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什一格殺令 book18.org
蜿蜒的棕色土牆前面,成片的人群如退潮一般瀰漫,後面的隊伍已經散了。但是又有馬兵從各營之間衝來,兩種兵馬交錯,運動的方向相反,如同漩渦一般場面十分壯觀。 book18.org
馬兵以稀疏的游騎衝過來,遭受了成排的火槍攻擊,落馬者甚眾,但憑藉奔跑速度也有不少人靠近土牆。但是土牆前面有一道深勾,馬兵沒傻到往溝里跳,他們用三眼銃對著牆頭髮射,然後拉弓放箭。這股馬兵十分勇猛,死傷近半還沒退,就像是來送死的;他們顯然是為後面的步兵贏得進攻的時間。如林的披甲步兵,長長的槍和矛如移動的樹林。 book18.org
不斷有人在銃聲中倒下,但中央一部官軍步兵真忍受著傷亡抵近了,他們怒吼著沖了上來,用長槍往牆上捅。但就在這時,朱雀軍後面的火器兵站了起來,既在長槍攻擊範圍之外,又高出腰牆一頭。「啪啪啪……」一通槍響。官軍步軍終於受不了這樣的戰鬥,活下來的人丟下長槍,掉頭就跑。 book18.org
最前面的一股步軍敗退,很快就叫後側的幾個方陣停止了進軍,他們明智地掉頭撤退。 book18.org
大量的人馬向遠處退走,漸行漸遠。腰牆外的平地上,一副慘不忍睹的場面,幾乎每一小塊地方都躺著屍體,有幾處集中的地方甚至屍首都重疊堆起來了。插在地上兵器,橫七豎八的雜物,叫戰場充滿了狼藉和凌亂。屍橫遍野大概就是這麼一副景象。 book18.org
世上有過更大的災難,如黃河泛濫,死傷數以十萬計,但給人直觀的視覺感受卻完全趕不上這樣的戰場。天災死的人分布很廣,但此時的戰爭因武器威力有限、以集中兵力分勝負為主要模式,小小的戰場上一下子死了那麼多人會十分驚人。 book18.org
硝煙漸漸散去,只見張寧等人的臉已經黑了,如同抹了鍋灰,旁邊的辛未正拿著手帕默默地擦著臉。 book18.org
張寧眺望遠方,遠處官軍陣營全是人,他覺得英國公張輔應該在那裡,只是看不到而已。這次戰鬥應該也是張輔下的命令,卻不知他看到這屍橫遍野的場面、此時做何感想。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一些人抬著架子遠遠地走了過來。一個騎馬的人舉著一根綁著白綾的木棍走上前來,大喊道:「看好了,咱們沒帶兵刃!都是爹生媽養的,大夥家裡都有妻兒老小,對面的兄弟別放銃,行個方便,讓咱們救沒死的。」 book18.org
牆後的將士站在那裡觀望,沒人說話。土堡上的張寧瞧得真切,轉頭對一個傳令兵道:「去傳令,此時嚴禁攻擊,讓對方收走傷兵。對官軍武將說,本王很敬重作戰勇敢的將士,讓已盡職責的傷兵活著回家。」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下面就傳來了傳令兵的喊聲,將張寧的話複述了一遍。那馬上的將領抬起頭,望著土堡上的人影看了許久。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張承宗扯著嗓子喊道:「都別動,站在自己的地方……你們那邊的人,本將記得是將你們放在第一道牆的,怎麼到後面去的?你們的頭頭呢,出來!」 book18.org
大伙兒有的站著,有的北靠土牆坐著,瞧著被揪住的那群人。有的人在吃乾糧喝水,有的在照看受傷的人,周圍已經平靜下來。張承宗翻身上馬,帶著一隊士兵衝過去,一邊罵一邊叫人繳了逃兵的械。 book18.org
張寧又叫來一個傳令兵,小聲說道:「去告訴張承宗,十個逃兵抽一個殺!」 book18.org
逃兵被清理出來,全是九江軍的人。永定營的將士還不至於在這種明顯不會敗潰的戰役中後退。逃兵加起來就有大約有幾百人,全被奪了火槍和短兵,成隊被趕到兩道牆之間的寬敞平地上。人們垂頭喪氣,又滿懷驚恐地乖乖站著,因為兩邊都有裝填好火器的軍隊對著他們。 book18.org
張承宗又下令把他們分了八排,大聲說道:「從兩邊開始數,數到十就死,敢離開自己站的地方,一律殺!」 book18.org
執行行刑的士卒拿著火槍一個個點,槍口在人們的背上碰一下便念一個數字,倒霉的逃兵個個面如紙白,有的冷汗都嚇出來了。當數到十時,一桿火槍就抵著人的後背「砰」地一聲,放倒一個。就算沒死的,經過這一遭,感覺跟在閻王爺門前走一回也差不多了。 book18.org
張承宗嚷嚷道:「咱們軍中有句話,求活者死,求死者活!這一仗下來,在前面拚命的十個人死不了一個;你們跑,十個就得挑一個出來頂罪!臨陣脫逃,這還算輕的!」 book18.org
戰場上安靜了一個下午,張輔接下來再沒送人上來嘗試進攻。張寧派了個人上去喊話,同意官軍派人來收屍。屍體如果丟在野地上,腐爛了容易發生瘟疫,同時官軍將士應該也不願意看著自家的人擺在野地里日曬雨淋遭罪。 book18.org
旁晚時分,官軍的人馬陸續開始向白水湖北岸的走廊撤退。這一仗他們沒什麼戰果,但是不嘗試一下可能他們不會死心。 book18.org
朱雀軍和九江軍駐防人馬也在旁晚時候在土牆後紮營搭帳篷,在修工事時就被踐踏得寸草不剩的土地上,四處冒起了炊煙,受傷的士卒被陸續往城裡抬。張承宗被留下當值駐守,余者文武也跟著張寧回城。 book18.org
及至晚上,巡撫衙門回來個細作,當面對張寧稟報了探得的消息。官軍南路軍從都昌坐船運兵,前軍已經奪占了九江南面的南康府。西面的北路軍什麼情況,一時還沒有人回來說,估摸著也該到長江邊要渡江了。 book18.org
張寧和于謙等人在大堂上又議了一陣,大夥都在猜測官軍更多的人馬抵近九江城後會怎麼做。有人說官軍可能同時從三面進攻,以分散朱雀軍的兵力。但張寧經過了今日一戰,不覺得張輔會這麼做;就算官軍有十幾萬人馬,像這樣損亡極大的戰法也照樣承受不起,畢竟如此作戰讓朱雀軍付出的代價很低。 book18.org
圍而不攻,困死大夥?張寧猜測著張輔的想法,這種笨法子也是很常用的。古代的將軍們遇到堅城,又沒炮的時代,打不下來就圍住坐等。 book18.org
九江城的糧食倒是囤積了很多,張寧說了一句:「明天一早,你們跟我去瞧瞧各處糧倉。」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二章 一場秋雨 book18.org
又是一個清晨,寒氣逼人。張寧醒來就聽見了房頂上的瓦上「沙沙」的雨聲,原來外面下雨了,這秋季下一陣雨氣溫就要降一截,難怪今早感覺愈發冷。 book18.org
腿上的舊傷又開始隱隱發痛,這簡直成了天氣預報。在辛未的服侍下,他穿好了衣服,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陣。腦子裡理了一遍可以想到的事,便提筆寫了一份軍令:命令三處工事除了留下一部分人在中心土堡當值,余者暫時放棄溝牆陣地撤回城中休整,直到雨停。 book18.org
明代沒有水泥路,這雨多下一陣,外面肯定會變成一片泥濘。這種天氣不僅無法使用遠程武器,大隊人馬行走都十分困難。他不相信張輔會在這種天氣進攻作戰。 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昨晚準備去巡視各處糧倉的。不過現在他實在不想走路活動,左小腿很不方便。雨下成這樣,就算萬一真有隱患這種天氣也燒不起來,他乾脆取消了預定的行程。就好像在農忙季節,突然下雨了,人們雖然心慌卻也只能忙裡偷閒。張寧此時就是這種感受。 book18.org
他彎下腰輕輕搓著小腿,這種疼痛十分難受,就好像從骨髓里滲出來,無法捉摸,叫人心慌。一分神,他的眼前就仿佛出現了張小妹那張清純的臉,還有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永久的紀念,一發作就能想起你」。在失神之中他便輕輕念了出來。別說一個人在外面呆久了,便很容易想起親近的人……萬一自己玩完了,張小妹會不會被人劫走,然後會發生什麼?他不禁想起了幾歲大就被送到「富樂院」的顧春寒。這叫他情緒變得不穩定,心裡也亂起來。 book18.org
正打算放下手裡的盆,想過去給他揉腿的辛未,聽到他念叨,不禁站在原地抬頭看了過去。張寧腿上的傷怎麼回事一般人不知道,她以前身為白衣侍衛再清楚不過了。她見張寧一臉失神,不禁泛出一股莫名的難過,還有一絲嫉妒。 book18.org
辛未認識張小妹,那姑娘與人無爭心眼也不多,其實並不招人厭。但辛未心裡卻照樣壓不住一種感到不公的心情:這個世上有的人一出身就在富裕的城裡衣食無憂,然後什麼也沒做,就有人把她當寶貝,為了她摔斷腿也毫無怨言;而有的人睜開眼就饑寒交迫,被人當一件貨物一樣賣、然後就是工具,無論多麼辛苦做多少事,也永遠比不上另一種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稍晚時出了點事,辛未被人叫出去了一會兒。接著她便進屋稟報:「昨晚內侍省的人在北城外發現了一個隱秘的地洞,有人從洞裡鑽出去了。他們把事告訴我,叫我稟報王爺一聲。」 book18.org
「抓到人了麼?」張寧忙問。 book18.org
辛未道:「沒有。當時那個姦細已經鑽到護城河了,就算追出去已來不及。」 book18.org
張寧頓時站了起來,扶著桌面活動了幾步,低下頭伸手摸著下巴。辛未鎮定道:「王爺可把此事交給我,我去辦。」 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辦?」張寧問。 book18.org
辛未道:「咱們的人還沒有打草驚蛇。我打算今夜派人從護城河邊的洞摸進去,先查清楚城中的出口位置;然後帶人兩頭埋伏守株待兔,一等有姦細再次通過這個地洞,即可把一干人抓住,接著順藤摸瓜便能審出這幫姦細的陰謀。」 book18.org
張寧琢磨了一陣:「萬一抓住了人審不出東西來,或是逮捕時意外讓他死了,這藤還怎麼續?城裡有內奸,他們想幹什麼……」 book18.org
辛未無話可說了,站著一言不發。她在辟邪教的資歷也不淺,以前干過不止一次這種勾當;張寧一個讀書考功名出身的人,卻不知他有什麼想法。 book18.org
「這樣辦。」張寧開口道,「你把內侍省在九江城的人全部召集起來。先摸准城中的出口,派人蹲守,一定挑好地方別讓人發現。有人偷偷摸摸進城肯定會和人聯絡,你們便分兵,分別盯梢有過接觸的人;如此分哨,時機一到,咱們就一網打盡。我調李震的衛隊給你,務必多抓人。人一多,總能審出有用的東西出來。」 book18.org
辛未壓低聲音道:「據我所知,內侍省在這邊的人,很大一部分是安插在於謙身邊。」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軍中將士幹不了這種活……全部撤了去抓張輔的姦細,現在盯于謙沒什麼用。」 book18.org
辛未又問:「若姦細是出城怎麼辦?」張寧道:「按兵不動。」 book18.org
辛未習慣地重複了一遍自己要辦的事,接著便無聲無息走出了房門。 book18.org
這陣子的精神不佳讓張寧的腦子千頭萬緒,產生了許多胡思亂想。其實古代戰爭中也有許多眼線間諜,前秦時代起就有內應打開城門的事發生,所以防姦細只是常規的事宜。但張寧怎麼也甩不開這次的消息,一整天都掛在心裡晃悠。 book18.org
英國公張輔會想用「下作」手段來解決這場戰爭?兵不厭詐,恐怕也沒什麼下作不下作的。那城裡姦細會得到什麼樣的命令?開城門……這個暫時不太可能,只有在兩軍在城內外膠作攻防才有用,張輔起碼應該先解決側翼的堡壘工事才可以攻城。私通九江軍的武將,讓他們反叛?這有可能。 book18.org
張寧左思右想,又想到了今天本來是要去巡視糧倉的。心裡不禁「咯噔」一聲,萬一姦細把糧倉給燒了,那才是真正滅頂之災。一座孤城,如果連糧都沒了,還有什麼好守的? book18.org
他終於坐不住了,吃過午飯就想去實地瞧瞧糧倉什麼情況。但是如果姦細確實是想燒糧倉,大張旗鼓突然去巡視似乎有打草驚蛇之嫌。張寧想到了于謙,九江的防務準備全是于謙一手安排的,只要讓他跟著去,就能不動聲色地把所有事宜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book18.org
張寧在二堂的籤押房裡坐了許久,想喊門口的侍衛去傳於謙見面,但心裡又冒出一種微妙的想法:自己上午才下令把于謙身邊的眼線撤走,這事會不會出現某種巧合? book18.org
外頭的雨還在下,張寧慢吞吞地跨過門檻,門口的侍衛彎腰行禮十分恭敬。他久久觀察著瓦間聚集的水,淌成一條條的水線,落在陽溝里匯流。 book18.org
張輔布局能這麼深?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張寧也覺得自己的疑心越來越重,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記得剛出現在大明的時候,連富樂院的一個妓女顧春寒他都可以信任,而且表現出了足夠的誠心;可現在,像于謙這樣的君子,他都在反覆質疑。 book18.org
還有城裡的姦細究竟躲在什麼地方?幾次從城裡走過,幾乎不見什麼人,市井百姓大多為了躲避戰爭逃到鄉下去了;若是要做諸如燒糧草之類的事,都有重兵把守的地方,人少了是辦不成的…… book18.org
張寧一整天什麼也沒幹,沉住了氣。及至次日凌晨,一身半濕的辛未回來了。 book18.org
