知為何,顏鐵漸漸感到不安,煩懼於文淵的眼神。他喉嚨咕隆發響,語調狂異,低聲道:「死到臨頭了,你……你還在逞什麼威風?」   文淵仍不作聲,眼睛像是鎖住了顏鐵,眨也不眨一下。   鏗啷、鏗啷……顏鐵舉起了右手,手指關節僵硬地扭曲著。   「你──不准再看我!」   一聲嘶啞的嚎叫,緊接著鮮血飛濺。在那一瞬間,顏鐵的食中二指,指尖沾滿了血污,已戳中了文淵的雙眼。一出一收之後,文淵閉上了眼睛,睫毛下血線緩緩而流,眼皮沒有受傷。在他的雙眼被戳中時,他完全沒有闔眼的念頭。   紫緣、小慕容和華瑄,心頭同遭震驚。華瑄睜大眼睛,大聲哭叫:「文師兄──啊!」   小慕容咬牙切齒,只恨說不出話,眼眶已然含淚。紫緣神色茫然,靜看閉著眼睛的文淵,顫聲道:「淵……」   這時駱金鈴已穿好衣物,重握彎刀,見到顏鐵驟然下手,竟也身感震懾,體內似有一陣寒慄。   顏鐵放聲狂笑,聲嘶力竭地叫道:「你再看吧,再看吧!哈哈、啊哈哈!臭小子,你瞎了,你瞎了!」   狂笑聲中,文淵微微一笑。這閉目微笑的姿態,竟似莫名的悠閒。   駱金鈴注意到了他的微笑,開口大叫:「顏──」剎那間,文淵颯然立起,雙掌一朝天,一面地,陡然迴轉而抱,虛空持圓,瞬時真氣廣布,已然封住顏鐵周身,緊跟著掌影疾展,如雲如水,如風如煙,萬象紛呈,又似虛無。   顏鐵驟然感到身入虛無,飄飄軟軟,有如酣醉。突然間,身子晃了一下,猛地醒覺,繼而喉間一熱,鮮血大口狂噴。   他驚怒交集,疾退三步,拉開距離,一站定,腳步竟爾不穩,內傷已經不輕。但見文淵負手而立,胸口傷處鮮血迸涌,卻非黑血,衣衫盡紅,臉色蒼白之餘,卻是神情淡然。   顏鐵咳血幾下,低聲道:「你……你還能出手……」   文淵道:「是閣下給我的時機,無話可說罷?」   顏鐵一抹嘴邊鮮血,道:「為了這個時機,你連眼睛也不要了?」   文淵微笑道:「眼睛我當然想要,可惜當時內勁積蓄不足,恐怕傷不了你,只有大局為重了。」   顏鐵還欲說話,突然一驚:「我剛才……抹了嘴邊的血?」   他慌忙舉手,雙掌摸著臉,確實摸到了皮膚。   文淵舉起右手,鐵面具已在他手中。他緩緩地說:「雖然我看不見了,不過我也知道你的臉,是什麼模樣……」   顏鐵呆住了,一轉頭,再轉頭,三轉頭,看見了紫緣的驚愕,小慕容的嘲弄,以及華瑄臉上不可置信,似是痛恨、又似難過、而絕大部分是失望的神情。   文淵拋開面具,說道:「再來,你還打算如何……韓師兄?」   鐵面具邊緣觸地,微略一轉,咯地一聲,擱在地上,空洞的眼朝著天。 第十卷 第八章   顏鐵──現下是為韓熙,僵立當場,呆若木雞地看著文淵,俊逸的臉上筋肉扭動,艱難萬分地吐出沙啞的聲音:「你……你怎會……怎會……」   文淵輕聲道:「這位駱姑娘受我反擊時,內勁不激反減,消長得宜,卸去了大半勁道,那是『九轉玄功』的卸勁法門,外人無從得知……」   說著舉手指著韓熙,說道:「任師叔見過她,不會被她所騙,教她九轉玄功。以師兄的個性,也不可能輕易傳授外人功夫。那麼教她此功的,除了龍馭清父子,也只有韓師兄你了。」   韓熙神色呆滯,嘴角間歇抽動,眼中卻閃著狂躍的光芒。   文淵肩膀微松,又道:「兩個多月前,師兄救了一位不知名的姑娘,他說那姑娘寧願出賣身體,也要向皇陵派的人求取九轉玄功口訣。當時我還不知原由,現在一想,那正是駱姑娘……我早該想到的。」   駱金鈴聽到這裡,悚然一驚,緊握刀柄。   文淵面容黯然,道:「我不知道你怎能任意改變聲音,或許是藥物吧?『顏鐵』從未和『韓師兄』一同出現過,而又如此恨我……面具下的眼神,還是藏不住的。現在一想,跡象如此之多,但我不曾懷疑過你……韓師兄,演變到今天這個局面,是誰的錯?」   韓熙雙眼一睜,陡地大聲嘶吼:「誰……誰的錯?是你──就是你!」   「鏗啷鏗啷」連環重響,韓熙全身關節運動,鐵甲劇震彈跳,詭異之極。只聽他厲聲狂叫:「若非你搶走華師妹,我……我怎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我……我非殺了你不可!」   陡聽「鏘鏘」兩下大響,韓熙飛步竄前,鐵足頓地之聲激昂異常,雙掌並腕推出,勁道猛烈。華瑄驚叫道:「文師兄,小心!」   文淵甚極機敏,雙目雖盲,卻已然聽其音而辨其位,轉身移步,繞到韓熙右側,讓開此招。韓熙喝道:「躲哪裡去?」   手腕倏然迴轉,掌勁拉回,反手一拍,方位拿捏之准,匪夷所思,正中文淵右肩。文淵苦哼一聲,連退三步,方始站定。   韓熙雙掌虛抓,殺氣騰騰,道:「唯有殺死你,華師妹才能歸我所有!你揭露了我的秘密,我再也沒什麼好保留的,就讓你看看我的真功夫。」   說到這裡,韓熙臉上浮現冷笑,緩緩說道:「可惜你已經看不見了,真遺憾啊!」   「鏘」地一聲,韓熙拍掌凝氣,猱身衝去。文淵出掌迎擊,卻拍了個空,驀地腰間一震,反中了韓熙一腿。文淵啞牙忍痛,掌心真氣散逸,手法若虛若實,以「瀟湘水雲」回敬,卻不料著掌處空空如也,韓熙又已避開。   華瑄和小慕容無力支援文淵,看在眼裡,焦急之餘,更感訝異。這時韓熙所使的武功身法,介於「韓熙」「顏鐵」兩個身分之間,正奇兼備,相輔相成,有時是韓虛清所傳的正宗武功,卻又不時參雜西域異技,繁雜多變,令人目不暇給。兩條鐵臂勝似狂風暴雨,節節進逼,毫不留情。   文淵畢竟重傷在先,出奇不意的一擊,雖是傷了韓熙,但是後繼無力,加上失明殘缺,此時兵敗如山倒,只有挨打的份,轉瞬間又中了韓熙兩拳。   此時情勢孰優孰劣,任何人都一目了然,文淵縱能抵擋韓熙攻勢,也遲早會因胸口重創倒下。韓熙負傷吐血,傷勢自也不輕,但他眼下餘力,遠勝文淵,而武功又是無從捉摸,可說立於不敗之地。   再過須臾,韓熙手上功夫越來越猛,文淵守勢瓦解,又中了一掌,飛跌而出,猛地撞上牆壁,胸前傷口一陣濺血。華瑄急叫道:「韓……韓……韓師兄,你住手啊,不要打了!」   韓熙正待乘勝追擊,聽見華瑄呼喚,竟然愣了一下,心道:「她還叫我師兄,難道她……並不十分恨我?」   一遲疑間,便未立即出手,斜睨華瑄。但見她低頭含淚,俏麗的臉蛋上哀淒無限,極輕極輕地道:「你別殺文師兄,拜託……」   韓熙抬起手掌,虛懸文淵面前,作勢下擊,眼睛仍是望著華瑄,道:「你要我饒他一命,倒也可以!只要你答應,從此伴隨在我身邊,什麼話都好說。」   駱金鈴聞言,頓時叫道:「且慢!韓熙,你不殺文淵,我可要殺了他!」   華瑄嬌軀微震,看著韓熙的眼神猶疑了。韓熙極欲誘使華瑄應允,駱金鈴此言,對他無疑是節外生枝,當下道:「華師妹,你放心,我韓熙說到做到,從不打誑,我說了不殺文淵,這女人自也殺他不得!快,答應了吧,別擔心了!」   那邊駱金鈴卻不能苟同,彎刀半空一劈,叫道:「韓熙,你說什麼?咱們早就說好,事成後華瑄歸你處置,文淵由我來殺,你不守約定麼?」   韓熙怒道:「賤人,這裡哪有你談條件的份?要不是我,你練得到『九轉玄功』的八成口訣?你再多話,休怪我不客氣!」   駱金鈴緊咬嘴唇,眼中布滿血絲,大聲叫道:「廢話!我要替爹報酬,我一定要殺了他!」   狂叫聲中,駱金鈴挺刀衝來,照著文淵一刀砍下。韓熙呸了一聲,低聲罵道:「礙事的賤人!」   右手鐵臂一格,彎刀鏘然震斷,左手跟著探出,正抓住駱金鈴咽喉,緩緩施力,將她身子提了起來。   駱金鈴大為驚恐,叫道:「放、放……」   只喊了兩聲,便只剩下氣音,再過片刻,連氣也已發不出來,只能舞動手足,聊做掙扎。韓熙臉色冷酷,手指加勁,駱金鈴手腳一陣痙攣,張著口,已經翻了白眼。他右手一甩,將駱金鈴擲開,砰地落在地上,毫無反應。   文淵雖看不見韓熙做了什麼,但是聽駱金鈴的幾下聲音,已經約略猜到,臉色沉了下來。紫緣、小慕容看著韓熙這般舉動,心中均感一陣悚然。華瑄臉色發白,顫聲道:「你……你……」   韓熙輕聲道:「看吧,華師妹,我說了不會殺文淵,就真的不會殺,也不讓人殺他。來,相信我吧!」   華瑄看著文淵,淚水緩緩橫流在地,不知如何是好。韓熙緩聲道:「華師妹,倘若情非得已,我也不想脅迫你。你可知道,我多希望你開開心心地投進我的懷抱,而不是這樣哭哭啼啼的?怎麼樣,跟著我吧?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只要你跟著我,我可以不殺這小子……」   華瑄身子一顫,道:「當……當真麼?如果我聽你的,你就不再傷害文師兄了?」   韓熙面露喜色,道:「當然!不過,你也不能再跟文淵有所來往。你肯答應的話,我為什麼還要殺他?」   紫緣見華瑄神色不定,似為韓熙言語所動,急忙叫道:「瑄妹,別做傻事!文淵他不能失去你,何況,這人……他也不會遵守諾言的!」   韓熙睨視紫緣,怒道:「你胡說什麼?」   紫緣回望韓熙,道:「既然知道你如此善於作偽,難道我們還能相信你不成?瑄妹,你想一想,一想就明白了!」   華瑄呆呆地看著韓熙,腦海中閃過「顏鐵」的形象,鐵面具、鐵護甲、嘶啞的聲音、怪異的武功、挾持紫緣威脅自己時的情境,那與「韓熙」所擁有的形象,涇渭分明,壓根兒是兩個人。   她又看見駱金鈴的屍體,不知為何,華瑄想到了一個模糊的夢境,突然之間,似乎醒悟了什麼,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卻也忍不住再次落淚,輕聲喚道:「文……文師兄!」   韓熙見她滿臉絕望神色,心中頓時怒氣大熾,大聲吼道:「你不相信?連你也不相信我?」   華瑄哭道:「我怎麼信你?你……你戴上面具,就對我那麼壞,欺負我,又欺負紫緣姐姐……你一直在騙我,那麼過分,我怎能相信你?」   這幾句話刺入韓熙心頭,登時使他啞口無言。轉瞬之間,韓熙眼中殺氣大盛,心道:「今日身分已然敗露,華師妹再也不可能真心待我,事已至此,唯有除掉文淵這小子,直接將華師妹搶過來!」   如此一轉念,韓熙殺意已現,驀地大喝一聲,掌力直劈文淵腦門。文淵一聲不響,順勢低頭矮身,掌勢快,他身法更快,身形壓至無可再低,陡然回腰轉步,巧避掌勁,掌力打空,激得地板隆然震動。趁著韓熙錯愕,文淵步法又變,舒膝斜彈,頃刻間由蹲勢轉為斜飛,掠過韓熙腰際,順勢重重送上一掌。   一掌打下,文淵已然飄開一旁,只聽鏗然聲響,迴蕩不絕。韓熙沒能避過,丹田吃了重招,猛地氣血翻湧,極欲作嘔。他驚怒交集,急忙轉身盯住文淵,惡狠狠地道:「好,想不到你還能動,算我失策!接下來這幾招,定要取你性命。」   文淵撫胸急喘,滿身血污,形勢惡劣已極,聽得韓熙此語,卻搖了搖頭,道:「韓師兄,你最好趁早住手。若不是鐵甲護體,這一掌就可以讓你躺下。真要打下去,你必敗無疑,我……我並不想殺你。」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盡感愕然。韓熙先是一凜,跟著哼了一聲,雙眉高挑,一字一句緩緩道出:「我必敗無疑?笑話,做你的春秋大夢!」   鏗鏗兩聲,韓熙猛衝出掌,倏地鐵指成爪,轉出機關利刃,十道鋒芒揮向文淵,如組羅網,剎剎有聲。文淵猛一轉身,指刃擦身而過,只差寸許,便是開膛破肚之厄。韓熙喝道:「哪裡逃?」   緊跟著追擊三招。文淵左右移步,如御風雲,猶如順其自然,一一避過狠招。   韓熙吃驚萬分,心道:「這小子縱然未瞎,在我全力進逼之下,也不該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與我交手,何況他已受重傷?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心中一急,出手更狠,金鐵鳴響之聲綿綿不絕,有如沙場干戈迸擊。然則不論韓熙的招數如何凌厲,文淵卻都能規避拆解,越來越得心應手,趨避自若。他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拆招之際,心中卻一片雪亮:「他的真功夫的確厲害,照這攻守路數,是將西域武功和本派的武術相結合,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我眼睛看不見,難怪先前應付不來。換作其他對手,我定會敗陣,可是他卻有一個絕大弱點,那就是鐵甲碰擊的聲音。」   要知道文淵精通音律,自從與穆言鼎一戰,於萬物音韻領會更多,韓熙大小招數,定有金鐵撞擊聲響,焉能逃過文淵雙耳?文淵既已失明,迫得以耳代目,本來極不熟習,但是這金屬聲音實在太清晰,不似與常人過招,只能細辨對方手足所帶風聲,這對明辨萬音的文淵來說,實是最佳指引。文淵冷靜拆招,全心發揮武藝,十餘招後,忽然出掌反擊,正是韓熙守勢破綻所在,再一次擊中他的小腹。   韓熙丹田受創,登時真氣大亂,逼得他痛苦不堪,臉色慘白。文淵輕聲道:「韓師兄,住手罷。」   韓熙咬牙道:「住手?你……不殺了你,我誓不罷休……」   這一掌著實打得厲害,韓熙決計料想不到,文淵的內家功夫精妙若此,鐵甲幾乎已無助於護體,而自身的功力,竟也不足以抵擋。反觀文淵,雖然先前中招極繁,卻沒有再添重創,令他受累的,仍是胸膛那一刀,兩人在內功造詣上的差距,已是顯而易見。   韓熙握緊雙拳,「鏗」地踏出一步,一時卻踏不出第二步。文淵搶先上前,單掌劈胸,韓熙招架不及,「噹啷」幾聲,仰天而倒,嘴角流下一絲鮮血。   局面至此徹底扭轉。文淵按住胸口,勉強微笑了一下,已經止不住傷處流血,一手撐著牆,緩緩滑坐下來。   一陣模模糊糊的思慮,令文淵逐漸睏倦了下來,耳邊聽著的聲音似乎也模糊了。他聽見開門的聲音,接著有人叫著他,不知是紫緣、小慕容、還是華瑄的聲音;胸口的傷處,多了一些溫柔的觸感,清清涼涼地,敷上了什麼東西。迷迷茫茫之中,有少女哭泣的聲音,以及旁人安慰的語調。   完全陷入昏迷之前,他只聽見有人大喊:「不好了!皇陵派、龍馭清他──」 第十卷 第九章   在一陣劇痛下,文淵醒了過來。在那一剎那間,他感到有點錯愕,因為他雖然醒了,卻睜不開眼睛,眼前仍是一片黑暗,隨即想起,他的眼睛已受創而盲。   他正感茫然,忽聽耳邊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醒了嗎?」   聽聲音,正是紫緣。   文淵輕聲應道:「醒了。」   他想要坐起身來,但甫一挺腰,胸膛便是一陣疼痛。紫緣連忙扶住他,柔聲道:「別起來了,養傷要緊。」   文淵道:「不礙事的。」   依然坐了起來,手按胸口,傷處已然包紮妥當。   紫緣輕聲問道:「覺得怎樣?胸口難受麼?」   文淵微笑道:「放心,我沒事。倒是你怎麼樣?那駱金鈴可有傷了你?師妹和小茵呢?」   紫緣道:「我沒受傷,茵妹的傷也還好,正在鄰房休息。瑄妹沒受傷,可是她……」   欲言又止。文淵急忙問道:「師妹怎麼了?」   紫緣輕輕地道:「瑄妹她……她一直在哭,哭了好久。」   文淵雖然看不見,但聽紫緣語氣,也猜想得出她此時的愁容,心中難過起來,嘆了口氣。紫緣默默不語,只有幾下輕輕的鼻音傳來,聲似低泣。   文淵柔聲道:「紫緣,別哭!」   紫緣搖著頭,輕聲嗚咽:「我……我……我沒法子……你的眼睛……」   文淵柔聲道:「至少我人活得好端端的,只是看不見東西罷了,別哭成這樣。」   循聲伸手,摸到了紫緣肩頭,想把她抱過來,卻不料傷後虛弱,手上無力。紫緣挪到他身邊,輕輕摟著文淵,輕聲泣道:「淵,你當真……看不見了?這怎麼成……嗚、嗚嗚……」   就在這時,小慕容的聲音隔著牆板傳來:「紫緣姐,他醒了嗎?」   紫緣聲音微微提高,道:「醒了!」   不一會兒,文淵便聽得開門聲,兩個人的腳步聲走進來。文淵輕聲道:「是小茵和師妹?」   紫緣點了點頭,隨即想起,輕輕地道:「是。」   小慕容看著文淵,見他闔著雙眼,心中一陣激動,喉頭微發哽咽。華瑄坐在床緣,緊握文淵手掌,哭道:「文師兄……你……你的眼睛……」   文淵耳聽一片飲泣,心中亦感酸楚,嘆道:「師妹,不要哭了,你這不是更讓我難過麼?」   華瑄仍是啜泣不止,道:「可是……可是我忍不住嘛……文師兄,文師兄……」   小慕容走近文淵身邊,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指端輕觸他的眼皮,頓時無法再忍,也跟著哭出聲來。文淵苦笑道:「小茵,怎麼連你也哭了?」   小慕容強忍淚水,用力抹抹鼻頭,道:「我……我沒哭,你也不想要我哭,對不對?」   話雖如此,卻是聲帶嗚咽。   文淵嘆道:「是啊,你們這樣哭,心裡自然是很難過……我不希望你們難過,可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事實上,他眼睛重創失明,所受打擊更非旁人可比,此時此刻,文淵更是想哭。他眼眶一熱,猛地劇痛不堪,眼眶中竟似萬刀攢刺,肌肉緊繃,竟流不出淚水。他澀然一笑,心道:「人道是『欲哭無淚』,我卻是有淚哭不得。連哭也哭不出來,看來我這眼睛是當真完了。」   只聽小慕容低聲道:「我去問大哥,求他把江湖上的名醫都找來,一定要醫好你的眼睛。」   文淵道:「這等傷勢,只怕救也救不成。」   小慕容亦知此舉極難,眼睛受傷,不比手腳皮肉,武林中從未聽聞有人眼睛受了外傷失明,而又治癒,重見光明的。但她總是不願放過一絲希望,道:「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等大哥回來,我馬上問他!」   文淵聽了,正自搖頭,忽然覺得奇怪,心道:「何以小茵說是『回來』?」   問道:「慕容兄來過了麼?」   小慕容道:「來……來過了,剛剛又出去了。」   文淵一聽,暗自疑惑:「以小茵的個性,一見慕容兄面,就該問了,怎會沒問?」   忽然之間,他想起了昏迷之前,耳里聽到的零星片段,當下問道:「紫緣,小茵,師妹,在我昏倒以後,發生什麼事了?」   三女面面相覷,默不作聲。文淵不聞回應,心裡一愕,情知事態有異,急忙問道:「到底怎麼了?」   手在床上一摸,忽然又覺得不對,道:「這床……不像是於大人府里的,不是我睡過的。這是哪裡?」   紫緣輕聲道:「這是白府,雲霄派那位白姑娘的老家。」   文淵道:「白姑娘家?為什麼到這兒來?」   這話一問,又是寂然沉默。   文淵更是不安,叫道:「說呀!為什麼沒人說話?」   華瑄忽然大叫一聲,哭道:「是……是龍馭清……他造反了,打進皇宮去了!衛高辛、葛元當帶著一群人包圍了於大人家……」   文淵心中大震,叫道:「包圍於大人家?那,於大人的家眷──」小慕容輕聲道:「都逃出來了。雲霄派的兩位柳姑娘,發現皇陵派的人馬攻向皇宮,又去封鎖城門,把於大人的兵馬擋在城外,連巾幗莊的人也進不來。她們想起我們住在這裡,趕過來通知,本來想要我們一同去阻止,卻沒想到我們都受了傷……」   文淵聽著,不由得大為震驚,道:「後來?」   小慕容道:「要是跟衛高辛他們硬拼,現下我們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我請兩位柳姑娘帶路,連著於大人一家老小,都先躲到這裡來避難。好在白嵩在京城名望不小,看來龍馭清大局未穩,不欲節外生枝,也沒發現我們溜過來,還沒派人來找麻煩……」   文淵喝道:「大局未穩?要給他穩了,那還得了!沒有人阻止龍馭清麼?」   小慕容道:「大哥翻越城牆頭,進城來了。我把他找了過來,他知道了情況,已經趕去皇宮了,那白嵩也同雲霄派的幾位姑娘去了,可是……他們功夫稱不上頂尖,單憑大哥一個人……」   隨即一陣默然。   文淵急道:「慕容兄武功雖高,但是皇陵派人多勢眾,龍馭清又是絕頂高手,如何能敵?不成,我得……」   話未說完,華瑄和小慕容已同時叫道:「不行!」   紫緣輕聲道:「淵,你別管這事了。你……你受了這樣的傷,怎麼去跟皇陵派打?你這樣犧牲,無事無補啊。你不也說了,不希望我們難過嗎?」   文淵苦笑道:「我還沒說完,你們全料到了?」   小慕容道:「當然了,你……你就是心腸太熱了,也不顧一下自己!看你……看你弄成這樣……」   說著說著,小慕容又哭了出來。華瑄也含著淚水,輕聲求道:「文師兄,拜託你,別去跟龍馭清打……你看不見東西了,怎麼能跟他動手?我……我不要你死啊!」   耳聽三位紅粉知己勸阻,文淵又何嘗不知兇險?他自知功力不及龍馭清甚遠,便即無傷在身,也不能勝,何況此刻他外傷未愈,雙目失明,一旦去與龍馭清交手,無異自尋死路。