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燈盡book18.org
回到破廟時,日頭已經不在頭頂了。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廟前的青石板上鋪開一片細碎的金色光斑,給那些被劍氣犁出的溝痕、被鬼氣灼焦的石面、散落一地的碎松枝,都鍍上了一層溫吞的暖意。廟門虛掩著,門軸在午後的微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吱呀聲。book18.org
羅若在石階上坐下,將"瀲灩"解下靠在膝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肋下那道被杜娘子震出的淤青已經好了大半,但奔波了一整日,再加上昨夜並沒有睡好,雙腿還是有些發沉。她仰起頭,日光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book18.org
但是無論如何,杜娘子這一樁禍患總算是了結了。念及此處,羅若一直緊繃的肩頭悄然鬆了幾分,胸口那口壓了一整日的氣,也終於緩緩吐了出來。book18.org
"阿蘅。"book18.org
她轉頭看向阿蘅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自己也沒察覺的、倦怠後的鬆弛。book18.org
"姐姐被趕出來了。晚上住在你這裡好不好呀?"book18.org
阿蘅正蹲在廟門邊撿拾那些被風刮散的枯枝,聽見這句話,手指頓了一下。她轉過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她將手中的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羅若身邊坐下。book18.org
"趕出來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觸到什麼,"羅姐姐被誰趕出來了?"book18.org
羅若沒有隱瞞。她將上午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像是被趕出來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她自己。book18.org
阿蘅聽著,一開始還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聽到一半時,眉心已經擰了起來。羅若說到孟嫂幫她擋了人群,說到自己走出客棧時那些百姓遠遠站著望她的眼神,阿蘅的手指已經攥緊了膝上的裙擺。book18.org
"他們怎麼這樣!"阿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憋不住的憤懣,"羅姐姐你昨夜裡拼了命救他們,擊敗了百日哭和墓虎鬼這種厲鬼,還把杜娘子打跑了!他們不感激就算了,還趕你走?"book18.org
她氣得兩個髮髻都在微微發顫,手指攥著裙擺,一副恨不得沖回城裡找那些人理論的模樣。book18.org
「百日哭和墓虎鬼,那可都是凶得不能再凶的厲鬼了,阿蘅雖是鬼身,平日裡撞見他們也得遠遠繞著走,更別提那位杜娘子……酆獲城裡的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book18.org
羅若看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連日來少見的、真實的暖意。book18.org
"算了,阿蘅。他們也是怕。"book18.org
"怕也不能這樣!"阿蘅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倔強的不服氣,"羅姐姐你對他們那麼好,他們憑什麼這樣對你?"book18.org
羅若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蘅的發頂。阿蘅的頭髮有些散了,那根被風吹散的紅繩還垂在耳側,羅若替她重新系好,打了個小小的結,指尖在紅繩上停留了一瞬。book18.org
"好啦,姐姐不是還有你麼。"book18.org
阿蘅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她起身跑回廟裡,不一會兒抱出一塊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蒲團,在羅若身邊鋪好,又跑回去,抱出兩隻缺了口的粗瓷碗,一碗清水,一碗不知從哪棵樹上摘的野果,紅彤彤的,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book18.org
"阿蘅這裡沒什麼好東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只有這些。羅姐姐將就一下。"book18.org
羅若拿起一隻野果,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帶著一股清冽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沉了一整天的悶堵,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道縫,透進了一點光。book18.org
兩人就在廟前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午後的陽光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灑開一片細碎的光斑。羅若說起中原的風土人情——說起蒼衍盆地外,洛安城的街市如何熱鬧,說起中原四季與川州如何不同,說起那些她曾路過的小城和村莊裡見過的有趣習俗。她講得隨意,想到哪裡便說到哪裡,語調裡帶著一種連日來少見的閒適。阿蘅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問話,更多時候只是抱著膝上的木偶,歪著頭,拿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羅若,像是要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仔細收好。陽光在她們之間緩緩移動,將兩道影子從短拉長,又從長揉成一片模糊的灰。book18.org