「城外的口子很隱秘,大半在水底下,河邊長著水草,除非派人挨著河邊摸不然真難發現。派人從口子進去過了,地洞裡全是水,空隙只夠頭伸出來的,估摸著因為今天下雨漲了一截水。順著洞摸過去,城裡面的出口是靠近城牆不遠的一座宅子;出口旁邊發現一口枯井,不過井差不多被土填滿了,猜測是挖洞的土,這個洞子是不久前才挖出來的。我已經遵照王爺的意思,派人把宅子四面都盯住了。離宅子一箭之地就是咱們的人聚集的地方,一共有三十二人。」 book18.org
張寧聽罷說道:「原來在於謙身邊的人,遣回兩三個。」 book18.org
辛未微微有些詫異,但神色一閃即逝,只是安靜地應道:「是。」 book18.org
「現在就去。」張寧冷冷道。 book18.org
辛未抱拳像男人那樣行禮,隨即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她忽然轉身道:「我剛才在後門吩咐了一個侍衛,叫他一會送個爐子進來,王爺烤烤火或許腿就不疼了。」 book18.org
張寧微微一愣,說道:「知道了……你也儘快換身衣服,這會兒風寒也能死人的。」 book18.org
辛未抿了一下嘴笑了笑,轉身便走。 book18.org
又是一個難以入眠的夜晚,張寧莫名感到坐立不安。已經凌晨了,他先脫衣服上床輾轉反側折騰一陣,接著又穿衣下床,將手邊能找到的公文卷宗都看了一遍,一會兒又慢吞吞小心地在房屋裡走。外頭的雨下得不大,也非毛毛細雨,這麼不大不小的「沙沙」聲也沒停的意思,這一場秋雨,卻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三章 出兵 book18.org
湖廣武昌城,此時根本看不出來是一座正被四十萬大軍虎視眈眈的城市。只是陰雲密布的天氣讓這座古老的城池的色彩更加黯淡,也更加陳舊。 book18.org
一副轎子在於府門前停留,一個叫人眼睛一亮的年輕婦人從轎子中走下來,讓府中出來的幾個人迎接著從偏門進宅子去了。她是羅么娘,首輔楊士奇家的人,出現在於府實屬正常。世人都知道楊士奇同於謙的關係亦師亦父亦友,乃士林佳話,那麼兩家的家眷有來往就沒什麼奇怪了。但實際上于謙的夫人董氏和羅么娘確實無甚交往。 book18.org
難得的邀請,所以當羅么娘被邀請到於府時,她一點都不隨意,從著裝打扮上就看得出是精心準備過的。 book18.org
羅么娘在後宅的茶廳里入座,只見她上衫穿著近似米黃色的綢緞,整體是淺色的團花花紋,交領是絳紫色的料子;鵝黃色的絲質飄帶作為披帛,從兩肩搭下面,輕輕系在腰際。上衣扎在裙子裡,下裙是月青色繡著雜色花紋的錦緞。整個人看起來富貴中不夾庸脂俗粉之氣,很符合一個大官僚的家勢。相比之下,同樣身份地位的董夫人卻樸素隨意得多,人靠衣裝馬靠鞍非虛言,穿著棉布月白襖裙的董氏被人一比,好像不是一個階層的婦人一般。 book18.org
董氏對這個尚未出閣卻打扮得成熟得體尊貴的娘們顯然很有點戒心,不過她沒表現出什麼敵意,強作微笑用客氣而寒暄的口氣問道:「聽說羅姑娘從江西送了一封書信到王宮,你是什麼時候去江西的呢?」 book18.org
羅么娘老實答道:「八月初。」 book18.org
「哦……這麼早就去了。」董氏點點頭,她在心裡微微一算,張寧是八月中旬才動身從武昌啟程,羅姑娘顯然不是去找張寧……雖然當年羅么娘和張寧沒有成功的姻緣在京師官場人盡知之。那羅么娘去江西見誰?毫無懸念,她是去找她的「知己」董氏的丈夫于謙。 book18.org
但董氏把話打住,並不想當面揭穿。她今天邀請羅么娘,既不是為了像市井潑婦那般吵架,也不是要質問。 book18.org
董氏冰涼的手指捧在茶杯上取暖,又道:「夫君在江西為官,最近傳言四起,我每日挂念憂心;得知羅姑娘剛從江西回來,又是楊閣老家的人,我便動了邀請羅姑娘到寒舍的念頭,想問問那邊最近是什麼情況。」 book18.org
「情況不太好,九江很險,因此我才被攆回來。」羅么娘道。 book18.org
董氏忙問:「怎麼個不好法?」 book18.org
羅么娘沉下臉尋思了片刻,便要來了紙筆,「上北下南左西右東,長江大致是這麼流的,咱們的武昌在這裡,九江城在這裡,東邊是鄱陽湖。官軍三路大軍圍攻九江城,有十多萬人馬……我離開之前,就在這裡的鄱陽湖打了一仗,咱們九江軍的水師全軍覆沒,聽說水陸總共損失超過一萬五千人。現在除了九江城,江西所有地方都改姓了。 book18.org
朝廷官軍從東面、南面兩路進攻九江城,湘王和於大人統兵就在城裡。管局還有一路大軍在長江北岸的黃州,也要渡江從西面進攻九江。」 book18.org
董氏瞧了紙上圈圈線線半天:「王爺他們還走得掉麼?」 book18.org
羅么娘沉聲道:「不好走掉,他們也不願意走。一走過不了多久,打仗的地方就是武昌。」 book18.org
「那怎麼辦?」董氏忽然抓住了羅么娘的手腕,以往對羅么娘的醋意敵意都仿佛變得不重要了。在遠方的一座從未去過的陌生城池中,兩個男人,一個是她生存於世上的依靠,一個是她又恨又朝思暮想的情人。如果這兩個人一起消失在那座城中,那她所有的一切還剩什麼,下半生該怎麼辦?需要在家中自盡追隨麼,可是還未成人的于冕怎麼辦? book18.org
董氏隱隱中感覺厄運和災難正在自己的頭上降臨,這是對自己罪惡的懲罰麼? book18.org
羅么娘道:「夫人知道武昌城內外遠近有很多軍營麼?」見董氏搖頭,她便解釋道:「平安……湘王把武昌新軍兵權給了周將軍,就是湘王妃的父親,大概有好幾萬兵馬;周將軍應該會率大軍東進去救。」 book18.org
董氏問:「周將軍何時出兵?」 book18.org
……離於府不遠的楚王宮中,姚姬也有同樣一個疑問。 book18.org
她在武昌政權中的影響極大,自身為建文帝貴妃和湘王生母的身份自不必言,五大臣之一的姚和尚是她的同父同母兄長,手裡還有內侍省,觸角從官場、軍營一直伸到市井,連南衙官僚(楚王宮南門的各寺卿官員)也常常與她有信件來往。 book18.org
但姚姬的影響幾乎都是間接影響,她沒有過直接參與朝政政務或對大臣發號施令的先例。畢竟現在不是唐朝武周的形勢,士大夫對後宮婦人直接參政牴觸更大,姚姬自己平常也很注意分寸。所以現在她無法直接下令周夢雄出兵,只能關注內閣的動向。 book18.org
今天她還在吃午飯,剛剛動筷子,聽說夏常侍從內閣回來了,立刻就放下筷子,喚夏常侍進來說話。和她一起用膳的周二娘和張小妹也跟著放下筷子,坐著等。 book18.org
夏雨走進房間,悄悄打量了一番裡面的人,便彎腰對姚姬說道:「大堂上議事剛散,周部堂也來了。他極力勸說楊首輔及其他兩個閣臣朱、鄭,說現在不是出兵的時機,要再等一等。」 book18.org
姚姬的臉拉下來,周二娘忙低下頭。夏雨看了一眼周二娘,小心說道:「周部堂不是不願意出兵,他認為現在新軍訓練還不夠,對戰陣生疏,需要抓緊時間勤加訓練,等有把握時才能出兵。」 book18.org
姚姬皺眉沉吟,夏雨揣摩得准,接著就忙道:「對了,諸閣臣也問了周大人,萬一九江失陷永定營覆滅,後果不堪設想,該當如何?」 book18.org
「他怎麼回答的?」姚姬忍不住問。 book18.org
夏雨道:「周大人當著諸臣的面吼了起來,說事到那一步,他會甘願凌遲而死。」 book18.org
夏雨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據報,黃州的官軍已經大部渡過長江,內閣認為這股官軍不會進攻武昌,而會向東合圍九江城。江北軍已部署在武昌到九江城之間,號稱十萬,不過內侍省多方打探的情報估計,加上增調的地方軍總兵力應在五六萬之間。周大人若此時出兵,必須先和北路這股人馬交手,如果不能擊敗北路軍,援救九江城便無從談起……周大人的顧慮也有些道理,武昌的新軍從去年就開始籌備,一直到現在才成軍;如果周大人這回出兵沒能打敗北路軍,甚至於戰敗了折損了新軍,咱們整個湖廣真就無兵可用,難以支撐官軍的進攻。」 book18.org
姚姬輕輕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前陣子不斷有周夢雄在新軍中擠兌朱雀軍老人的傳聞從心裡一閃而過。 book18.org
良久後她才冷冷問:「大堂上朱恆說了些什麼?」 book18.org
夏雨一時間不好琢磨姚夫人的意思,只是直覺有些異樣,朱恆現在既不是首輔、也不掌兵權,另外還有幾個閣臣,但為何姚夫人獨獨問他的說法?夏雨回想了一下,答道:「朱部堂兩次督促周大人加緊準備,但至始至終並未提出要求他馬上出兵。」 book18.org
姚姬抬起衣袖輕輕一揮,什麼也不再說了。夏雨忙執禮後退:「屬下告退。」 book18.org
「吃飯吧,還干坐著作甚?」姚姬看著同桌的女子,強作一副淡淡的微笑。接著又好言對張小妹說了兩句家常,問她,「今天中午廚子做的菜還好吃麼?」 book18.org
「好吃……」張小妹用蚊子一樣的聲音說。姚姬聽出異樣,偏了下頭看她,「怎麼了?」 book18.org
張小妹忽然哭了出來,埋著頭徑直就拿袖子抹眼淚,哽咽道,「哥哥被敵兵圍住了,不知道現在他吃的是什麼,能不能吃飽飯……」 book18.org
姚姬聽罷十分疼惜地輕輕拍著小妹的背,「放心罷,你哥在軍中是幾萬人的統帥,若是連他都吃不飽了,那麼多人怎麼辦?所以你不用擔心這種事。」 book18.org
周二娘被冷落了好一會兒,見狀也安慰了張小妹幾句,又道:「我父親一定會率兵去幫王爺的忙,下午晚些時候,我回去一趟,問問他。」 book18.org
姚姬聽罷輕輕說道:「寧兒又不在家,你回娘家住兩天儘儘孝也好。」周二娘忙道:「娘家有我的哥哥周忠,我現在盡孝應該對婆婆才對。」 book18.org
張小妹不管倆人的對話,只記得周二娘說會求她父親調兵去救,當下便露出了幾分信心:「哥哥走的時候,正經向我保證過,一定會打敗官軍,得勝了就回來。」 book18.org
姚姬聽罷愈發覺得張小妹招人喜歡,便說道:「文表最疼的就是你,他也沒騙過你,應該是能說到做到的。」 book18.org
及至下午,周二娘果然收拾了一番,出楚王宮回娘家去了。等到半夜父親周夢雄才回來,穿著一身鐵片一臉的疲憊,在客廳里見到周二娘,他什麼也沒問,立刻就抓住重點:「你早點懷了朱家的血脈才是正事,還用理會軍政國事?」周二娘道:「女兒什麼也沒說,父親哪裡覺得我干政了?」周夢雄道:「那你就什麼也別說了,反正你也懂,等這麼一夜,早點睡罷。」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四章 釜底抽薪(1) book18.org
雨還在下,地面上一片泥濘。不過張輔的中軍大帳中十分舒適,這頂帳篷搭建在竹木台子上離地幾尺高,帳篷上流下來的水直接從木頭縫隙里流到了地面,然後通過排水溝流走了,絲毫不影響裡面的乾燥。 book18.org
帳內只有四個人,武將薛祿,都察院官員楊四海,還有一個穿著緊身青布短衣的中年人;張輔正坐在上方的凳子上,拿著毛筆慢騰騰地寫著什麼。 book18.org
外面黑漆漆的景物中點綴著一些火光的影子,這裡不像是戰場,只是個露宿的營地,大軍都蟄伏在了雨夜之中。張輔終於把筆擱在了硯台上,手放在下巴摸著鬍鬚,看著外頭細聽了一會兒雨聲,這才開口說話。 book18.org
「在對江西用兵之前,老夫便陸續派了一些人混進九江城,這個事兵部是知道的。」張輔看了一眼楊四海,楊四海不是兵部的官,但他的靠山楊榮是兵部尚書,「不過眼下最要緊的一股人馬不是這些細作,細作人少缺兵器幹不了什麼事;而是漢王降兵中的一個人,他叫王致遠。」 book18.org
張輔頓了頓繼續說出機密,「這個人很早以前就是安插在漢王軍中的人,咱們的人。但在以前在漢王那邊不受重用,所以沒起到什麼用。直到朝廷王師奪下采石磯(南京附近的重要渡口)後,老夫認為平定漢王已是遲早的事,王致遠到那時也沒什麼用處了;但湖廣叛匪尚在,官軍進南京後,勢必會從江南進軍湖廣,九江城扼守鄱陽湖,是個坎。老夫便下令王致遠提前投靠九江駐軍,當時守備大將是王仕順。之後王致遠便是九江軍中的一員將帥,王仕順被殺後,他仍然在九江毫髮無損。」 book18.org
楊四海略有驚訝道:「這麼說,漢王還在的時候,英國公就已經在九江布了一子?」 book18.org
張輔淡定地微微點頭。 book18.org
在場的幾個人都是神色一凝,用敬畏的眼光看著頭髮花白的張輔。他說道:「這種手段不是坦坦蕩蕩的做法,但諸多跡象表明,朝廷里也有叛匪的姦細。來而不往非禮也,兵不厭詐咱們也不用和叛匪客氣。」 book18.org
穿黑衣服的中年人恭敬地問道:「那個王致遠能順利調動手裡的人麼?」 book18.org
張輔道:「此人以前就出身將門,『投奔』漢王后經營自家勢力,麾下能戰的都是私養的家丁牙兵。他至少能順手地用好自家的那些人。」張輔接著說,「連城裡的那些細作也不知王致遠的存在,此人只有兵部高層和老夫知道,事涉機密,不到用時不會和他聯絡。所以這次你一定要做好準備,必不能白白損了這支人馬……你確定北城那個密道沒被發現?」 book18.org
黑衣人道:「自從挖好之後,就用過一次。」 book18.org
張輔輕輕點頭:「你同昨晚回來的人一起進城,以後就不要再派人出來聯絡了。城已戒嚴,叛軍的暗哨防得緊,走多了夜路難免撞鬼。」 book18.org
黑衣人正色道:「卑職已在領子上縫了毒藥,用蠟包裹,只要一咬破半柱香內必殉國。萬一遇上了意外,卑職就是死也不會將王致遠部供出來,定以身報英國公救命之恩。」 book18.org
張輔道:「你不僅是報恩,更是報國、救無數將士的性命!今漢王叛亂已定,建文偽孽困守一隅頑抗,定鼎禍亂遲早之事,但眼下叛匪在九江築牆死守,若不能斷其糧草,將士必會在以後的苦戰中折損無數。你身負重任,系萬千性命在身,定要明白。」 book18.org