但他內心交戰,又決不能讓龍馭清謀反成功,要知此時瓦剌大軍未退,一旦龍馭清殺了景泰皇帝,京城就此變天,那時他大開城門,與也先軍隊內外夾攻,于謙一軍勢必戰亡,江山易主,中原不知會亂成盒等模樣。   想到這裡,文淵實在無法坐視不管,奮然起身。但小慕容馬上擋在他前面,叫道:「不可以!不管怎樣,我們絕不會讓你去的!」   華瑄也拉住他的手,哭哭啼啼地,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文淵萬般著急,道:「你們……哎,你們可不能把我一人的性命,看得比天下人還重啊!我要是不去……」   卻聽小慕容叫道:「問題是你去了也沒用啊!就算你要跟龍馭清拚命,現在你傷得了他嗎?光是我跟華家妹子就可以把你擋在這裡,你還想怎麼跟他動手?你可不要白白送死……」   說著說著,話聲里已泛著哭音。文淵心中一軟,也知小慕容說得不錯,嘆了口氣,說道:「紫緣,你也……你也這麼想?」   紫緣幽幽嘆氣,輕聲道:「我們束手無策。我知道你很著急,可是你這樣平白犧牲,真的於事無補。現在,我們……也只能祈求慕容大哥他們好運了。」   文淵黯然坐倒,按著自己的雙眼,不住搖頭,神情喪氣已極。華瑄抹了抹淚水,輕聲道:「文師兄,這是沒辦法的啊……」   文淵仍是搖著頭,狀極痛苦,道:「當真沒有辦法?只因為少了這一雙眼睛,我什麼也做不到了?慕容兄他們正在力挽狂瀾的時候,我只能在這裡空等……」   紫緣和小慕容互相對望,心中均感不忍,卻也想不出話來安慰,何況她們也尚無法擺脫愛人失明的悲痛,只能在他身旁,默默相陪。   忽然「砰」地一聲,房門摔開,一個女聲叫道:「文淵,文淵!」   腳步急響,衝到文淵身邊。文淵呆了一下,聽那聲音,不禁脫口而道:「韓……呼延姑娘?」   紫緣、小慕容、華瑄同感愕然,看著這突然闖進的女子,一身金色斗篷,滿室閃耀,不是呼延鳳是誰?然而只有文淵、紫緣二人知道,其實她本來該叫做韓鳳。韓鳳臉上隱有淚痕,看著文淵的臉,聲音發顫,道:「你……你真的瞎了?」   文淵苦笑點頭,道:「呼延姑娘,你怎麼……」   卻聽另一個粗豪聲音叫道:「韓師兄教出來的好兒子,晚點兒再教訓他!文兄弟,你現在能動麼?」   文淵聞聲,更是驚訝,同時帶著狂喜,叫道:「任……任師叔?您也來了?」   聽這聲音,分明便是任劍清,只不知他何以會與韓鳳一同來到。任劍清道:「我也來了?當然要來!好,你招子廢了,順風子還行,這就沒問題了。」   忽然,另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入耳來:「事態緊急,無暇多說。任老弟,你動作要快。」   這一人的聲音,文淵聽得更是大驚,心道:「這可不是穆言鼎?祖陵守陵使穆言鼎?他……他竟然也來了?」   果然聽得紫緣語氣驚異,道:「穆……穆老先生?您怎麼……」   只聽穆言鼎語氣甚和,道:「紫緣姑娘,你不必擔心,老夫雖然老得糊塗,尚分得清恩怨是非,今天我不是來與文公子為難。」   這三個毫無關聯之人同時出現,簡直稀罕,文淵正感驚奇,卻聽任劍清道:「不錯,大難迫在眉睫,有話晚點再說。」   話才說完,陡地大喝:「歷代宗師在上,皆為見證,不肖弟子任劍清,今日斗膽,僭三師兄之位傳命。華玄清座下二弟子文淵,跪下聽令!」   文淵心中凜然,二話不說,隨即跪地。他聽任劍清不稱自己「文兄弟」突然極其嚴肅地論起輩分來,心知事情絕非尋常。卻聽紫緣、小慕容、華瑄同時輕呼,仿佛看見了什麼驚人物事。   任劍清盯著文淵,目光炯然,喝道:「文淵聽了!從今日起,你已獲傳本門『寰宇神通』人字訣信物,本門不論尊長,不得異議!伸出手來,接下信物!」   說著右手一揮,驀地里一聲錚然巨響,雄渾醇厚,迴蕩不已。   這幾句話說來,一字一雷霆,文淵正驚訝萬分,茫然不知所以,忽然聽到最後這一聲響,那是他熟悉不過的聲音,陡然間心神大震,脫口大叫:「文武七弦琴?」 第十卷 第十章   文武七弦琴早已落入龍馭清手中,理當不會在此出現。可是聽那弦上之音,剛柔兼備,達於極致,除了文武七弦琴,再無別琴可替代之。   文淵驚疑之際,依言伸出雙手,接過那琴。任劍清這才放鬆緊繃的臉孔,笑道:「好極!萬事交代妥當,接下來該我去拚命了。」   文淵輕撫琴身,察其形制,果然便是他熟悉不過的「文武七弦琴」他右手輕撮,左手不動,琴弦錚錚微響,有如老友重逢,互相呼應。文淵面露微笑,輕聲道:「看是看不見,好在還聽得見。久違!久違!」   他隨即起身,道:「任師叔,這琴如何回到你手上?」   任劍清道:「這可要多謝這位穆尊使了,是他偷出來的。」   文淵一呆,道:「什麼?」   紫緣亦感驚奇,輕聲問道:「穆老先生,這張琴,是你……」   穆言鼎一捋白鬍,道:「正是。老夫亦是愛琴之人,不忍名琴蒙塵,藏諸陵墓之中,是以趁掌門在外,奪了它出來。」   文淵臉色大變,道:「但是如此一來,穆前輩您……豈不是違背了皇陵派?」   穆言鼎哈哈大笑,道:「正好相反,老夫此舉,正是為了皇陵派的聲名。」   文淵奇道:「此話怎講?」   穆言鼎神色肅然,慨然嘆道:「皇陵派之所以創立,乃是鎮守大明天子陵墓,責任在安邦定國。掌門之位,統領全派,更應以身作則。老夫所見四代掌門,武功一個比一個強,德行卻是一位不如一位!」   文淵聽了,心中一動,正要接話,穆言鼎又道:「龍掌門倒行逆施,意圖謀反,老夫勸諫不了,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皇陵派聲名掃地,壞在他的手裡。文公子,這張琴原本是你的,老夫聽聞衛高辛、葛元當率人襲擊於大人宅邸,想是衝著你去的,當即帶琴趕過去,一方面制止這兩個蠢材,一方面也是還琴給你,不料老夫到時,於府空無一人,倒是在離開路上,遇見了你這師叔,和這位呼延姑娘,引老夫來到這裡。如今物歸原主,老夫也已心安。」   任劍清笑道:「我趕來京城,本是要制止我那渾蛋師兄,可沒想到會再見到本派寶琴。我還擔心這與大師兄一戰,頂多拼個同歸於盡,這件傳承大事來不及交代,那可麻煩,這下可解決了!」   文淵道:「可是任師叔,這張琴你早就送給我了,為何還要如此慎重,重給一次?」   任劍清道:「這可就說來話長。」   他微一凝神,豎耳傾聽,道:「外頭兵馬紛擾,只怕宮中已然大亂,不能多說了。總而言之,這陣子我到了雲南一趟,探訪了韓師兄的老家。文淵,華丫頭,你們可記得?當日在京城外客棧,你們韓師伯曾言,要在你們成親之後,帶你們去見一個人。」   文淵應道:「記得。」   華瑄點頭道:「嗯,我也記得。」   這時來了外人,她不好意思再哭,已經擦了眼淚。任劍清道:「雖然韓師兄沒說是誰,不過我這人就是忍不住好奇,親自去探了一探。這一探可好,給我知道了『文武七弦琴』的另一個秘密。嘿嘿,這琴跟了我二十年,我竟然不知……」   說著微露自嘲之色,道:「也難怪我任劍清武功不精,腦筋如此之鈍!文淵,本派『寰宇神通』,向來同輩之中,僅傳一人。但那是指一般而言,此時局勢大不相同,包括你師兄向揚在內,加上龍騰明、韓熙,已有三人身具此功……」   小慕容插嘴道:「不對啊,韓熙並不懂得寰宇神通罷?」   任劍清嘿了一聲,道:「不懂?才怪!若非寰宇神通『天字訣』奇效,他如何能修持兩門迥然不同之內功……」   說著猛一揮手,道:「此先按下不提。文淵,本門『寰宇神通』,博大精深,共分『天』、『地』、『人』三套心訣,你同輩三名師兄,所學均是『天字訣』,專重內功,但是你師兄向揚未得太乙劍之助,恐難領悟『天字訣』精義,又先修練了『九通雷掌』,未成天下雷行之勢,若不能克服瓶頸,難有所成,你務必告知於他。」   文淵道:「是。可是任師叔,當時向師兄修練時,你何以不說?」   任劍清苦笑道:「要是當時我知道,早就說了!唉,詳情日後慢慢說與你知。『天字訣』尚可口傳,修練『人字訣』,就非靠文武七弦琴引導不可。」   說著拿出一本書來,說道:「文淵,你對此琴用法,早已知曉,現在再傳你這份琴譜,必可領會『人字訣』奧秘。你雖然雙目失明,但是紫緣丫頭懂得琴藝,由她口述教你亦可。此曲實乃寰宇神通人字訣的入門關鍵,你務必鑽研透徹。要是我當真死在龍馭清手下,你們師兄弟兩人便是肩負本門興滅的傳人,茲事體大,不可輕忽。」   文淵接過琴譜,道:「文淵定會努力,但請任師叔請莫說不祥之話。」   任劍清笑道:「生死有命,說幾句話,影響得了什麼?」   伸手一搭文淵脈搏,道:「你內傷雖然不輕,但真氣尚稱勻順,瞧你氣色,外傷重於內傷。你待在這裡,好好練功養傷,千萬別跟來逞強。三個丫頭,你們可要看牢這小子。」   文淵苦笑道:「她們已經看得牢之極矣,任師叔無須擔心。」   任劍清哈哈大笑,轉頭說道:「穆尊使,你可要同去?」   穆言鼎道:「自然要去。但老夫身為皇陵派守陵使,雖然違背掌門,但終身不違皇陵派。任劍清,老夫此去,可不能助你。」   任劍清笑道:「也就是說,到了皇宮,也許你我還要一分勝負?」   穆言鼎道:「琴上分勝負。」   文淵頓時想起一事,問道:「穆前輩,您的指傷可治好了?」   穆言鼎道:「虧得友人救治,已然痊癒。」   紫緣忽道:「穆老先生,您那位朋友,可能醫治……文公子的眼睛?」   穆言鼎臉色一沉,微微搖頭,道:「我聽說文公子的眼睛,是遭韓熙雙指插入而盲,如此創傷,只怕尋盡天下名醫,亦難醫治。」   紫緣黯然低頭,輕輕握住文淵的手。   此時街道上嘈雜之聲,已傳得滿屋可聞,任劍清和穆言鼎先後出了房間。韓鳳看了文淵一眼,這一看,蘊意萬端,文淵卻不能見之。韓鳳忽道:「文淵,我也得去幫秦師妹她們。你可要等著,等我回來,我……我有極要緊的事告訴你。」   說完便即轉頭,一披金翅刀,出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文淵心道:「想不到韓姑娘突然回來,還將任師叔、穆前輩一起帶過來。莫非她已經解決了那尋父之事?」   隨想之際,文淵將琴譜揮了一揮,道:「紫緣,你看一下,這是什麼琴曲?」   紫緣拿了琴譜,低頭一看,道:「書皮上沒寫字,我看看……」   翻開譜本,便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小慕容湊過頭來看,見文字稀奇古怪,似是漢字,卻又不識,不禁問道:「那是什麼?」   紫緣道:「這是減字譜,一個字代表左右手的指法。嗯……這曲子……是慢商調!這……真是稀罕了……」   文淵內心一震,道:「慢商調?」   古琴七弦,宮弦為君,商弦為臣,所謂慢商調,是商弦音調降低,與宮弦同高的曲調,有以臣犯君、以下犯上之意,文淵所學琴曲雖多,卻尚未彈過這種曲調,而因為其意忿抗,古來琴家也不彈如此曲調。他微一思索,忽道:「紫緣,慢商調的曲子,就我所知,古來只有一首……」   這時紫緣輕輕翻書,甚極出神,竟未回應文淵。華瑄和小慕容看在眼裡,茫然不解。   紫緣看完全書,闔上琴譜,吁了一口氣,聲音竟微微發顫,輕聲道:「是真的!」   文淵身子微震,道:「什麼?」   紫緣道:「廣陵止息……這首曲子,是『廣陵散』!」   文淵忽然大叫一聲,小慕容和華瑄嚇了一跳,齊聲道:「怎麼了?」   卻見文淵神情興奮,叫道:「當真是廣陵散?是哪一份譜?」   紫緣道:「這份我沒見過,跟……跟一般琴譜中記載的不同,這種指法……嗯,真的,這是最古的那一份『廣陵散』琴譜!可是,這隻有三十三拍。」   華瑄問道:「紫緣姐,廣陵散是什麼?」   紫緣微笑道:「是首琴曲。」   華瑄臉色微紅,道:「這我知道,我是說,這……這很希罕麼?」   紫緣道:「嗯,倘若這是真本,那可是千古難尋的至寶呢。」   「廣陵散」琴曲,相傳是魏晉之時,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所作,曲用慢商調,正暗喻司馬一家掌權,謀逆曹魏的行徑。又有傳聞,是嵇康夜宿華陽亭時,鬼神所傳,真相如何,後人多有臆測,總無定論。嵇康才華洋溢,卻是性情剛烈,得罪了當權的司馬昭,後來被處死刑。受刑之前,嵇康撫琴一曲,說道:「昔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固之,廣陵散於今絕矣。」   意思是袁孝尼曾向他要求學廣陵散,嵇康總是拒絕,而在他死後,這一曲廣陵散亦成千古絕響。   然而後世相傳,袁孝尼曾於嵇康彈琴時偷聽,學得了三十三拍,便被嵇康發現。原本廣陵散有四十一拍,袁孝尼領會其意,自行續了八拍,然終與嵇康所奏「廣陵散」不盡相同。   又有一說,據東漢蔡邕「琴操」記載,言「廣陵散」即為「聶政刺韓王」之曲,所言內容,是春秋戰國之期,聶政身塗油漆,以生惡瘡,吞炭使聲音沙啞,改變形象,刺殺韓王,為父報仇的故事。然而依司馬遷「史記」記載,「漆身為癘,吞炭為啞」的是豫讓刺殺趙襄子時的舉動,而聶政刺殺的是韓國宰相俠累。有人認為「琴操」並非蔡邕所著,亦不能成定說。   這些故事,文淵、紫緣自然知之甚詳,小慕容和華瑄可就不甚瞭然,紫緣略加敘述,方才明了。文淵道:「『廣陵散』之名,略通琴藝之人無不知曉,卻是誰也不能說定它的來歷。本朝朱權編有琴書『神奇秘譜』,裡面收錄的『廣陵散』,恐怕也不是最古的譜。可惜我看不到這份琴譜,無從斷定。」   紫緣道:「嗯,這隻有三十三拍,難道這譜便是袁孝尼所傳的那一譜麼?可是這少了『止息』的部分……淵,我把譜告訴你,你來彈彈看。」   當下紫緣將整份「廣陵散」琴譜,巨細靡遺地說給文淵聽。其中用了許多琴藝術語,小慕容固然不懂,華瑄也是毫無頭緒,索性坐到一旁,兩個人輕聲細語,談自己的話。   小慕容道:「妹子,你猜你那任師叔,到底遇見了什麼人?」   華瑄道:「我不知道啊。」   小慕容道:「那定是與你們門中有莫大關聯的人,否則他怎麼會知曉這麼多事?」   華瑄臉色迷惑,道:「應該……應該沒這種人……我爹說,他的同門長輩都已過世,也沒聽說有其他弟子。」   小慕容沉思道:「嗯,這可古怪了。還有,他怎麼會跟呼延鳳碰在一起,這也奇怪的很。」   華瑄道:「碰巧罷。」   小慕容見她無精打采,知道她心情仍是極差,自己覺得沒趣,也跟著靜了下來。   那邊文淵已聽全了「廣陵散」曲譜,端坐撫琴,準備練彈。他暗運內力,心道:「久久未彈文武七弦琴,一彈便是在負傷之時,不知尚能駕馭否?且先試上一試。」   輕輕撥了兩個音,自覺指上勁力去而復返,並無阻礙,當下深深蘊勁,奏起曲來。   琴音一起,「慢商調」的殺伐之氣,頓時滿布四周,肅穆兇險。商為秋聲,歐陽修「秋聲賦」云:「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文武七弦琴,乃天下琴中極品,這慢商調的兵戎肅殺之意,更是表露無遺,整個房間似乎成了另一個世界,絕望而了無生氣。   小慕容和華瑄聽聞此曲,臉色同時靜了下來,心中說不出的緊迫,竟然有茫然自失之感。紫緣精曉琴藝,卻也不料這「廣陵散」之曲,竟是如此氣象。文淵彈奏其曲,心境同受感受,更是震撼不已。   世人空聞廣陵散之名,不聞真聲,便即胡亂揣測,有說是中正平和之音,有說是氣勢雄壯之曲,此時文淵心中,卻感到絕大的衝擊,那是一股哀痛、沉鬱的氣氛,如同細微的火星,慢慢擴張,燒成了一片火海,耳中轟隆轟隆地響著……   倘若「廣陵散」僅是一首動聽的曲子,無論如何,稱不上這千古絕響之名,嵇康亦何必堅不傳人?其中關節,文淵似乎隱隱約約地體會到了。   他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了,而在這一片黑暗之中,文淵突然看見了一道白光,不知從何方來,不知往何方去,只在那一瞬間劃破了黑暗,有如一柄縱橫萬古的神劍,卻在倏忽間消滅於無形。在琴音中,突似有一個人聲問道:「汝為何人?」   文淵一呆,愕然不知所以,手上的琴聲卻不曾稍停,心中竟沒去想這句話,內息未亂,腦子卻感到劇烈的疼痛。他又像聽見了那聲音:「汝欲何為?」   文淵咬緊牙關,只覺頭痛欲裂,琴聲卻仍不停。在極度詭異的感覺中,那聲音又響起來了,又遠遠的隱去,仿佛問道:「汝能止息乎?」   文淵突然一驚:「三十三拍全彈完了,再來呢?」   後人所傳的廣陵散,雖不知真偽,總之是完整的,這琴譜所載,卻是未完的。琴曲已近尾聲,到了顛峰之際,難道就此戛然而止?   「汝能止息乎?」   文淵心中劇震,手指微一顫抖,琴聲頓止,餘音緩緩飄揚,漸漸隱沒。音韻將斷未斷之際,突然有另一個聲音響起,溫柔而充滿關懷,問道:「怎麼了?還好麼?」   是紫緣、小慕容、還是華瑄?一時之間,文淵竟然聽不出來。他突然精神大振,輕聲道:「放心,我很好!」   錚錚瑽瑽,落指再彈,琴聲未曾斷絕……   「汝能止息乎?」   不知為何,這聲音又飄進了文淵腦里。文淵嘴角一揚,道:「何以不能?」   右手五指揮彈,左手吟、猱、綽、注,諸般指法,變化莫測,泛按散三音,發揮得淋漓盡致,這首未完的「廣陵散」赫然綿綿不絕地奏了下去。文淵似又看見,那一道光華再次穿破黑暗而來,盤旋四方,照耀虛空,猛地化作了萬丈豪光,黑暗成了一片明亮,在他耳中響起了不可思議的聲音……   不知何時,琴聲止歇,文淵回過神來,只覺得有人搖著自己身子,耳聽華瑄叫道:「文師兄,文師兄──」聲音急切之極。文淵道:「嗯?怎麼?」   華瑄聲音忽停,似乎呆了一下,道:「你沒事吧?」   文淵微笑道:「沒事,怎麼會有事?」   只聽紫緣說道:「淵,你……你剛剛彈的是什麼?」   文淵道:「剛剛……彈的是廣陵散啊?」   紫緣道:「不,我是說,第三十三拍之後,那……那是什麼?」   文淵一愕,道:「之後……我……我彈了什麼?我全忘了,是隨便彈的,自然而然就彈出來了。彈得怎樣?」   三女各不說話。   文淵目不見物,不知到底如何,又問:「紫緣?」   只聽紫緣尷尬地笑笑,輕輕地道:「淵,你別生氣。老實說,那……那接下來的曲子,彈得實在……我真想不到你會彈成那樣。」   文淵道:「彈成那樣,是指什麼?」   小慕容道:「什麼也不是,亂成一團!」   連華瑄也說道:「文師兄,你真的沒事麼?我從沒聽過你彈這麼……不好聽的琴曲!真的是亂七八糟,像發瘋一樣,我還以為你內息岔了,走火入魔!」   小慕容道:「是啊,瞧你滿身大汗的,一彈完就坐著不動,我……我還真以為你怎麼樣了!」   文淵心中大奇,道:「當真很難聽?可我剛才彈得順手極了。」   微一運勁,但覺真氣充沛,經脈暢通,內傷竟比之前好了不少,神完氣足,哪裡有半分不妥?只有一點特異,便是丹田氣海之中,似有一股火氣,熱烘烘地,宛如溫陽。這股純正雄實的內氣,與九轉玄功路子不同,凝聚在丹田之中,緩緩運轉。   卻聽紫緣又道:「雖然不好聽,可是那琴聲之中,剛毅之氣很強。整體曲調雖亂,但是有一股不曾斷絕的清音貫穿其中。那一股音走得很正,帶起了整首曲子,那才像是你的琴聲呢。其他的,可真的不像話……」   又微笑道:「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你自發機杼,彈沒譜的曲子呢。」   聽了紫緣的話,文淵突然福至心靈,像是領悟了什麼,微微抬頭,道:「是麼?」   他摸摸腦門,彈琴時的疼痛已經消退,只覺腦海空明澄澈,雖然看不見,卻不覺得處地陌生。突然之間,心裡升起一個念頭:「我雙眼雖盲,耳朵可沒聾,何不以耳代眼?只要功夫練到了家,依然可以迎敵過招。」   紫緣察其神情,心念微動,道:「淵,你想去幫任先生他們,是不是?」   文淵身子一動,微微苦笑。小慕容俏臉一板,道:「不可以去!」   文淵道:「我又沒說要去?」   小慕容瞪著眼,道:「你也沒說不去!你該不會覺得傷勢好些了,所以就想去幫忙?就算你傷勢全好了,我也不會讓你去的!」   文淵道:「小茵,你太過擔心了,我又不是沒跟龍馭清交手過,他的厲害,我怎會不知?」   小慕容道:「這次不一樣!你……你看不見了啊。」   文淵笑道:「眼睛沒了,還有耳朵。」   小慕容大搖其頭,道:「單憑耳朵,會上敵人當的!」   文淵道:「用眼睛看,何嘗不會上當?」   小慕容道:「總之不准你去。」   文淵皺眉道:「小茵,你……」   忽聽一人嘿嘿冷笑,道:「吵吧,吵吧,反正你們哪兒也不用去了!」   驀地聽得紙窗破裂,一人破窗而入,穩穩踏地。小慕容心中一凜,低聲道:「是衛高辛!」   文淵道:「我知道。小茵,拿劍給我!」   