日頭漸漸西沉,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一種沉甸甸的、正在被暮色一點點吞沒的暗金。松柏的影子在石階上越拉越長,最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廟前的空地暗了下來,只有天邊最後一抹餘暉還在山脊上薄薄地鋪著,像一層將要燃盡的炭火。book18.org
阿蘅站起身,轉身鑽進廟裡,不一會兒捧出一盞小小的粗陶油燈。燈盞的釉面已被歲月磨得溫潤發亮,燈芯細細地蜷在盞心。她將燈遞到羅若面前,眼底映著暮色,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羅姐姐,阿蘅的破廟裡有這個油燈,阿蘅從來沒用過——阿蘅是鬼嘛,不怕冷的。你看看還能用麼?」book18.org
羅若接過油燈,低頭一瞧,盞底的油已乾涸許久,只剩下薄薄一層暗沉的痕跡。她取出火摺子,試著湊近燈芯,沒想到竟「嗤」地燃起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在漸濃的暮色中撐開一圈溫暖的光暈。book18.org
阿蘅的眼睛倏地亮了,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歡喜:「太好了羅姐姐,沒想到還能用!有了這個,姐姐就能用它點篝火了,這樣晚上就不會冷了。」book18.org
羅若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多謝阿蘅了。不過姐姐是修道人,如果讓真氣流轉全身,其實是不怕冷的。」book18.org
「哎,是這樣麼?」阿蘅歪了歪頭,滿是好奇,「那姐姐你們去頂冷頂冷的地方,也不用穿厚衣裳,也不用生火?」book18.org
羅若回答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到了靈力混亂又極寒之地,比如北境天山那種地方,我這清漣真氣的保暖效果便會大打折扣。我修的是蒼衍派水脈一系,若是換了火脈的烈焰真氣,或是雷脈的雷霆真氣,取暖便要強得多——比方說嘯哥哥他……」book18.org
話到這裡,忽然頓住了。羅若的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龍嘯躺在冰床上的模樣,那張布滿裂紋的臉,唇邊凝固的笑意,如同一根細刺,輕輕扎進心口。book18.org
阿蘅察覺她停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追問:「羅姐姐,你說的嘯哥哥是誰呀?之前凌姐姐還在的時候,阿蘅也偶爾聽你們提起過。」book18.org
羅若收回神思,低頭看著阿蘅,眼神柔了下來:「嘯哥哥他……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姐姐這次來川州酆獲城,找那聚魂陣,就是為了他。」book18.org
「是這樣麼?」阿蘅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瘦瘦的胸脯,脆聲道,「那阿蘅一定努力,幫姐姐找到那——」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卻忽然斷了。阿蘅整個人定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看見了什麼東西。book18.org
「阿蘅?」羅若心頭一緊,喚了一聲。book18.org
阿蘅沒有回答,依舊怔怔的看著前方。book18.org
然後她緩緩蹲下身,動作極輕極慢,仿佛怕驚碎了什麼。那雙烏黑的眼睛仍望著方才的方向,可裡頭的光芒卻悄然變了——不再是平日裡天真爛漫、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種沉靜下來的、像是終於聽懂了什麼遙遠呼喚的、釋然的光。book18.org
羅若沒有打擾她,只靜靜等著。book18.org
過了許久,阿蘅終於輕輕開口。book18.org
「羅姐姐,對不起。」book18.org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被夜風一碰就會散開。book18.org
「阿蘅不能陪你去找聚魂陣了。阿蘅……阿蘅的時候到了。」book18.org
羅若的心猛地一沉。book18.org
"什麼時候?"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緊張,"阿蘅,你在說什麼?"book18.org
阿蘅轉過頭,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個笑。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著一種羅若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安然的、終於放心的溫柔。book18.org
"鬼差來接阿蘅了。"book18.org
羅若猛地轉頭,目光掃過廟前的空地,掃過松柏的陰影,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什麼都沒有。只有夜風從樹梢間穿過,只有油燈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動,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常江的水聲,低沉而綿長。book18.org
"我沒有看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阿蘅,我沒有看見什麼鬼差。"book18.org
阿蘅搖了搖頭,笑容沒有變。book18.org
"羅姐姐看不見的。只有阿蘅能看見。"她伸出手,指向廟前石階下的那片空地,"就在那裡,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衣裳,戴著高帽子,手裡拿著一條鏈子。他等了好一會兒了。"book18.org
她收回手,低下頭,看著自己膝上那兩個木偶。男童木偶的青衣在油燈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女童木偶的鵝黃裙擺被夜風輕輕吹動,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盛開的花。book18.org