楊四海在旁邊說道:「如果咱們的內應能燒掉叛軍的糧倉,九江無糧道,可不站而下。」 book18.org
薛祿也忙道:「英國公釜底抽薪之策,深謀遠慮,必能馬到功成。」 book18.org
這時張輔拿起了剛才寫好的字,晾了一會兒差不多也乾了,上面寫著兩行小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他取了一支竹筒,親手將紙卷好放進去,然後用臘封好。張輔不緊不慢地做完這些事,遞給黑衣人:「軍令就不寫了,王致遠識得我的字。你再把他的底系說一遍,他定會相信你的身份;不然他的身份暴露,早被直接拿了,何必派人去騙他?」 book18.org
黑衣人應了一聲:「是。您還有什麼吩咐?」 book18.org
張輔在桌子前面來回踱了幾步,又諄諄叮囑道:「記住,王致遠是最關鍵的一處,動手前只能你一個人知道!他的駐軍在哪裡,你可以問城內的內應,多打聽幾個人,將王致遠混淆在裡面。」 book18.org
「卑職明白。」 book18.org
「去罷。回來的那個內應在帳外等你。」張輔揮了一下手,轉過身去。他只盼內應得手,不用燒掉所有的糧草,只要燒了一部分也夠叛軍軍心動盪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披了一件長袍就坐了起來,轉頭看窗戶,外面黑漆漆的。辛未又是一身盡濕,水從她的褲腳流在地板上,很快就積了一灘水漬,她小聲說道:「昨晚從城外爬進來了兩個人,下半夜那宅子裡的人陸續出門,一連去了七八處地方。咱們的人已經分別將所有的地方都盯住了。但不知裡面有多少人,咱們只有三十多個人手,須得王爺下令,讓李將軍率侍衛隊去拿人。」 book18.org
「這下夠多了。」張寧胡亂穿衣服,辛未身上濕的便站著沒動。他起床把火爐子提了過來,放在辛未的旁邊讓她烤火。辛未道:「現在只等王爺一聲令下,便可將姦細一網打盡!」 book18.org
張寧沉吟了片刻,問道:「你還記得姦細聯絡的都是些什麼地方麼?」 book18.org
辛未回想了一下,便點頭稱是。張寧便到桌案上翻找了一會,找出一張筆繪的九江城圖紙,讓辛未過來指出來。 book18.org
在這個過程中,張寧又詢問各個地方的大小見方,什麼房子幹什麼的,問的十分仔細。幸好辛未在這種事上很有心思,大部分都能描述得清楚。有普通百姓的民宅、商鋪之類的地方。 book18.org
「這些房子一共才藏不了多少人,一幫人窩在房子裡要吃喝睡,最多不到一百人。」張寧撐著下巴一邊想一邊念叨,「百十人在偌大的城裡能幹什麼?準備攻擊城門,或暗殺要害人物?還是只打探消息……能打探到什麼消息。」 book18.org
辛未道:「要是近衛隊調走了,王爺真得小心有漏網之魚,安危要緊。」 book18.org
張寧搖搖頭:「巡撫衙門旁邊駐紮有永定營第三軍幾千人。」他遲遲不下命令,坐了很久後說:「我要是張輔,這種時候肯定優先燒糧草。九江一座死城,一燒掉糧草就是釜底抽薪,再牢固的工事都沒用,人總得吃飯。」 book18.org
他終於抬頭斷然道:「下令內侍省哨探諸位,不可輕舉妄動繼續盯著,若有什麼異動直接到我這裡稟報。」 book18.org
接下來一連兩天,張寧雖然每天都要過問細作的事,但毫無新進展。他不禁又擔心另一種可能:如果巡撫衙門也有細作,會不會覺察到了什麼?畢竟這幾天內侍省的大部分人員都去城中藏匿監視了,有心人是可能察覺到其中微妙變化的。要是姦細得到了消息,必會設法分散藏匿,最起碼會銷毀一些有價值的東西。張寧這麼按兵不動等著,豈不是坐失良機? book18.org
旁晚時分雨停了,張寧在大堂參與了一次議事,軍中打算明天一早重新將回調進城的駐軍向城外工事增兵。另一件事,他私下也在考慮對城內的細作收網了。 book18.org
他回到書房,派人去傳李震入內見面。就在等待的時候,辛未忽然先回來了,她急匆匆地走進來,俯首在張寧的耳邊悄悄說道:「發現姦細中有人進了九江軍一營的駐地。」 book18.org
張寧臉色頓時一變,腦子中閃過一個念頭:九江軍如果在城內突然譁變,措手不及之下燒掉糧倉或彈藥庫就有實力了,張輔的這一切動靜就變得合情合理有利可圖。 book18.org
九江軍怎會和張輔有關係?這幫人馬著實忠誠度低,如果有姦細伺機聯絡上遊說策反是有可能的;但官軍臨時才派人進來遊說,成不成還不知道,這也太冒險和兒戲了。對於張輔來說,更穩當的做法是九江軍中本來就安排有他的人……這股軍隊投降時,漢王剛剛完蛋,裡面的官兵經查以前就是漢王的兵馬;如果張輔有布局,他必須在漢王仍掌權時就開始準備。果真如此的話,謀劃得太超前了、布局得也太深了吧,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一樣。 book18.org
事到臨頭,張寧沒有時間去查清楚來龍去脈,也無從猜測。他只意識到危機就在眼前。 book18.org
「是哪一營?」張寧問了一句,馬上想起辛未對軍事駐防並不了解,便改口道,「在哪個位置?」 book18.org
辛未道:「府衙後面,大北街十字路口,周圍的房屋都是軍營徵用的駐地,街上還設了哨。」 book18.org
「王致遠部。」張寧回想了一番便脫口說道。他前後只見過這個武將幾次面,不記得和他說過話,一切了解大多來源於卷宗檔案。 book18.org
怎麼辦?張寧一瘸一拐地踱了起來,尋思馬上調兵將王致遠圍死?但如果不止他一部有異心怎麼辦,或者突然興師問罪激起漢王軍兵變又如何收場? book18.org
雨已經停了,明天官軍就可以大規模進攻。城外的工事並非銅牆鐵壁,如果內部出現漏洞,或是官軍捨得反覆投入兵力,土牆火槍陣的殺傷力其實有限得很。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五章 釜底抽薪(2) book18.org
天空、房屋、樹,從窗戶里能看到的一切景物就好像被墨汁浸泡、漸漸蒙上了一層厚重又朦朧的黑,那墨便是夜色的悄然降臨。張寧的手忽然靈活起來,他翻卷宗的動作敏捷而準確,手下的筆尖行雲流水,一雙手的穩定感讓他看起來並不驚慌,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book18.org
他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窗戶,接著埋頭忙碌著,嘴上斷斷續續地說道:「以前我看過一本閒書叫《倩女幽魂》,講的一個書生、一個女鬼和一群鬼妖的故事。裡面的無數鬼魅魍魎,白天不敢出現,太陽一下山就會湧出來,所以書生拚命地跑,他要趕在黑暗降臨之前離開那充滿鬼魅魍魎的是非之地……」 book18.org
辛未聽懂了他說的鬼魅魍魎,但不懂他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能說這樣的閒話,更不懂他在忙碌中抬頭對自己短暫的注視是什麼意思。是感激自己為他打探出「鬼魅魍魎」的蹤跡?還會有別的麼? book18.org
她想了解張寧此時都在想什麼,好奇地上前看他面前擺放的東西。有九江城的格局圖,有一本名冊,還有一張被他圈圈寫著潦草字跡的紙。圈圈裡寫著各種各樣的名稱,有人名如于謙、王儉、張輔等等,還有各部軍隊的名稱如第三軍、王致遠部、徐沖部云云,這些圈圈用複雜的線條連起來,線條上面又寫著更小的字。 book18.org
辛未頓時覺得張寧此時所想一定非常複雜,她無法明白他在思慮些什麼,但可以理解此時的局面危急而紛亂。 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應該也跟著提心弔膽的,畢竟此時在九江城大家都是一條船上,戰役失利誰都沒好果子,包括她辛未;但不知為何她心裡一點都不怕,相反她覺得此時的張寧額外叫她心動。 book18.org
驀然之間,她似乎走過了那條充滿梅花香的崎嶇不平而蜿蜒的土路,看到了破舊一貧如洗的村莊,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樹、粗糙只有土的牆、在雨水中腐朽變黑的屋頂茅草。她推開自家熟悉的柴門,父母都還活著,他們和自己小時候一樣年輕,娘正在廚房裡做飯,這不是十幾年前的樣子嗎?但是家裡多了一個人,他年輕英氣勃發,正坐在屋子裡埋頭寫寫算算。那不是張寧麼? book18.org
辛未不禁向前挪動了半步,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這張臉,周圍的雕窗、上漆的桌椅不見了,而是在一間茅屋裡。 book18.org
她不知道家裡的這個男人和自己什麼關係,是哥哥,抑或是丈夫?但內心能感覺他是十分親近的人,親近到與大家貧富命運與共的人。他有著高大端正的外表、充滿才華和見識的內在,大家都相信他是能做成事的人,他是人傑有那個能力改變眼下一貧如洗饑寒交迫的現狀,而且他正在刻苦努力……一切都如十幾年前那麼艱難,但是辛未看到了希望,她不再羨慕村子外面的高門庭院,不再奢望外面的花花世界,她只想守著這個人,心裡不再有苦悶。以後所有的人生路就將改寫,她不會去風月場,也不會逃到神教中…… book18.org
於是她當然不會提心弔膽,只是心裡忽然變得軟軟的,自己更加軟弱了。 book18.org
「那天我在城外殺九江軍的逃兵……」良久後張寧又沒頭沒腦地和她說起話來。辛未從迷糊的想像中回過神來,有些話她不必應答,但應該用心聽,畢竟這個人身份地位尊貴。 book18.org
「來源於古羅馬帝國的什一格殺令。羅馬是遙遠西方曾經輝煌一時的國家,他們的軍隊和斯巴達克人作戰,因為怯弱屢次戰敗。於是高層頒發了這個法令,為了用淘汰制度激勵士氣。但我仿照什一格殺令好像錯了,九江軍的問題不是怯弱而是忠誠度,這樣做會不會在關鍵時刻適得其反?」 book18.org
辛未沒有回答,她知道張寧也沒想要她回答什麼。在她看來,有時候張寧和自己說話不是為了商量或議事,純粹是幫助他思慮,就如同把很多圈圈線線和文字寫在紙上。 book18.org
她覺得彼此之間的心仍然離得很遠,她不懂張寧在想些什麼,那複雜的圈線就好像一個迷宮;他同樣也不知道自己默默地在想些什麼。 book18.org
光線突然一亮,張寧把剛寫好不久的紙放在蠟燭火焰上方,紙燒起來,屋子裡的光線也短暫地明亮。他說道:「時間不早了,你馬上找人去傳令,叫于謙、韋斌、張承宗、吳良鄉、何驄立刻到大堂議事。」 book18.org
辛未想起剛才在那張紙上看到于謙和張輔的名字中間有王儉等人用線聯繫,沒多想便提醒道:「于謙也要叫來一起議事麼?」 book18.org
「當然。」張寧道,他頓了頓又說,「你看到了什麼,決不能向別人說半個字。我讓你看到,是因為完全信得過你,明白麼?」 book18.org
辛未低頭抱拳道:「屬下明白。」 book18.org
巡撫行轅大堂上,通知的幾個人陸續進來入座。等人都到齊了,張寧從椅子上站起來,眾人也忙起身執禮。張寧揮了揮手:「事情有些緊急,長話短說。我接到線報,九江軍北營王致遠部與偽朝姦細聯繫,可能反水。」 book18.org
眾人一聽驚訝地唏噓,一些人面面相覷。于謙發現張寧正把目光投過來,他坦然地面對,面不露色。大夥紛紛說道:「咱們是一點跡象都沒發現。」 book18.org
張寧道:「目前南路軍剛繞過廬山,一兩天內不可能兵臨城下;中路軍的營寨全在白水湖東邊,剛下了幾天雨路不好走,暫時也不可能集結過來裡應外合。所以我認為王致遠部反水最可能是想攻擊咱們的糧倉和彈藥庫,以圖釜底抽薪。」 book18.org
眾人一時唏噓之後,都沒有說話,各自皺眉想著事兒,一面聽著張寧說話。 book18.org
「天下雨後九江軍大部分已調回城中駐紮,分四個營,有近兩萬人;九江軍戰鬥力不強,諸位平常定沒把他們放在眼裡,但是如果他們一下子在城中炸開鍋,局面就不堪設想。目前我們的部署有三個目的:第一,尤為重要的是穩住局面,避免九江軍四個營一起反水動亂;第二,剷除王致遠部;第三,試探除王致遠部,其它三營是否有參與反叛。下面我點將分配部署。」 book18.org
「張承宗。」張寧轉頭看過去。張承宗抱拳道:「末將在。」 book18.org
「你率第三軍整軍備戰,等會中軍會下達一道軍令,因雨停第三軍要防備官軍突襲城東堡壘,下令營中將士停止休整準備好甲冑火器;接到出動的命令後,你們並不是出城,而是兵分兩路。第一路進軍到府前街東頭,堵住路口,有硬闖者無論是誰就下令動武;第二路從府前街十字路口南面進軍,遇阻同樣開火。」 book18.org
張承宗複述了一遍內容,站直身體道:「末將得令。」 book18.org
「吳良鄉第一軍,同樣的理由整軍,接到出動的軍令後,分三路堵死西北面的大營,貞節牌坊路口、船板街南頭、巾帽街東口,封鎖三條大路,不得讓九江軍西北營竄到城中部。」 book18.org
「末將得令!」 book18.org
「何驄第二軍……」 book18.org
……于謙被要求回他的辦公書房取糧倉彈藥庫的卷宗,因為所有的城防部署都是他前期準備的,他那裡有詳細的資料,不僅有張寧知道的倉庫位置,還有如何防火如何布兵守備等一系列東西。 book18.org
他從大堂出來,正碰到沒資格參加軍機議事的王儉,倆人一起步行回書房,途中於謙大致說了正發生什麼事。然後叮囑道:「從現在起,你和你的人都在巡撫行轅呆著,別出大門半步。」 book18.org