小慕容微一猶豫,只聽衛高辛笑道:「文淵,你……哈哈,你當真瞎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不止,似乎抑制不住,非要笑個痛快不可。文淵道:「瞎了又如何?」   衛高辛笑聲頓止,雙目精光四射,緩緩地道:「沒什麼,即使你雙目完好,現在也非我對手!掌門皇上,天下無敵,特地派我過來,讓你們嘗嘗本派『虎符訣』的厲害!」   說畢,雙臂一抖,衣袖赫然片片碎裂,繞臂飛舞,和以往施展「神兵手」時的衣袖卷貼,大不相同。   「刷」地一聲,華瑄抽出長鞭,不待衛高辛出手,率先搶攻。衛高辛面露獰笑,雙袖碎片忽爾紛紛散落,伸手一抓,便將長鞭抓住,猛力一扯,華瑄頓時身形不穩,向前跌出。她急忙運功相抗,但是衛高辛內勁太猛,竟是遠勝以往,華瑄抵擋不住,迫得鬆手棄鞭,長鞭登時給他奪去。衛高辛隨手丟開長鞭,叫道:「雕蟲小技!你們三個娃兒,最好滾到一邊,待老子殺了文淵,再來收拾你們!」   這時小慕容已取了床邊驪龍劍,卻不交給文淵,逕自拔劍,叫道:「你少得意!要是我大哥在這,包管殺得你哭爹喊娘。你不敢跟大哥交手,自己跑到這裡來欺負人,羞也不羞?」   衛高辛冷笑道:「你說大慕容?嘿嘿,那大慕容,他……嘿嘿,他、他呀……這時還能活著麼?哈哈,嘿嘿!」   他這幾句話說得凌亂,語調怪異,小慕容卻聽得心中一驚,喝道:「你胡說什麼?」   衛高辛冷笑不絕,道:「大慕容自不量力,挑戰掌門皇上,我奉命出宮時,聽得裡面慘叫不絕。依我看,大慕容此時……嘿嘿,恐怕已屍骨無存。小慕容,你何不親自去看看,幫你哥哥收屍?嘿嘿,還有幾個雲霄派的娃兒,竟然不肯乖乖就範,通通給我殺了,你就一併處理了罷!」   小慕容驚疑不定,怒聲大叫:「胡說,你胡說!」   衛高辛道:「是不是胡說,你去看了就知道。等一下我殺了文淵,還得把你們三個帶過去,掌門皇上大發慈悲,要收你們進後宮哪!哈哈,哈……」   他說得正洋洋自得,突然間劍光耀眼,文淵已奪過小慕容手中驪龍劍,猛一晃劍,白芒似雪。   衛高辛還道他忽施突擊,急忙向後一躍,卻見他坐在原處,並無動靜。他破口罵道:「死到臨頭,還要虛張聲勢!文淵──」一聲大吼,衛高辛疾竄上前,右手如刀、如劍、如矛,左手勢成「方天畫戟勢」正是他曾用以敵對文淵,一度大占上風的神兵手「三英戰呂布」絕招。文淵猛然大喝:「衛高辛,你瞧緊著!」   衛高辛陡見眼前一亮,驪龍劍刃自面前掃過,勢道奇快奇狠,登時大驚,矮身一避,忽見劍光急轉,倏然下劈,電光石火地一閃,衛高辛左手一涼,半截手臂飛了出去,「方天畫戟勢」應劍而破。衛高辛狂嘶慘呼,右手招數頓亂,只聽文淵厲聲喝道:「誰虛張聲勢?」   劍光方落,一瞬間又斜飛而起,再見寒光疾閃,文淵長劍橫擺,衛高辛狂舞著的右手舞上了半空,遠遠跌開,鮮血濺了滿地。衛高辛又是一聲狂嚎,悽厲至極,口裡大叫:「手……我的手……」   文淵劍指衛高辛胸膛,喝道:「你殺了誰?」   衛高辛竟似失智發狂,叫道:「什……什麼?」   文淵怒聲叫道:「你剛才說,你殺了雲霄派的姑娘?」   衛高辛叫道:「殺……殺了……我當然殺了!」   文淵輕輕吸一口氣,說道:「你,你這……」   突然之間,丹田中那股熱氣騰騰上涌,直衝奇經八脈,一道剛勁衝上文淵手中劍,他猛然發勁,驪龍劍一進一出,血光飛散,衛高辛高聲慘叫,胸膛已被貫穿,搖搖晃晃地後退幾步,摔仰在地,抽搐幾下,再也不動。紫緣早已轉頭掩面,不忍多看,小慕容和華瑄見文淵出招如風如雷,迅猛無匹,誅殺強敵衛高辛,竟如切瓜砍菜,為其氣勢所懾,一時間竟爾呆住,說不出話來。   文淵撩衣拭去劍上鮮血,說道:「龍馭清已知道我們在這裡,待在這也不安全了。這傢伙稱龍馭清做『掌門皇上』,不知他到底是當真成功了,還是屬下胡亂給他戴高帽子。小茵,到了現在,即使你不答應,我也非去不可!」   小慕容「唔」了一聲,雖不說話,神情卻已明顯動搖,心中更是擔心慕容修的安危。華瑄撿起長鞭,低著頭,說道:「文師兄,你若要去,我們也都要一起去。」   又補了一句:「紫緣姐姐也是。」   文淵道:「紫緣?」   紫緣說道:「嗯,我們已決定好了,不管少了誰,剩下來的人都受不了,是不是?」   小慕容嘆道:「罷了,罷了,我自己都安不下心。」   摸了摸懷中短劍,道:「走就走罷!」   大內皇宮,奉天殿上,龍馭清高坐龍椅,志得意滿地看著殿中情境。地上躺了不下百人,若非屍體,便是裸女,多是宮中的太監、衛士、宮女。龍騰明從大門進來,踢開一具屍體,笑道:「爹……」   龍馭清雙目一瞪,道:「什麼?」   龍騰明道:「不,孩兒失言。父皇,孩兒又找到一個女人,是那景泰皇帝的寵妃。」   龍馭清笑道:「很好,帶過來。」   龍騰明右手一招,兩個皇陵派的漢子架著一個嬪妃進來。龍馭清起身離座,走到殿中,說道:「她叫什麼?」   龍騰明道:「孩兒沒問,但聽其他宮女稱她瓊妃。」   龍馭清眼光如電,打量著那瓊妃,見她衣飾華麗,固不待言,一張臉蛋也是潔白柔嫩,十分秀麗,年紀看來甚輕,也不過十七八歲,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透著幾分驚恐,瞧著周遭的屍體,不住顫抖。   龍馭清摸了摸她的臉頰,笑道:「不錯,是個美人。從今以後,你可要好好服侍朕啊。哼哼,哈哈!」   瓊妃駭然轉頭,顫聲道:「你……你是誰?竟……竟敢這樣無禮……」   但聽龍馭清哈哈大笑,道:「誰?朕是皇帝!」   忽又目光一緊,道:「大明天子朱祁鈺,躲在什麼地方?」   瓊妃被他盯得簌簌發抖,道:「我……我不知道……」   龍馭清眉頭微皺,冷笑道:「騰明,你們都退下。」   龍騰明和兩名大漢依言退出殿外,那瓊妃雖得自由,卻嚇得無法動彈,癱坐在地。龍馭清踩住她的裙子,冷笑道:「你聽好了,從今以後,你要侍奉的皇上,在這裡!」 第十卷 第十一章   文淵系了驪龍劍,背了文武七弦琴,在紫緣、小慕容、華瑄三女引路下,急奔皇宮。來到午門之外,文淵頓覺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立時停步,說道:「這裡死了人?」   三女四下環顧,只見滿地橫七豎八都是死人,有官兵衛士,有宮女太監,也有皇陵派的人,屍積御道,血灑宮牆,景象十分慘酷,令人作嘔。小慕容定了定神,道:「死了很多,看他們服裝,多半是士兵,有一些是皇陵派的。」   文淵道:「有雲霄派的姑娘們嗎?」   小慕容看了一會兒,道:「屍體太多,一下子也看不出來,希望是沒有……啊!」   突然驚叫:「大哥……大哥!」   文淵大為震驚,叫道:「裡面有慕容兄?他……他……」   小慕容急道:「不,不是,大哥在前面!他、他……」   不及說完,已經飛奔上前。紫緣牽了文淵的手,輕聲道:「慕容大哥在前面坐著,沒事的。」   文淵吁了口氣,道:「我還以為……紫緣,師妹,帶我過去。」   三人快步上前,來到協和門邊,只見慕容修坐在門外,渾身浴血,身邊放著一柄長劍,也是點染殷紅。他見到四人前來,雙目一瞪,低聲道:「他媽的臭小子,不好好休息,滾過來送死幹嗎?」   聲音甚為虛弱,輕浮無力,但語氣仍然十分倨傲,氣勢不衰。文淵道:「我可不是來送死的。慕容兄,你傷勢如何?」   慕容修哼了一聲,道:「不算什麼!」   往成群死屍一指,道:「這裡所有皇陵派的,全是大爺一手殺乾淨。龍馭清那老賊,以為區區幾掌就宰得掉我,嘿嘿,作夢!」   小慕容驚道:「大哥,你跟龍馭清動手了?」   慕容修怒道:「廢話,明知道我受傷,還問這蠢問題?除了龍馭清,皇陵派還有誰夠資格跟本大爺動手?」   小慕容俏眉一揚,道:「黃仲鬼呢?」   慕容修道:「他媽的,他可不在這兒!」   文淵心中大疑:「黃仲鬼是皇陵派第二高手,龍馭清造反,如此大事,他怎能不一同行動?」   這念頭才剛轉過,忽地幾聲女子呻吟自門內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那呻吟聲甚是微弱,似是身負重傷,氣力不繼。   只聽慕容修道:「你們來得也算正好。小妹,裡面有個傻丫頭,你把她帶走,省得礙手礙腳的,待會兒可還有幾番硬戰……」   說到這兒,忽聽那聲音自門內罵道:「大慕容,你說什麼?誰……誰是……呃、咳……」   話還沒能說完,便是幾聲咳嗽。   她一說話,聲音立時給文淵等人認了出來。華瑄叫道:「是藍姐姐?」   走進去一看,果然見藍靈玉坐在門邊牆腳,雙戟擺在身邊,撫胸喘息,身上血跡斑斑,也不比慕容修來得好。她上身少了右邊衣袖,手臂裸露至肩,餘下衣衫也殘破不堪,像是被人大力撕扯過,一見眾人來到,臉上先紅了幾分。小慕容進門看了,轉頭一瞥兄長,道:「大哥,你傷成這樣,怕不全是跟龍馭清打來的吧?說實話,你對藍姑娘做了什麼?」   慕容修一愕,緊接著破口大罵:「他媽的,你這死丫頭!你當你大哥是什麼人了?」   小慕容笑道:「就是太清楚你是什麼人,才這麼問啊!」   慕容修呸了一聲,又罵一聲:「死丫頭!」   往門內一指,道:「廢話少說,快快把她帶出去,若不是這丫頭壞事,大爺還不會受這個傷!」   藍靈玉低聲道:「誰要你多管閒事,活該!」   慕容修怒道:「嘿,到底是誰多管閒事?」   文淵目不視物,不知兩人受傷模樣如何,但聽兩人說話,慕容修精神尚足,藍靈玉卻真是內傷沉重,氣息不順,當下道:「慕容兄,藍姑娘,這是怎麼回事?龍馭清到哪裡去了?」   藍靈玉輕聲道:「龍馭清……現下不知在哪兒了。」   她略為調息,呼吸稍順,又道:「瓦剌的軍隊正在外頭猛攻,可是於大人說還擋得住,要我們先進城來,去救皇帝。大姐、二姐要帶領莊中姐妹們,只有我跟四妹翻牆進來。但是我們到這裡時,皇陵派和靖威王的人已經攻進去了……」   文淵驚道:「靖威王也派人來了?」   心中一陣不安:「要是情非得已,必須殺傷趙姑娘的家人,可該如何是好?」   藍靈玉微微點頭,道:「他們都殺進奉天殿去了。我跟四妹跟進去,被龍馭清和他兒子察覺。我跟龍騰明交手過了,他的武功進步得奇快,簡直……簡直快追上了黃仲鬼……」   小慕容一驚,道:「追上黃仲鬼?這……怎麼可能?」   藍靈玉道:「奇怪就在這裡,我看他出手奇猛,招招威力驚人,可是卻像是打得十分辛苦,神情不太對勁。」   朝門外一看,臉上微紅,輕聲道:「我跟四妹打不過他,被他捉住,他……他想要……」   忽地不語。小慕容看了她身上衣衫,便即瞭然,道:「後來呢?」   藍靈玉道:「正好你哥哥來了,這才逼退了龍騰明,讓我們趁機逃出來。可是,他……他也被龍馭清打了兩掌。」   說到這裡,隱隱聽得慕容修罵了一聲:「他媽的!」   藍靈玉停了一會兒,又道:「後來任大俠也來了,還有雲霄派的呼延姑娘,跟一位老人,我聽皇陵派的人叫他『穆尊使』。」   文淵道:「是穆言鼎前輩,他將『文武七弦琴』拿來還我,已決心反對龍馭清的行動。」   藍靈玉眼睛一亮,道:「果真如此?這麼說來,皇陵派少了一名大將,要對付龍馭清,尚有可為。不知怎地,皇陵派幾名高手的功力都進步不少,龍騰明如此,葛元當也是,只沒見到那衛高辛……」   華瑄道:「藍姐姐,那衛高辛已經死了!」   藍靈玉一怔,道:「死了?」   華瑄向門外一指,道:「他到白家來襲擊我們,被文師兄殺死了。」   藍靈玉臉色甚驚,道:「當真?文……文公子他不是……」   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華瑄輕輕點頭,黯然道:「是啊。」   望望文淵,道:「可是文師兄還是很厲害!」   慕容修突然抬頭,道:「文淵小子!」   文淵道:「什麼?」   慕容修站起身來,道:「你當真殺了衛高辛?」   文淵點頭道:「是。」   慕容修道:「好,怎麼殺的?」   文淵道:「我出了兩劍,廢了他的雙手,再一劍刺死他。」   慕容修道:「你可有受傷?」   文淵道:「沒有。」   慕容修凝望文淵,突然哈哈大笑,叫道:「小妹,過來!」   小慕容走了過來,道:「幹嘛?」   慕容修摸了摸她的頭,笑道:「你的眼光還真不差,挑了個好傢夥!」   小慕容臉蛋一紅,道:「大哥,你說什麼呀?」   但見慕容修目光一閃,拍了拍文淵肩膀,道:「小子,聽好。龍馭清的功力,你早就領教過了,這會兒他的本事可更上一層樓,極難對付,除非本大爺出馬。不過我給那丫頭拖累,先受了傷……」   說到這兒,藍靈玉隔著門板瞪了他一眼,慕容修自然不知,又道:「……想殺龍馭清,只好靠你,和那姓任的鬍渣鬼。殺不了,就跑!無論如何,保命第一,求勝其次,以後大爺治好了傷,還可以慢慢幹掉他,你要是死了,叫我家小妹守寡,他媽的,大爺絕不放過你!」   至於他如何不放過一個死人,雖然甚是出奇,倒也沒人多問。   文淵點頭道:「慕容兄放心,小弟知道。」   微微轉頭,道:「藍姑娘,我任師叔與龍馭清動手過了嗎?」   藍靈玉道:「當時我們只一照面,他就走了,說是要先藏了皇帝,叫龍馭清找不著,立於不敗之地。呼延姑娘和那位穆前輩護送我們到這附近,給皇陵派的人衝散了,現在不知在哪兒,跟龍馭清動手了沒,也不知道。」   文淵微一沉思,道:「好,我這就去找他們。小茵,師妹,你們留在這裡,照料一下慕容兄和藍姑娘,紫緣同我一起走。」   小慕容叫道:「不行,你一個人保護紫緣姐,那太危險了!我們可得一起走。」   慕容修更不答應,道:「小子,你少開玩笑,本大爺何時需要人照料來?去去去!你們四個一起走,我有這一把劍,誰也拿不走大爺項上人頭。」   文淵道:「還有藍姑娘呢?」   慕容修罵道:「呸!有我大慕容在,還怕誰傷了她?快去,快去!」   文淵心道:「慕容兄要是傷勢不重,不會跟藍姑娘在此險地療傷,實在不能犯險。」   當下道:「小茵,你還是跟師妹留下罷,有紫緣引路就夠了,一會兒你們再跟上來。你們全部跟著我跑,雖然可以幫我,但是誰出了事,我卻很難分身援助,還要顧著紫緣啊!」   小慕容衡量情勢,心知此時無暇拖延,當下只得點頭,道:「大哥一好些,我們馬上過去。」   華瑄看著文淵,心中百般擔心,道:「文師兄,你小心!」   文淵默默點頭,轉頭說道:「紫緣,走了!」   紫緣跟在他身邊,輕聲道:「這兒地方很大,先往那兒去?奉天殿麼?」   文淵道:「正是,就先去那兒。」   兩人並肩急行,文淵托著紫緣腰後,真氣輕送,讓她跟得上自己腳步。紫緣指明去路方向,兩人越過金水橋,直奔奉天門。偌大皇城,此時竟不見一人,煞是寂靜。   紫緣見四下無人,正要通過,文淵忽然攬著她的腰猛然一躍,急升二丈,只聽嗤嗤聲響,三枚飛刀插在兩人起腳地上。文淵趁勢真氣一沉,輕飄飄地向前滑去,一掠三丈,又是一躍。只聽一人喝道:「想走?」   一道身影從旁閃出,揮刀斬向文淵。紫緣還沒看清楚,便見銀光一閃,文淵已然拔劍,驪龍劍先斷單刀,連刺四下,那人雙手雙腳同時重創,頓時倒地。這還是文淵手下留情,否則以驪龍劍之利,便可斷其四肢。   文淵一撇長劍,道:「是不是皇陵派的?」   那人怒道:「是又怎樣……」   文淵二話不說,往他太陽穴一踢,那人頓時永遠住口。   紫緣看得心驚,尚未定神,文淵已道:「快走,路上不知還有多少皇陵派的人,要加快腳步!」   紫緣神色茫然,握住了文淵的手。   才過奉天門,又是兩名皇陵派的漢子攔路。文淵聽風辨位,出劍如電,又已殺了兩人。兩人一路奔向奉天殿,四十多名皇陵派的好手先後圍了上來。這幾人武功差的,也有康楚風一般本事,武功強的,幾乎可比龍宮派狻猊、睚眥兩太子,或是巾幗莊凌雲霞、藍靈玉,連番進擊,戰力著實驚人。   但是,即使絲毫不懂武功的紫緣,也能悄悄感受到,文淵和平常不一樣。她看不出文淵劍法的神妙之處,但是卻感覺得到劍上的氣勢,一股迥異於平常的殺氣。   一劍,一劍,又一劍,文淵揮灑著手中驪龍劍,渾沒把這四十餘人看在眼裡──當然他也看不見。   奉天殿前很快就靜了下來,文淵長劍指地,朝紫緣道:「走罷!」   紫緣靜靜點頭,應道:「好!」   她初時擔心,這時卻已安心了。這份殺氣,不同於向揚的雄烈,慕容修的狂傲,龍馭清的霸道,而是出奇的肅穆。   紫緣牽著他的手,輕聲道:「淵!」   文淵側首道:「什麼事?」   紫緣看著他的臉,輕輕地說道:「可別讓我擔心。」   文淵靜了一下,如平時一般地微笑,道:「好。」   兩人踏上了通往奉天殿的階梯,驪龍劍當先開路,一團森然劍光沖入大殿,無人來阻。一進殿中,文淵臉色立時凝結,手中長劍直指丹墀之上。紫緣看得分明,更是臉上泛紅,身子微微發抖,朝文淵輕聲道:「龍馭清!」   奉天殿里,迴蕩著女人的嬌喘與呻吟,而且還不只一個。殿中至少有二十多個男人,正捉著宮女們瘋狂姦淫,龍椅前後,圍著三個嬪妃模樣的女人,衣衫散亂,一個站在椅邊任人撫摸,兩個跪在龍椅之前,爭先恐後地搶舔著座中人的巨大陽物。   座中人身穿龍袍,滿臉驕橫,目光卻又凌厲生威,盯向文淵與紫緣,猶如兩道電光一照。他全身上下都是皇帝裝扮,然而他並不是景泰皇帝,而是龍馭清。   周遭的淫聲令人心亂,文淵的劍遙遙指著他,卻沒半分輕晃。龍馭清冷笑一聲,並不說話。 第十卷 第十二章   奉天殿。   這個威儀肅穆、朝臣晉見皇帝之所,此時竟成為皇陵派門人恣意縱慾的地方,可想而知,景泰皇帝若非遇害,便是逃亡。   而不論大明天子是否倖存,照皇陵派門人肆無忌憚的程度看來,整個皇城顯已在龍馭清掌握之中。   「嗯、嗯、啊……」   龍椅旁的女子,便是瓊妃,三女之中,唯有她渾身赤裸,一身柔嫩雪膚暴露無遺,蜜穴正遭受龍馭清手指戳弄,淫水溢留股間,羞恥地呻吟著。她原是景泰的寵妃,此時皇帝失蹤,她落在龍馭清手裡,早就害怕不已,任憑龍馭清玩弄,哪敢反抗?   對於文淵的闖入,龍馭清仿佛視若無睹,手指抽離瓊妃的私處,去摸她的一雙嫩乳。瓊妃含淚挺胸,雖然羞愧,但身為妃子的本分,卻使她動作自然地曲意順從。龍馭清捏了捏乳,突然轉望殿中的紫緣,目光炯炯。紫緣輕握文淵手掌,正視回去,既無窘色,也無懼意。龍馭清暗哼一聲,心道:「這丫頭還是這麼傲!」   右腳踏了一下,又哼了一聲。   風聲微響,殿側驀地搶出一人,一掌拍向文淵。只憑著這些許風聲,文淵回劍一削,立即反占先機,劍光飛縱,堪堪劃傷那人手臂。那人反應快極,及時避開,大聲喝道:「文淵,你這螻蟻賤民,膽敢來驚擾皇上聖安,不要命了麼?」   文淵一聽,不禁微微冷笑。紫緣輕聲道:「是葛元當。」   文淵點頭道:「我知道。」   紫緣道:「小心,龍騰明也來了……左邊還有一個,不認識。」   話剛說完,一道剛猛掌力赫然襲來,文淵察覺異狀,左掌揮出,勁力拿捏恰到好處,四兩撥千斤,龍騰明「九通雷掌」掌力已被卸去。同一時間,文淵橫劍一架,發勁一震,盪開了自左劈來的一件兵器。緊跟著一陣腥風,葛元當掌聚毒氣,連拍七掌;龍騰明一招無功,次招隨之搶上,雙掌狂劈不絕,「雷鼓動山川」猛招出手,頓成驚濤駭浪之勢,霸道無儔。   連環搶攻,意在文淵,然則攻得盡猛,卻難收成效。   驪龍劍在文淵揮灑之下,鋒芒盡露,靈動多端,不僅徹底抵禦龍騰明、葛元當的進擊,連同緊依身旁的紫緣,也在劍光護衛之下,不曾稍受波及。文淵耳聽風聲,身感敵息,久守後驟施反攻,颯颯兩劍,龍騰明及時避開,葛元當卻慘叫一聲,向後跌開。紫緣輕聲道:「削到左腿。」   文淵微一點頭,抬頭喝道:「龍馭清,你還不親自動手嗎?」   卻聽龍騰明怒聲喝斥:「文淵,你好大膽!我父皇的名諱,豈是你這賤民叫得的?」   說著再次搶上,重掌出擊。文淵微微哂然,道:「一個叫皇上,一個叫父皇,你們真以為竊國圖謀已成?未必見得!」   左掌聚氣,一拍迎擊,雙掌一交,龍騰明身形晃動,居然連退三步。   龍馭清看在眼裡,心中不禁微感驚詫:「騰明身上已受了『虎符訣』,功力大進,文淵這小子居然還能敵得這一掌,可見他的武功造詣又深了一層。」   一轉念間,龍馭清推開瓊妃和兩個含簫女子,整好龍袍,緩緩站起。   龍騰明雖被文淵震退,卻無損勇悍之色,見父親離座,當即躬身說道:「父皇,您不必為了這低三下四之輩動手,讓孩兒來擒下他。」   龍馭清點了點頭,意似嘉許,道:「用不著留活口,殺了便是。」   龍騰明道:「孩兒明白。」   目光掃向文淵,陡然間殺氣大盛,長嘯一聲,再次出掌。這一掌去勢平淡,卻是罡風獵獵,聲勢駭人,比之先前幾招,威力何只相去倍蓰?   面對功力驟增的龍騰明,文淵毫不掉以輕心,真氣內斂,凝然屹然,劍勢不動如山,平指前方,正是「指南劍」的架勢。   