「阿蘅知道的,」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一定是這些天,阿蘅終於把該玩的都玩夠了。這些年沒嘗過的滋味,沒去過的地方,阿蘅都試過了、走過了。連那些忘掉的舊事,也一點一點想起來了——比如盧高志,比如那聘禮。阿蘅心裡再沒有牽掛了,所以鬼差才來接阿蘅走。」book18.org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里。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壓下去,重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book18.org
"羅姐姐,謝謝你。也謝謝凌姐姐。"book18.org
羅若的眼眶驟然熱了。book18.org
"這些天,是阿蘅變成鬼以後,過得最開心的日子。"阿蘅的聲音輕輕的,一字一句,像是在把每一句話都仔細地、認真地說完,"以前阿蘅一個人在山上,有時候想說話,只能和木偶說。現在阿蘅終於不用和木偶說話了。"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膝上的兩個木偶,手指輕輕撫過男童木偶的笑臉。book18.org
"那個人送給阿蘅的木偶,阿蘅帶走了很久很久。現在阿蘅要走了,也要帶著它們一起走。下輩子,阿蘅想再遇見他。遇見了,阿蘅就把木偶給他看,跟他說——"book18.org
她的聲音又哽了一下,但她沒有停。book18.org
"跟他說,你看,你送阿蘅的東西,阿蘅一直都好好收著呢。"book18.org
羅若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book18.org
她伸出手,將阿蘅攬進懷裡。阿蘅的身體在她的臂彎中微微發涼,帶著那種殘雪般的、正在一點一點失去溫度的清寒。她沒有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羅若的肩窩裡,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即將入睡的小獸。book18.org
"羅姐姐,你別哭。"阿蘅的聲音從她肩窩裡傳來,悶悶的,卻帶著笑意,"阿蘅是去投胎,不是去受苦。下輩子阿蘅會做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還有好多好多人陪阿蘅玩。"book18.org
阿蘅垂下眼睛,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倒是阿蘅對不起你和凌姐姐,說好了要幫你們找到聚魂陣,阿蘅卻食言了。」book18.org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輕輕碾過羅若的心口。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她緊緊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把湧上來的嗚咽壓回去,可那些破碎的、壓抑不住的聲音還是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在寂靜的夜空里打著轉兒,像被風吹散的殘絮。book18.org
「沒有,」她使勁搖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努力讓每個字都說得清楚,「阿蘅已經很棒了……你去投胎轉世,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聲音里漸漸帶上了一點酸楚的暖意,像是想用這最後的一點力氣,讓阿蘅走得安心一些。可那暖意底下,是快要撐不住的情緒,搖搖晃晃地托著這句話,好讓它不要碎在風裡。book18.org
阿蘅從她懷中直起身,用手背輕輕擦去羅若臉上的淚。她的手指冰涼,動作卻溫柔得像是一陣風,拂過羅若的臉頰,留下一種清透的、讓人心碎的觸感。book18.org
"羅姐姐,"她笑著說,"阿蘅該走了。"book18.org
她站起身,將兩個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懷中,像她一直以來那樣。油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身影投在石階上,但邊緣微微發虛,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book18.org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book18.org
"羅姐姐,你也要好好的。"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帶著笑意,卻比方才更加飄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回去以後,替阿蘅跟凌姐姐說一聲謝謝,就說阿蘅很喜歡她,雖然她總是冷冰冰的。"book18.org
羅若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book18.org
阿蘅又退了一步。她的身體在油燈光中變得越來越淡,從凝實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只剩一道青綠色的、模糊的輪廓。她懷中的兩個木偶也跟著一起變淡,男童木偶的青衣、女童木偶的鵝黃裙擺,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洇開、消散。book18.org
她抬起沒有抱木偶的那隻手,朝羅若揮了揮。book18.org
"羅姐姐,再見。"book18.org
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是被夜風捲走的最後一縷炊煙,飄飄蕩蕩,在半空中盤旋了片刻,然後散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book18.org
青綠色的輪廓在油燈光中閃了最後一下,像是星子在雲層後眨了一下眼。然後阿蘅徹底消失了——連帶著她懷中的兩個木偶,連帶著她髮髻上的紅繩,連帶著她青綠色褙子上最後那一絲淡淡的褶皺,都一併消散在夜風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book18.org