王儉詫異道:「恩師言下之意……湘王懷疑咱們和張輔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于謙壓低聲音道:「九江軍為何會譁變,還要冒死燒軍糧?如果情況屬實,這必是有預謀的布置,要有英國公張輔或朝廷重臣親手布局才能辦到。九江軍是漢王府那邊投降的人,怎麼會為朝廷效死?」 book18.org
王儉琢磨了一會兒,倆人推開了書房的門,跨進門檻後王儉便沉吟道:「只有一種可能,那王致遠本來就是朝廷的人,很早就混進了漢王軍伺機而動。」 book18.org
「你說對了一種。如果早在漢王尚存的時候張輔就在九江布下了局,這先子埋得也太深了。這麼玄乎而遠的事都能出現,那我作為朝廷官員投奔湘王,難道不可能是事先就預謀的局麼?」于謙道。 book18.org
王儉道:「可楊公也在武昌了,楊公在朝時就是首輔大臣六部尚書,讓一品大臣幹這種事是不現實的。」 book18.org
「楊公不應該是預謀,只是意外。」于謙道,「還有一種推測,如果我是朝廷的臥底,王致遠在九江軍中掌兵就是我一手安排的。前陣子我在江西做巡撫,將軍韋斌管不了九江軍,我大權在握完全有機會在九江軍中動手腳。」 book18.org
王儉疑惑地看著于謙:「學生真是誤會恩師了,原來您說為國為民肝腦塗地從未改變,是這麼回事……學生不該質疑您的遠大抱負!」 book18.org
「放屁!」于謙沉聲罵了一句,「你這麼多年竟一點長進都沒有。我說的是推測!你也不想想,平安是傻的麼?他要是認定是這樣,或是至少覺得這種推測可能性較高,我還能去大堂議軍機大事,還能在這裡和你嘀咕?」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六章 釜底抽薪(3) book18.org
「中軍來人了。」一個披甲的軍士走到王致遠旁邊說。 book18.org
「幾個人?」王致遠問。 book18.org
「一個。」 book18.org
「快請。」王致遠的神色頓時一松。他說罷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此人身材高瘦,倒沒有什麼虎背熊腰的武夫氣質,要不是一身戎裝更像那些文人的身型。但他的面目看起來就沒多少親和力,五官分別看都很正常,甚至長得濃眉大眼,但合在一起不知為何便不太順眼,或許是顴骨過高肌肉有萎縮鬆弛感,又有點不太對稱。 book18.org
不一會就有個穿紅青相間衣服的傳令兵進到堂屋內,雙手捧起一張紙道:「中軍令,各營指揮使以上將帥到巡撫衙門議事。」 book18.org
「天都黑了,議什麼事啊?」王致遠用隨意的口氣道,「別的指揮也傳了令?」 book18.org
傳令兵拜道:「這就不知道了,卑職只是跑腿的。不過卑職知道所有指揮使都傳了令,在衙門裡好幾個人一起派出來的。」 book18.org
王致遠聽罷揮手道:「軍令留下罷,本將換身衣服,稍後就到。」 book18.org
傳令兵告退:「是。」 book18.org
待人走了,一個部將走上去把門關上。堂屋裡另一個人皺眉道:「朱文表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說話的是一個穿暗綠色圓領官服的中年人,他正是幾天前從張輔大營過來的黑衣人,不過現在已經打扮成幕僚了。在軍中有不少文職官吏,低級不入流的官員和幕僚都常穿這樣的衣服。 book18.org
王致遠道:「這得問趙先生才對。我這裡是不會走漏什麼消息的,你來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盯上?」 book18.org
趙先生回憶了一遍自己在路上見過的人,用不太確定的口氣道:「應該沒有。」 book18.org
「這他娘不是鴻門宴吧!」一個大漢插嘴道,「要不咱們先派人去別的大營打聽一下,是不是都請了。」 book18.org
趙先生立刻說道:「不必了,打探後也沒用。若賊首真有所察覺,請王指揮的同時也把其他人一起請過去掩飾意圖也不算什麼。」 book18.org
在場的幾個人做著一些瑣碎的動作一時沉默下來,王致遠的手掌在桌子上輕輕拍了幾下,沉吟許久,道:「去一趟巡撫衙門探個究竟也行,就是有些冒險。原定下半夜辦的事,或許應該提前動手……不過假如朱文表已經有所察覺,會不會已經設好伏等著咱們了?」 book18.org
「不會。王將軍的事,除了高層知道,九江城裡就我一個人清楚;我是今天旁晚才到王將軍營中的,就算萬一被人察覺,這麼短時間內也不夠他們什麼都布置好。除非您這邊早就走漏了消息?」趙先生道。 book18.org
王致遠道:「趙先生是英國公特派的人,您說怎麼辦,末將等照著意思辦就是。」 book18.org
姓趙的中年人正色道:「在下奉英國公之命時,已抱定殺身成仁之心,此事決不能有閃失!事在眉急,我看別等了,現在就動手!」 book18.org
王致遠肅然站定,接著就下令道:「傳我的令,把各自的兄弟們都帶上。對其他的將士士卒就說接到中軍軍令,馬上要連夜出動,不得有誤!」 book18.org
眾將抱拳道:「得令!」 book18.org
調兵應該會很順利,中層武將大多是王致遠的人,上下各自帶家丁牙兵,這些人和私兵差不多,只認各自的主人不認什麼官,武將一聲號令就帶走了。而別的下層士卒卻不知軍令真假,只能憑武將們說,一個小兵聽到要調動,還敢問上邊要軍令親眼看看不成?一些零星的斥候已經在集結隊伍之前就出營探路去了。 book18.org
王致遠準備先攻府前街,就是九江府知府衙門前面的大街,那裡有軍械彈藥庫和一個糧倉。如果順利,一開始就能摧毀兩個大目標。 book18.org
無數的士卒從房屋裡走出來列隊,軍營駐地外面的街面上已經聚集了大片的人馬,亂鬨哄的還沒來得及整頓。到處都點燃了火把,不知什麼角落裡的狗也「汪汪汪」嚷了起來。 book18.org
王致遠心急火燎,不願意再磨蹭耽誤時間了,當下上馬率領一部分人馬急著出動,留下心腹繼續驅馳剩下的人。他們沿著大街向中間走,到十字路口便轉向南,直接插進府前街中部。 book18.org
不料隊伍剛剛過十字路口,就聽見長街深處傳來了「咔咔」沉重整齊的腳步聲,那是許多人列隊行進時才會有的動靜。王致遠看向長街南面,彎彎的街道上不見人,但遠處的房屋中火光向空中散發,加上聽到的動靜,他心裡不禁一沉。 book18.org
沒過多久,幾匹馬便迎面出現,接著火把的亮光,辨認得出來馬上的人戴著寬沿鐵盔,身穿朱雀軍的灰色制服。有人吼道:「你們是哪營的人,去幹什麼?」 book18.org
王致遠情急之下回應道:「九江軍北營,不久前接到中軍令,全贏向南門調防!你們是幹什麼的,是不是走錯了?別擋道!」 book18.org
這時對面大股步兵列隊進入了視線,當前一員騎馬的武將,身材魁梧遠遠看起來有點像第三軍的指揮張承宗。那魁梧大將喝道:「中軍沒有任何調兵的命令!你們擅動兵馬,是要造反!立刻放下兵器,抓了帶頭的,余者無罪!」 book18.org
王致遠揚起一張紙,「蓋了巡撫大印的軍令,傳令兵剛走,你們要幹什麼?」又有人嚷嚷道:「上頭信不過咱們漢王那邊來的人,想除掉咱們,狗日的!」 book18.org
「砰!」一聲銃響,接著九江軍那邊火光一通閃動,放了一陣槍。中間幾個騎馬的,迴避不及,頓時有倆人摔下馬去。鬧哄哄中有人喊道:「造反了!」接著朱雀軍那邊稀里嘩啦一陣響動,許多人把火槍舉了起來,戰馬嘶鳴,幾個騎馬的掉頭就跑。 book18.org
……巡撫衙門就挨著府前街南邊,距離不遠,銃聲聽得十分清楚。剛開始還零星響,很久就噼里啪啦響成一片。這座古老城池的夜晚,忽然之間就熱鬧起來。 book18.org
張寧聽到槍聲,走到大堂門口,循聲眺望,但只能看見就近的一些屋頂什麼也看不見。此時此刻讓人想起了過年時的光景,鞭炮聲晝夜不停,爆響在空中縈繞。 book18.org
衙門大門口兩排士卒站著嚴陣以待,樣子叫人看了平添緊張。想來侍衛也很緊張,因為大伙兒猜一下就能知道這中樞附近沒兵了。最近的第三軍剛剛調走,李震的近衛隊兩個總旗也盡數出動捉拿姦細,剩下的除了這十幾個拿火銃的,那邊的廂房門外有一小隊士卒,其他的就是一些傳令兵和書吏雜役。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大門外一個人喊道:「自己人!小心著點別拿那玩意對著俺。」 book18.org
一個軍士走進巡撫行轅的大門,很快見到張寧就站在大堂外面,遂上前稟報道:「北營王致遠部反了,在府前街北面的十字路和第三軍打起來,那幫反賊不禁打,沒一會兒就往北退。第三軍另一股人馬從東邊街頭推進,這會兒應該接敵了。」 book18.org
「九江軍其它大營動靜如何?」張寧問。 book18.org
軍士道:「卑職不知道,待會兒回稟張將軍,讓張將軍派人去問問?」 book18.org
張寧抬起手揮了一下,軍士便抱拳道:「是。」 book18.org
不一會兒,辛未便和另外兩個青年疾步走了進來。辛未走到張寧身邊,小聲說道:「拿住了三十餘人,別的四散逃跑人手不夠逮不住。李將軍的人把姦細先押到了知府衙門的大牢關起來,您放心,上了鐐銬,留人守著跑不掉。」 book18.org
張寧道:「等今晚過了再審,若是不招供也別弄死了,留著以後送武昌詳加盤問……你們立了大功,若非內侍省的人發現姦細行蹤,咱們蒙在鼓裡準備不足,後果不堪設想。」 book18.org
辛未微微一笑:「都是分內之事。」 book18.org
大堂外面東側的廂房裡,還有三個武將,門口有軍士把守,他們也沒有要闖出來的意思,只是坐在椅子上很安靜。一個大漢用很顯眼的神色側耳聽著槍聲,他眼睛看著屋頂,耳朵上偏,聽得聚精會神。 book18.org
「王致遠的人。」另一個說了一句,半天才這麼一句話。大伙兒不知他怎麼斷定的,不過一想也應該是王致遠,因為九江軍四大營,這裡三個指揮使,就王致遠沒來。 book18.org
沒有人接過話來說,屋子裡又安靜下來。三人都心事重重的,他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是王致遠造反?還是朱雀軍有預謀地各個擊破,一個個對付他們? book18.org
不一會兒,又有人騎馬到了巡撫行轅外面。來的人是個很年輕的小將,此人是指揮使張承宗的親兵頭目,也是他的親戚,常常跟在張承宗屁股後面。所以張寧也認識,只是從來沒問過叫啥名字。 book18.org
小將上前稟報道:「王爺,末將奉張指揮之命前來稟報。王致遠已經完了,這幫人不經打,一打就大半投降。一小股人馬往西北邊跑,吳將軍已經分兵堵截,張指揮各路合圍。除北營王致遠部,其他三營都沒動靜,據報那些人毫無準備,只有一些人亂糟糟地跑到大街上聽銃響。」 book18.org
張寧這時鬆了一口氣。及至三更時分,終於有人來稟報,王致遠部死傷慘重,帶著剩下的人投降了。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七章 圍城與美景 book18.org
九月初,晴了一陣子氣溫有所回升,但太陽離大地越來越遠是凡人無法改變的事,陽光照射在人們的身上再也沒有夏日的火辣,正是秋高氣爽的時候。九江城附近的旱地水田一片荒蕪,在城外只見軍隊,不見農夫。在江南地區這個季節可不算農閒,不僅可以收各種各樣的水果蔬菜,還能種豆類作物,不過沒人願意跑到戰場旁邊優哉游哉種地……你是打探軍情的姦細吧?或許遠離城鎮的鄉下現在正是勞作的時候,景象會全然不同,畢竟除非大軍路過的地方,沒有人會吃飽了撐的走幾天羊腸小道跑到鄉下去閒逛。 book18.org
張輔終於肯腳踏實地地攻城了。他經過幾次試探性地急攻,又暗使內應燒糧,都沒成功,顯然「捷徑小路」不是那麼穩當的。現在他別無辦法,只能按部就班開始了攻城的綜合工程。 book18.org
離叛軍土堡前哨陣地和城牆一里遠,正在進行一輪龐大的土木工程。一道長長的工事正在修建中,以土夯版築的牆為基礎,然後用木頭修藩籬,外面有馬樁,中間有寨門、箭樓、炮陣,東線的工事從白水湖邊蜿蜒延伸,一直到長江邊。 book18.org
大地上叮叮噹噹地搞建築,光著膀子的漢子抬著沉重的重錘夯著土牆,人們的吆喝聲和粗重的呼吸與火熱的場面融為一體。來往的人中有工匠和民夫壯丁,大部分是士卒,他們分工幹著各種活,搬運木頭泥土、打樁修築藩籬,挑水的、加工木料的混在一起,紛亂而有條不紊,士卒變成苦力,將帥變成工頭。 book18.org
漢人最擅長的就是守城和攻城,因為士兵都來源於社會各階層,中原文明在社會發展中處於時代領先水平,組織性和分工發展讓人們更適合打這種複雜的戰爭,將士們很容易就能組織起來分工幹活……就好比游牧民族的軍隊更擅長劫掠和野戰,因為馬背上討生活的牧民天生就會騎馬射箭,稍加組合就是一支騎兵。各有所長罷了。 book18.org
實際上就算是軍隊大部分也是在幹活,而非作戰。出征的部隊大多時候是在走路、運東西,然後修建營地、收集柴火生火做飯,干這些事;一場打幾個月的戰爭,真正衝鋒陷陣的時候反而少之又少。 book18.org
不過這種勞動自然不同於純粹的工地,對面時不時就要來一炮,鐵球砸壞剛修好的東西也便罷了,經常還要死人。不僅如此,工地後面還成列著大股步騎軍隊,防備對面的守軍衝出來反攻;好在守軍從來沒進攻過,只是在那邊布炮陣打冷炮。 book18.org
官軍也不是好惹的,被炮轟了也會報復。他們發現用重炮遠程還擊作用不大,因為在接近一里地的距離上只能打實心彈,而且是高拋角度拋射,砸過去就只是一個坑,還沒準頭。官軍用船運來了回回炮的部件,在工事前面設陣地,用回回炮扔開花彈;這玩意在蒙元時期就被韃子用來攻城,百年過去了照樣好用,特別明朝人進行技術改造,又製造出插銷機關的開花彈後,威力不僅限於拋石頭砸城牆。 book18.org