龍騰明見招變招,掌勢飛旋,如羊角暴風、江河漩渦,乃是「風雷繞石壇」絕技。旋勁厲如飆風,威不可當,文淵身形卻無半分搖晃,驪龍劍破空而出,中宮直入。   周遭全是敵人,唯有速戰速決。   一團熾熱雄烈的陽勁,直衝驪龍劍尖,就如同擊殺衛高辛的那一劍。「風雷繞石壇」的重重掌影,盡數瓦解。   前所未有的震恐,剎那之間吞噬了龍騰明,驪龍劍刺上了他的胸膛。皇陵派眾人譁然驚叫,龍馭清雙目圓睜,沒有出手。   龍騰明猶如斷線傀儡,緩緩仰天而倒,胸口卻沒有一滴血,只有衣服微微破損。文淵緩緩垂劍,道:「龍馭清,你好冷血!」   龍馭清冷笑道:「朕乃九五之尊,明察秋毫,豈會看不穿你這鬼蜮伎倆?」   紫緣慧目流轉,看了看龍騰明,立時明了:文淵不打算殺龍騰明,而是要引龍馭清出手救子。任憑龍馭清武功絕頂,若是倉促出手,或許有機可乘,文淵要賭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可是,龍馭清甘冒獨子喪命之險,而不為所動……   她看著這個身穿龍袍的霸王,又看看周遭,皇陵派諸人都已停下淫樂,分持兵器四下包圍,眾多裸女躺了滿地,猶自呻吟涕泣。紫緣黯然低頭,極輕極輕地道:「他日桀紂。」   龍馭清面露冷笑,心裡思索著文淵那一劍:「這小子的本領,比我想像中進步更大,這『神劍點穴』之技,我原擬當世僅韓虛清有此造詣,想不到這小子也辦得到……」   一瞪文淵,眼中精光暴現。   對文淵而言,這是他生平所遇,最可怕的對手。文淵調勻內息,準備迎戰。   所謂「神劍點穴」顧名思義,是以劍尖傳勁,封人穴道之意。此技本極為難,蓋因劍尖易於傷人,劍尖一點一微,更難精準傳勁。點穴所使勁力不確,即使中了穴道,也無作用。文淵盲了,認穴是一難;驪龍劍乃犀利神兵,觸肌不見血是二難;這一劍去勢石破天驚,竟然收發自如,至剛倏忽轉至柔,內功欲登如斯境界,更是難上加難。   今日之前,文淵劍法縱精,也絕無這等造詣。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他重得文武七弦琴,修練寰宇神通「人字訣」體驗千古絕響廣陵散……   他還不知,就在他神遊「廣陵散」之中時,他的腦子已起了巨大變化。寰宇神通天地人三境,以「人」最精簡,卻也最為變幻難測。要知人身之中,奧秘無窮,自成天地,而頭腦主控全身,概觀「首腦」「頭領」之類語詞,俱可知古人雖多不明腦中奧妙,卻能知其乃人身主導。   常人五感俱全,而文淵驟失光明,腦里原本管控見物的能力無用武之地,等於有一部份的腦子失去了用處。瞎子多雙耳靈敏,蓋因目盲日久,原本用以觀見萬物的能力不復久廢,日漸轉化,使得其餘感官更為精密。   這原是日積月累的變化,但是文淵在彈奏「廣陵散」的經歷中,受到的震撼,空前絕後,竟使這極其微小、卻至關重大的長年演變,一蹴即至。   也可謂「脫胎換骨」這時的文淵,即使大羅金仙給他換一雙完好的眼睛,也永遠不可能重見光明。可是他的耳朵,超乎任何武林高手,敏銳異常,幾乎聽得見「形象」在文淵的腦海里,極端的明晰與混沌並存。   文淵的武功,在無形中踏入了另一個領域。但是,能否及得上龍馭清,他還沒有把握,卻非交手不可!   他將文武七弦琴自背上解下,交給紫緣,紫緣就地端坐,擺好了琴。   黃影一閃,龍馭清自丹墀飛縱而出,挾帶著霸道無邊的氣勢,如黃龍騰空,雷霆排雲,雙掌同時出擊,一舉打出兩道「夔龍勁」摧山破岳的大氣勢直逼過來,文淵正面迎擊,一劍平刺,不是指南劍。紫緣玉手一撫,心如明鏡止水,琴聲錚然響起,赫然是「廣陵散」這一劍,是文淵力攬狂瀾之劍,「廣陵止息」雙方勁力交鋒,竟是不相上下,寸進不得,一劍雙掌隔空互拒,驀地轟然激盪,悉數倒卷。   劇變突生,文淵胸膛一熱,舊創猝然裂傷,當堂鮮血飛灑。文淵大驚,劍招未及使盡,真氣已無以為繼,全身勁力驟然失控……   奉天殿靜了下來。   龍馭清凝立不動,臉上滲出粒粒汗珠,微微點頭,道:「好!」   深深吐了口氣,道:「好,實在很好!即使只此一招,我也萬萬料想不到,你的功力已足以與我抗衡。」   說這話時,龍馭清霸氣未減,傲氣卻斂,著實震驚於文淵的進步。   驪龍劍落在七八丈外,文淵倒在血泊之中,已近昏迷。紫緣急奔過去,叫道:「淵……」   龍馭清身形一掠,搶在紫緣之前,紫緣收步不及,險些撞上。龍馭清冷笑道:「勝負已分,這小子終究敵不過我……敵不過朕!」   文淵外傷本重,憑著一股真氣力戰至此,面對修為震古鑠今的龍馭清,舊傷復發,這一劍竟然無緣使完,文淵喪氣之極,心中長嘆,輕聲苦笑道:「天亡我也!」   龍馭清志得意滿,道:「朕是真命天子,天命所歸,你自當敗亡。你能由朕親手處決,死也該瞑目了。」   皇陵派眾弟子齊聲叫道:「皇上聖明!」   文淵聽著,只笑了一笑,緩緩搖頭。卻聽一個男子聲音罵道:「狗屁皇上,聖明個屁!」   旁人一聽,正自驚怒,忽見一道青影飛竄入殿,劍光縱橫,直逼龍馭清,來人乃是慕容修。   龍馭清哼了一聲,隨手一震,慕容修長劍去勢頓時失了準頭,威力盡失。慕容修順勢退開,傲然說道:「他媽的,龍馭清,有本事再跟大爺斗上三百招!」   小慕容、華瑄跟著進來,一齊擁到文淵身邊,持劍振鞭,各自護衛。藍靈玉卻未跟來。   龍馭清察覺慕容修劍上殊無勁道,知他內傷沒多少起色,根本無力再戰,當下只是冷笑,道:「很好,朕就陪你玩幾招……」   忽然轉身一掌,厲聲道:「先陪你玩!」   砰地一聲,正有一人從龍馭清背後偷襲,雙掌一拍,那人連退幾步,「哇」地口吐鮮血,皇陵派眾人一看,那人白髯飄飄,竟是穆言鼎。   龍馭清厲聲道:「穆言鼎,你背叛本派,膽敢與外人聯手偷襲朕,只有死路一條!」   穆言鼎一撫胸膛,喝道:「老夫身任守陵使,盡忠職守,不能眼看掌門斷送皇陵派。掌門,莫要一錯再錯!」   龍馭清怒道:「廢話一堆!」   一掌拍去,雷掌剛勁霹靂而響,毫不留情。穆言鼎原欲以「五音彈指」相抗,但見文淵等人多半傷重,恐怕承受不起這敵我不分的功夫,只有先避其鋒,縱躍一旁。   同一時間,殿旁突然金光迸現,一道艷麗身影飛掠而至,無數刀光連環劈出,卻是「金翼鳳凰」雲霄西宗掌門韓鳳到了。她甫一出手,便是金翅刀殺著「鳳鳴朝陽」金芒層層疊疊,數之不盡,佐以雲霄派絕頂輕功,當真是絢爛奪目,神妙無窮。金光之中,紫氣又現,「天宮紫鸞」秦盼影也已來到,兩柄紫色軟劍飄然交織,一招「鸞鳥鳴雲」與韓鳳金翅刀招數融為一體,頓成「鸞鳳和鳴」之招,金刀紫劍,天衣無縫。   面對雲霄派妙招奇襲,龍馭清臉色一沉,並不硬斗,先行退開,腳下步法幻異,輕易脫出刀劍合擊範圍。韓鳳、秦盼影原欲將之圍困,卻被他舉重若輕地避開,不禁都是心頭一緊。   文淵聽見兵刃破空之聲特異,低聲道:「是……呼延姑娘跟秦姑娘?」   小慕容低聲道:「是,我們在外頭都聚上了!」   大批敵人闖入奉天殿,皇陵派眾弟子紛紛呼喝,正待上前圍攻,卻聽龍馭清喝道:「好!你們全都來了,就讓朕一一殺個乾淨。哪一個先上場?」   上空猛地傳下一聲斷喝:「我先!」   大殿橫樑之上,一人縱身躍下,右腿蘊含萬鈞之力,朝龍馭清當頭一腳,這一記「雲龍腿」來得石破天驚,有此功力者,正是任劍清。   這一招是任劍清畢生修為之所聚,一腿之下,猶如天神降臨,排雲馭氣,龍馭清驟覺壓力驚人,首度提聲暴喝,右臂直振,單掌朝天,手掌腳底一交擊,泛開一陣飛煙,任劍清鞋底塵土震得乾乾淨淨,內勁迴旋激鬥,猛惡絕倫。   龍馭清與任劍清一拼,穆言鼎、韓鳳、秦盼影等見他破綻大露,同時前沖夾攻,成為四人夾攻龍馭清之勢,眼見龍馭清與任劍清僵持,絕難抵擋其餘攻勢,任劍清突然神色大駭,叫道:「大家退開!」   龍馭清面露獰笑,左掌五指虛抓,「寰宇神通」功力已動,方圓兩丈之內真氣搖撼不絕,轟轟悶響,宛如穹蒼異變,陰霾蔽空,漫天驚雷隨之而來──任劍清的警告已遲了一步。龍馭清雙掌分擊天地,全身經脈真力爆發,首先震開任劍清,雙臂輪迴轉動,忽擺成撥分左右之勢,架勢一變,已牽動無窮巨力。任、穆、韓、秦四人,瞬間便被捲入恐怖的殺著之中。龍馭清雙掌飛旋,每一掌都催放著天崩地裂的大威力,駭氣奔激,震響交搏,不論四人功力深淺,一概猛攻,無堅不摧。   九通雷掌,「雷驚天地龍蛇蟄」砰地一聲,兩柄紫劍遠遠飛開,接著金光亂閃,韓鳳抱著秦盼影震飛出來,一齊摔在數丈之外。兩女口吐鮮血,都已在一瞬間受了重傷。文淵聽得摔地悶聲,知道不妙,直咬得下唇滲血。   頃刻之間,穆言鼎也摔了出來,後腦重重撞地,暈死過去。只見他胸口掌印深陷,傷勢險惡之極。驀聽任劍清厲聲大喝,和龍馭清同時定下身形,站在當地。紫緣驚叫道:「任……任先生,他……」   任劍清掌懸龍馭清頂門之上,龍馭清左手五指,卻已硬生生地插入任劍清胸膛,怵目驚心。任劍清身子微顫,喉頭咕地一聲,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功夫!」   肩頭一震,一絲鮮血自嘴角流下。   龍馭清目露凶光,五指朝外一放,「春雷百卉坼」掌勁疾綻,如雷霆炸裂,任劍清胸口血肉飛散,身子向後疾彈,狠狠撞上丹墀,略一搖晃,「咚」地撞倒在地,再不動彈,只見地上一攤血跡慢慢擴散。   文淵奮力站起,叫道:「任師叔!」   不聞回應。   龍馭清冷冷地道:「他沒救了,連中『雷驚天地龍蛇蟄』和『春雷百卉坼』,不可能活得下去。」   雙手一搓,鮮血沾滿了兩隻手掌,獰笑著道:「還有人嗎?誰還要過來?朕至今不曾受過一拳一掌,該就此處決你們了?」   慕容修臉色陰沉,持劍踏出一步,一揮長劍,劍刃劈風而嘯,悠悠不絕。文淵重拾驪龍劍,沉默不語,緩緩擺出了指南劍的架勢。小慕容手握短劍,站在兩人之間,華瑄持鞭站在文淵身旁,紫緣坐在原地,再次撫琴。   至此地步,唯有死戰。可是所有人都已傷疲不堪,對手卻是絕世高手龍馭清。文淵的傷勢太重,慕容修也好不到哪裡去,就算加上華瑄、小慕容,結果也可預見。   龍馭清冷笑著,主動走上前去,一步、兩步、三步,漸次逼近,如巨大的死亡陰影……   突然,龍馭清停下腳步,文淵也回頭一望,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   又有人進來了,極為平穩有力的腳步聲,緩緩踏進奉天殿。   「向揚……」   龍馭清睜大眼睛,慢慢露出了詭譎的笑容。 第十卷 第十三章   向揚來到奉天殿正中,停下腳步。當他看見文淵時,神情明顯為之震動,隨即朝龍馭清怒目而視。龍馭清冷笑道:「用不著瞪朕,你師弟的眼睛,是韓熙那小子毀的。」   向揚神色凝重,轉頭望向文淵。文淵雖不見師兄目光,卻也微微點頭。向揚雙拳一緊,再次注視龍馭清,須臾,開口說道:「想不到你真的謀反了。如此一朝之間,坐擁天下江山,難怪你捨得不當皇陵派掌門啊,龍馭清!」   龍馭清笑道:「話雖如此,但當上皇陵派掌門,武林共重,亦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向師侄,一個月早就過了,你至今才來答覆,莫非是為了祝賀朕身登大寶,故而刻意來遲?」   向揚聞言,微微一笑,道:「過了約定的日子,是我有事耽擱了。不過前來祝賀,倒是不錯。今個兒我趕了幾時辰的路,特地來給龍師伯一個驚喜……」   文淵等人聽著兩人對話,均覺愕然不解,忽聽一聲女子呼叫傳來:「向公子,不可以!」   但見一名少女手持彈弓,衣衫披血,喘著大氣衝進殿內,眾人一看,卻是巾幗莊四莊主楊小鵑趕至。她急急忙忙地奔到向揚身前,雙瞳緊緊盯住了他,猶自不能平緩呼吸,徐徐喘著氣。   向揚微微一愕,道:「楊姑娘!」   楊小鵑拋開彈弓,雙臂張開,擋住向揚去路,叫道:「你要是……要是聽了龍馭清的話,我、我……」   一咬牙,叫道:「我絕不讓你過去!」   當日龍馭清夜見向揚,允諾傳他皇陵派掌門之位,授以皇璽掌,藉以修練寰宇神通,所有言語都給楊小鵑聽在耳里,楊小鵑也只告訴大姐石娘子,不曾多說與旁人知曉,是以文淵等人一無所知。但是眼前如此情勢,眾人不免都隱隱察覺了幾分,只是無法斷定。文淵突然叫道:「師兄!」   向揚轉過頭,淡淡一笑,道:「用不著緊張。」   彎腰撿起彈弓,往楊小鵑手裡一塞,道:「身處險地,兵器別輕易離手。」   楊小鵑自然而然地握住,呆了一呆,突然臉頰微紅,悄悄讓在一旁。   龍馭清臉色一沉,笑意頓斂,摸了摸唇邊鬍鬚。向揚一步步向前走去,朗聲道:「本門創立以來,既無門戶之名,歷代傳人也都承襲師命,不得開宗立派,收的徒弟,亦是如此。為的就是不讓門人恃名橫行,遠離江湖上的門戶之爭,這樣才能自由任俠,插手天下不平事……」   向揚說著眼光一轉,直逼龍馭清,道:「龍師伯,你是本門尊長,我本來不該犯你。但你投入皇陵派,仗著自身武藝、皇陵派的勢力,在武林中行徑囂張,如今又謀反竄國、擾亂百姓,現下瓦剌軍隊包圍京城,京城百姓性命懸於一線。龍馭清,縱使你武功再強,也沒有資格與我師父同列,你已稱不上我的師伯!」   龍馭清臉色鐵青,緩緩前行,露出一絲陰狠的笑,道:「也就是說,你不當皇陵派的掌門,想放過這稱霸武林的機會?」   向揚腳步不停,道:「我不需要!」   兩人相距七步之遙,同時停步。   龍馭清冷冷地道:「你忘了我說的話?你這個師弟……」   用手一指文淵,道:「他會毀了你身為師兄的一切,你自救之道,唯有一個!」   向揚雙目一閃,悠然笑道:「斷斷不是你說的那一個。」   龍馭清厲聲道:「你身為師兄,甘願樣樣及不上自己的師弟?」   向揚朝文淵望去,道:「師弟,你說呢?」   文淵靜靜地站著,沉默一陣,微笑道:「師兄,我比不上你的東西更多。」   向揚笑道:「彼此彼此!」   龍馭清怒道:「胡說八道,簡直是胡說八道!他得到了師門至寶『文武七弦琴』,你得到什麼?」   向揚神色冷靜,道:「我有師父教給我的一切。」   龍馭清道:「他身邊有這麼些女人,還有你的師妹在內,你……」   向揚道:「我有婉雁。」   想到趙婉雁,向揚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龍馭清卻已殺氣騰騰,一掌虛抓,瞬即拍出,喝道:「他練成了師門密傳的奇功,你又有什麼?」   這一掌暗勁洶湧,一掌既出,勢如鋪天蓋地,威不可當,於隆隆悶聲之中,盡封向揚四方退路,疾風沖得他衣帶飛揚,處境兇險之極。楊小鵑心頭大驚,正要叫出聲來,忽見向揚抬起手掌,已然迎擊,掌法架勢樸實無華,但是動作揮灑自如,毫無渣滓,每一個關節轉折,全在理所當然似地,展現了渾然天成的掌勢,卻又蘊含了深沉無垠的力道。   雙掌一交,無聲無息,兩股威力互相消融,煙消雲散,龍馭清身子微微一抖,左腳根往後退了兩寸,臉色劇變,雙目瞪得血紅。   向揚緩緩地道:「我有『天雷無妄』!」   無妄,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動而健,剛中而應,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無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佑,行矣哉?   龍馭清腦中閃過這一段文字。他曾在先師修練「九通雷掌」時的居處,看過書寫這些文字的字畫,當時他不曾多問,後來才知道,這是易經之中「無妄卦」的彖傳部份。   乾上震下組成的「無妄」也正是九通雷掌的至高境界,「天雷無妄」的象徵,也是龍馭清二十年前夢寐以求,卻始終未窺奧秘的境界。   「無妄」的清明心境,是練就「天雷無妄」的基礎。向揚克服了「寰宇神通天字訣」和「九通雷掌」的次序顛倒之難,天下雷行,步入此一境界,單就這兩項武功的體悟而言,龍馭清已然瞠乎其後。   奉天殿中,龍馭清的絕世神功首度受制。他顯然未曾受傷,臉上神情卻怪異之極,由鐵青轉為慘白,時而茫然失措,時而咬牙切齒,忽然抬頭狂嘯,聲嘶力竭地大叫。陣陣嘶吼之聲,震得眾人耳膜刺痛,皇陵派門人均感驚惶,不知皇上掌門何以如此態若瘋狂。   忽見龍馭清身形一縱,直撲向揚,雙掌連環拍擊,「雷鼓動山川」出招。向揚沉著應戰,緩緩推出一掌,赫然是「雷車奔軌」以簡制繁,一舉震潰紛亂掌影,功力之精純雄厚,簡直與月余前判若兩人。華瑄大聲叫道:「向師兄,打得好!」   龍馭清面無血色,左掌疾拍疾放,「春雷百卉坼」猛招驟施。向揚握掌成拳,左拳猛揮,一股迥異雷掌常理的奇勁隨之打出,正是九通雷掌奇招「冬雷震震」名出古詩「上邪」以拳代掌,專破「春雷百卉坼」拳掌相擊,龍馭清竟被震得連退三、四步。向揚乘勝追擊,疾步搶上,追擊一掌。   驀見龍馭清大喝一聲,身形飛躍,「夔龍勁」自上而下撲落,恍若暴風壓頂,迫得向揚頭髮張散。向揚止步凝立,縱聲長嘯,右掌擎天一拍,眾人一見,紛紛驚噫,這一掌竟然便是龍馭清剛剛施展過,一招間擊敗四名高手的雷掌殺著「雷驚天地龍蛇蟄」這一掌通天徹地,龍馭清「夔龍勁」功力雖強,竟也被向揚硬生生壓了回去。龍馭清駭然失色,急撤掌力,意欲自保,但為時已晚,「雷驚天地龍蛇蟄」的莫大威力,已然襲身。龍馭清身形飛起,震上半空,卻見他向後翻一個跟斗,雙掌左右一分,穩穩落地,口吐濁氣。   向揚功力精進若此,竟能匹敵龍馭清,已足令人震驚,但龍馭清在此三下重招失利之餘,仍未遭大敗,更顯得深不可測。小慕容愕然道:「他沒受傷?」   慕容修眼光銳利得多,道:「卸力卸得快,向揚小子沒出全力,只讓他受輕傷。」   文淵振袖揮臂,叫道:「師兄,小心,龍馭清的能耐並非僅止於此!」   向揚點點頭,凝望龍馭清,道:「龍馭清,怎麼樣?」   龍馭清望著向揚,肩頭顫動,喉頭荷荷幾聲,緩緩地道:「好一個驚喜……嘿嘿,『天雷無妄』?你這小子練成了『天雷無妄』?這、這甚至連華玄清,連他都沒能練成……」   突然他雙眼一翻,異光閃爍,神情大顯獰惡,笑道:「天雷無妄……那又如何?九通雷掌,那又如何?朕不知你碰見了什麼奇遇,但無論你有何本事,都敵不過我皇陵派的絕學……」   只見龍馭清身上龍袍微鼓,似存勁風,臉上笑意漸狂,徐徐顯出霸悍之色,掌心由紅潤轉為焦黃,竟似閃動金光。向揚踏前一步,道:「這便是你用來逃避失敗的皇璽掌?今日我就破盡你的招數,告訴你這二十年來,錯在哪裡!」 第十卷 第十四章   龍馭清狂喝一聲,雙臂一振,高挺胸膛,一股威猛無儔的真氣循繞周身,迫得龍袍飄揚,已然催起「皇璽掌」之中的護體秘訣。   「皇璽掌」雖稱掌法,實則脫胎於皇陵派鎮派秘笈「萬世皇圖」之中,融合內功、拳掌、兵器、輕功等等,包羅萬有,為歷代皇陵派掌門珍藏至寶,傳聞一旦修練大成,功力堪稱天下至尊。龍馭清鑽研「萬世皇圖」二十年,自認盡得其中精奧,只是他縱橫武林,光憑九通雷掌,已然未逢敵手,從未當真施展「皇璽掌」應敵。   今日向揚以「天雷無妄」破盡龍馭清的九通雷掌,實是龍馭清從所未有的劣勢,驚怒之下,終於全力以赴,將畢生功力盡數發揮,氣勢之威猛,殺機之凜冽,已是平生之最。   向揚也知道此戰兇險,足以左右在場眾人命運,心中絕無絲毫大意,相對於龍馭清的張狂霸氣,向揚完全不動聲色,舒緩內息,將全身血氣保持在最清明的狀態。   文淵走上幾步,凝神感受著奉天殿中的氣氛。面對向揚的沉著,文淵不禁由衷讚佩,暗道:「師兄氣息內斂,全無一點紛亂……這就是『天雷無妄』!心境如此,任憑龍馭清功力再強,又豈能奈何師兄?」   龍馭清厲聲狂嘯,率先出招,雙掌齊推向前,十指暴張,威勢強橫,猶如千萬旌旗之動搖,正是皇璽掌起手式「問鼎天下」這一招真力深厚,自不待言,向揚卻全無懼色,正面出掌相抗。   四掌一交,兩人各自一震,旋即分開,龍馭清退了一步,向揚卻一退再退,踏、踏、踏、踏,共退了四步之多。楊小鵑雙掌緊握,急忙叫道:「向公子!」   猛聽龍馭清又是一嘯,黃影急晃,一眨眼便搶至向揚身前,掌影重重疊疊,綿密無匹,招招都是重擊,宛如萬馬踐踏,是為皇璽掌第二招「中原板蕩」向揚全力招架,節節敗退,雖然不曾中掌,卻也無法還擊。   龍馭清連發六六三十六掌,猛然喝道:「向揚,這一掌為你送終!」   雙掌一拍,聲如磐石撞擊,沉鬱凝重,右掌驟然切出,左掌於後追疊,雙掌之力先後震出,真氣震盪,威力遽增倍蓰,全然分不出哪一掌威力強些,這一招「楚漢爭霸」已將皇璽掌發揮到了淋漓盡致,霸氣盡現!   向揚身子微斜,雙掌也是先後擊出,一快一慢,各逞奇勁,先撥「楚」再撥「漢」龍馭清雙掌神力,悉數消弭,這一招威勢懾人的「楚漢爭霸」竟給向揚應手而破。   