廟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盞粗陶油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將羅若的影子投在石階上,拉得很長很長。book18.org
羅若坐在石階上,雙手撐著冰涼的青石板,低著頭,望著自己膝上那片被淚水洇濕的衣料,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風從松柏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一如既往地低沉、綿長。book18.org
她抬起頭,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裡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燈的光在風中輕輕搖曳,將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蕩蕩。book18.org
"阿蘅。"book18.org
她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鼻音。book18.org
"下輩子,要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小姑娘。"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book18.org
只有夜風從樹梢間穿過,將油燈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來。book18.org
羅若坐在石階上,沒有起身。她只是那樣坐著,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夜色,望著那盞還在靜靜燃燒的油燈。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阿蘅方才坐過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發涼,什麼也沒有留下。book18.org
第四百三十五章 獨行book18.org
油燈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輕輕撥了撥燈芯。book18.org
羅若還坐在石階上,膝蓋上洇濕的那片衣料已經涼透了,在夜風中貼著皮膚,帶著一股微微的、浸過淚水的澀。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擦乾臉頰上的淚痕。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帶著松柏清香的夜風吸進肺里,緩緩呼出。book18.org
阿蘅走了。去了她該去的地方。下輩子會是一個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會遇見那個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會把這輩子沒來得及過的日子,好好地、快快樂樂地過一遍。book18.org
羅若知道,自己應該為她高興。book18.org
她是真的高興。胸口那股酸酸漲漲的感覺,不只是悲傷,更多的是終於放心的、沉甸甸的釋然。阿蘅等了那麼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遊蕩了那麼多年,現在她終於不用再等了。book18.org
她站起身,將油燈端起來,走進破廟。book18.org
廟內的夜比外面更加濃稠,那尊端坐在蓮花台上的神像在油燈的光暈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陰影,覆蓋了大半面牆壁。羅若的目光從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掃過,在那些殘破的彩繪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牆角那片還算乾燥的稻草上。她將油燈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來。稻草有些潮,帶著一股陳舊的、泥土與枯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她將"瀲灩"解下放在身側,靠著牆,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被油燈光照亮的天花板。book18.org
那些壁畫便在油燈的光中緩緩浮現出來。book18.org
頭頂的天花板上,還是那幅她第一次進廟時便見過的圓形壁畫。巨大的漩渦占據了整片穹頂,漩渦的中心是一片濃稠的、看不見底的黑暗,無數細小的光點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個光點都像是一個正在消散的魂魄,拉著細長的、扭曲的光尾,無聲地沒入深淵。book18.org
牆壁上的那些壁畫也在油燈的光中明滅不定。"過奈何橋"、"望鄉台"、"十八層地獄"------那些描繪死後世界的畫面,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猙獰。拔舌、剪刀、鐵樹、銅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鋸------每一層地獄都像是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噩夢,將恐懼具象化、放大、反覆碾壓。book18.org
羅若的目光從那些畫面上掃過。book18.org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這座破廟時的自己。那時她站在廟門邊,手按著"瀲灩"劍柄,後背緊貼著門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那些壁畫讓她從骨子裡發寒,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殘軀。book18.org
現在,她看著那些畫面,卻只覺得尋常。book18.org
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那些猙獰的、可怖的、被精心描繪的恐懼,觸不到她了。book18.org