開花彈用整塊石頭掏空而成,裡面裝滿火藥和砒霜巴豆等毒物,合炸彈和毒氣為一身,打到敵軍陣地上石頭先炸開碎片傷人,接著毒物四濺,比起一炮一個坑的實心彈顯然效果更好。朱雀軍那邊喝了一壺,他們接著就開始挖溝挖坑,這邊用回回炮就跳溝里躲碎片,等打完了再把毒物掃到坑裡掩埋;因為拋石機回回炮射速極慢,這種方法不足以造成太大的影響。回回炮還面臨敵軍的火炮攻擊,目標太大又不能移動,高高杵在那裡,不像火炮可以埋在土牆沙包上面;朱雀軍用三門炮同時對付一台回回炮,通常不斷調整角度連發三四炮就能擊毀一台。 book18.org
你來我往,戰鬥一直沒消停過,只是近一個月里再也沒有高強度的戰役。除了東線,南路大軍早已抵達城南,同樣在那裡修工事。南路軍一部分人馬繞到了甘棠湖西邊紮營,然後在甘棠湖到長江之間的狹窄陸地走廊上修工事。 book18.org
這麼一修,九江城已經被徹底堵死,出路只有從北邊的長江,已經東西兩邊的湖泊。但是長江面是官軍水師控制,湖泊上沒船沒水軍。另外還有一條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路,李工堤。傳說是唐朝官員李渤修建的,方便了交通,同時建橋安閘調節稅時。但是這條窄小通道顯然易守難攻。 book18.org
……張輔與兩個部將爬上了城東門外的一座土山,遠遠地觀察城內的景色。這座土山也是人工工程之一,城外遠近共有四座,張輔上來的這座最高也最遠。在這裡放一門炮,可以直接轟城頭,高度比城牆還要略高一些;本來可以修得更近讓碗口銃等小型火炮也能打,無奈敵軍也有炮,靠近了修不成。 book18.org
「賊軍的重炮最遠能打兩里地,此處亦有危險,英國公快下去罷。」一個部將勸道。 book18.org
張輔擺擺手制止了他。兩軍對壘已超過一個月,張輔對叛軍的火器性能幾乎已有全面了解,距離超過兩三百步,無論是什麼炮都沒有特別準的準頭,只能打個大概;可以反覆射擊調整以擊中目標,但是突然一炮在一里地外命中這個山頭是幾乎不可能的。張輔覺得自己這點風險都怕的話,甭打仗了,回家養老更好。 book18.org
他看了很久,首先發現叛軍的布兵有些特點,城頭上多「真匪」;而之前在另一個山頭上看到溝牆工事那邊多漢王軍降賊,特別是西北面官軍兵力比較薄弱的地方,溝牆內幾乎全是降賊。張輔從這點發現中至少猜測到了兩點:第一,經過王致遠部內亂之後,叛軍對漢王降軍的信任已大幅度下降、戒心很重,降軍的忠誠度士氣也應該極度降低……加上九江軍在城外,可以善加利用,不斷誘降進一步削弱叛軍的兵力。第二,由於圍城工事的完成,叛軍土堡溝牆工事作用已不大,他們的防禦逐漸偏向城牆,所以才會把大量降軍部署在溝牆工事上。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輔發現有一隊人走上了城頭,其中一個人在眾人簇擁之下走到了城牆邊上。天氣晴朗空氣明凈視線極好,張輔遠遠地幾乎能看到城牆上的人大致動作……雖然看不清臉和長相,但他憑情形的猜測覺得牆頭上那個人可能就是賊首朱文表。 book18.org
朱文表以前叫張寧,考過科舉當過京官,真是可惜同在京師官場張輔從來沒見過此人,也不知他長什麼樣。或許在某種場合下見過,但張輔很早就是國公朝廷重臣,那張寧當官時就是六七品的芝麻官,這種官在京師何其之多,張輔不可能注意他。 book18.org
但現在張輔不得不很重視這個人,除了他割據湖廣攪得天下不靜,張輔甚至有些尊重的心態……這樣的對手值得尊重。在張輔看來,此人在軍事的一些方面絕非等閒之輩,放在人才濟濟的大明朝也是少數,比如兵器的應用、治軍,甚至包括一些謀略。王致遠作為內應布置得滴水不漏,而且行動的時機很果斷,就在兵臨九江城下剛剛不久,張輔事前雖覺得這種手段是詭計,卻也認為十拿九穩了,哪料最後還是沒成功。而且連楊士奇都投奔過去了,不論自願還是被逼,楊士奇是什麼人,如果什麼亂寇綠林之輩,張輔斷定楊士奇就是走投無路也不會折腰。 book18.org
對方好像也正往這邊看,張輔看不清那人的臉,但能感覺他正看自己。倆人就這麼遠遠地對望著,張輔更加認為他就是朱文表了。 book18.org
平素十分嚴肅嚴謹的張輔在偶然之間,生出了一種頑心。他抬起手,故意多次指向東面的一處。 book18.org
所指的方向,有一處張輔之前就發現的美景,在白水湖邊。那裡有一個古色古香的亭子,橙紅的樹木,地上也鋪著一層美麗的落葉,遠遠看去,清澈的水、精緻的亭、鮮艷的葉如同化作了一副美妙的圖畫。 book18.org
張輔指那裡的意思很明顯,就是想告訴朱文表:景色很美。在這種劍拔弩張兵臨城下的時候,張輔告訴他自己還有心思看景色,就是在表明一種鎮定和自信,勢在必行勝券在握的心境。 book18.org
在氣勢上壓倒對方。張輔摸了鬍鬚,繼續觀察著。旁邊的武將也順著張輔的動作饒有興致地瞧那亭子,卻不知所以然,呆若木雞。 book18.org
他希望城頭上開炮想打自己,那樣的話就暴露出朱文表生氣的心情了。年輕人,經不起「調戲」,爭強好勝本是人之常情的。 book18.org
不料此時額外地安靜,換作平時對面還會時不時打一發冷炮,今日反而沒有炮響了。張輔等了很久也無動靜,倆人繼續這麼望著,好像在作無言的交流。 book18.org
「唉……」張輔終於微微嘆息了一聲,轉身招呼隨從一起離開土山。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八章 朦朧的霧 book18.org
距離溝牆工事一百步左右的地方有一條土溝,隱隱伸出一個腦袋來,接著一塊鑲鐵圓盾擋在了前面。一大早的,天還不太亮,霧不大卻影響視線,雖近只能看見個影子。 book18.org
那人扯著嗓子大喊道:「從漢王那邊來的兄弟們,漢王是當今皇上的皇叔,雖做錯了事,皇上念及親情仍不忍殺,對待以前漢王的人也甚是寬厚。只要你們投降,朝廷定會既往不咎…… book18.org
兄弟們,為叛匪賣命有什麼下場?英國公率精兵五十萬而來,已經把九江城圍死了,遲早要把這裡的叛軍滅掉!現在不過來,等打完了可就沒那麼好說話了!大伙兒還等什麼呢,你們覺得九江這點人能打過五十萬大軍? book18.org
朱文表已經不信你們了,所以才派你們到城外的土溝里吃灰……他們設陰謀害了王致遠,下一個就是你們中某一部!不是一條船上的,遲早要與兄弟們算帳……」 book18.org
「轟!」忽然一聲炮響,那腦袋縮了回去,喊聲也消停了。不料沒一會兒又伸了出來,盾還沒拿起來,忽然「砰砰砰……」一陣槍響,那人連一聲叫喚都沒有就在血霧中倒進了溝里。 book18.org
沒一會兒,白的霧水中出現了無數的人影。官軍沒有敲鼓,沒有吶喊,甚至沒有整隊成陣型行軍,他們疏密不等地自由向前慢慢地走。人們走得很慢,甚至有點小心翼翼,沒有厚重的腳步聲,只有盔甲上的鐵片撞擊的叮噹響和系索的腳步,幾乎沒人說話。 book18.org
一個年輕的武將走在最前面,他一手放在刀柄上一手拿著一面旌旗,微微弓著背,身後是無數平端的長槍。握旗杆的手抓得很緊,指節因為太用力發白了。因為前面沒有人看見,他沒有掩飾膽怯的表情,瞪大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吞口水的聲音自己都能聽見。想起平日和士卒們吹噓自己如何如何勇猛,一上陣都是扯淡,誰他娘不怕誰不是爹生媽養的。 book18.org
武將終於放開了握刀柄的手,伸手進懷裡掏出一塊粉紅的絲巾來,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胡亂攏在脖子上。聽說女人用的東西能辟邪,希望不會被鉛彈擊中。「各路神仙,俺媳婦天天給你們上香,看在那份心上保佑我……」他悄悄念叨著。 book18.org
「砰砰砰……」忽然銃聲大作,迷霧中火光亂閃。最前面的小將忽然把旗杆往地上一戳,伸手按住喉嚨大張著嘴,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音,血從絲巾和指縫裡浸了出來,他一頭歪倒下去。後面也陸續倒下了更多的人。 book18.org
「殺!殺……」有人大喊起來,無數的人一窩蜂開始向前跑,最前面的沒人擋著跑得最快。一個軍士衝上來,一手拔起地上的旌旗,丟下還在地上抽搐的小將就奔了上去。 book18.org
白蒙蒙的薄霧中喊聲震天,後面的某處大鼓敲得咚咚直響。銃聲也凌亂地響起,霧裡時不時看見火光閃動。前鋒已衝到了土牆前面,但是面前有一條深溝。拿長槍的舉起來對著牆頭上的人亂捅,人群里的火槍噼里啪啦亂響,箭矢嗖嗖直飛。牆後的人也很亂,有的人站著開火對射,有的人拿著通條在手忙腳亂地捅槍管,沒有齊射的組織,更多的火繩槍啞火嚷嚷著要火種。霧水濕氣大,火繩很容易熄滅,這種天氣十分正常。 book18.org
許多硬竹編的篾板從溝邊倒下去擱在了低矮的土牆上,官軍士卒忙乎著拿錘子在尾部猛敲打樁固定。人們隨即抽出短兵器從竹篾上沖了過去,跳進土牆後面。飛濺的血似乎染紅了白霧,刀兵盔甲拉出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慘叫聲,利刃進入肉體的那種恐怖的悶響,亂作一團。 book18.org
「饒命!饒命……」有人跪地求饒,但不知哪裡刺來一槍,直接從他的胸膛上插了進去,接著一隻腳就將其踩翻在地。「啊!啊……」有人靠坐在牆邊上大張著嘴,臉已經扭曲,雙手捂著腹部,血污中腸子流出來了一截。 book18.org
叛軍幾乎是全線崩潰,紛紛向後跑,槍械刀盾丟得到處都是。後面列陣的幾股人馬被亂兵一衝,沒放一槍也掉頭就跑。也有成隊的九江軍一起丟械投降,倖免被亂兵殺死。 book18.org
不知有多少人一口氣跑了將近一里地,直接奔到了第二道牆前面。牆上有個武將拚命喊:「亂兵上不來!列三重長槍陣蹲下,兄弟們在上面齊射退敵!」 book18.org
但是驚恐的亂兵哪裡能列什麼陣,他們擠作一團,不知將領在哪裡,身邊也不是自己一隊的人,鬧哄哄一片丟盔棄甲,有的人被擠下溝里去了,爬都爬不上來。而且敗兵的時間也太少了,很快就有大股的官軍尾隨而至。 book18.org
人群中什麼聲音都有,「軍爺饒命。」「朱文表罪該萬死,我不給他賣命了……」「別開槍,我給您磕頭了……」但是很快響起了銃聲和弦響,人群退無可退,越擠越密,更多人掉進了溝里。亂軍沒有工具,壓根不能從深溝里爬上牆。 book18.org
這時有人騎馬大喊:「別殺了!」「別殺了!」「願意投降的,丟下兵器手放腦袋上,過來!」 book18.org
奇怪的是,全線都崩了中間還有一小股人馬結成嚴密的圓陣在對峙。兩層圓陣,不少人披頭散髮一身血污,卻排列得十分整齊,前面是拿短兵器的,後面是拿長槍或火器的,一共只有幾十人。零星有銃聲,圓陣和周圍都有人倒下,混亂的官軍紛紛避開,換了幾股拿火銃的人列隊上來,拿支架架上火器。 book18.org
官軍中一員大將策馬而來,喊道:「你們沒活路了,投降可免死!」那邊一動不動,沒人開火也沒人回話。 book18.org
有人對大將說道:「這股是真匪。」 book18.org
大將等了一會兒,抬起手一揮:「殺了。」「噼噼啪啪……」一陣硝煙,中間的人圈如同一大堆稻草被風颳了一樣散架。 book18.org
這時,山坡土堡上的火炮轟鳴起來,白霧裡能清晰地看見黑漆漆的鐵疙瘩在地上跳動飛行。 book18.org
騎著戰馬的張輔來到了第一道土牆邊,看著溝牆上鋪著的無數竹篾,不遠處傳來人們的慘叫聲和炮彈撞在地面上的沉重悶響,但是張輔無動於衷,巍然坐在馬上面不改色。 book18.org
「傳令各部,押走俘虜後,撤!」張輔道。 book18.org
旁邊有個一臉泥污的武將忍不住說道:「咱們好不容易才攻下,英國公……」 book18.org
「外面是深溝,站不住人;又在火炮的射程內。讓將士們站在曠地上挨炮嗎?」張輔轉頭冷冷道。 book18.org
官軍退得比較迅速,當太陽從白水湖那一頭爬起來,霧漸漸散去時,人已經從牆後面的曠地上都得差不多。一道牆內外,再次留下了大量的屍體,狼藉的兵器雜物。一面破了幾個洞濺上血污的黃色朱雀旗歪歪地插在地上,在無風的狼藉中耷拉著如同奄奄一息,幾個分散的士卒慢慢走過來,一面彎腰隨手摸某具屍體的鼻子,其中一個上前拔起了旗扛在肩膀上。 book18.org
張輔遠遠地看著,他抬頭看了一會兒高處的土堡,又回顧右邊的城牆,目測猜測著雙方可能行軍的路線。 book18.org
此時叛軍在外圍的工事作用已經很小,幾乎形不成掎角之勢,因為工事失去了主動進攻的形勢。如果官軍攻城,從工事中側擊攻城部隊,意味著要從官軍圍城工事前面過,將軍隊的側翼暴露在官軍的火炮和軍隊攻擊之下;唯一只有牽製作用,要攻城必須放一股軍隊在左翼工事盯住城外的叛軍。 book18.org
張輔感覺到戰爭的主動權已經全數掌握在自己手裡,也就是自己想打就打,由不得對手;不想打就不打,除非他們願意拿所剩無幾不斷消耗的人馬來進攻官軍的圍城工事。 book18.org
死守。在一座孤城、一座被圍死的城裡死守有什麼用?張輔很容易想到,叛軍是在等援軍。 book18.org
錦衣衛已經送來了情報,把湖廣的兵力部署報了個大概。武昌有很多軍營,是從去年底才開始陸續招募的新丁,人找齊至少是三四個月前的事,也就是幾個月前武昌的軍隊只是一群農夫、流民。這樣一股軍隊,剛剛放下鋤頭拿起刀槍,應該還比不上衛所中世襲的軍戶。 book18.org
張輔多次尋思調整戰略部署,現在再次想了一遍。 book18.org