龍馭清神色大震,退開一步,滿臉的不可置信,睜目咬牙,手臂微微發抖。他原擬這一招使足十成功力,一舉攻破向揚守勢,只要單掌印心,立刻送了向揚性命,哪知這手猛招,竟給向揚輕描淡寫地破了。他實在難以相信,這個後生晚輩練出了如此駭人的造詣,忍不住叫道:「你究竟是誰?」   向揚微微一怔,道:「我是向揚,這還用說麼?」   龍馭清怒吼:「不,你絕不是向揚!這,這種功夫,練得到這種地步……你是華玄清!」   文淵聽他如此嘶吼,聲音中隱蘊懼意,心中不禁暗嘆:「當年龍馭清武功不及師父,對他竟有如此傷害,至今耿耿於懷。」   向揚微微昂首,道:「師父的武功,我至今還追他不上,可是師父已然辭世,我卻還活著,長久修練下去,必有出師之日。龍馭清,你多年苦練,難道還無法勝過我師父當年的功力嗎?」   龍馭清神色大變,臉上筋肉微微抽動,猙獰無比。他奮然暴吼,再次撲上。   向揚喝道:「容你出了三招,第四招我來回敬!」   右掌一收一拍,剎那之間,已然擊中龍馭清左胸,猶如晴天霹靂,間不容髮。龍馭清完全不及回御,已吃重招,身子向後飛出,重重撞上丹墀,噴出大口鮮血。眾嬪妃眼見連番惡鬥,早就看得心驚膽戰,這時龍馭清飛跌過來,紛紛驚呼逃開,生怕受到池魚之殃。   龍馭清身受重創,暴怒欲狂,連聲咆哮,一躍而起,向揚已再次攻來,長聲清嘯,連連出掌,快得仿佛無影無蹤,寂然無聲,卻又掌掌凝重,力道雄猛,每一掌都蘊含「夔龍勁」九重後勁,搭配「寰宇神通」更加顯得浩瀚玄妙,變化無窮。   一掌又一掌的追擊,恍若霄漢繁星運行,周而復始,既不能抗,復不能止,龍馭清感此壓迫,更顯狂悍姿態,突然身形急轉,亂掌迭出,龍袍猶如旋風亂舞,掌法雖亂,卻是亂中有序,一一截下向揚掌力,無一遺漏,護盡全身,正是皇璽掌中堅守絕招「黃袍加身」「黃袍加身」的奧妙,不僅在雙掌守勢,而在於施展者本身的護體真氣。龍馭清看似無力反擊,竭力守御,實則他早將九成功力運遍經脈,用以護身,以掌格擋,似乎是不得不然,其實在他堅厚的護體真氣之下,即使再中向揚幾掌,也不會身負內傷,反而可以趁機痛擊向揚。這等深謀遠慮的準備,才是「黃袍加身」的精妙所在。   此時向揚連連猛攻,龍馭清反而暗喜,心道:「驕兵必敗,且讓你得意片刻。」   又擋了十餘掌,龍馭清突然露出破綻,不及守住向揚拍向左肩的一掌,給他一掌命中,「黃袍加身」真氣運轉,頓時化解了八成威力。龍馭清眼中殺氣隱現,掌上猛運真力拍出。   向揚察覺龍馭清肩上內勁渾厚,已知有異,當即加催功力,「天雷無妄」運於掌心,一舉震潰龍馭清「黃袍加身」內氣,九通雷掌後勁層層發出,直震龍馭清體內。   龍馭清慘叫一聲,再次背撞堅石。他萬萬沒想到向揚功力如斯神妙,竟能摧破「黃袍加身」弄巧成拙,大受重創。龍馭清運勁掙扎,正要站起,向揚急沖俯身,右掌雷霆似地一閃,劈中龍馭清丹田氣海。   這一掌「天雷無妄」結結實實地打散了龍馭清全身功力,「皇璽掌」的霸道氣息,煙消雲散,再也無從凝聚。龍馭清雙目一瞪,頹然坐倒,一口鮮血灑上了龍袍。   僅此一掌,勝負已分。   向揚收掌凝立,道:「龍馭清,你雖然多行不義,但畢竟曾是本門尊長,我不殺你,你的命運,交給任師叔決定。」   文淵一聽,不禁大喜,叫道:「任師叔,您沒事麼?」   只聽任劍清笑道:「傻小子,你當我這麼容易就死了?任某還沒活夠本呢!」   他雖然受到「雷驚天地龍蛇蟄」、「春雷百卉坼」的重擊,但畢竟功力深厚,又方當壯年,筋骨壯實,雖是重傷昏厥,卻未致死。當龍馭清初使皇璽掌時,任劍清已然轉醒,向揚自也望見,文淵目不見物,全副心思又都放在殿中死斗之上,這才未曾察覺。   此時任劍清緩緩站起,走到龍馭清身前。龍馭清大敗之餘,傷勢沉重,已然無可抵禦,悽然慘笑幾聲,叫道:「任劍清,你來得好,這就一腳踢死我罷。我逼得你二十年來不得安寧,你不殺我,誰還該殺?」   任劍清垂目而望,看著這個素來霸氣凌人的大師兄,長聲一嘆,道:「大師兄,你逼我二十年,無非為了『十景緞』,可嘆你一場苦功,始終不得成!任劍清是個蠢材兼懶鬼,一輩子比不過你,韓師兄天資縱好,不過劍法獨得造詣。華師兄是天縱奇才,當年的『九通雷掌』,也不能使得比你更好,你不過輸他一時,根本無需掛懷!」   龍馭清聽了,哈哈乾笑,道:「天縱奇才,天縱奇才。」   抬起頭來,道:「嘿嘿,華……華師弟呀,你這兩個徒弟,難道也是天縱奇才?『天雷無妄』,『廣陵止息』呀!」   文淵吃了一驚,道:「你……你知道『廣陵止息』?」   龍馭清道:「我是本門大師兄,本門之秘,我豈不知?」   又是幾聲乾笑,道:「『十景緞』的秘密,我也知道。這是我勝過華師弟唯一的機會,我怎能輕言放過?嘿嘿,嘿嘿……咳……咳……」   龍馭清說著,咳出幾口污血,氣力已衰弱之極。   向揚看了文淵一眼,又望向龍馭清,道:「『天雷無妄』的道理,你應該也知道,可惜你練不成,只好走上偏鋒,用皇璽掌的霸道法門驅使九通雷掌。『霸道』和『無妄』,正是兩個極端,你今日有此一敗,應該無話可說罷?」   龍馭清突然目光閃閃,看著這個險些步他後塵的小輩,微微點頭,道:「你練成天雷無妄,足見心境之堅,遠勝於我。我始終在意成就勝我的華師弟,你這一輩子,當是無此憂慮了。」   忽聽一個清逸的聲音說道:「大師兄,從今以後,你也無需憂慮了。難道你直至此時,還欲苟活?」   龍馭清臉色劇變,嘶啞著嗓子叫道:「韓虛清!你,你……」   就在此時,文淵、向揚、任劍清俱感一陣微風拂身,一個身影飛掠而過,左手抓住龍馭清後頸,身形一縱,立於丹墀,但見來人長須飄動,面目清雅,腰佩太乙劍,果然是韓虛清親自到了。   任劍清喝道:「韓師兄,你做什麼?」   韓虛清睨視龍馭清,道:「龍馭清作亂謀反,罪大當誅,加上反叛師門的惡行,早已不容於人世。」   說著手按劍柄,作勢欲拔。   龍馭清只是被他抓住後頸,卻是神情痛苦,瞠目結舌,口中啊啊啞呼,竟似大受苦刑一般,片刻之間,已是聲息全無。韓虛清淡淡一笑,拔出太乙劍來,一劍朝他頸中划去。   這個曾叱吒武林,統領皇陵派興風作浪,甚至一度穿上龍袍的不世高手龍馭清,就在這奉天殿中,死於師門傳承的太乙劍之下,滿心的皇圖霸業,就此灰飛煙滅。太乙劍清光如水的劍刃,此時沾著一片殷紅,血腥味竟濃烈得化不開。 第十卷 第十五章   龍馭清既死,皇陵派大勢已去,社稷之亂有驚無險。明朝兵馬在於謙領軍之下,攻守有度,亦已擊退也先大軍,得保京城無虞,內外無憂。   景泰皇帝得任劍清等人保護,藏匿於宮中秘處,此時叛亂已平,景泰重登龍椅,又聞城外捷報,喜不自勝,欲論功行賞,但韓虛清、任劍清、向揚、文淵等人早已悄離皇宮,不留蹤跡。   眾人一路返回白府,雲霄派諸女大多負傷,呼延鳳、秦盼影兩人身中龍馭清「雷驚天地龍蛇蟄」猛招,內傷不輕,和穆言鼎等人分別安歇養傷。任劍清、慕容修、文淵等人雖也傷得不輕,但是各負出奇修為,尚可行動,回到白府,先不修養,會同其餘諸人來到大廳,白嵩吩咐下人,先將韓熙帶了出來。   韓虛清見到兒子韓熙,臉色鐵青,哼了一聲。韓熙在文淵手下負傷,此時雙手反捆,看著父親,緊閉嘴唇,眼光卻朝華瑄望去。   韓虛清喝道:「逆子!淵兒是你的師弟,你竟如此心狠手辣,致使淵兒雙目殘廢。枉我多年教導,想不到教出你這等歹毒之輩!」   右手一拔,太乙劍出鞘,指向韓熙。   任劍清伸手橫攔,道:「且慢!韓師兄,你今日殺了大師兄,雖是清理門戶,名正言順,但畢竟屬同門相殘。若又殺獨子,恐怕為天下人所譏,今日你不該再殺人了。」   韓虛清凝望著他,長聲一嘆,道:「華師弟的弟子,因我教子無方,終身傷殘,我如何對得起華師弟?任師弟,你讓開!無論如何,不能留此畜生苟活。」   韓熙突然目綻異光,厲聲大叫:「老賊,你好狠毒!你誤我一生,如今還要殺我!」   韓虛清臉色一變,喝道:「畜生,你胡說什麼?」   左手一揚,猛然震向任劍清。   任劍清傷勢本重,忽逢暗勁震撼,不由自主地向旁退開幾步。只見寒光一閃,太乙劍直刺韓熙胸膛。韓熙脊骨猛然一縮,心中滿布涼氣,心知必死。卻聽鏗然一響,一劍橫來,格開韓虛清劍勢。   以太乙劍之利,居然有兵刃能當之一擊,實屬罕見。韓虛清一睨之下,已然看清,劍是驪龍劍,出手者文淵。   文淵雙目之盲,全因韓熙所致,此時韓虛清欲斃韓熙,文淵反而出手阻撓,眾人無不愕然。卻聽文淵說道:「韓師伯,請三思!韓師兄是您獨子,雖然一時糊塗,殘我雙目,但他素無大過,何須致死?」   韓虛清沉吟未決。韓鳳突然跨出一步,正要開口,任劍清搶先叫道:「韓師兄,依我看來,還是先留下這小子性命。這小子身上尚有疑團,得先弄清楚了。」   韓虛清道:「有何疑團?」   任劍清笑道:「韓師兄,你兩眼完好,難道不會看看,這小子穿的是什麼衣服?」   當韓熙闖進於府之時,是以顏鐵的裝扮出現,此時封穴受縛,面具已卸,衣物不換,仍是一身古怪服裝,被文淵掌力所擊之處,衣衫破裂,露出烏黑的鐵甲。韓虛清道:「這是我派他潛入靖威王府之時,交代他的變裝,有何出奇?」   此言一出,人人莫不面露異色。任劍清叫道:「韓師兄,這小子就是顏鐵,乃是出自你的主意?」   韓虛清道:「不錯。為了對付本門叛徒龍馭清,我派他改名喬裝,吞食藥物,控制聲音沙啞,以顏鐵之名混入王府,好掌握龍馭清和靖威王的種種圖謀。哪知這畜生喪心病狂,竟藉此身分胡作非為,我實在始料未及……」   一言至此,慨然長嘆。   文淵道:「話雖如此,然而是非曲直,片刻間難以定奪,或許韓師兄另有苦衷,若然就此殺了,恐怕有許多隱情無從知曉。」   任劍清雙手一拍,道:「正是!眼下這小子還殺不得。」   韓虛清默然不語,目光轉動,忽而掃至向揚身上,一閃即逝,向揚卻已察覺,心道:「這韓熙害得師弟瞎了雙眼,韓師伯清理門戶,師弟卻回護於他,任師叔也不讓韓師伯動手,必然有其用意。」   當下道:「我想師弟、任師叔所言,也有道理。」   韓虛清嘆道:「好罷,姑且留下這逆子性命。」   緩緩收劍入鞘,道:「誰想問什麼,這就問罷。」   任劍清道:「問是要問,卻不是現在問。雲霄派的呼延掌門,此次與我同行前來京城,曾提及有事要問這小子。現下呼延掌門正在養傷,待她精神稍好,再問不遲。反正這小子脫逃不得,留他幾天性命又何妨?」   韓虛清不再說話,只微微點頭,側首觀望兒子,似懷無限悲憫。   是夜,眾人便宿於白府,小慕容、華瑄同幾名雲霄派女弟子,護送于謙的家眷回府,同時向于謙說明韓熙、駱金鈴暗算文淵,而後京城大亂的經過。文淵顧及于謙外退瓦剌大軍,內理叛亂殘局,不願他多增煩擾,吩咐兩女別透漏他失明之事。   文淵雙目閒閉,端坐房中,文武七弦琴置於身前。紫緣陪在他身旁,手撫琵琶,悠然奏曲,音韻間靈性充盈,平和一片。   忽聽幾聲叩門,向揚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道:「師弟,方便進去麼?」   文淵應微微抬頭,道:「師兄,請!」   向揚悄然開門,緩步入房,輕輕帶上了門,正巧紫緣一曲告終。向揚道:「師弟,身子如何?傷勢不礙事麼?」   文淵微笑道:「不要緊。」   向揚在旁坐下,道:「韓熙干下的事,我聽慕容姑娘說過了。這傢伙如此害你,你為什麼阻止韓師伯殺他?」   文淵略一沉默,道:「師兄,依你看來,今天韓師伯是否有些異樣?」   向揚奇道:「這怎麼說?」   文淵道:「我也說不上來。我眼睛瞎了,看不見了,但對周遭事物的感覺,卻似乎另有增變。韓師伯殺龍馭清的時候,我感到一股極詭譎的氣氛。」   向揚稍加思索,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不大對勁。我沒想到,韓師伯會就這樣殺了龍馭清。」   文淵道:「韓熙是韓師伯的獨子,便有天大的過錯,韓師伯也不該輕言殺之,這點著實令我不解。任師叔或許知道些什麼,待他傷勢大好,我們再問個清楚。」   向揚臉色微變,心道:「要等任師叔傷愈,難道還有些什麼事,會致使我們遇險?」   過了兩日,眾人傷勢稍愈,又聽聞也先連遭大敗,折兵損將,已挾持太上皇英宗西逃。京城之中,錦衣衛大肆搜捕皇陵派餘眾,武功精強者奔逃遠逸,但仍有數千人紛紛下獄,以龍馭清亂黨治罪。   眼見京城危亂已過,向揚身上沒傷,閒不下來,心裡不禁想到了趙婉雁。心道:「我臨時變卦,沒能及時趕回婉雁身邊,現下事情都解決了,早該回去……」   華瑄已將趙婉雁遷往巾幗莊之事告訴他,此時他左右無事,難熬思念之情,只想即刻奔至巾幗莊。可是他轉念一想:「大伙兒都受了傷,若有變故,只有我和韓師伯能夠動手,豈不兇險?」   心中雖是萬般難耐,權衡輕重,也只得留在白府。   正在他莫可奈何之時,忽聽身後腳步急響,卻是楊小鵑奔了過來。她一見向揚,頓時滿臉微笑,道:「向公子!」   昔時山中雨夜,向揚練功失神,險些侵犯了楊小鵑,雖然及時清醒,不曾鑄下大錯,畢竟是極其難堪的事。加上巾幗莊地窖之中,兩人曾狀極親熱,前後情境交織,這時見了楊小鵑,向揚不免頗為尷尬,心道:「總是我糊塗,冒犯了楊姑娘。日前我挑戰龍馭清,她只道我真會投靠皇陵派,出面力阻,足見關懷。當日若非她把我罵醒,我也無緣修成『天雷無妄』,我該向她道歉,也該向她道謝才是。」   如此想著,向揚正要開口,楊小鵑卻笑臉盈盈,搶先說道:「快,快,跟我過來!」   拉住向揚手腕,便往大廳上跑。向揚愕然道:「楊姑娘,怎麼了?」   楊小鵑頭也不回,道:「你辛苦這麼久,終於勝過了龍馭清,不該犒賞麼?」   向揚道:「犒賞?犒賞什麼?」   楊小鵑微微一笑,腳下不停,輕聲道:「讓你見你最想見的人啊。」   向揚心頭一震,道:「難道……婉雁她……」   兩人已沖至大廳前,楊小鵑笑道:「進去罷!」   停下腳步,輕輕一推向揚。向揚只覺眼前一亮,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撲上臉來。向揚哈哈一笑,提住來物,道:「這小傢伙……」   下一刻,一個柔軟的身子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她髮鬢的香氣,輕輕飄進向揚心裡,勾起他滿腔柔情。   向揚緊摟著她,輕輕地道:「婉雁,是你!」   趙婉雁在他肩上點著頭,發出甜蜜又感傷的喉音。小白虎從向揚手上掉在地上,哇哇地叫了兩聲。   當天晚上,兩人簡直有說不完的話,在房間裡,向揚將他潛心修練的經歷細述給趙婉雁聽:「那一晚被楊姑娘罵了一頓,我倒是清醒了。以前我在意師弟的武功,想到將來被師弟趕過去的日子,總不能平心靜氣。後來我想通了,天賦歸天賦,工夫歸工夫,且不論師弟進境如何,單看我自己,應已不負師父所望,將來不過更求精進而已。   「想來龍馭清便是困在這裡,一輩子在意著師父,也在意韓師伯、任師叔,修不成『天雷無妄』,只得求諸皇陵派的武功。本來我也沒想到,能觸及『天雷無妄』的境界,只是得失一看淡,『寰宇神通』的修練突然順遂了,從前修練不得要領之處,一一迎刃而解。   「說來奇怪,常人內家功夫,絕無一蹴即至之理,體會『天雷無妄』之後,我卻覺得修為進展奇速,似乎從小修練功夫時,每天浪費了一些心力,現下那些心力所該得的,盡數補了回來……」   向揚說著,趙婉雁也就聽著。向揚見她神情專注,突覺不妥,道:「這些修練功夫的瑣事,你其實沒必要聽,不說也罷……」   趙婉雁輕輕搖頭,微笑道:「不,我喜歡聽。」   向揚摸了摸頭,笑道:「我這一去,去了這麼久,盡說些無聊事,實在該打。」   趙婉雁柔聲道:「要不是楊姑娘帶我過來,我還聽不到你說話呢。說什麼都好,哪有什麼無聊事了?」   大戰一了,石娘子率領諸女回巾幗莊,並未停留京城。楊小鵑單騎趕路,當先回莊,將向揚來到京城的消息告訴趙婉雁,將她帶來京城,以免向揚為眾人傷勢所累,不得動身,平添相思之苦。想到楊小鵑的心意,向揚心中既是感激,復覺歉然,但他既鍾情於趙婉雁,便絕不再另動他念,唯有默祝楊小鵑心有所償,另得良伴。   趙婉雁似乎感知他心中所思,微笑道:「向大哥,楊姑娘幫你這麼多忙,你怎麼謝她?」   向揚道:「我實在無從謝起。」   趙婉雁微笑道:「這樣一個俏麗可愛的姑娘,對你又好,你不會動心?」   向揚神色肅然,道:「婉雁,你別亂想。我這一生,只會全心全意地待你,別的姑娘再好,我也不會多作妄想。」   趙婉雁臉頰泛紅,柔聲道:「我只是說說,你可別生氣。」   向揚笑道:「怎麼,用不著擔心啊,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說著輕摟趙婉雁的腰,道:「倒是你,不生氣嗎?我自作主張,不見蹤影這麼久……」   趙婉雁微微垂首,悄聲道:「我不生氣,只是擔心。我怕你那股硬脾氣發作起來,不知道會去幹什麼了。我想去找你,又不知道怎麼找,這些日子,我……我真是……不知道怎麼過的。」   向揚心頭一陣震動,輕輕撫摸她的臉頰,低聲道:「該死至極!我拋下你這麼久,我……我實在對不住你。」   趙婉雁輕輕眨了眨眼,櫻唇微張,倚著向揚的身子,發出輕柔的舒嘆。向揚撥開她的長髮,只見她臉蛋緋紅,嬌怯的目光悄悄望來,輕聲說道:「向大哥……要補償我哦。」   話一說完,趙婉雁馬上低下了頭,把臉藏到向揚胸懷中。   「天雷無妄」之境界,雖使向揚與龍馭清決戰時心如止水,沉著以對,但是與摯愛調情之時,如此至高境界萬萬派不上用場,此刻向揚千妄萬妄,與趙婉雁離別以來的情慾,猶如山洪爆發一般,一發不可收拾。兩人纏綿著滾到床上,激烈地愛撫著,衣衫頃刻間凌亂不堪,汗水的氣味伴隨濃稠的情意,有若墨染宣紙,迅速瀰漫。   向揚陶醉地吻著趙婉雁,同時拉扯著她的衣服。當他拉開衣襟,見到趙婉雁豐盈飽滿的雙峰,立刻伸手撫摸,回味不已。趙婉雁身子顫動,柔聲呢喃:「慢……慢一點嘛……」   可是那滑嫩如脂、吹彈可破的感覺,催得向揚體內慾火狂燒不已,更是快馬加鞭,把趙婉雁身上衣物一件件脫了下來。   不一會兒,趙婉雁已是光溜溜的,美好而熟稔的胴體再次映入眼帘,向揚興奮得難以言喻,下體的反應尤為激烈,褲襠緊緊撐起,看得趙婉雁粉臉通紅,掩嘴而嘆:「向大哥,你還是這麼……這麼的……」   若非為了趙婉雁,向揚又豈會如此興致高昂?他笑著將趙婉雁的手拉過來,道:「婉雁,你來。」   趙婉雁心頭撲通直跳,慢慢脫掉向揚的衣褲,露出氣勢沖沖的大寶貝,一雙玉手稍加撫摸,那輕柔呵護的感覺,對暴漲的龜頭實有莫大的刺激效果,向揚身子一震,幾乎當場射出精來。   兩人太久不曾親熱,先前一番溫存,已經挑動了心思,這時肌膚相親,情熱如狂,哪裡還忍耐得住?向揚將趙婉雁按在床上,埋首她雙乳之間,接連吻了幾回,兩手捧住乳房,來回揉搓。趙婉雁嚶嚀幾聲,伸手想推,卻沒半點力道,欲拒還迎,一雙美乳還是任他品嘗,弄得她渾身淌汗,羞怯地唔唔嬌吟,雪白的大胸脯給向揚著意施壓幾下,乳頭慢慢挺了起來,趙婉雁也跟著嬌喘起來,房裡迴蕩著中人慾醉的呻吟聲。她越喘越急,聲音越是模糊,乳房在向揚的催逼之下,那淡紅色的尖端突然一顫,純白的乳液湧上了乳頭,漲成一滴圓滾滾的乳珠。   奶水持續湧出,那乳珠份量太過飽滿,順著柔潤的乳房流了下來。本來還只是點點滴滴,但在向揚大力撫弄之下,乳汁竟汨汨不絕地直流,又濃又稠,淋滿了趙婉雁白皙的雙乳,像是兩團融化了的大雪球。向揚著意揉動,笑道:「婉雁,最近沒給小傢伙喂奶嗎?」   趙婉雁羞得直叫:「向大哥,不要揉……」   向揚卻看得興奮無比,更是將她的乳房揉得汁水淋漓,享受她與眾不同的體質,發揮最大的催情效果。果然趙婉雁奶水越流,神情越為嬌艷誘人,臉蛋兒直成了紅蘋果,股間更是愛液溢流,渾身上下濕淋淋的,就像剛從水裡撈了上來。   向揚把她弄成了個水娃兒,這才高高抬起她的左腿,使她身子一側,兩股大開,觀賞愛人的私處,伸手撥弄鼓起的小花蒂。趙婉雁頓時一陣顫抖,嬌聲呻吟:「不要……」   向揚看著她渾身濕透、嬌柔可人的模樣,早已迫不及待,想要重溫趙婉雁美麗嬌軀的滋味。一聽趙婉雁喊「不要」向揚哪能不要?二話不說,陽具直叩玉門關,鑽向兩片紅嫩的肉唇之間。   趙婉雁「啊」地叫了出來,背部一挺,全身肌肉都繃了起來,下體嫩肉更是緊縮,用力裹著懷念的巨棒。向揚徐徐抽動幾下,趙婉雁「呃、啊」地叫了幾聲,興奮得眼眶都熱了。向揚抽動漸急,趙婉雁也叫得更加陶醉,簡直不知道在喊些什麼。 第十卷 第十六章   所謂小別勝新婚,這一場雲雨之歡,向揚乾得格外興起,抱著趙婉雁的美腿猛烈抽送,陽具出入之際水聲嘖嘖,不絕於耳。