經過這幾天接二連三,與厲鬼的戰鬥,她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怕鬼了。book18.org
羅若將後背往牆上靠了靠,稻草在身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油燈的火苗在供桌上輕輕跳動,將神像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book18.org
她合上眼。book18.org
睡得比預想中安穩。book18.org
她夢見阿蘅轉世投胎的場景。book18.org
夢裡沒有陰冷的山風,沒有破廟的殘垣,只有一片溫潤的、泛著淡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春日的午後,暖融融地鋪展著,不刺眼,卻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book18.org
夢中的阿蘅變成了一戶尋常人家的小女兒,並不是成為鬼魂的阿蘅十八九歲的模樣,而是更稚嫩,五六歲的模樣。阿蘅穿著新裁的衣裳,在院子裡跑進跑出,笑聲清脆得像搖響的銀鈴。院門口有老人在曬太陽,廚房裡有母親在做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牆上,暖洋洋的,給整間屋子都鍍上了一層安穩的橘紅色。阿蘅手裡攥著一顆糖,捨不得吃,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眯起眼睛,笑得整個人都甜了。book18.org
院子裡還有鄰居家的孩子,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爭搶一根剛折下的柳條,鬧得雞飛狗跳,又被大人笑著各拍了一下腦袋。阿蘅混在他們中間,跑得髮髻都散了,紅繩垂在耳側,她也不管,只是扯著嗓門喊"等等我呀",然後撒開腿追上去,裙擺上沾了泥巴,她也渾不在意。book18.org
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晚飯,粗瓷碗里盛著熱騰騰的湯麵,白汽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每個人的眉眼。阿蘅坐在母親身邊,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頭吃得稀里呼嚕,腮幫子鼓鼓的,抬起頭時嘴角還掛著一截麵條,被母親笑著擦掉了。book18.org
羅若站在不遠處——說不清是站在哪裡,只知道那些畫面像一幅幅徐徐展開的畫卷,在她眼前緩緩流過。book18.org
羅若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心裡那根一直緊緊繃著的弦,終於被夢裡的暖意泡軟了,鬆開了,像被春水化開的凍土,一點點地變得柔軟而溫潤。book18.org
阿蘅終於過上了她該過的日子。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嘗不完的吃食。她不用再抱著木偶坐在破廟前等了,不用再對著空蕩蕩的夜色唱那支誰也聽不懂的小調了。她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風吹了太久的種子,終於落地發芽。book18.org
羅若在夢裡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濕,但心口是熱的。book18.org
天亮的時候,羅若醒了一次,翻了個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頭升到廟門才真正清醒過來。她撐著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幾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撥了撥,沒有完全撥乾淨。book18.org
廟外的日光從敞開的廟門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潤的光斑,昨夜那盞油燈不知何時已經滅了了,裡面油沒有燒完,燈芯卻已然蜷縮。羅若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將"瀲灩"掛在腰間,走到廟門口。book18.org
日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帶著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山間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常江對岸的山巒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輪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薄薄的銀光。book18.org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然後她覺得胸口空了一塊。book18.org
阿蘅不在了。book18.org
她不會從廟後的樹林裡蹦出來,脆生生地喊一聲"羅姐姐";不會抱著兩個木偶蹲在石階邊,歪著頭說"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會在夜裡哼著那支悠長的、不知名的小調,將夜風都染上一層溫軟的、青綠色的光。book18.org
羅若站在廟門口,望著那片在晨光中漸漸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book18.org
她將目光從遠處收回,轉身走進廟內,在供桌前的青磚地面上盤腿坐下,雙手結印,置於丹田之前,閉目入定。book18.org
清漣真氣從丹田深處緩緩升起,沿著經脈運轉一周,如同一條被春日暖陽照過的溪流,流過四肢百骸,流過每一處因昨日戰鬥而緊繃的肌理。她能感覺到那些殘存在經脈深處的、極淡的陰寒之氣正在被真氣一點一點地驅散、滌盪、排出體外。天地靈力也漸漸向羅若聚集過來,被吸入她的體內。book18.org
幾個周天運轉下來,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的酸脹感便消了大半,真氣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來,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滿的深潭,平靜、清透、蓄勢待發。book18.org