北路大軍雖有許多地方衛所兵,但其中有神機營餘部和五軍營,乃大明精銳。九江的叛軍主力已經困死了,如果這時候調北路軍直接進攻武昌,情況會不會有利一些?只要北路軍擊敗武昌的新丁烏合之眾,就能搗入建文割據政權的老巢,九江的這幫叛軍圍住不用管他們死活。 book18.org
或許事情沒那麼簡單,醴州、岳州還有叛軍的水陸大營。武昌如果頂不住,建文政權應該會從這兩個大營調兵回援。那麼醴州或者岳州空虛,湖廣北部的川軍等部是否應該趁勢從西線南進? book18.org
改變方略會讓局面變得更為複雜,但想來是利大於弊。弊只有一點:主動進攻武昌,叛軍便是以逸待勞,還可以修工事據守要地,與己不利;而圍死九江等待,形勢就能反過來,北路官軍以逸待勞,等待武昌軍勞師遠來,成圍城打援之局……援軍一定會來的,不然九江守什麼?最要緊的是賊首朱文表也在九江城。 book18.org
第四百四十九章 降卒 book18.org
白水湖東岸,一處很大的營地門口矗立著一座木竹搭建的高高箭樓,頂上那一層坐著一個軍士。這時他居高臨下,看到路上塵土滾滾,一支馬隊由遠及近。軍士瞧了一會兒,忙站了起來挺直腰。 book18.org
來的人是英國公及幾員大將,還有一些隨從。不一會兒,又有人從大營外的營帳中陸續出來,站在大路上等著迎接。英國公張輔來到營前,也不下馬就喊道:「隨我進去看看。」 book18.org
這裡是一個極大的營地,新建的還沒完工,許多人還在裡面挖土修牆修棚屋。軍營十分奇怪,因為土牆藩籬後面是深溝,構造有點像叛軍在城外修的工事,奇怪的地方是防禦面向裡面……因為這是一座俘虜營。外面有幾股軍隊駐守,全副武裝;裡面修工事的是一大群俘虜,手無寸鐵。 book18.org
「幾乎全是漢王降兵,幾個營的人加起來應該快超過一萬五千了。」剛剛迎接張輔的人稟報著,「一個多月前打湖口縣,被圍死後一下子就投降了四五千人;湖口水戰,叛軍水師潰敗,上岸後除去逃跑的陸續又有幾千人投降或被俘;最近我軍幾番進攻九江城外圍堡壘,俘獲甚眾,還有的半夜偷偷爬出來投降。」 book18.org
張輔只顧觀察,這些人很順從,絲毫沒有要反抗的跡象。管營的武將繼續說:「漢王覆滅後,這幫人也不算罪大惡極……留在這裡每天要消耗很多糧食,幸好有長江船運,不然真是軍中一大負擔。末將以為,英國公不如給朝廷上一份奏摺,讓朝廷諸公找地方劃一塊地出來,改這幫人為衛所兵,讓他們去屯田種地好了。」 book18.org
「這麼多人,送走要分走多少兵力?咱們的人馬雖多,但兵法言十而圍之,圍住九江要多少人,每天都有傷亡損耗,兵馬並不是那麼富餘的。」張輔道。他調轉馬頭,踢了一腳馬鐙,「選兩千人出來,明日五更送到東線……換上宣大兵的衣服。」 book18.org
武將問道:「末將哪裡去找那麼多衣服?」 book18.org
張輔道:「你的人,和他們換!穿什麼不是一樣,九江軍的衣服穿了人能變?」 book18.org
「是。」武將答道。 book18.org
張輔想了想壓低聲音說道:「告訴俘兵,讓他們換上官軍衣甲,換個地方『訓練』成咱們的人。別告訴他們是去前線,這是軍機,出了流言拿你是問!」 book18.org
「是、是……」 book18.org
…… book18.org
城東門,一大早就炮聲隆隆硝煙瀰漫。待硝煙稍退,只見成片的人在藩籬外集結,緩緩向城牆靠近。前面是一大群不成陣營的士卒,他們手裡沒兵器,大部分沒盔甲,如同一群剛剛戰敗的潰兵,扛著麻袋沙包。他們被後面披甲執銳的幾股軍隊驅趕著向城牆那邊走。 book18.org
城牆上的騎炮子母銃轟轟齊鳴,接著火槍又響,箭矢飛了出來。城下的亂兵抱頭鼠竄,很快後面驅趕他們的軍隊便列火器齊射,一時間只見那股亂兵如同轉進了風箱的耗子,慘不堪言。有的人終於扛著沙包到了護城河邊,丟在河邊掉頭就跑。 book18.org
張輔在藩籬後面默默地看著外面的情形,這時他聽見後面有人嘆了一聲氣。他便回頭對眾將說道:「不用俘虜填河挖牆,咱們就得用自己的士卒上,與送死何異?咱們還敢驅趕民夫壯丁麼,將士又不是韃子,敢幹這種事只要有人參一道奏章,老夫就不用挂帥了。」 book18.org
張輔又道:「漢王降軍先是跟漢王起兵謀反,後又投降湖廣叛賊繼續謀反,反賊其罪難赦,今日幫助我軍攻城,也算將功補過。」 book18.org
……城樓上的一個武將道:「肯定不是官軍自己的人,哪有拿槍殺自己人逼上來的?」 book18.org
于謙道:「也不會是征的民夫役丁,張輔不敢那麼干,一道奏書彈劾他就脫不了身。」旁邊的張寧接著便說:「驅趕上來的人是九江軍俘兵,只是換了衣服……果然是,慈不掌兵。」 book18.org
一個文官說道:「要怨就怨漢王的兵沒護住自家的王,這下走到哪裡都被當炮灰。」 book18.org
張寧立刻喚來一個武將,交代了幾句。 book18.org
沒一會兒,那武將就帶著一些朱雀軍士卒在城牆上大喊:「九江軍過去的兄弟們,偽朝軍不把兄弟們當人,趕你們上來送死。」「別幫官軍填河了,跳河裡來躲,一會兒湘王放梯子接你們上城。」「讓狗日的自己來填!」 book18.org
喊了好一陣,果然無數的人直接往護城河裡跳,南方籍的士卒大多數都會游泳,不會游的趴在河邊也能逃過一命。只不過進了十月的河水,水冷得就不用說了。有人當先,就越來越多的人效仿,因為官軍下令沒填住河就是死罪,回去肯定要死,還不如跳河看看運氣。 book18.org
等到官軍退走後,張寧果真沒食言,放了梯子讓一幫亂兵陸續上城,然後送進城中生火取暖。河面上有些體弱的已經被凍死了,飄在水裡十分悽慘。 book18.org
過了兩天,天下小雨,城內外的軍事行動都消停了。因為這種天氣進攻是得不償失,氣溫越來越低,淋濕了容易生病;而且也不會有什麼戰果,要是能一下子攻下城池,早就拿下了,還用等到這時候麼? book18.org
張寧下令把獲救的俘虜重新武裝,分三股又送到了城外的各工事中。讓他們自己去向剩下的九江軍述說投降後的遭遇,那就是被當成送死的炮灰驅趕上來填河,後面架著火器刀兵,退是死;前面是城牆上的攻擊,進也是死。幸得湘王識破了官軍的伎倆,沒有屠殺俘兵。 book18.org
第二天下午,張寧便冒雨來到城東的土堡,開始了自己的演講。 book18.org
因為天上下著小雨,他下令將士們呆在土堡附近的帳篷和臨時搭建的窩棚建築里。而他自己則站在土堡的牆上,頭頂就是天空,隨從要幫他打傘卻被喝退了。 book18.org
張寧用直白而誠懇的口氣大聲說:「造反,自古就是第一等大罪,以前要誅滅九族!你們以前跟著漢王,對於宣德偽朝就是造反,現在漢王事敗,你們以為就能被輕易寬恕嗎?起兵造反,不論成與不成,哪次不是要死成千上萬的人?如果諸位九江軍的兄弟以為跟著漢王造反能得到寬恕,今年又向建文皇帝倒戈,對宣德偽朝來說便是罪無可恕! book18.org
你們向偽朝官軍投降,下場是什麼?回來的兄弟可以告訴你們,就是讓你們來送死!如果沒死在戰場上,我可以告訴你們,降罪至少會流放你們到蠻荒之地,同樣是九死一生。求生者死,求死者活。諸位是願意讓人任人屠戮,還是追隨本王打江山?本王的將士,賞罰分明,衣食、兵餉絕不虧待;上到皇親國戚,下到文武百官,咱們就是勒緊褲腰,也不會虧待浴血奮戰的將士! book18.org
本王得到武昌的稟報,武昌那邊已徵募調集大軍二十萬,不日就會南下解圍,與偽朝官軍決一死戰!咱們只要守住九江城,等待援軍,勝負還未見分曉。 book18.org
上月出了王致遠的事,那賊是偽朝臥底內應,此事確讓本王和九江軍兄弟之間出現了一些誤會。九江軍大部被調到城外駐守,我也是迫於無奈,擔憂會出現第二個王致遠。因此對待部下親疏有別,本王確有失公道;但是總比偽朝官軍好吧? book18.org
等打完了這一仗,你們要回家種地的,本王絕不強留,會發盤纏放你們回鄉;要自願留下的,可以設法接家眷到江南,咱們會把這一部分將士和朱雀軍重新整編,讓你們做朱雀軍的將領和士卒,從此別無二致。但眼下諸位都走不了,城圍死了,出去就被俘,死路一條。咱們只能同心協力,度過難關,這是唯一的生路……」 book18.org
張寧一整天冒雨連續走了三個堡壘,將差不多的言論宣揚了三遍,他沒有把說辭都背下來,只是照意思複述,大致差不多的意思。 book18.org
及至傍晚回城沐浴更衣後,他已是疲憊不堪,加上左腿舊傷發作一直疼,身心都陷入了虛弱的狀態。 book18.org
他坐在椅子上對辛未說:「什一格殺令不管用,但這回的法子應該管用……士卒雖大多不識字,但也是有腦子的活人,現在他們還不賣力作戰想著投降,那麼九江軍這幫人真是無用之輩,廢了。」 book18.org
辛未沒回應,他正忙著往爐子裡加炭,又說:「我去廚房看看,給您煮一碗薑糖水,淋了一天的雨,王爺可別染上風寒。」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迷迷糊糊地在半睡半醒之間。 book18.org
漸漸地他想起了某天在城牆上看到的白水湖邊的美景,晴朗的天氣,清澈的水,優美的亭子。或許武昌也存在某一個水邊的地方,那裡有水榭,山清水秀又寧靜;當可以放下俗世和憂心的時候,在那裡呆著,什麼都不用想、什麼事都不用做,睡到自然醒,還可以作作詩聽聽樂曲什麼的。 book18.org
在這一刻,他忽然變得有些頹廢。覺得什麼功業權力財富都毫無意義,人生最大的樂趣應該是衣食不愁無所事事坐吃等死。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章 破城 book18.org
周夢雄的妻妾和小兒子早已接來武昌。在他出任新軍統率不久,其妻周李氏等就住進了在武昌新安置的周府。 book18.org
又是一個深夜,都快三更天了,周李氏才聽到丫鬟說老爺回家。但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老爺來臥房,這麼晚回家不回房來睡覺還要幹什麼?她很快想到老爺可能是去那個狐狸精小妾房裡了,心下便不舒服,叫自己丫頭去瞧。不料丫頭回來說老爺還在客廳,還在和一個男的說話。 book18.org
深更半夜的,還帶手下回家來作甚? book18.org
周李氏遂穿好衣服,出內宅過去想接老爺回來。但想著有男客在、又是半夜,她不便貿然出現,遂從後門進去,在帘子後面聽怎麼回事。 book18.org
果然有一個男子在說話,周李氏聽出來了,原來是劉麻子。這劉麻子是追隨了周夢雄多年的老部下,不止一次到周家來,偶爾乾脆就在府上過夜,因為這人的原配夫人去世後一直沒成家,連個家都沒有……倒是個熟人。 book18.org
劉麻子的聲音道:「主公現在的處境與火上烤沒啥區別,須得多多考慮一下了。您遲遲不出兵,不論是楚王宮裡的人還是朝廷內外的人都有多心了!」 book18.org
周李氏聽罷想起「楚王宮」里的人,姚姬。前不久周李氏才見過,這個親家看起來非常年輕,但絕不是個善茬,不知怎麼親家見面周李氏心裡還莫名地很怕姚姬。 book18.org
周夢雄的聲音道:「新軍是否能旗開得勝,事關全局!老夫沒有把握一舉擊敗官軍北路之前,絕不會出兵!多心,多什麼心?等到新軍覆滅之後,無兵可調,老夫看他們那時候還能有什麼心思。古往今來,大凡敗事有餘者,就是這些只顧專營的人壞事!」 book18.org
「話雖如此,但九江一座孤城,被困已經一個多月了,十萬大軍圍著吶!」劉麻子道,「也難怪大伙兒急,這九江萬一破了,湘王在裡面,永定營在裡面……湘王的重要自不說,永定營是朝廷上下公認的朱雀軍第一精銳,是起初南征北戰的骨幹老將,不敢丟掉的……」 book18.org
周夢雄沒答話。劉麻子壓低聲音道:「末將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不少人拿您在新軍中換將說事,說主公黨同伐異,在新軍中培植黨羽。還有一件事,末將等您一晚上就為了說這個,姚芳到武昌了。」 book18.org
「姚和尚?他來武昌作甚?」周夢雄背著手踱了幾步。 book18.org
劉麻子道:「應該是貴妃姚夫人開了口才回來的,不然他一個領兵的將帥,自己跑回來有點不好說。姚夫人是不是想讓姚芳接替主公的兵權?」 book18.org
「他?」周夢雄冷笑道,「我只聽說姚和尚會裝神弄鬼,倒不知道他突然能治軍能布陣打仗了。老夫是絕不會把兵權交給他的,除非內閣五個大臣,至少三個明令老夫交出兵權。楊士奇應該懂得其中分量,朱恆也是帶過兵的人,他能不明白?」 book18.org
劉麻子道:「末將私下說句不好聽的,您這把內外的人都得罪完了,圖個什麼?湘王在九江被圍得水泄不通,到現在一個多月了,就算您現在出兵動身,少了一個月打不到九江,前前後後湘王至少要被圍三個月。幾個月提心弔膽下來,就算以後脫睏了,一旦有人在他耳邊讒言,就比如拿您換人子虛烏有的『培植黨羽』的話說,湘王會不會有多心?與其如此,還不如把兵權讓給姚芳父子,讓他們來收拾這攤子事。」 book18.org
「你太小看湘王了。于謙這樣的人他都敢重用……」周夢雄沉吟許久,「還有,老夫可沒見過湘王有催促援軍的文信。九江就算被圍,派一兩個信使潛出來告急催兵是不難的,最少可以派水性好的夜走長江。從來沒見過信,證明湘王心裡有數,他最明白新軍該怎麼用。老夫現在要是只顧自保妥協,那周某還算個什麼人物?」 book18.org
劉麻子剛要繼續說話,周夢雄就抬起手制止了他:「無需多言,吾意已決。此戰不僅干係全局生死存亡,也是難逢的良機,勝敗關鍵的大功只此一次。沒什麼好猶豫的!」 book18.org