趙婉雁滿臉羞澀,兩手直抓床單,還是穩不住身體,被向揚沖得前後亂震,兩顆美乳甩個不停,奶水灑得滿床都是。   連抽了幾十下,向揚換了個姿勢,把懷中美腿放下,將氣喘吁吁的趙婉雁抱起,互相對坐著,只是趙婉雁腿跨向揚腿上,下體緊密結合。向揚摟緊她的纖腰,猛力一送,趙婉雁仰頭泣叫一聲,音帶顫抖,這一送直送到心坎去了。只見愛液一波又一波,從嬌嫩的牝戶里流出來。   向揚空出一隻手來,把玩著趙婉雁的乳房,手指輕捻乳頭,沾弄了不少奶水。趙婉雁眼波盈盈,羞赧難當,拚命搖著頭,喘道:「不要、不要……」   不過她喊歸喊,身體的反應卻是兩回事,股間的肌肉使勁夾緊,柔嫩的內壁不斷吸吮陽具,讓向揚一次又一次地直搗花心,享受著濕軟柔韌的女體,當真是舒爽難言。   又不知抽插了多少下,趙婉雁已經被擺布得昏昏沉沉,口中儘是婉轉嬌啼,滿臉紅潮,摟著向揚的脖子,在陽具抽弄之下,穠纖合度的肉體劇烈震動,一對豐胸貼著向揚的身體,不斷擠壓變形,乳汁流滿兩人的身體。這倒是意外地增添了潤滑效果,每當向揚用力太猛,趙婉雁向後仰身,乳房便滑溜溜地亂顫,看得向揚目眩神馳,興致勃發,動得越發賣力了。   趙婉雁終究體質柔弱,連受了向揚幾番大力,開始失聲浪叫,神態迷亂,將至絕頂。向揚陡覺她下身連番緊縮,不禁快感如潮,忍不住放出陽精,一股熱流直衝出去,順勢將趙婉雁壓倒,把頭向前湊去,狂吻她的櫻唇。   趙婉雁被向揚壓著,身體仍像魚兒般拚命跳動,發著唔唔嗯嗯的急促鼻音,回吻著向揚的同時,一雙手按牢了向揚的背,腰枝顫了幾下,下體一陣「噗滋噗滋」股間濕稠得一塌糊塗,混雜著陽精、愛液、汗水、乳汁,黏糊糊的汁液在床上流了一灘。   向揚撐起身來,慢慢拔離趙婉雁的美妙嬌軀,肉莖上滿是白稠,一拔出,從嫩穴里拉出幾條細絲,一拉斷,上半段慢慢升起,下半段便黏在趙婉雁粉嫩的小腹上。趙婉雁倒在床上,呼呼哈哈地喘著氣,表情猶在失神之中,迷迷糊糊地喘著:「向大哥……向大哥啊……」   向揚看著趙婉雁恍惚陶醉的神態,又看看她全身是水,肌膚泛著淫靡光澤,不由得興頭又至,才剛得到發泄的慾望再次燃起,將陽具往趙婉雁唇邊一送,將她的頭按近了些。趙婉雁望著那已經軟下的陽具,臉現赧然之色,朱唇輕啟,吻了上去,更用舌頭輕輕舔舐上頭的黏液,舉止便像只溫馴的小貓。   受到愛侶如斯體貼的服侍,向揚體內再次熱血沸騰,下體迅速重整精神,又已漸呈堅硬。他摸摸趙婉雁的頭,把腰往前一挺,碩大的陽具便往她的小嘴塞去。趙婉雁眯起眼睛,似乎不易承受,很勉強地將肉棒含在口中,已是滿臉漲紅,嗯了幾聲,嘴角流下一絲津液。   向揚在她嘴裡抽了幾下,頓覺士氣大振,下體漲到了極點,不能就此滿足,忙將濕淋淋的陽具抽出,笑道:「婉雁,咱們再來一次。」   趙婉雁抿著嘴,輕輕喘著氣,羞答答地點頭。   當下向揚翻轉她的身子,捧著豐臀,從她身後攻了進去。趙婉雁跪在床上,上半身已是趴著,乳房壓在床上,隨著向揚的抽送一動一動,周圍床單慢慢染開了一片水漬。   這次向揚來得更猛,陽具奮力戳插,在趙婉雁濕窄的嫩穴里左衝右突,每一擊都弄得蜜汁亂濺。來回數十下,趙婉雁已經嬌喘不迭:「慢一點、慢一點……啊、啊……」   向揚笑道:「好,就慢點。」   抽出的動作是慢了,插的勁道卻更快了,緩抽猛插,弄得趙婉雁更是粉頰羞紅,咿咿啊啊地連聲浪叫,一點矜持也留不下來。   不過多久,向揚又換姿勢,自己躺了下來,讓趙婉雁跨坐自己身上,成了倒澆蠟的姿勢。但見趙婉雁雲鬢散亂,唇吐蘭息,已經被乾得虛弱乏力,坐在向揚上頭,一副纖柔欲倒的模樣,雙手撐著他的胸膛,不住聲地嬌喘。   向揚上身微拱,抓住她的腰,替她先擺了起來。趙婉雁輕咬著下唇,身體搖了幾下,便露出沉醉神色,迷迷濛蒙地看著向揚,自己開始擺起腰來。只見她豐潤的雙乳不停晃蕩,乳汁和汗水如雨灑下,私處吞吐著粗大寶貝,每一坐必沒至根,不僅向揚大感痛快,趙婉雁自己更是聲聲嬌喚,滿臉的失魂落魄。   如此激戰半晌,趙婉雁再度瀕臨高潮,急扭著纖纖柳腰,口中嬌囈著:「我……我不行了……向大哥,你快來……啊、呀……」   向揚卻因先前泄出極盛,此時守著精關,還沒有再泄的衝動,當下只是微笑,任她動得花枝亂顫,雙手玩弄她的乳房。趙婉雁感覺體內肉棒不似要泄,怕向揚尚未滿足,當下咬牙苦撐,任憑全身上下熱得幾欲融化,還是竭力忍耐,沒丟了身。   向揚察覺嫩穴中肌肉急縮,滋滋有聲,又見趙婉雁神情難耐,當下笑道:「婉雁,加把勁啊!」   趙婉雁胡亂搖頭,秀髮飛散,哭泣似叫道:「我……真的……啊……你……呀……」   她亂叫一陣,身體亢奮已極,再也忍不下去,忽然伏在向揚身上,將整副嬌嫩的身體奉獻上去,拼盡全身力氣扭動著,羞恥不已地叫道:「向大哥,你快來吧……我、我真的不行了!我、呀……」   浪叫聲中,趙婉雁癱在向揚身上,耐不住陽具衝擊的滋味,終於丟了,柔嫩的胴體不斷蠕動,貼著向揚,連連嬌吟。向揚看她神色如痴如狂,又感到下體深受磨蹭,一陣劇烈快感傳來,緊緊抱住趙婉雁,再度噴出了大量陽精,嬌小的蜜穴再次滿溢……   幾度纏綿過後,一番繾綣溫存,趙婉雁已沉沉入夢。向揚輕撫愛侶肌膚,替她蓋好被單,望著她甜美的寢顏,心中充滿愛憐之情。   忽然,小白虎從窗外一縱入房,低聲連吼,聲似急切。向揚凜然一驚,暗道:「怎麼?外頭出了事麼?」   披上衣袍,一拍小白虎的頭,道:「陪著婉雁,我去看看。」   身形微動,已然輕捷之極地躍出窗外。   窗外便是白府院落,黑夜之中,樹影森森,一人佇立院西群樹之間,緩步朝向揚走來,步履之中真力深蘊,顯是非凡高手。夜色昏沉,向揚瞧不清那人面貌,當下不動聲色,站在當地,伺機而動。   來者走至近處,向揚看清對方面目,見他一身道袍,長須輕飄,神情肅然,仔細一看,竟是陸道人孤身前來。   向揚心頭一震,暗道:「多時不見陸道人,竟然找來了這裡!」   情知對方必是來尋回趙婉雁,當下不加思索,腳步微開,單田中真氣騰動,雖是氣定神閒,「寰宇神通」的至高心法卻已隱隱催動,隨時可以應戰。   果然陸道人停下腳步,第一句話便問道:「向揚,我們郡主可在此處?」   向揚道:「不錯!」   陸道人臉色稍舒,道:「郡主身子可好?」   向揚道:「好得很。」   夜幕之中,兩人不近不遠地對峙,氣氛凝重。陸道人突然拔劍,劍訣起處,「天罡降魔劍」著著神妙,倏然而襲,轉瞬間連攻向揚一十三劍。向揚目光如炬,看準劍所將至,或移步,或轉身,將陸道人的猛攻悉數避過,同時出招反擊,右掌獨使「疾雷動萬物」掌快如飛,若有千重掌影,陸道人左手一圈,掌力紛紛拍出,一一迎擊雷掌,勁風逼得陸道人袍袖鼓張。   「疾雷動萬物」招數未畢,向揚左掌已然蓄勢大成,一掌推出,隆然而響,聲威懾人,正是「雷車奔軌」的重招。陸道人臉上白氣連閃,赫然使出「三清歸元真訣」突然還劍入鞘,雙掌一併,聚為一股深厚功勁,雄渾精純,欲破「雷車奔軌」但是向揚這一掌非同小可,臻至「天雷無妄」境界的九通雷掌,威力不可同日而語,陸道人慎重一拼,竟仍無法消盡向揚一掌之力,只抵去了八成掌力,不禁身形劇震,連退數步。顯而易見,此時向揚功力之高,已足以壓制昔日的強敵陸道人。   陸道人居於劣勢,臉上卻無憂色,反而微微點頭,狀甚滿意。但聽他說道:「聽說你以一己之力,擊敗龍馭清,果然所傳非虛。」   向揚道:「打得贏龍馭清,可未必就勝得過你。」   陸道人微微搖頭,淡然道:「龍馭清武功在我之上,我心知肚明。向揚,如今你有此功力,當能保護郡主,使她終身不受欺凌。盼你永無異心,好好對待郡主,貧道就此別過。」   向揚甚感錯愕,道:「你說什麼?你不是來接回婉雁的嗎?」   陸道人道:「王爺與皇陵派共同起事,如今事敗,王府上下性命堪憂,貧道豈會帶郡主回去?」   靖威王與龍馭清互相合作的事,向揚早已知道,聽了陸道人這一番話,不禁問道:「這麼說來,你今日不是來與我為難的。但你不把婉雁帶回給趙廷瑞,豈非有虧職守?」 第十卷 第十七章   陸道人微微抬頭,緩緩說道:「向揚,王爺曾造過無數惡行,你不可能與王爺共處,若非看著郡主的情面,只怕你還要殺了王爺,為民除害。今天貧道來此,為的是要告知你一聲,王爺事敗之後,不敢再回洛陽當靖威王。貧道趁機向王爺勸說,王爺已決定拋下家業,遠逃塞外避難。」   向揚略一沉默,道:「你是說,趙廷瑞已不是王爺?」   陸道人道:「不錯。如今的趙廷瑞,不過一介逃犯,無權無勢,再也不能為害。」   向揚道:「即使趙廷瑞不當王爺,難道他的一幹部屬,竟無一人追隨?」   陸道人心知其意,道:「顏鐵早已叛逃,柯延泰、邵飛二人唯恐朝廷追捕王爺,已各自逃亡,惟貧道侍奉王府已久,臨危不能棄之而去。貧道誓死保護王爺,是為了盡忠,然而往後王爺若起歹心,欲逞惡行,也定當極力遏止。」   向揚道:「你倒是忠心耿耿。」   陸道人道:「是非恩怨,總得分得清清楚楚。王爺雖吩咐我找回郡主,但我並無此意。向揚,郡主與你在一起,勝過回到如此父親身邊。貧道看著郡主長大,不忍見她傷心,是以也不會帶她回去,你也不必向她提及貧到來過,徒使她平添憂慮。」   向揚道:「不讓婉雁知道?這麼說來,你是來安我之心了?」   陸道人道:「不如說是安我之心。」   向揚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安心吧。」   陸道人道:「我是安心了。貧道尚有要事,不便多留。向揚,就此別過!」   雙袖一拂,勁風起處,陸道人騰空而起,縱入樹間,沙沙幾聲輕響,旋即了無蹤影。   向揚悄悄回到房中,來到床邊,趙婉雁仍靜臥夢鄉,睡得十分香甜。向揚輕輕撫摸她的臉蛋,心中暗想:「陸道人一代豪傑,可惜屈居趙廷瑞手下。但若非有他,婉雁只怕也不能放心離開父親。說起來,我還欠他一份恩情。我跟婉雁,誰也離不開誰……」   突然之間,向揚想起「是非恩怨」四字,猛然一驚:「他剛才提及顏鐵?記得聽師弟說過,顏鐵曾為了師妹,而不顧趙平波性命,恐怕靖威王府不會放過他。難道陸道人來此,同時也要誅殺韓熙?」   對向揚而言,韓熙害文淵失明,又屢次侵犯華瑄,實屬可恨。但文淵有意先留下韓熙性命,向揚便不禁擔心陸道人的用意。   他再次竄出房去,從後院繞往拘禁韓熙的廂房。那是在白府最北的一處客房,韓熙穴道受制,身受束縛,由白嵩派遣弟子看守。向揚為了確認陸道人是否意在韓熙,於廂房外四處繞行,游目搜索,果真見陸道人靜立廂房窗邊,靜靜伺機而動。   向揚心道:「韓熙雖然該死,現在可殺不得!若他意圖出手,我非得阻止不可。」   卻見陸道人緊貼牆板,似在側耳傾聽什麼,並無出手跡象。向揚不禁起疑,放輕腳步,悄然掩至,低聲道:「陸道長,你不可……」   陸道人回過頭來,以指封口,表示安靜。向揚更覺古怪,心道:「難道韓熙跟白家弟子,談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麼?」   他靠近窗邊,默運神功,凝神以察房中聲響,卻聽韓熙說道:「還有什麼好說的?你要殺我,趁早動手,我再也不想戴這面具了!」   只聽另一個聲音說道:「熙兒,你還不明白?為父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為你設想。你雖然身受大辱,只要日後成事,那也算不得什麼了。」   這話聲溫厚仁慈,正是韓虛清的聲音。   韓熙語帶怒意,道:「成事,成事……哼,你讓我扮了半生假人,仍沒集全『十景緞』,卻害得我……我……若非這面具!這面具!華師妹、華師妹她……」   韓虛清輕喝一聲,道:「靜一點。」   韓熙用力呼吸幾下,怒道:「誰聽你的!」   聲音卻當真小了許多了。   韓虛清喟然嘆道:「熙兒,為父的用意,你不是不知道。文淵是她心儀之人,我非得撮合他們不可,你早已知曉。熙兒,為了你好,斷了這念頭罷!」   韓熙靜了一會兒,道:「爹,你好自私!」   話語之中,滿懷恨意。韓虛清聲甚悲憫,道:「熙兒,你真不能體諒為父二十年的用心麼?」   一陣短暫的沉寂後,韓熙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只是為了十景緞……也罷,等你要知道的全知道了,文淵那小子就沒理由活著了吧?」   韓虛清道:「熙兒,你怎地還是……」   韓熙不等父親說完,緊跟著說道:「到那時候,無論如何,我也要上了華師妹!」   猛一聽得此語,向揚怒火狂升,正要一掌擊向窗子,陸道人立即出掌截住,沉聲道:「不可!」   忽見窗子向外震飛,一道雄渾無比的掌力直逼出來,卻是韓虛清察覺有異,先行出招。陸道人眼角一瞄,示意向揚避開,自己搶先迎擊,出掌回敬。兩人掌力一拼,陸道人後跌三步,口吐濁氣。   向揚得陸道人之助,在一瞬間隱入一旁樹叢,未給韓虛清望見。韓虛清只見人影一晃,不知是何許人也,也不多看,負手立於庭中,朝陸道人說道:「好一式『北辰星手』!道長可是姓陸?」   陸道人道:「正是貧道。閣下想必是韓虛清?」   韓虛清微笑道:「區區賤名,不想亦辱道長清聽。陸道長名滿江湖,何故夜訪來此?」   陸道人沉著以對,不動聲色,道:「我們王爺丟了一件寶貝,貧道訪得些許蛛絲馬跡,追查至此。」   韓虛清笑道:「這就奇了,卻是什麼寶物?」   陸道人淡淡地道:「十景緞,『雷峰夕照』!」   韓虛清臉色一沉,接著哂然一笑,緩緩搖頭。   陸道人道:「令郎混入王府,盜取機密,查出王爺藏緞之地,閣下趁京城大亂時將之奪去,加上龍馭清、也先手上的三疋十景緞,也都給你調派的內應取走,加上抄王振宅邸得來的一疋……閣下短短數月,十景緞又得其半,當真不簡單啊!」   韓虛清神色如常,笑道:「武林之中,誰不知陸道長的大名,想不到也干此竊聽勾當。」   陸道人哈哈大笑,道:「韓虛清之名,比貧道響亮得多,又豈知如此擅長雞鳴狗盜之事?」   兩人含笑對談,向揚在旁聽得清清楚楚,心中震驚不已:「當真如此?韓師伯在收集十景緞?剛才韓熙的確這麼說,陸道長比我早到,或許聽得更多秘密……且慢,韓師伯明明要殺韓熙,卻為何剛才的對話,全無殺意?」   頃刻之間,無數疑團湧現向揚心中,令他難以思索。但他迅速冷靜下來,回望韓、陸兩人,心道:「韓師伯已然太過可疑,只有求問於陸道長。」   忽見韓虛清拔出佩劍,淡然說道:「陸道長,雖說你為趙廷瑞賣命,你我是敵非友,然而在下向來敬佩道長行徑光明,不失正派作風,雅不願兵戎相見。如今道長深夜擅闖,又道聽塗說,壞我清譽,實非君子所為。在下不能容你在江湖上捏造是非,要請你留步了。」   陸道人見他手中劍光溫淳,靈氣內斂,實是不世出的神劍,當即拔出劍來,笑道:「死在太乙劍下,貧道求之不得!閣下不想被人揭穿真面目,最好能一劍就殺了我,從此無人知曉,韓虛清確然名副其實──虛得可以!」   韓虛清微微蹙眉,嘆道:「邪魔外道,冥頑不靈!」   話中似含萬般感慨,一劍刺出,劍光亦若有沉痛之意,抖動不已。嗤然一響,指南劍招直刺陸道人,陸道人斜身避過,劍風裂其衣袖,避得甚險。   向揚聽陸道人所言,立知其意:「他要我保全性命,將實情告知其他人?但我所知有限,這不成!」   眼見陸道人身法精妙,一一避開指南劍的殺著,卻無一而非險之又險,不禁暗驚:「若不助陸道長,只怕他難逃此劫!」   當下無可顧忌,衝出樹叢,喝道:「韓虛清,接招!」   右掌一拍,「夔龍勁」應手而出,功勁所激,飛沙落葉漫空而舞。   韓虛清早知一旁有人藏匿,卻不知是什麼人,更沒料到來者出手之快、功力之強,遠超其想像。他一聽向揚喝聲,不及猛攻陸道人,太乙劍倏然一旋,回掃向揚,掠出道道雪白光屏,劍風凜冽,一舉摧去夔龍勁。向揚左掌隨放,「春雷百卉坼」內勁一裂,隔空猛震太乙劍,霎時銀光迸碎,劍氣盡銷。   若是尋常刀劍,這一掌立可將之震斷,但太乙劍非同凡品,承受「春雷百卉坼」之力,分毫不損,掌力一盪之下,嗡嗡不止,有若神龍長吟。   長陵地宮一戰,向揚不曾親睹,今日首次見識韓虛清的武功,不禁凜然,心道:「好功夫!韓師伯的武功,決不比龍馭清遜色,這是極精純的九轉玄功!」   韓虛清眼光一掠,不覺皺眉,道:「向師侄?你這是做什麼?」   向揚道:「韓師伯,我想聽陸道長說幾句話,你可別動手!」   韓虛清臉色微變,道:「連你也聽信了旁人閒話?」   向揚道:「不,我只是想弄個清楚!」   陸道人猛地搶上前去,喝道:「向揚,快走!你能贏龍馭清,未必能贏這韓虛清!」   一劍出手,立即搶攻。向揚叫道:「且慢動手!」   正要上前拆解,忽覺身後勁風颯颯,側身一讓,六支袖箭颼颼飛過。回頭一望,只見遠處樹上兩個黑影飛快閃過,又是一片袖箭射至。   向揚掌力猛揮,雷掌剛勁重擊之下,箭群盡折,無一可近向揚之身。他心念急轉:「這兩人袖箭發得既准且快,江湖罕見,卻是哪裡來的好手?」   不及細想,左側一股腥風襲來,向揚轉身一讓,立掌凝勁護身,卻見來者掌散黑氣,是個陰沉老者,再一看,赫然是皇陵派獻陵守陵使葛元當。   這一來向揚大感訝異,道:「葛元當!你怎會在此?」   葛元當面露獰笑,道:「掌門吩咐,想不到還會見著你!」   向揚微感愕然:「龍馭清已死,還有哪一個掌門?」   正自想著,突然眼前白影飄飄,一人從天而降,身法瀟洒,一聲長笑,隨手一拂袖,陰勁直朝向揚涌去,暗蘊奇詭真氣。向揚反手一揮,「天雷無妄」神功發動,破盡袖風,喝道:「原來是這個掌門!滇嶺派掌門白超然?」   來人笑道:「向公子年紀輕輕,見聞卻博,了不起啊!」   向揚冷笑道:「這等邪門武功,也唯有滇嶺派才使得出來。」   他連避三次暗算,卻越來越感驚異:「這些人何以聚集於此?他們全都攻我一人,莫非……」   一望韓虛清,卻見他怡然微笑,另有一人纏住陸道人,一時瞧不出是誰。   剎那之間,向揚回想陸道人所言,猛然一驚,厲聲怒吼:「韓虛清,難道這些人,都是你……」   韓虛清眼中一亮,嘴角含笑,手中太乙劍驟然遞出,挾帶著剛烈正大的「九轉玄功」路數是「指南劍」正宗招數,威力之強,逼得風聲劇響,恍如龍吟虎嘯。向揚凝盡真力,雷掌猛招呼之欲出,葛元當、白超然同時夾攻而上,迎擊向揚掌力,遠處的袖箭接連射出,與太乙劍鋒芒匯和為一,形成無堅不摧的可怕攻勢。   向揚大喝,雙掌一分,「雷驚天地龍蛇蟄」神功盡現,雄猛絕倫的掌力震撼八方,袖箭一一斷折,葛元當首先中掌,白超然且擋且退,惟獨韓虛清的太乙劍力抗雷掌勁力,兩人內勁憑空對峙,隆隆連響,有如遠天雷鳴。   絕招未竟全功,向揚並不吃驚,因為對手乃是韓虛清。但他驚訝的是,韓虛清用以破他絕招的,竟是遠較龍馭清純熟、深不可測的「寰宇神通」天字訣,也是指南劍至高境界「南天門」就在向揚震驚、與韓虛清同時銷盡舊力的同時,一個黑影悄然掠來,出手奇襲。來者出手奇快,手中一支判官筆,逕點向揚額間。若在平時,向揚必可抵擋,但他此時正值「雷驚天地龍蛇蟄」後勁甫消,尚未回氣之時,一時難以抗禦。   他急欲矮身相避,但是對手左手一張,一本厚書忽然打開,內勁一鋪,竟爾逼住向揚身形。電光石火之間,向揚額上已被判官筆點中。   這股勁力也非奇大,但卻極為奇異,不似出於武林中任何門派,甚至不似武功。向揚猛覺眼前一花,腦中一陣酸麻,突然間渾身不對勁,若在夢中,在一瞬間,腦海里仿佛被人撈了一把,失去了一片莫名的光景,身子搖搖晃晃,驟然暈眩……   「活判官────」在向揚闔上眼睛之前,他聽見陸道人這麼一聲怒喝。 第十卷 第十八章   在一片漆黑中,向揚昏昏沉沉,猶如漂流虛空,身不由主。迷迷糊糊之間,突然一陣劇痛升至腦門,如錐刺頂。   向揚大叫一聲,驟然驚醒,眼前一亮,卻已置身白府廂房之中,躺在床上。身邊一個柔和的聲音喚道:「向大哥,沒事了!」   卻是趙婉雁的聲音。   向揚微微喘氣,冷靜下來,察覺自己一身冷汗,暗道:「這是怎麼了?」   朝床邊的趙婉雁一看,低聲說道:「我……我剛才……怎麼回事?你……你怎會在這?我又……我又是……」   趙婉雁拿著手帕,替他擦了擦汗,柔聲道:「你昏倒在後院裡了,是這兒的家丁發現,趕緊把你抬進來的。向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方才你一直在呻吟,好像做了惡夢。」   向揚只覺渾身無力,嘆道:「或許我真是在做惡夢。」   趙婉雁神情關切,輕聲道:「我真擔心死了,無緣無故的,怎麼會昏過去呢?向大哥,你當時是怎麼了?」   向揚身子一震,道:「當時?當時,我……」   此時呀地一聲,有人推門而入,卻是文淵和華瑄來了。