吐納調息結束,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book18.org
羅若站起身,走出廟門。book18.org
她站在石階上,日光從頭頂鋪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瀲灩"的劍鞘上,落在她雙腿的冰蠶白絲上,落在她那雙沾了塵土的鹿皮短靴上。她抬起手,將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觸到耳畔的玄冰耳墜,微微一涼。book18.org
然後她沿著石階向山下走去。book18.org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鋪在石階上,她踩著那些斑駁的光影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沒有回頭。阿蘅已經不在了,凌師姐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酆獲城的百姓不歡迎她,她在城中已無處可去。book18.org
聚魂陣還是要找的。book18.org
羅若走到山腳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隨即轉身向西南方向走去。城西那片荒坡野嶺,雖然已經走了大半,但還沒完全探完,本應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後來因為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誤了,今日正好補上。book18.org
她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初冬的川州,陽光並不熾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暖意。田野里稻茬枯黃,幾隻麻雀在田埂上跳來跳去,偶爾啄一啄被凍硬的土塊,又撲稜稜飛走。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炊煙,細長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懶洋洋地遊走。一切都很安靜,像是這座城池和她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紗,兩不相關。book18.org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嶺間走了一整個下午。book18.org
荒坡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著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她的真氣始終鋪開著,如同一條細細的溪流,貼著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溝壑、每一片灌木叢、每一塊鬆動岩石的底部。book18.org
這裡沒有陰氣,沒有鬼族,沒有任何異常。book18.org
日頭從頭頂緩緩滑向西邊的山脊,將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羅若在一處隆起的土坡上停下腳步,手按在"瀲灩"的劍柄上,目光從遠處的山脊收回,落在腳邊的荒草上。book18.org
今日仍然一無所獲。book18.org
她站在土坡上,看著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沉默了很久。晚風從山坡下吹上來,將她的長髮吹得向後揚起,玄冰耳墜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碰撞聲。book18.org
她想起阿蘅帶她去的那些地方------常江邊的陣法、青青山上的發光石頭。每一個地方,阿蘅都說"阿蘅覺得有古怪",每一次,她都跟著去了,每一次,都沒有找到聚魂陣。book18.org
可若沒有阿蘅,她連那些地方都不會知道。book18.org
羅若將"瀲灩"從腰間解下,在土坡上坐下,將劍橫在膝上,望著遠處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際。book18.org
聚魂陣到底在哪裡?book18.org
萬化宗的典籍說它在酆獲城,鐵門主帶來的消息不會錯。可她們已經將酆獲城周邊翻了大半,平服山、青青山、常江沿岸、城西荒坡、城南花海、城北灘涂------每一處她都仔細探查過,除了那些與陰氣相關的陣法之外,沒有任何與"聚魂"二字相關的東西。book18.org
她低下頭,看著膝上的"瀲灩"。劍鞘上的水紋在暮色中泛著幽藍色的微光,像是碧波潭的水面,寧靜而深邃。book18.org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塵土,將"瀲灩"重新掛在腰間,轉身向平服山的方向走去,酆獲城不歡迎她,她只能再回阿蘅的破廟。book18.org
羅若回到破廟時,暮色已經沉到了谷底。她撿了幾根枯枝在廟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地竄起來,橘紅色的光將破廟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烘出來,像是誰用炭筆在灰紙上勾了一道暖邊。她靠著廟門坐下,從衣襟里摸出幾隻下午在山坡上摘的野果,紅的已經有些發軟,咬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酸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book18.org
夜風從松柏間穿過來,將她面前的火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羅若吃著那酸得讓人皺眉的野果,目光落在篝火中心那團跳動的火焰上,心裡像這堆火一樣,燒著卻沒什麼熱氣。book18.org
今日又是什麼收穫都沒有。book18.org