周夢雄最後丟下一句:「明日一早我去內閣,要求朝廷再加徵稅賦,軍需不夠,戰場上打不贏什麼人心就是扯淡!」 book18.org
…… book18.org
武昌的人沒想錯,張寧在九江城實在是不怎麼好過。頭上懸著把劍,城破就隨時玩完,又出不去堵得死死的,寢食難安實屬正常。 book18.org
擔憂會造成人的精神緊張,敵兵一牆之隔,他隨時擔心哪裡出了一些疏漏而被突破,所以親自過問的事越來越多,加重了操勞程度。每天天沒亮,他先起床拿上名冊卷宗,去城牆上走一圈,詢問當值武將的名字和如何布置防禦等諸事,然後在城樓里把當年武將的名單照著卷宗上的檔案記錄溫習一遍。接著觀望敵軍工事內的人馬調動情況,再作出一番複雜的分析和猜測。 book18.org
火藥和鉛越來越少了。木炭和硝石問題不大,從幾個月前巡撫衙門就有意識地安排用糞堆硝,因此可以持續得到一定數量的材料補充;但硫磺是個大問題,庫存減少,沒有別的辦法長出來。還有鉛也很難補充,城市中收刮鐵料問題不大,但是鉛在民間不常用,也是很難補充;只要有鉛料,加工彈丸倒是簡單,拿明火烤化,彈鉗一夾、修一下邊角就能用,士卒自己都能加工。 book18.org
還有糧食,張寧下令行轅官吏統計計算總數和能夠維持的時間,結果這幫人只能報大概多少,是靠粗算估計的數據。張寧記得糧倉里用的是圍屯,就是用竹編的圍席圍成圓柱形的容器,裡面裝糧食;如此規則的容器,計算體積是十分容易的。一問才知,負責統計的書吏們不會底面積乘以高這樣的簡單公式。這肯定是書吏自己的問題,中國古代不可能沒有計算體積的數學發展,上次他在一本書上發現宋代就有人記錄無限理論、進行積分計算了。張寧便叫書吏們去請教於謙,要算出準確的糧食重量。幾天後終於得到了稟報,看來於謙不僅會算體積,還會通過計算密度、換算重量。這幫靠文墨吃飯的書吏數學水平還不如軍中的少數武夫,炮營有些武將連拋物線計算和牛頓運動學公式都記住了……以此來制定各種火炮的銃規。 book18.org
東面城外再次響起了隆隆的炮聲,張寧想去看城牆損毀,但被李震等拉住,只好在巡撫行轅門外聽動靜。過了一會兒他爬上大門裡面的一棟閣樓,只見時不時就有炮彈直接從空中飛進城裡,砸在屋頂上啪啪傳來木頭斷裂的聲音,靠近城牆的一些房屋長期受炮擊,遠遠看去如同遭過地震後的廢墟一般。 book18.org
城內還有一些沒逃難走掉的百姓,已經很少了。開戰初期還有不少人呆家裡不出來,一個月過去了戰爭還沒結束,人們在飢餓和恐懼中忍耐不住,陸續被朱雀軍找機會放出城了無數。至於人們出去後會是什麼遭遇,張寧等人就管不了,但可以認為婦孺是沒事的;張輔是明朝的勛貴,他不敢也不願意濫殺本族的無辜,婦孺當然不可能是逃兵。 book18.org
每過十天八天官軍炮陣就要進行一斷長時間的密集炮擊,這種時候大約是他們修好了損壞的重炮,或從水路得到了火器增援。宣德皇帝朱瞻基為了這一場戰爭是舍了血本,源源不斷的物資送來,果真是兩京一十三省的大地盤更有底氣。 book18.org
不過官軍的重炮性能不佳,特別是大型的將軍重炮,炮壁太厚散熱差,打兩三發就要冷卻近一個時辰才能繼續,饒是如此連續使用也容易損壞。幾十門炮對著城牆持續狂轟濫炸,城牆會多處破碎坍塌,這時候朱雀軍就會在坍塌處聚集兵馬隨時準備反擊攻城的軍隊,然後晝夜輪流對城牆修補。雙方的拉鋸戰過十來天就要來一回。幸好九江城也是重鎮大城,城牆高大厚實,要是在一般的州府縣城裡,城牆早就被火炮轟成渣了。 book18.org
九江城外的各處工事外面,同樣在進行稀稀疏疏的戰鬥,雙方都在拼消耗。朱雀軍和九江軍自是無力發動高強度的反攻,官軍也很長時間沒有密集進攻過了;或許因為堡壘工事的戰術價值已經降低了很多,不值得犧牲太多的兵力,或許官軍也受不了一死就好幾百上千的傷亡。 book18.org
官軍學到了挖坑築牆的法子,他們從藩籬外面就開始挖溝掘進,然後在一百步左右橫著挖溝塹,人躲在裡面把壕溝挖好了,又用裝土的麻袋壘屏障。一百步勉強在火器最大射程內,躲在後面放火銃或是用強弓重箭拋射能擊中守軍工事裡的人。同時也要付出被對方殺傷的代價。 book18.org
但官軍挖的壕溝設計有問題,很難排水,一遇到下雨溝里就積滿了水,不派人疏通根本幹不了。所以一下過雨之後,很多天官軍都不會跑到壕溝里去。 book18.org
……因為守軍開始管制節約火藥,土堡上的炮很少開炮,官軍的回回炮也愈發猖獗,持續對工事內拋射毒物開花彈。不過第一道工事內的守軍部署日漸減少,他們好像已經不太願意固守前面的溝牆工事;如果此時官軍再度以密集人馬強攻,應該是一攻即破。 book18.org
人們灰頭土臉,精疲力竭,在泥土之中掙扎著等待換防進城休整的日子。某一天,有個士卒拿著火槍從土牆後面翻出來,爬上土溝後就傻在那裡,拿著槍對著官軍的壕溝開火,然後站在那裡若無其事地拿通條清理槍管還想裝填,很快引來了噼里啪啦的銃聲,箭矢也飛來了,那人終於死在了前面。或許這是他自己願意選擇的結果。 book18.org
不少士卒開始懷念起野戰擺開對沖的打法,要死要活都能給個痛快,但此時朱雀軍的軍力疲敝已難以組織起成規模的反攻,更承擔不起傷亡。人們只能在泥土裡耗著,忍受著,如同長久的生存掙扎,在絕望中期待著一絲渺小的希望。 book18.org
遠處破敗的城牆外面,矗立著兩架高高的雲車,但是上下一個人都沒有。那是不知哪一天官軍運來的大型裝備,下面有輪子,用厚木板和鐵皮裝甲護住,推到了城邊上,上面的士兵拿著火銃居高臨下攻擊城牆上的守軍。不過很快雲車就遭到了大小火炮的炮擊,底層的甲板連同輪子一起被炮轟爛,上面的士卒跑掉之後,這大玩意就弄不走,丟在那裡許多天了。每當日出時,能看見太陽掛在那木架上,就好像一道古老的風景。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一章 北路角逐(1) book18.org
城被圍死是指軍隊層面,九江並沒被真正圍死,有好幾條路可以出城,比如從北面長江夜出。只不過官軍控制了外圍地區,這種交通路線變得極不穩定安全。張寧的一封家信從九江送回了武昌,但信中未提及收到過武昌的書信,那封信估計在路上被官軍截走了。 book18.org
人們總是會在字面上留下很多蛛絲馬跡,如果張寧的這份家信能夠長久保持,並在數百年後重新現世,或許會被人們質疑他是穿越者。信中開始就提及了滑鐵盧戰役的「典故」,顯然在此時滑鐵盧戰役還遠遠沒有發生,存在顯著的時間差。 book18.org
「在遙遠的西方,威靈頓公爵在滑鐵盧之戰中幾乎全殲法軍,對法國皇帝拿破崙取得了徹底的勝利。但是威靈頓說了一句話,戰爭沒有勝利者。在我的心裡,勝利者威靈頓的軍事才能遠遠不如拿破崙,但他無疑在人文思想上超越了後者,這句話只有懷著對人類苦痛的憐憫心態才能說出來……」 book18.org
姚姬咀嚼著私人信件里的獨特語法,試圖理解張寧的思想變化。她能猜測寫信時的張寧或許自以為心境有了提高,但姚姬只能承認他確實面臨了極度艱難的處境以及慘烈的戰役,而且再次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只是他從來不自知。真正達到「豪傑」「聖賢」境界的人是不會這樣傾述的。 book18.org
張寧的心境應該已糟糕到了極點。他回憶過去的所作所為,承認自己的膚淺與不成熟,當初所做的一切只是懷著反抗的本能和個人的慾望,以及以為天命所歸般可以實現的模糊理想,很多想當然的考慮……但現實無疑是殘酷的,他親眼看到了戰爭帶來的無數死亡、以及看不見的災難和傷亡,達到目的的艱難。如果僅僅因為一己之私造成這麼大的災難是否得不償失?一些私慾是可以通過別的路滿足的,也許得到更少,但代價也會更少。 book18.org
他在信中又表露出了矛盾和糾結的一面。走到現在已經無路可退,只能咽下苦果。因為他無法承受關切和「愛」的人遭受劫難的後果;若是一個人到了無人分享和為之付出的地步,無疑是最悲哀的存在,無論擁有多少得到多少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book18.org
……姚姬看到了張寧的弱點,她希望他更強大一些,因此可以取得勝利和掌控全局。但她最終還是更願意接受此時真實的張寧,正因他的脆弱,才是一個願意與她分享所有、在內心裡能被她牢牢抓住的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因是私人信件,外界不知內容,但包括周夢雄在內的重要人物都聞知九江送了書信回宮。周夢雄終於答應出兵了,是在各方壓力之下作出的妥協。武昌無法承擔湘王及朱雀軍精銳喪失的後果;周夢雄目前也沒有達到他認為有把握能擊敗官軍北路的地步。雙方相互讓步,周夢雄也不能等到他想要的時機,如果不這樣妥協他可能會見到更壞的結果,比如被奪兵權、交到一個他認為更不能勝任的人手裡。 book18.org
在周夢雄的要求下,新軍整編為三個行營,名「虎賁」「忠武」「平遠」,每個行營約兩萬人,行營下設六軍。軍中建制與朱雀軍別營大同小異,每軍約三千人,分四個哨;每哨七百五十,五個大隊,下設總旗小隊等。 book18.org
虎賁行營主將劉麻子,是周夢雄自己換上的人;忠武行營主將李聞達,周夢雄從外地調回的妻家親戚;只有平遠行營的主將是劉鶴舉,不太像是周氏的人。宮內姚姬及內閣此時都要依靠周夢雄打贏這一仗,故只能承認這一系列兵權安置;特別是姚夫人完全沒有干涉,多少讓周夢雄有點意外。 book18.org
周夢雄換上自己順手的人,猜測姚姬的心思。或許她除了被迫無奈,還有認為在可控範圍的原因。周夢雄此時掌兵權,必須要盡全力與官軍決戰,否則整個湖廣政權都會不存,他再高的地位也無益。如果周夢雄戰敗,全局崩潰,則無所謂權力之爭;如果獲勝,張寧脫困後及時調整則可以比較容易地收回兵權重新制衡,因為新軍不是周夢雄私有的人馬。不僅兵源來自朝廷兵部招募,軍費也盡數來自戶部及各級文官,周夢雄只有兵權難以滲透進這些衙門;就算是他有膽子否定高祖家的正統,實際也難以動員起這幾萬軍隊追隨,而且朱雀軍還有其它軍隊。 book18.org
新軍三營總兵力約六萬,並有服徭役為之服務的役丁無法總計,整個大軍動員的人數超過十萬人;朱雀軍整體實際屬於募兵制,軍費開銷相當龐大。只有湖廣一省於長江南岸的府縣負擔這筆軍費,盤剝已經達到極限,各地矛盾短短數月迅速激化,壓垮統治基礎幾乎只剩一根稻草了。 book18.org
武昌六部及所屬各級衙門,為了作最後的生存掙扎,必須負擔起這筆軍費,上下掠奪財富物資,主要有三種手段。第一,賣官賣功名,直接明碼實價叫富戶出錢買官買爵。第二,超發鹽引和銀券,由於官鹽壟斷,鹽商本來是很賺錢的行業,但鹽引超發數倍之後,市場沒那麼大,後果就相當複雜了,還有銀券名義上不僅可以到官府府庫兌換物資和金銀銅錢,但府庫根本沒錢,連物資也匱乏,實際上相當於強制使用,就差明搶了。第三,加派苛捐雜稅進一步盤剝百姓大眾,因底層百姓沒錢,主要收實物。 book18.org
但這些手段越到後面越持續不下去了,特別是官職功名,那些大戶都在觀望究竟誰能統治湖廣,如果朱雀軍戰敗,京師朝廷的人接手這地盤,買的官職和功名能得到承認? book18.org
短短數月,湖廣經濟已瀕臨崩潰。有縣份在夏季遭遇水災導致秋季歉收,這種小規模自然災害在太平盛世也屬正常,但因當地倉庫被掏空州府無力賑濟,加上地方行政混亂,聽聞已經發生了餓死人的事,並有百姓暴動。上至地主大戶下至貧民都有不堪忍受「暴政」的趨向,社會矛盾日漸激化。此時一旦湖廣軍戰敗,局面定會無法收拾,首輔楊士奇已經當眾斷言形勢若無改觀,朝廷必不能支撐起第二次大規模戰役。 book18.org
周夢雄便是在這種情況下率領大軍出征,絕大部分人從來沒打過仗更沒殺過人,士卒以農夫為主。 book18.org
長江中游武昌附近未見官軍水師,但周夢雄照樣不敢沿江走水路。目前朱雀軍最大一支水師在岳州,有幾千人;醴州及武昌兩處也有少量水軍,但未成規模。虛弱的水軍無法保障長江航運,隨時擔心官軍水師巡江而上奪糧道輜重。周夢雄只能走陸路,糧道和輜重亦沿陸路運輸。 book18.org
虎賁行營為前軍,忠武居中,平遠居後。全軍六萬餘眾,以每哨為行軍單位,組成七十二股兵馬,徐徐向黃州南岸進軍。人馬前後連綿十餘里地,後面還有運輸糧食的民夫數萬。人們除了用騾馬牛等牲口拉車,還有單人手推獨輪車,一路上車隊成龍十分壯觀。 book18.org
周夢雄之前就派人通過關係花錢買通了江北官軍中一個中級將領和幾個底層武將,藉此獲得了官軍的大致情況。北路官軍目前部署在黃州南部,雖已全部渡過長江,但並未急著繼續南下,而是在長江南岸起幾個大營寨堵截援軍。 book18.org
這路人馬以京營和地方衛軍為主,號稱十萬,但周夢雄得到的情報是:神機營三股兵馬即中軍左掖右掖人數大約在一萬五千人左右;五軍營全部,五營兵總數應不到三萬;另有河南諸府、湖廣黃州德安等地衛所兵一萬多人。滿打滿算不到六萬人,但加上官軍吃空餉的虛數和一些臨時徵召沒兵器的雜役,號稱十萬倒也不算吹噓。 book18.org
神機營和五軍營都是京營兵,有的在永樂帝時期參與過北征蒙古的磨練,又因士卒多是世襲,子承父業新入兵員也有過較好的軍事訓練;中級武官多出身兵部武舉,除了考弓馬騎射刀槍棍棒,還要考兵法理論,武舉過關的將領素質較高,比草莽農夫當然過之無不及。京營對於周夢雄的新軍來說是強軍,不能等閒視之。 book18.org
但剩下的衛所兵一萬餘眾倒沒入周夢雄的法眼,內地衛所多年未用兵,加上制度加速糜爛,每年只由都司籌辦訓練兩次,戰鬥力實在有限,可能只比毫無組織的綠林烏合之眾強一點。 book18.org