華瑄奔上前來,叫道:「趙姐姐,向師兄沒事了嗎?啊,向師兄,你可醒了!」   趙婉雁微笑道:「我怎知道有沒有事呢?好在是醒了。」   文淵走近床邊,道:「師兄,好些了麼?」   向揚臉色一變,神情迷惘,似乎有所猶豫。華瑄看得奇怪,又有些擔心,道:「向師兄,怎麼樣了嘛?你怎麼會昏倒呢?是昨天裡受了傷麼?」   文淵也道:「師兄,你昏倒之前,在後院做什麼?」   兩人接連問話,向揚臉上頗見掙扎,仿佛苦苦思索著什麼。良久,向揚搖了搖頭,低聲道:「我不知道。」   三人聞言愕然,不知所措。華瑄叫道:「怎麼會不知道呢?向師兄,你就說嘛!」   向揚咬了咬牙,仍是搖頭,道:「不成,我實在不知道……我想不起來!」   文淵聽他語氣甚為痛苦,心中暗覺不妙,急忙問道:「師兄,你先別慌,仔細想想,你為什麼去後院?做了些什麼事?」   向揚抱頭苦思,身子微微顫抖,突然發怒,「砰」地一掌拍向床板,叫道:「不曉得,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在這裡?這是什麼地方?」   文淵、華瑄、趙婉雁聽著,俱皆大驚。向揚竟將昏倒之前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了。   韓虛清、任劍清、大小慕容、紫緣等人先後來到向揚房裡,向揚一個個看過去,神色十分古怪。   眾人一問之下,向揚不僅對如何會在後院昏倒全無印象,也不知此處是雲霄派白月翎的老家,甚至當任劍清說起他施展「天雷無妄」擊敗龍馭清的事跡,向揚卻一臉茫然,難以致信地道:「我勝過了龍馭清?任師叔,你這可是說笑了。『天雷無妄』是九通雷掌顛峰之境,我如何能夠練成?」   這話一說出口,更是人人駭異。華瑄急道:「哪裡是說笑了?向師兄,是真的啊!我親眼看見了,從頭到尾,你憑著『天雷無妄』,身上一掌也沒中,卻把龍馭清打得吐血倒地。文師兄也看見啦,還有任師叔、慕容姐姐、紫緣姐姐……」   小慕容道:「確實不錯,你贏得可很漂亮。喂,你真記不得了?」   向揚聽了,只是搖頭,說什麼也不信。華瑄還要再說,韓虛清卻搖了搖手,道:「瑄兒,夠了。揚兒此時心緒尚亂,你們逼他回憶舊事,不過使他徒增困惑。記不起來,又打什麼緊?龍馭清已然伏誅,事實既成,揚兒記得與否,功績均在,並不要緊。」   華瑄叫道:「這怎麼成呢?向師兄連『天雷無妄』也忘記了!要是……要是他忘了這功夫,那可不是糟了!」   韓虛清欣然微笑,道:「若然如此,也只能說是命數使然。你向師兄的武功何等高明,難道不能再度領略『天雷無妄』?」   向揚心思紊亂,對韓虛清所言,也沒怎麼聽進去,一看趙婉雁,見她滿臉憂色,心中更是難過,低聲道:「多謝各位關心。或許我當真忘了什麼,但至少我現下身子安好,沒病沒傷。只是我累得厲害,想歇一歇。」   任劍清道:「這倒也是。你好好休息罷,這檔事咱們慢慢琢磨著。走,走!大伙兒都出去。」   一番呼喝,眾人紛紛離房,房中又只剩下向揚與趙婉雁。   房中一片靜謐。趙婉雁睜著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向揚,輕輕抱著他,低聲嘆道:「向大哥!」   向揚不住搖頭,道:「這事情我簡直莫名其妙。我只覺得渾渾噩噩,這幾天做了什麼,全都記不得了。看到你出現在我眼前,我還真吃了一驚,我以為我還在修練功夫哪!」   趙婉雁輕聲道:「我也是昨晚才見到你的。向大哥,你忘了好多事,不會連我也忘了罷?」   向揚笑道:「傻丫頭,那怎麼會?」   小白虎趴在桌上,哇哇地叫。趙婉雁招呼它到懷裡,撫摸它的皮毛,一邊說道:「我實在有點累了。向大哥,你這樣漂泊江湖,時時遇險,我真是擔心也擔心不完。京城鬧得這樣厲害,我爹……爹爹他也不知怎麼樣了。我偷偷逃出來,只想見你,日後該怎生是好,卻是……卻是……」   呢喃片刻,一陣嘆息,輕聲說道:「向大哥,我們以後怎麼辦呢?」   向揚心下歉然,道:「婉雁,我是一介武夫,你跟著我行走江湖,實在苦了。你若覺得難受,咱們找個地方住下來便是。我從小跟師父住在陜北,現下也可以回去住,只是那兒風沙大些,我怕你住不慣。」   趙婉雁微笑道:「有你在就成了,住哪兒都不要緊的。」   驀地神色黯然,道:「我倒不擔心這個,而是……我真想爹爹。向大哥,我跟著你,什麼怨言也沒有,可是、可是我……我恐怕很難再見爹爹一面了。我……我這樣,可不是太不孝了麼?還有陸道長,他一定也很痛心……從小他就很照顧我,我卻……卻把家人都拋下了。」   向揚耳里聽著,本來只覺為難,聽到後來,突然覺得不大對勁,喃喃地道:「且慢,且慢。」   趙婉雁微微一怔,道:「怎麼了?」   適才趙婉雁一番話,向揚聽來,似乎勾起了些許蛛絲馬跡,能夠助他捕捉那稀薄的記憶。然而縱使他絞盡腦汁,也難以回憶起什麼光景。   趙婉雁見他咬牙切齒,怕他太過勞心,柔聲道:「好了,好了,我不說啦。向大哥,你先休息,這些事情,等你精神好了,慢慢再說也不遲。你一定很累,睡一覺,什麼都好啦。」   文淵回到房裡,心情十分鬱悶,覓椅坐下,一言不發地思索著。紫緣、小慕容、華瑄看在眼裡,知道他為了向揚所逢意外,又添了一樁心事,以致心事重重,悶悶不樂。華瑄嘆道:「向師兄怎麼會失憶了呢?偏偏他沒忘多少,就忘了這些日子的事,我真搞不懂!」   文淵道:「我也搞不懂。」   仰頭苦思,心道:「好不容易師兄擺脫心病,練成了『天雷無妄』,上天竟然這麼戲弄他,竟讓師兄忘了這功夫。若是師兄因而再度消沉,那可如何是好?韓師伯那麼說,可把事情瞧得太輕鬆了!」   小慕容來回踱步,沉吟半晌,突然說道:「文淵,我實話實說,你可別不高興!」   文淵一愕,道:「什麼?」   小慕容道:「我想了半天,肯定極了!你那個韓師伯,定然有問題。我一聽他說話就不舒服!你聽他是怎麼說話的?每句話都說得名正言順,好像他說什麼都對,從來不曾出錯一樣!」   文淵一聽,已明其意,道:「你覺得剛才韓師伯說的話,很有些古怪,是麼?」   小慕容揚揚眉毛,道:「這我沒說。可是他剛剛講的話,我聽得還真難過。」   紫緣道:「我也覺得有點奇怪。」   文淵道:「紫緣?連你也如此覺得?」   紫緣輕聲道:「是。我一直在聽,韓先生對向公子的言語,實在不近人情。他是長輩,卻對向公子那麼說,簡直……唉,那稱不上安慰,倒像在說風涼話。」   文淵神色儼然,道:「不錯,正是如此。難道師兄失憶,竟和韓師伯有所牽連?可是……這可不能無憑無據的亂說。」   華瑄聽得一頭霧水,道:「文師兄,那不會罷?韓師伯沒道理這麼做啊?」   小慕容格格一笑,道:「妹子,是你太沒心眼兒了。」   華瑄臉蛋一紅,道:「你笑我?」   小慕容霎霎眼,笑道:「哪兒的話,沒有呀!」   兩女隨意說笑,文淵臉上卻十分嚴肅,認真考量著韓虛清的言語。紫緣看在眼裡,只靜靜地不打擾,卻微微蹙起了眉。   過了幾天,京城中形勢大定,在於謙整治之下,內外無憂。眾人暫居白府,一切也十分安穩。只是向揚精神雖復,卻始終記不起失去的數日記憶。   這天白府忽有客人造訪,說是要見韓虛清。韓虛清、任劍清和主人白嵩正在廳上,聽得家丁稟報,韓虛清面露笑容,道:「那不是外人,是同道的朋友來了。任師弟,師兄先迎接貴客去。」   任劍清道:「什麼貴客?韓師兄,你知道那人是誰?」   韓虛清道:「此次我前來京城,心想龍馭清意圖謀反,自然勢力龐大,手下能人眾多,難以應付,唯恐我一人之力,難以匹敵,是以將我在雲南隱居時,結識的幾位豪俠一併請來,為國出力。只是龍馭清伏法,禍國殃民之輩卻尚未斬草除根,他們日前不能前來相會,便是四出搜捕叛逆之故。如今他們來了,必有斬獲。」   說著又即笑道:「把揚兒、淵兒也叫出來罷,也好讓他們拜見幾位成名前輩。」   任劍清皺眉道:「說了半天,你還是沒說來的人是誰!」   韓虛清微笑道:「『天府神刀』蕭承月,算得上出名的高手了罷?」   逕自迎了出去。   任劍清一聽,當堂吃了一驚。蕭承月號稱川中第一高手,刀法如神,馳譽武林,因為久居四川,江湖上贊為「天府神刀」威名之盛,猶勝同居西南的滇嶺掌門白超然,只是他深居簡出,在江湖上沒幹下幾件大事,近十年來更是藏蹤不出,哪知竟會給韓虛清請了出來。   一旁白嵩聽見,忙吩咐下人請來向揚、文淵。不一會兒,兩人先後來到,韓虛清也已帶著賓客進廳。來客共有四人,韓虛清首先介紹的,是位容貌剛峻的中年人,約莫四十多歲,目如朗星,炯然有威,中等身材,腰間一口長刀,渾身氣度沉穩,英華內斂,正是那「天府神刀」蕭承月。   向揚、文淵也曾聽過天府神刀的名頭,上前作揖為禮。蕭承月雖是前輩,不失禮數,各自還了禮,說道:「兩位是華玄清華師父的高足,今日一見,果然不凡。聽說向少俠練成了『天雷無妄』的神功造詣,文少俠自創絕妙劍法,真是英雄出少年,蕭某佩服!」   兩人連忙謙謝。   其餘三人,也是四川、雲南一帶的江湖豪客,只是不若「天府神刀」的威名震天高,韓虛清各自介紹一番,紛紛入座。   任劍清不拘小節,一待眾人坐定,當即問道:「蕭兄,我韓師兄說你為國出力,追捕叛逆,到底追捕了些什麼人?」   他外表粗豪,心裡精明,隱隱覺得萬事底定之際,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大高手來,又直接訪上白府,必有不尋常處。   蕭承月飲一杯酒,說道:「任兄果然爽快。蕭某來此,便是要交代這事。這批叛逆,可真是要緊人物,不是別人,便是此番與皇陵派合謀的靖威王一干餘孽。」   此言一出,向揚心頭一震,臉色驟變。文淵雖瞧不見向揚神情,卻也暗叫不妙,心道:「師兄這可難做人了,如何是好?」   韓虛清笑道:「蕭大俠武功絕頂,靖威王府無人能及,這一仗想必是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   蕭承月搖頭道:「那也不然!靖威王府手下那陸道人,著實厲害,『天罡降魔劍』、『三清歸元真訣』,造詣極深,不愧為一代宗師。唉,可惜!」   向揚忙道:「可惜什麼?」   蕭承月道:「可惜這麼一位高手,竟淪為官宦爪牙。這還要多虧韓兄,若不是韓兄眼線廣,憑我一人,還真找不到靖威王藏匿之處,也無緣與陸道人交手。那陸道人武功純熟,若是他身上無傷,我也不易取勝。本來我也不知,跟他交手兩百餘招,那陸道人身上突然迸血,似是受創復發,就差這麼一招,被我砍下了腦袋……」   向揚腦中轟然一響,厲聲叫道:「什麼,陸道人死了?」   文淵聞言,同樣心頭劇震,心道:「陸道人雖是敵人,但是光明磊落,絕無卑鄙行徑,竟然……竟然就這麼死了?」   蕭承月臉現慍色,道:「怎麼?你們不信麼?」   隨手一招,一個漢子拎來一個包袱,看那服色,便與韓熙上巾幗莊時的隨從相同,自是韓虛清的部屬。蕭承月打開包袱,赫然是一顆首級,頭髮散亂,雙目圓睜,長須凝血,正是陸道人的頭!   向揚喉頭咕嚕一聲,不自覺地空嘆。文淵低聲道:「師兄,真是陸道人?」   向揚道:「是他,不錯!」   文淵神情一緊,遽然凝重。   蕭承月道:「豈止陸道人,靖威王身邊的護衛,一個個都死在蕭某刀下。趙廷瑞那老賊,貪生怕死,還想跪下求情饒命。我看他的窩囊樣,實在惱了,也不用刀,幾掌下去,靖威王一家先後了帳,一一伏誅。   最後這幾句話,猶如一個個雷霆轟在向揚身上。向揚倏然呆了,眼看蕭承月再次招手,幾名漢子抬來一具具的屍體,先是趙廷瑞,繼而趙平波,接二連三,都是王府中人。   韓虛清贊道:「蕭大俠果然英雄了得,獨力戮敵,除惡務盡,『天府神刀』之名,果然來得正,坐得穩!」   這麼一來,霎時驚動了白府。第一個聞訊趕來的,便是趙婉雁。她一看見陸道人的首級,身子一晃,險些站不住腳,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顫聲道:「陸……陸道長……陸道長!」   喊得幾聲,眼淚早已奪眶而出。   蕭承月見她如此悲慟,心中甚疑,說道:「姑娘是誰?這些都是叛國賊人,死有餘辜,姑娘不須太過同情。」   趙婉雁哪裡聽他說話,似乎連向揚也沒看見,一轉頭,看見父親屍體,立時撲了上去,幾聲嗚咽,哭得連聲音也沒有了。那纖細的肩膀不時顫抖起伏,卻是背負了她畢生不曾體會過的大悲。   心思最亂的,卻是向揚。他蹲在趙婉雁身邊,想要出言安慰,無奈滿心茫然,趙婉雁又是傷心欲狂,喪親之痛,根本無從安慰,他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蕭承月疑惑更甚,望向韓虛清。韓虛清嘆道:「這也是個冤孽。蕭大俠,此女姓趙,名喚趙婉雁,乃是趙廷瑞的女兒,是位郡主。」   蕭承月臉上倏現殺氣,道:「靖威王府的郡主?原來尚有漏網之魚!」   正要拔刀,一看向揚,微一沉吟,道:「韓兄,莫非你這向師侄,與這賊郡主勾搭上了?」   文淵驟然起身,沉聲道:「蕭前輩,請您自重,莫要出口傷人!」   蕭承月聽他一介晚輩,竟然出言頂撞,不由得臉色鐵青。   忽見趙婉雁身子一搖,伏在趙廷瑞身上,忽然抽搐一陣,便不再動,向揚大駭,慌忙將她扶起,抱在懷中,叫道:「婉雁,婉雁!」   掌按她背心大穴,急運真氣,沖入她周身經脈。   趙婉雁一時傷痛過度,以致昏厥,向揚運轉真力之下,旋即悠悠轉醒,雙眼為淚所迷,看上去迷迷濛蒙的,只隱約知道是向揚抱著她。趙婉雁嗚咽道:「向大哥,我、我、我爹,還有我娘……他們……他們……」   向揚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裡也濕潤了,低聲道:「婉雁,別哭,你……你……唉,要哭就哭罷。令尊……令尊……」   向揚現在的處境,實在為難。靖威王生前惡跡無數,又犯了叛國大罪,對他更有趕盡殺絕之意,如今喪命,可說惡貫滿盈,然而向揚思及趙婉雁的心情,安慰尚且不及,對王府眾人的死,更不可能略有歡欣之情。可是,這趙廷瑞明明是作惡多端之輩!   蕭承月驀然喝道:「向揚,你若要自甘下流,維護這叛國郡主,蕭某連你也不能輕饒。華玄清一世豪傑,我不想讓他的後人身敗名裂,你讓開罷!」   向揚雙目一睜,冷望蕭承月,沉聲道:「你若要傷婉雁,我可不會放過你!」   這句話卻是深具敵意,毫不退讓。   韓虛清朗聲道:「揚兒,你這可不對了,這正是你擺脫王府誘惑的良機,你應當及時回頭,方為正道。靖威王一眾的下落,是我訪出來的。鏟奸除惡,是我們俠義輩的本分,難道你如今連是非善惡,也分不清了麼?」   趙婉雁悲痛之餘,聽見這番對話,一對朦朧淚眼,先後看了蕭承月和韓虛清,抽噎一陣,道:「是你們……你們害死我的家人?」   她雖是弱質少女,但是一望之下,深蘊悲切痛恨之意,蕭承月與之目光一遇,不禁一怔。   向揚看了,更是心驚。他從未見過這溫柔可人的愛侶對任何人、事流露恨意,但是至親喪命,卻是何等慘痛?   這時趙婉雁已緩了哭泣,凝視著蕭承月,口中幽幽地道:「向大哥……向大哥,你幫我,幫我……」   一句話說不到盡頭,便見她咬著下唇,直滲出血來,輕輕舉起了手,指向韓虛清。   向揚抱著她,聽著她一言一語,心中如錐之痛。韓虛清皺眉搖頭,說道:「揚兒,切莫自誤。」   向揚簡直不知如何自處。心中陡然大恨:先前數日的記憶,說不定是他此刻抉擇的關鍵,可是他竟全然想不起來…… 第十卷 第十九章   天府神刀蕭承月闊步上前,已然拔刀在手,欲將趙婉雁斬於刀下。向揚摟住趙婉雁,轉過身子,將她護在懷中,輕聲說道:「婉雁,你放心,有向大哥在,誰也不能害你。」   趙婉雁抹去眼淚,臉色蒼白,望向韓虛清、蕭承月的眼神之中,依然充滿仇恨之情。   蕭承月雖是正道高手,嫉惡如仇,斬殺王府眾人時毫不手軟,但見趙婉雁悲悽欲絕、滿懷痛恨,心中也難免微感不忍,朝韓虛清道:「韓兄,那靖威王作惡多端,如今已遭蕭某誅殺,大害已除。這姑娘雖是趙廷瑞的女兒,看來卻非奸惡之輩,似乎未必非殺不可。」   韓虛清道:「依蕭大俠之意,該當如何?」   蕭承月道:「奸佞之後,理當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但屠殺弱女,非是好漢所為。我以為將這姑娘囚禁起來,使她不能與外人圖謀,重複趙廷瑞的惡行,也就是了。」   韓虛清微笑道:「蕭大俠心地仁厚,令人欽佩。」   又朝向揚說道:「揚兒,我看就依蕭大俠所言辦理罷。你與這奸王之女有情,非只一日,此女若死,只怕你禁不起傷痛,師伯看著也不忍心。將趙姑娘監禁起來,可說是權宜之計,此後你也可另覓良配,循歸正道。」   這番話說來,韓虛清臉色和緩,大有循循善誘之意,蕭承月也點頭稱是,道:「不錯,不錯。向揚,你為情所困,不能明辨善惡,那是俠義中人的大忌。你若能懸崖勒馬,聽你師伯的教導,尊師華師父在天之靈,必也歡喜,剛才你對蕭某無禮,也都一併揭了過去,不與你計較了。」   向揚一邊聽著,臉色早已鐵青,待得蕭承月說罷,驀地一聲冷笑,道:「韓師伯,蕭前輩,你們兩位也把我向揚瞧得太小了!我雖是晚輩,見識不如你們,卻還不至於如此愚昧。婉雁只不過生在王府,就要受此牽連,這太沒有道理了!她已經家破人亡,你們還想逼迫於她,這也能冠以俠義之名?要我離開婉雁,不可能!」   韓虛清臉色一寒,喝道:「揚兒……」   向揚猛地叫道:「除了我師父,誰也不許如此叫我!」   右手逕指韓虛清,道:「韓師伯,你是師伯,我本來不該對你失了禮數。但是你來棉裡藏針這一套,欺人太甚!要我聽這種吩咐,你們把我向揚瞧得太窩囊了!」   說到此處,向揚已然聲色俱厲,全不顧韓虛清尊長身分了。   局面演變至此,勢難善了。韓虛清鬚眉俱張,沉聲道:「你如此不知悔改!不僅自甘墮落,且兼目無尊長,你對得住你師父嗎?」   向揚喝道:「我師父通情達理,此刻他老人家若在人世,在此做主,恐怕也會如我所說!」   韓虛清厲聲道:「放肆!你……你當真無藥可救!」   右掌猛提真力,氣勁如雷,正要出掌,忽聽一個女子聲音叫道:「好啊,好啊!機會難得,還不快打?」   這句話突然插來,人人都是一愣,又以文淵最是吃驚,脫口叫道:「小茵,你……」   說這話的,便是小慕容。韓虛清朝她望去,但見她臉堆微笑,甚是悠閒,微微眯著雙眼,也衝著他望來,說道:「咦,怎麼不打了?不趁他忘記『天雷無妄』、武功大退時把他打死,以後可不好對付呀!」   韓虛清皺眉道:「姑娘莫要胡言亂語。我懲治本門晚輩,豈能殺傷人命?」   小慕容搖頭微笑,表情甚是不以為然,口中卻道:「哎呀,說的也是!你是俠義道的成名前輩,焉有忌憚晚輩、藉故傷人的道理?我可真是多嘴了!」   蕭承月朝她看了一眼,道:「這位姑娘如何稱呼?」   韓虛清不答小慕容,卻對蕭承月道:「蕭大俠,這姑娘複姓慕容,便是『大小慕容』中的小慕容。」   蕭承月臉色倏地一變,道:「哦,小魔頭!」   小慕容笑道:「是,是,我是小魔頭,說的話一句也信不得。天府神刀蕭大俠,你可也要殺我?」   之前蕭承月已看見小慕容自內堂出來,知道她必與白嵩或在場某人有所關係,眼前向揚、趙婉雁之事已成僵局,不願多生是非,便道:「蕭某刀下,只是不饒惡徒!」   說得甚是模稜。   任劍清站了出來,道:「好了,好了,大家各讓一步。韓師兄,趙姑娘是位好姑娘,我擔保她配得上向師侄,你要是看不順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就得了?你不看我這師弟的面子,也得看華師兄的面子,別管了罷!」   轉身又道:「向揚,你帶趙姑娘回房裡,她家人的遺體,任師叔會一一保全下來。你方才出言不遜,我也不要你馬上陪罪,等你冷靜下來,該磕幾個響頭自己算去!」   任劍清出場調解,實是有意回護向揚,畢竟向揚身為後輩,若起爭執,已是不敬尊長,先吃了虧,這用意向揚自然明白。他扶起趙婉雁,柔聲道:「婉雁,我們進去。」   趙婉雁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再多看旁人,由向揚扶著,緩緩離開大廳。華瑄看見她神色淒楚,心中難過,想跟著過去,卻被紫緣輕輕拉住袖子,搖頭制止。   向揚扶著趙婉雁回到房中,同她坐在床邊,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倒是趙婉雁先開了口,低聲道:「向大哥,我該報仇麼?他……他是你的師伯。」   