阿蘅總是能帶她去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雖然那些地方最後都被證實與聚魂陣無關,可至少有人在身邊,至少心裡不空。如今阿蘅走了,凌師姐也不知何時能回來,只剩她一個人坐在這座空蕩蕩的破廟前,面對著一堆燒得噼啪作響的枯枝,和一個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book18.org
羅若的鼻頭忽然酸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手裡那隻啃了一半的野果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可那個動作只讓她覺得更狼狽。她將膝蓋蜷起來,雙臂環住小腿,下巴擱在白絲包裹的膝蓋上,望著篝火出神。火舌舔著枯枝的邊緣,將那些細密的木紋燒成暗紅色的炭,灰燼從枝頭簌簌落下,在火光中像一群細小的、無聲的飛蛾。book18.org
她想起龍嘯。想起他躺在碧波潭玄晶洞府那張寒冰床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嘴角還掛著那抹凝固的笑。甄姐姐坐在床邊,右手按在獄龍斬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絲一絲地渡入,不敢鬆手,不敢眨眼,不敢合眼。她走的時候,甄筱喬只說了一句「若妹妹,拜託你了」,那聲音輕得像一根被風吹散的絲線,可她知道甄姐姐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壓進了那幾個字里。book18.org
她說什麼來著?book18.org
她說「甄姐姐放心。」book18.org
如今凌師姐在外,她一個人在破廟裡,而聚魂陣連影子都沒找到。book18.org
羅若把臉埋進膝蓋里,淚水無聲地浸濕了衣袖的布料。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那樣蜷著,肩膀微微聳動,在篝火的噼啪聲中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獸,縮在角落裡,連抖都不敢抖得太大聲。book18.org
她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夠強了,夠穩了,夠像凌師姐那樣什麼都能一個人扛住了。朔月夜裡,百日哭也好、墓虎鬼也好、連杜娘子那般兇悍的厲鬼她都敢提劍對上。可此刻坐在這座空無一人的破廟前,身邊沒有凌逸的劍光,沒有阿蘅的聲音,只是以前有人陪著她,替她把前面的路照亮了。如今那些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她才看見自己腳下原來是一片漆黑。book18.org
忽然間,一絲熟悉的靈力波動從夜風深處漾來。羅若抬起頭,便見一隻玉鴿正掠過廟前松柏的枝梢,撲稜稜地向她落下來。book18.org
正是羅若自己的玉鴿。book18.org
她先輕輕摸了摸玉鴿微涼的羽背,才解下它腿上的信筒,展開凌逸的回信。book18.org
然而目光觸及紙面的那一刻,的眉心便一點點擰了起來。book18.org
「羅師妹,速離酆獲城。聚魂陣之事暫且擱置,勿再深究。我已尋得別路,回蒼衍盆地。若見信時新月高懸,勿再逗留,立刻北歸中原。」book18.org
寥寥數語,羅若來回讀了兩遍。篝火的餘燼在她身側明明滅滅,將素箋上的字跡鍍上一層忽暖忽暗的光。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一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浮上心頭——凌逸怎麼會突然讓她北歸中原?book18.org
她抬頭望向天際。朔月夜才過去兩日,此刻正是新月高懸。book18.org
太奇怪了。book18.org
她握著信紙,指尖在那「速離」二字上停了一瞬,正待再讀一遍,餘光卻忽然被另一處細微的異樣牽住。她低下頭,借著月光端詳那隻竹筒,發現筒口內壁的邊緣,凝著一粒極小的墨點,已經快要干透了。那墨點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倒更像是有人以筆尖輕輕點了一下,旋即又抹去了大半,只余這一星半點的痕跡。book18.org
羅若下意識地將竹筒湊近鼻端,還未聞到什麼,指尖先觸到一縷極淡極輕的、如同春日溪水拂過肌膚般的清冽氣息——綿柔的水汽,細若遊絲,若不凝神感知,幾乎就要錯過。book18.org
她的呼吸驟然輕了。book18.org
那是凌逸的真氣。清漣真氣的氣息,同根同源,絕不會錯。這墨點之中竟存有一絲凌師姐刻意留下的真氣烙印,極微弱,若非她和凌逸同出蒼衍水脈碧波潭,幾乎不可能察覺。book18.org
為什麼這粒墨點裡,會有凌師姐的真氣?book18.org
修道之人寫信,偶有為了防止作偽而在墨汁中滲入自身真氣的做法,但那通常用於密信或緊要情報。這一封並非師門密令,亦非什麼絕密消息,為何要混入真氣?book18.org
一個念頭如同冰水般,沿著她的脊背悄然滑落。book18.org
她再次低下頭,凝神審視紙上那些字跡。這一次,她將清漣真氣凝於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過每一個字的墨痕。沒有。一個字都沒有。那些墨痕之中乾乾淨淨,像一具沒有心跳的空殼,只有墨汁乾涸後殘餘的澀感,不存半分真氣。book18.org
而信筒上的那一粒墨點裡,卻有。book18.org
兩處用的是不同的墨。book18.org
羅若坐在石階上,素箋被她捏在指間,月光照著那行字跡,「速離酆獲城」五個字在餘燼的火光中明滅不定。她的手沒有發抖,可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不重,卻極為清晰。book18.org
凌師姐那樣嚴謹的人,會犯下這樣的疏忽嗎——在信筒的墨點上留下真氣,卻在信紙上乾乾淨淨?book18.org
還是說……信被人動過。book18.org
而那粒墨點,究竟是凌師姐預知到信件可能被篡改,特意留下的提醒,還是僅僅一次無心的失誤?book18.org
羅若無法確定。book18.org
但她能確定一件事——她不能就這麼離開。book18.org
她站起身,用靴尖將幾乎燃盡的篝火撥散,炭灰與碎柴在青石板上攤開一片暗色,火星迸了幾下便熄了。月光落在廟前的空地上,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book18.org
不能走。無論是因為盤桓未解的疑問,還是為了那座至今無蹤的聚魂陣,她都要當面見到凌師姐。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