向揚心中一凜,嘆息不已,道:「韓師伯這麼做,實在……實在……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趙婉雁幽幽地道:「你很為難,是不是?你心裡也想,我爹爹就是該死……」   向揚心頭絞痛,咬唇不語,低垂著頭。   忽聽趙婉雁喉中聲音古怪,似欲嘔吐,身子也輕輕顫抖起來。向揚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婉雁,怎麼了?」   趙婉雁捂嘴搖頭,狀甚痛苦,卻不答話。忽然她放開了手,身軀一震,當真吐了起來。   向揚大為驚駭,心道:「莫非婉雁傷心過甚,傷了身子麼?」   輕拍她的背,待她嘔完,趕緊取來手巾,一邊擦拭她的嘴唇,一邊搭她手腕脈息,只覺得脈象奇特,不似負傷,卻也不知是何症狀。   向揚問道:「婉雁,你哪兒不舒服?」   趙婉雁臉龐依舊蒼白,搖頭不語,也不知是說不出話,還是如何。向揚心急如焚,橫抱起趙婉雁,衝出房去,直奔大廳。   眾人見向揚抱著趙婉雁衝出來,均覺奇怪。任劍清叫道:「喂,匆匆忙忙的做什麼?」   向揚急道:「婉雁不大對勁,任師叔,你看看!」   任劍清一搭趙婉雁脈搏,怔了一怔,道:「奇怪,奇怪!」   顯然也是不明所以。   向揚叫道:「我帶婉雁去找大夫!」   抱著趙婉雁,又向外跑,忽地眼前一花,蕭承月攔在門口,冷冷地道:「故弄玄虛,騙得了蕭某麼?向揚,你莫要藉故潛逃!」   向揚一怔,隨即大怒,喝道:「胡說八道,讓開!」   蕭承月手按刀柄,亦是怒容滿面,道:「好小子,得寸進尺!你想逃,先過蕭某這一關!」   向揚抱著趙婉雁,不便動手,當下腳步錯動,身形疾閃,欲從蕭承月身旁竄出門外。「鏘」一聲響,蕭承月拔刀出鞘,冷鋒閃耀,憑空便是一道刀氣,一刀橫絕向揚去路。向揚騰出左掌,猛拍「夔龍勁」一掌擊出,氣勢驚人,後勁潮湧而出,蕭承月卻不閃不避,再揮一刀,刀上潛勁銳利無雙,竟將雷掌後勁一舉摧破。向揚尚未重催掌勁,蕭承月又是一刀,刀風迫體,向揚飛快倒退七步,方得避開余勁。   「天府神刀」名下無虛,連環三刀,便將向揚逼得進而復退,難越雷池一步。文淵耳里聽得分明,心下黯然,暗道:「師兄當真忘卻了『天雷無妄』的功夫,如此一來,功力遠遜於擊敗龍馭清之時,如何能勝?」   蕭承月乘勝追擊,趕上一步,舉刀要揮,任劍清已搶上前來,揮掌架他手腕,喝道:「蕭兄,給點面子!」   另一掌在身後輕搖。向揚會意,趁機抱著趙婉雁沖了出去。   當日任劍清身中龍馭清兩招雷掌,傷勢極重,此時雖已好了不少,但仍身負內傷,蕭承月武功非凡,若當真與之動手,此刻任劍清實難匹敵。但任劍清豪爽俠義,素為武林正道所欽服,蕭承月也無意與他翻臉,手下一緩,已被向揚奪門而出。   蕭承月先是一愕,跟著怒喝:「向揚,站住!」   轉身一縱,風馳電掣地追了出去。   向揚才抱趙婉雁上了大街,蕭承月便挺刀追至,回身一掌,掌勁卻被刀上猛勁劈潰。向揚心下憤恨,道:「什麼天府神刀,蠻不講理!」   單掌連拍,猶如驚雷亂閃,其快無比,正是一招「疾雷動萬物」蕭承月厲聲一嘯,刀芒橫掃,勢如大海滔滔,將向揚掌上力道一一吞滅,簡直威不可當。向揚一邊擔心敵招波及趙婉雁,又得兼顧攻守,頓時大落下風,難以還手。   兩邊斗得正緊,遠處驀地傳來女子聲音,叫道:「且慢動手!」   話猶在耳,颼颼兩道破空遽響隨之而來,向揚、蕭承月同時一退,一眨眼間,兩枚飛石在兩人之間疾閃而過。只見一匹白馬遠遠奔來,馬上是一名纖瘦女郎,那飛石自是由她所發,而武林之中,以飛石功夫見長的女子,自然是巾幗莊大莊主石娘子。   石娘子縱馬而來,隨蕭承月趕出門外的眾人之中,楊小鵑首先奔上前去,叫道:「大姐,你怎麼又回來了?」   石娘子微笑不答,翻身下馬。   瓦剌大軍敗退之後,巾幗莊眾女俱已回莊,惟獨楊小鵑帶著趙婉雁趕來京城。此時石娘子孤身來到,眾人均不解其意。石娘子也不急著自述來意,望著蕭承月,躬身拱手,說道:「這位前輩刀法高明,可是蜀中蕭神刀?」   蕭承月道:「蕭某正是。」   朝石娘子略一打量,道:「姑娘莫非是巾幗莊石大莊主?」   石娘子微笑道:「是。」   微一轉頭,問向揚道:「向兄,你怎麼會與蕭大俠動手?」   向揚擔心趙婉雁,哪有閒情細述?當下只道:「一言難盡!」   朝蕭承月一瞪,道:「神刀前輩,你這麼信不過我,乾脆你陪著我去找大夫。婉雁身子不適,你不擔心,我可擔心!」   蕭承月雙眉一豎,眼見怒氣又要發作。   石娘子道:「趙姑娘生病了麼?」   向揚道:「不知道!這脈象我從未見過,連任師叔也不明白。」   楊小鵑搶著道:「向公子,不如讓大姐看看。大姐懂得不少醫理,莊裡的各種丹藥便是大姐管的。」   向揚素知石娘子見識廣博,便即點了點頭。石娘子上前替趙婉雁把脈,略一沉吟,隨即微笑,道:「原來如此!難怪向兄、任大俠都不懂這脈象,無可厚非!」   向揚急道:「這話怎麼說?究竟是怎麼了?」   石娘子笑道:「趙姑娘身上沒傷,也沒病,是有喜了。」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驚愕,向揚更是當堂呆住了,道:「婉雁……有孩子了?」   石娘子微笑道:「懷了幾個月,我就不知道了。向兄,恭喜!」   若再平時,這自然是大喜。但趙婉雁剛聞家人噩耗,喜訊隨之而來,前後情境之悲喜,委實天差地遠,向揚該笑,卻實在笑不出來,臉上神情古怪之極。   趙婉雁原本迷迷糊糊,聽得石娘子這麼說,突然振作起精神,輕聲道:「我的孩子?」   蒼白的臉上添了少許紅暈,那神情也是矛盾無比,想哭,卻又想笑,只是幽幽地舒了口氣。   石娘子見兩人如此反應,更覺奇怪。她尚不知趙婉雁家人已遭屠滅,卻也曉得必有慘禍發生,當下輕拍趙婉雁肩膀,柔聲道:「趙姑娘,你可要堅強點。為了你的孩子,你無論如何要保重身子,知道麼?」   趙婉雁輕輕點頭,臉上神情複雜,思及自己懷胎,心中暗藏的恨意頓時大為淡薄,面帶微笑,輕聲應道:「是,我會的。」   那聲音卻微微發顫,忽然眼眶一熱,幾許清淚滑過雙頰。   就再此時,幾聲咆哮在旁響起。韓虛清猛一低頭,卻見小白虎弓身在他腳邊齜牙咧嘴,嗚嗚低嘯。韓虛清蹙眉不語,足尖緩緩一翹,小白虎突然奔開,竄得不見蹤影。 第十卷 第二十章   趙婉雁既已懷孕,蕭承月顧及人情,不好再下殺手,微一猶豫,將寶刀還入鞘中。眾人回入府中,楊小鵑將前事約略告知石娘子,石娘子聽罷,皺眉不語。   向揚既知趙婉雁身子無恙,便又帶她回到房中。廳上,華瑄向石娘子問道:「石姐姐,你不是回巾幗莊了麼?怎麼又跑來京城了?」   石娘子道:「自然有事。不單是我,三妹也正往這兒趕過來,隨後便到。」   小慕容心中一動,道:「石姑娘,貴莊可是出了什麼事麼?」   石娘子輕輕點頭,道:「確是出了大事。當日瓦剌兵敗之後,四妹先行回莊,我和二妹、三妹各帶一眾姐妹,也要回莊子裡去,不料就在路上,和一批皇陵派的人馬碰上了。」   小慕容蛾眉微蹙,道:「哦,在城外遇上?」   似乎頗感有異。   韓虛清捋須微笑,道:「那定是龍馭清伏誅之後,皇陵派門人畏罪而逃,遂成亡命之徒了。」   石娘子道:「初時我也這麼想,然而對方似有所圖,一見我們來到,便趨前索戰。二妹當時對他們喊:『貴派龍掌門已死在奉天殿上,你們再戰也是徒然,何必執迷不悟?』,這些皇陵派的人卻置之不理,一擁而上,人數愈來愈多,竟達數百人,其中不乏武功精強的好手。之前姐妹們久戰瓦剌,疲憊未消,三妹在皇宮中受了重傷,也不能全力應戰,這群賊人猛攻之下,我們竟不易抵擋,且戰且走,待我殺退周遭敵人時,才發覺與二妹、三妹的人馬失散了。」   聽至此處,楊小鵑大驚失色,叫道:「什麼?那,二姐、三姐她們……她們現在呢?可都好麼?」   隨即想起石娘子剛才的話,急忙追問:「三姐要過來了,那二姐呢?」   石娘子臉色凝重,語氣卻很平靜,道:「當日我驅散敵人,很快便與三妹會合,卻找不到二妹。我擔心敵人別有所圖,一邊派人四出搜尋二妹,一邊趕回莊中,一進莊裡,便聽見壞消息。」   楊小鵑急道:「是怎麼了?」   此時一名白府下人前來稟告,道是巾幗莊藍三莊主來訪。石娘子道:「三妹到了,你們一看便知。」   片刻,藍靈玉偕同阿纓、阿穗、阿環三婢來到廳上,楊小鵑迎上前去,叫道:「三姐,你沒事罷?啊,那……二姐的棍子!」   話到盡頭,語氣忽然大顯驚惶。   文淵目不見物,低聲朝紫緣問道:「怎麼了?」   紫緣輕聲道:「阿穗姑娘拿了一根棍子,那好像……好像是凌姑娘用的。」   只聽石娘子道:「二妹被敵人所擒,兵器給送了回來。二妹帶領的姐妹們,大多都回來了,卻還是有人不知去向。」   只聽「砰」地一聲,任劍清猛一拍桌子,喝道:「好皇陵派!頭兒都死了,還這麼囂張?」   石娘子道:「不僅如此,還有另外一件大事。」   楊小鵑聽說凌雲霞被捉,早已心慌意亂,一聽還有變故,急得大叫:「什麼!還有?」   石娘子沉聲道:「莊中所藏的十景緞之一『花港觀魚』,遭人所竊。」   話一出口,石娘子美目流盼,將廳上諸人盡數掃視,似欲洞悉各人心中所思。只聽韓虛清道:「此事已無可疑,必是龍馭清的布置。他算準京城大難,貴莊必會傾全力相救,是以趁四位莊主不在,派人潛入莊中,盜取十景緞。」   石娘子道:「依韓先生所見,果真是皇陵派下的手?」   韓虛清道:「皇陵派餘孽既然半路阻截三位莊主,自有圖謀,更有何可疑?」   小慕容忽道:「不然,不然!這事情可疑得緊,大大的可疑!」   韓虛清側首相視,目光頗含不悅,小慕容只裝作沒看見,繼續說道:「龍馭清舉兵叛國,理當把心思放在京城裡頭,怎會分兵去巾幗莊偷十景緞?照理說,龍馭清應當坐穩龍椅之後,才會繼續打十景緞的主意。石姑娘,我說那群半途襲擊你們的賊子,一定不是龍馭清派來的!」   華瑄插嘴道:「可是,慕容姐姐,他們是皇陵派的呀!」   小慕容笑道:「皇陵派的人,就只有龍馭清調得動麼?」   說著屈指一一數來,道:「黃仲鬼、葛元當、龍騰明,這三人都是皇陵派的要緊人物,恐怕也都沒死。這次京城大亂,根本沒見著黃仲鬼,那龍騰明、葛元當則不知去向。啊,還有穆老先生,不過他這次傾力相助我們,不會是他。那麼會是誰呢?」   她一邊說著,手指輕輕點著櫻唇,靜靜思量。   石娘子忽道:「有件事我得問問,龍馭清死後,皇陵派的人如何了?」   小慕容道:「幾個有份量的給關了起來,其他全給官兵看死啦。」   石娘子道:「黃仲鬼、龍騰明、葛元當不在其中罷?」   小慕容道:「當然了,除了他們,恐怕還有很多武功不差的,都是漏網之魚。」   眼睛一霎,忽而又道:「這些人裡面,難道就沒有想奪十景緞的麼?」   楊小鵑叫道:「先別管十景緞了!二姐……怎麼救二姐呢?大姐,你可有頭緒麼?」   石娘子道:「沒有,但我們可以守株待兔,敵人自會現形。」   文淵一直默默聽著,聽得石娘子此言,點一點頭,道:「不錯,十景緞若非十景齊全,並無用處。我這兒有兩疋,韓師伯、任師叔手上也都有十景緞,賊黨若要集全十景緞,遲早會找上我們。」   楊小鵑仍很焦急,道:「可是,這段期間裡,二姐……二姐能平安麼?我等不下去啊!」   任劍清道:「這樣罷,咱們找幾個人,由石莊主領路,到那日受襲之處再行勘查,瞧瞧能不能找出些蛛絲馬跡,從而訪出賊人的去路。只是去的人不能多,這兒也得留下人手。畢竟咱們傷兵累累,賊人要是勢大,可不好抵擋。」   石娘子道:「如此甚好。」   朝蕭承月一望,道:「蕭前輩遠道赴京,本來不敢煩勞。但是此事攸關重大,小女子想請蕭前輩隨行,『天府神刀』之名,定能震懾匪類。」   說著躬身作揖。   蕭承月還禮道:「石莊主言重了。巾幗莊俠女名滿江湖,同道共重,如今凌二莊主有難,蕭某豈有不救之理?」   言下之意,自然是答應了。他既然已與向揚翻臉,余怒未消,實不願多留於此,能離開白府,正是求之不得。   忽聽小慕容說道:「石姑娘,我也想去。」   話一出口,蕭承月首先大皺眉頭。文淵搶著說道:「好極了,小茵心思機敏,有她同行,當多了幾分希望。」   石娘子略一思索,道:「有慕容姑娘同行,好是好,人手卻還不夠……」   驀地一個聲音大聲響起:「還不夠,乾脆本大爺去罷!」   一個青衣人自內堂轉了出來,卻是慕容修。石娘子還沒答話,藍靈玉臉色一怔,目光先飄向一旁。   蕭承月還沒跟慕容修打過照面,見他突然現身,倒不知是何等人物,正要開口相詢,卻聽小慕容笑道:「蕭前輩,那是我大哥!」   蕭承月臉色一沉,比聽見小慕容之名時尤要難看,道:「白師父好大的面子,連大慕容都在此作客。」   石娘子微笑道:「天府神刀、大小慕容共施援手,再好也沒有了。」   起身離座,道:「事不宜遲,這就請諸位動身。四妹,你也一起來。」   楊小鵑道:「當然!」   石娘子、藍靈玉等才到京城,旋即離去,連同蕭承月、大小慕容等人搜尋敵蹤,白府頓時又清靜下來。   待得文淵回房,華瑄不禁對文淵抱怨:「文師兄,你怎麼讓慕容姐姐去了?」   文淵道:「有何不妥?」   華瑄道:「你沒看到,那位蕭前輩一聽到慕容姐姐的名字,臉色馬上變了!」   文淵道:「這也難怪。」   說著淡淡一笑,道:「不必在意,有石姑娘在,蕭前輩決不致對小茵如何。」   聽師兄這麼說,華瑄仍是身懷憂色,不能放心。紫緣微笑道:「瑄妹,你別擔心,茵妹何等聰明,她自動請纓,一定有所盤算,只是不便明講。」   華瑄一愕,道:「有什麼不便明講?都是自己人啊!」   文淵輕聲說道:「這很難說。說不定禍起蕭牆,咱們的敵人,就在這白府之中。」   華瑄呆了一下,道:「不會罷?」   一看文淵和紫緣,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又道:「文師兄,紫緣姐姐,你們都這麼覺得?」   文淵默然不答。華瑄急道:「真是……文師兄,你說給我聽嘛!」   紫緣牽著華瑄的手,微笑道:「好了,別問這個,我們去看趙姑娘。」   華瑄道:「可是我……」   一看文淵,見他靜靜地闔目出神,忍住了喉頭的問題,點了點頭。   兩女來到趙婉雁的房間,只見向揚坐在床邊,趙婉雁靜臥床中,兩相無言。紫緣輕聲喚道:「趙姑娘。」   趙婉雁輕輕嗯了一聲,以為回應。   向揚朝華瑄問道:「石姑娘來做什麼?」   華瑄放輕聲音,簡略說了。向揚聽完,只道:「蕭承月走了?那好。」   紫緣見趙婉雁神情虛弱,蒼白的臉上猶帶淡淡的淚痕,心裡一陣難過,柔聲道:「趙姑娘,請節哀,這種事……我們幫不上任何忙,真對不起。」   趙婉雁身軀微動,想要坐起,向揚立刻出手攙扶。趙婉雁嘆道:「命該如此,我還能怎樣呢?上天要我家破人亡,卻又在同一天給了我孩子,這不是捉弄我麼?這叫我該喜,還是該憂?這樣折磨我,我……我真恨不得死了才好。」   幾句話說來,趙婉雁眼眶溫熱,又要落淚。   紫緣溫言勸道:「趙姑娘,你千萬別這麼想。人死不能復生……」   話聲忽然一頓,卻是她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同樣遇禍橫死。她咽下舊思,又道:「你還有向公子在,是不是?而且,你又有了孩子。現在你很難過,沒有人能幫你,日子久了,也就……也就淡了。只是現在,你千萬要想開點。」   向揚暗嘆一聲,悄悄走到一旁。他知道紫緣善體人意,比自己更能安慰趙婉雁,也就不發一語。華瑄跟在後頭,輕輕地道:「向師兄,你……你也要想開一點,別太難過。」   向揚沒有回頭,只是點頭。靜了一會兒,驀然說道:「倘若我真擁有『天雷無妄』的功力,我馬上將那蕭承月──」趙婉雁輕聲道:「向大哥,不用,你別怪他了。」   短短一陣默然,她輕撫小腹,又道:「一聽石姑娘說,我有了這孩子,我就不再想報仇了。向大哥,你也別為了我去冒險。若是你出了什麼事,我……我以後……可怎麼辦才好?」   向揚走回趙婉雁身邊,輕握其手,柔聲道:「好,好,就依著你。」   趙婉雁輕輕伏在向揚胸口,又已嗚咽。   紫緣和華瑄交換眼色,悄悄退出了房外。   這一夜白府中少了數人,但因巾幗莊受襲一事,戒備反而嚴密了起來。文淵劍置身旁,靜坐房中,手彈文武七弦琴,一邊療傷,一邊警覺四周,毫不鬆懈。紫緣在一旁奏著琵琶,卻與禦敵無關,純是彈來給文淵調劑心情。華瑄聽著滿屋音韻,只是無所事事地發獃。   忽聽幾聲叩門,韓虛清的聲音傳來:「淵兒,還沒睡麼?」   琴聲頓止,文淵朗聲答道:「是韓師伯?請進。」   韓虛清開了門,卻沒動腳步,一看房中,道:「嗯,瑄兒也在。」   華瑄上前請安,韓虛清微笑揮手,道:「不必來這個。淵兒,瑄兒,你們有傷在身,早點歇著罷。」   文淵道:「多謝韓師伯關心,小侄明白,您老人家也別太累了。」   韓虛清微微頷首,闔上了門。   文淵凝神傾聽,不聞腳步聲響,當即繼續彈琴。琴聲一起,才聽見韓虛清緩步離去。文淵嘆了一聲,暗道:「韓師伯,不是我有意疑你,卻是你令我不得不疑!」   韓虛清離開之後,卻並未回房就寢。他四處游步,身法如風,將整個白府視察了大半,旋即來到後院囚禁韓熙之處,看守的人卻早已不知去向。他到得門外,輕輕頓足示意,兩道人影從一片漆黑的樹影間竄出。   韓虛清聲音極輕,道:「如何?」   一人答道:「白家和雲霄派的人全在,一個不少。」   另一人道:「不錯,一個不少。」   韓虛清道:「可有被人察覺?」   一人道:「決計沒有。」   另一人跟著道:「我也沒有。」   韓虛清道:「很好,去罷!」   颼颼兩聲,兩人飛身縱躍,箭一般地遁入黑夜深處。   韓虛清走入關著兒子的廂房,說道:「熙兒,傷勢如何?好多了麼?」   韓熙手腳均被鐵鏈捆鎖,綁在一根大柱子上,動彈不得,聽韓虛清這麼問,只冷冷地道:「好得不多,卻也死不了。」   韓虛清嘆道:「熙兒,你別怪為父狠心,讓你受這苦楚。只是我若立刻放你,無法向他們交代。幾天之內,『十景緞』便可集全,那時你便重獲自由,不必在此受苦了。」   韓熙冷笑道:「到那時候,你就會把華師妹許配給我麼?」   韓虛清眉頭深鎖,似甚不悅。卻聽角落一人說道:「韓公子,天下美人何其多,你又何必單單迷戀一個華瑄?你這樣堅持,令尊也難做人。」   韓熙哼了一聲,道:「白前輩,此事似乎與你無關!」   那人笑道:「你們父子失和,大事便不易成,如何與我無關?」   這說話之人,乃是滇嶺派掌門白超然,早在韓虛清到來之前,便已在此。他隨即說道:「大局為重,此事暫且按下。韓先生,今日白府里動靜如何?我聽人回報,小慕容言語之中,似乎看破了什麼玄機。」   韓虛清一捋長須,道:「我看也是。那小慕容從以前便對我多方譏刺,今日我想試探向揚現下功力,也被她叫破。不過這小姑娘今天走了眼,居然跟著石娘子她們去了。」   白超然道:「哦?」   韓虛清微笑道:「石娘子邀蕭承月救義妹,那小慕容便要跟著去。哈哈,她只道蕭承月殺了靖威王王府上下,必是另有圖謀,一心想從他身上探底,殊不知聰明反被聰明誤,蕭承月那直性子,在向揚面前惡形惡狀,真幫了我們不少忙,連大慕容也給他引走。」   白超然喜道:「大小慕容不在,剩下的只有任劍清一人棘手,辦事更加容易了,妙極!」   另有一個聲音響起,說道:「這麼說來,我們該趁著這幾天動手了。」   聲音一歇,又道:「韓先生,那兩位林小兄弟,靠得住麼?上次陸道人、向揚前來竊聽,他們竟沒有察覺,這實在太大意了。現下外頭動靜如何?沒有人來探聽麼?」   韓虛清笑道:「裴先生不必擔心,先前縱有疏失,那陸道人還不是已遭滅口?虧得裴先生的手段,向揚不但前事盡忘,連『天雷無妄』的功夫也忘了,這可說是意外之喜。我來此之前,便已巡過一趟,點過人數,府里的人一個也沒少了。」   白超然說道:「那就好了。」   這幾人壓低聲音,密商起來,卻萬萬料想不到,白府中固然沒一個人妄動,出門去的卻有人溜了回來。   雖然天色一暗,韓虛清布置的人手便已看住廂房四周,不容外人潛伏,但這人在入夜之前,便已藏匿房外,沒露半點行蹤,此時神不知鬼不覺,已把他們說的話字字入耳──這個去而復返之人,偏偏就是小慕容。   【第十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8_02 18:34:34編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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