北路官軍屯兵黃州,位於武昌到九江之間。周夢雄放棄了巧用謀略的路子,準備穩打穩紮先進軍黃州,與北路軍決戰之後再談援救九江的事兒……天下之大,路也很多;九江之圍也急在燃眉。但朱雀軍沒有制水權,連綿漫長的陸路補給線十分脆弱,周夢雄沒法無視黃州官軍的威脅。 book18.org
從武昌到黃州,陸路最短,相距只有兩百里。周夢雄的新軍幾乎全是步兵,慢吞吞的一天只走三四十里,也只有幾天時間就進入戰場區域了。&%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二章 北路角逐(2) book18.org
細密的小雨撒在空中,風一吹白蒙蒙地一陣飄蕩,如同煙似的。 book18.org
武昌大軍剛過來就遇到這樣的天氣可不算是好事,浩浩蕩蕩的幾萬人馬陷在野地里,只能冒雨安營紮寨,砍柴、挖溝、排水都增加了難度。十月間的天氣,被雨淋濕了更要提防軍中驟生疾病。 book18.org
周夢雄傍晚時分才回到中軍臨時駐紮的一個破廟,渾身已濕透。不料剛一進屋檐下,頭上有瓦了,雨就似乎沒下了。 book18.org
一行數人走進破廟,部將一看四面透風的牆壁,以及布滿塵土與蜘蛛網的泥菩薩,不禁說道:「今晚大帥要住在這裡,怎麼沒人收拾一下?」 book18.org
另一個說道:「不遠處有個村子,聽說駐紮在那裡的是虎賁營一部,大帥為何不住村子選這麼個破地方?」 book18.org
這時劉麻子正色道:「咱們出來打仗,不是圖安逸的。村莊裡人多眼雜,中軍在那種地方能保證沒有姦細?這廟子破了點,倒也清靜。叫人升火,讓大帥烤烤衣服。」 book18.org
不多時,一干武將就坐在菩薩前面脫了外衣烤起火來。忽然門口出現了個戴帷帽的婦人,手裡還拿著一柄劍,中軍突然出現婦人叫幾個人都是一愣,其中有人小聲說了句:「內侍省的。」眾人這才面作恍然狀。內侍省是幹什麼的,只要說起朝廷廠衛作對比,就很好明白了;派出來刺探軍情的人倒不儘是婦人,不過因為內侍省前身是辟邪教,而教主姚姬曾是建文帝妃子,所以教內地位高、能常與姚姬見面的人幾乎都是婦人。能到中軍來見周夢雄的自然也是內侍省的頭目。 book18.org
那婦人見幾個漢子衣冠不整坐在火堆旁邊,也不進屋,就站在門檻外面說道:「稟周將軍,咱們剛得到了一些可靠消息。英國公張輔派了一員大將到北路軍中,此人叫朱冕。」她見周夢雄皺眉,似乎沒聽說過朱冕,便又說道:「武進伯朱榮之子。朱榮於洪熙元年卒,朱冕襲的爵位。」 book18.org
果然周夢雄「哦」了一聲,好像恍然所悟一般。婦人道:「若是周將軍對北路軍新任主將有興趣,在下即可派人回武昌取來卷宗,從其家室到履歷等事一應俱全。」 book18.org
「那便有勞了。」周夢雄道。那婦人聽罷便拱手告辭。 book18.org
時值宣德朝,如今還有爵位加身的人,幾乎無例外是「靖難之役」中立過功的,武進伯也不例外。同樣參與過「靖難之役」的周夢雄自然有所耳聞,所以提到武進伯和朱榮的名字,他便知來頭。 book18.org
他忽然被一種負面情緒影響,看著火光發怔。周圍的武將見狀也漸漸停止了說話,跟著沉默下來。 book18.org
周夢雄這一批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擺脫二十餘年前的那一場內戰的影響,事到如今多年前的對手再次在戰場重逢,怎能不叫人感嘆?不提武進伯,其實英國公張輔也是靖難之役中的舊人。 book18.org
這種心情,周夢雄是把自己放在了失敗者的位置上產生的,至少是曾經的失敗者。有屈辱感、不甘心和憤怒……或許真正應該感到失敗的人是建文皇帝,當年周夢雄太年輕,權力也十分有限,不應該為那樣的失敗負太多責任,但是人的命運是與大勢休戚相關的。 book18.org
什麼樣的屈辱最能讓人惱羞成怒和不可接受?那就是被一個自己看不起的人打敗,勝券在握卻一敗塗地,以及事後懊惱自己一方的諸多失誤。所以憤怒總是來源於無法接受自己的無能。 book18.org
周夢雄本是武將世家的子弟,戰爭的失敗讓他喪失了一切,失去作為一個大丈夫所有建功立業的夢想,接下來半輩子只能躲在山溝里種地。而他只能在遙遠的陰影里聽聞著同一時代的張輔封國公了,朱榮封武進伯了,誰誰又封侯了,光宗耀祖榮華富貴、受世人敬仰。 book18.org
這樣的反差讓他幾十年都沒平衡過,但卻只能在無奈中躲藏中,似乎要這樣消沉苟且一生。但現在,周夢雄在這間破廟裡恍惚一瞬間發現自己手握重兵,機會再次降臨,也是最後一次。 book18.org
周夢雄的心情在極度複雜中漸漸沸騰起來:不必畏懼那些大名鼎鼎的人,那些東西本來也可以屬於自己的。「絲……」帶著金屬的特有聲音,他把陳舊的軍刀從刀鞘里拔出來了半截。旁人不知他還作甚,都屏住呼吸投來目光。 book18.org
他察覺時又壓住情緒將刀重新入鞘,發現附近如此寧靜。 book18.org
雨已停,還有零星的水珠從屋檐上的瓦間滴落,「波、波……」清脆而舒緩節奏的聲音如同在耳邊響起,周夢雄微微閉上眼睛,胸中已追隨著這種節奏變得平靜而安詳。 book18.org
這聲音,叫人想起了伯牙時代大音稀疏的古琴演奏,如同先賢的智慧在耳邊低訴。 book18.org
…… book18.org
天氣轉晴後,軍營寨中便是塵土飛揚的狀況,總之行軍打仗的條件當然沒法和家裡相提並論,不是泥濘就是滿面塵土。地面上原有的雜草因為修牆挖溝被破壞,土翻起來被太陽曬乾,一個寨中七八百人在一塊地皮上活動很容易起塵。 book18.org
周夢雄站在土牆上四顧周圍,左右和後面視線所及之處都能看見類似的營寨。約七百五十人為一寨,周圍修土牆圍住、牆上壘沙袋,牆外還挖了深溝,組成一道防禦工事。這種工事在武昌訓練時就在駐地周圍修建過了,是湘王提出的法子,後來武將們也認同了這種營寨的優點,不僅修築簡單而且相當實用,能在平地里很快建築其一道易守難攻的工事,且很少受地形的限制。 book18.org
前鋒虎賁營行軍至此,什麼都沒幹首先就起了這麼一道許多工事營寨錯落排布的防線。東面就是官軍控制的武昌縣地界(黃州府長江對岸的縣城,三國時期以前叫鄂王城),兩軍各營相距不過十里。這些營寨北起鴨兒湖,南抵三山湖,縱橫二十里寬,幾乎阻擋了官軍穿插包抄的路,除非他們長途跋涉繞行否則完全沒法威脅湘王軍的側後。 book18.org
但是周夢雄派出斥候得到的消息,官軍同樣修建了大同小異的工事,也是內牆外溝,好像商量好了的一般。 book18.org
「北路主將朱冕從九江那邊過來的,可能是從九江城永定營的防禦中學到的,學以致用。」周夢雄對武將們這麼解釋,只有這麼一個可能彼此才會如此「默契」。這種營寨工事是適應火器的東西,以前的軍營功能不同。 book18.org
劉麻子說道:「官軍從江上運糧,前面築牆,這仗有的打了。」 book18.org
周夢雄一面翻看著內侍省送來的有關武進伯的卷宗,一面不動聲色道:「張輔動用十幾萬大軍三面合截九江城,目的很明顯便是想吃掉永定營;而九江永定營若無援救,必敗無疑。所以北路軍只要堵住咱們的援軍,無須擊敗援軍,最後也是他們贏。甚至北路軍根本就不用堵咱們,他們只需在此地立穩腳,自然就能攔腰威脅我軍輜重糧道。」 book18.org
「這麼說那朱冕是要在這鳥地方和咱們耗上了?」劉麻子皺眉道,「大帥打算怎麼打這種溝牆工事?」 book18.org
周夢雄摸了摸馬臉上的大鬍子,冷冷道:「暫時還無須操心此事,朱冕頭陣必先來進攻。」 book18.org
劉麻子不明所以,因為大帥剛剛還說敵守我攻的道理,接著又猜測官軍要急著來攻,說辭確是十分矛盾。周夢雄抖了抖卷宗上的塵土,轉身遞給近侍,卻不再多費口舌。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見旱田間有數騎策馬而來,淺黃的大路上騰起的煙塵十分顯眼。正好在前方活動的虎賁營游騎很快迎上去,接著遠遠就聽到了嚷嚷的聲音,似乎來的是敵軍。不過沒見幾個人,營寨牆上的守軍只是遠遠地看著。幾個敵騎也不與游騎衝突,忽然射了一箭,拔馬就跑。 book18.org
不一會兒斥候就拾來了一枝綁著信封的箭徑直送到周夢雄這邊。部將幫忙拆開一看,說道:「是官軍武將……落名武進伯的約戰書,明日一早在兩軍大營中間擺陣一戰。」 book18.org
劉麻子詫異地看向周夢雄:「真是大帥算中了!」眾將紛紛投來敬畏的目光,接著大伙兒紛紛請戰欲立頭功。 book18.org
周夢雄卻抬起手制止身邊的武將:「明日不接他們約戰。」 book18.org
眾將聽罷十分失落,眼前的情況擺開野戰比去攻工事要好得多,但迫於對周夢雄的敬畏大家都不敢反對。 book18.org
這時周夢雄回顧左右道:「我猜朱冕要率先進攻,定非遠在九江的張輔授命,而是出於他的性子。此人在咱們收集的事跡中有諸多類似的做法,其中一次在交趾驛道堡壘中被圍攻,也是不願死守而先發制人奔襲蠻夷大營,他認為先打掉對手的銳氣方能防守……老夫此時不願意對陣亦是此因,我軍士卒多未經實戰,又遠道而來勞師遠襲,貿然與以逸待勞的官軍急戰,敗多勝少徒失士氣,不如先守好營盤再圖破敵。朱冕此人急功近利,讓他來啃咱們的工事便可。」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三章 北路角逐(3) book18.org
此時的戰場就在鄂王城附近地區,位於黃州府對面的長江南岸,這個地方水域眾多,主要是湖泊。 book18.org
官軍北路五六萬大軍從縣城向西展開部署,一直到距離三山湖十里的地方;三山湖北面是鴨兒湖,兩湖之間是朱雀軍虎賁營約兩萬人的二十多個營寨。三山湖再往西是本地最大的湖泊梁子湖及牛山湖,兩湖北部還有後湖、楊樁湖等水域,中間陸地交錯,地形複雜……這些湖泊位於四面,中間有一大塊陸地。 book18.org
因官軍控制長江,朱雀軍新軍的行軍路線是長江西面的陸上大路,從湖泊群中間的平坦大路向南行進,然後轉向東面進逼官軍。前鋒虎賁營已經抵近湖泊群的最東面,在三山湖和鴨兒湖之間構築工事;而忠武營主力還在西北方牛山湖附近;後軍平遠營更在水域密布地區的北面。 book18.org
實際上官軍沒能擋住朱雀軍三營的南進路線,周夢雄若要不顧一切向南馳援是有好幾條大路可以走的;但鄂王城的北路軍位於武昌府到九江府中間,若放任不管,威脅極大。官軍北路不僅能出擊攔腰截斷朱雀軍的輜重糧道,更可以循江北上,趁虛攻占湖廣政權的老巢武昌;岳州的姚和尚不顧岳州防務空虛,已增調「常德營」及水師第一營半數兵馬增援武昌防務,但那點人顯然無法抵擋官軍北路軍精銳。 book18.org
所以官軍才在江畔集結重兵,而非四面設防圍堵援軍。 book18.org
……官軍主將遣人送來戰書後,整天周夢雄都沒什麼動靜。他只是當眾分析敵我長短,一副要死守工事的作態。 book18.org
「已獲知官軍北路中有神機營餘部及五軍營,都屬京營,其中久經戰陣的老兵甚多。京營老兵熟習刀槍棍棒,長於沖陣肉搏;咱們新軍的士卒幾個月前還大部分是農民,與之短兵相接定會敗得很慘。 book18.org
但我軍並非全然不如人,數月連續不斷演習火器,各營已練習嫻熟。若論面對齊射的戰法,並不會比神機營差;而且一定會比五軍營和地方衛所兵熟練,五軍營以往少用火器,長於騎射步戰,但操習火器的時間並不多。敵我之長短一目了然,諸將定要時刻記住此中關節,每戰必要揚長避短,儘量依託工事發揮火器遠程殺傷,避免與敵軍纏鬥。」 book18.org
如此過了一整天,傍晚周夢雄下了一道軍令,命令各寨休整一晚、明日五更造飯;但將各寨指揮留在了中軍。 book18.org
眾將都以為下令士卒早起準備是為了防禦官軍明日進攻陣地……周大帥不接約戰書,官軍可能直接進軍到各寨前面強攻工事。 book18.org
隨著夜幕降臨,南北縱橫的二十多個大寨漸漸也沉睡,只剩寒風中晃動的火光。 book18.org
不料三更剛過,在中軍行營附近安頓的各寨指揮使就被叫起來。正值十月間,又是三更半夜的,大伙兒正睡著香,連起夜也寧肯用夜壺,都不願意離開溫暖的被窩。眾人側耳沒聽到什麼動靜,便問出了什麼事。後來劉麻子到帳篷外面大罵,大夥才趕緊穿衣披甲。 book18.org
冰涼的鐵片直接碰到耳朵脖子真不是好受的,不少人把圍巾也繫上了。破廟外「叮叮哐哐」一陣響動,一眾武將陸續進了破舊的房子。屋子中間生著一堆火,只見周夢雄已衣冠整肅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 book18.org
「末將等拜見大帥。」眾人先後上前作拜。 book18.org
周夢雄指著地上,示意大家席地而坐,然後命侍衛把一副毛筆勾勒的圖掛了起來。「張輔給北路軍主將朱冕的軍令一定是守住北部戰線,不可浪戰。明日他若率軍前來,定是欺我士卒新練又勞師遠來,欲先聲奪人給咱們一個下馬威;但假使我們固守工事,朱冕難以突破,他便會退卻繼續龜縮在江畔防守,以後咱們就再難找到戰機。下面老夫便安排新的戰術,以誘敵深入、分割包圍為計……」 book18.org
一個時辰後,眾將已連夜趕回各自的營寨。五更天起鼓,各營將士頂著星星起來做早飯,然後集結出操,這時天剛蒙蒙亮。指揮使拿出了中軍發的調兵兵符,當眾與掌號官的兵符核對後,即下令主力從工事內撤走,各寨只留下一百人守備。 book18.org
指揮使對留下的官兵說:因中軍抽調走兵馬,剩下的人盡力守營;若不能守,可棄營向西逃走,一直往西走,後面有咱們的駐軍。記住遵循軍法,若亂兵找不到自己的上官,則以其中品級最高者為首,聽從指揮,違命者視同違抗軍令! book18.org
這是朱雀軍的一項軍法,小隊正到哨指揮使正官為「士」,小兵為「卒」,卒在混亂時見不到自己的將領,就得聽最近的士差遣。這條規矩在混戰中和潰敗後是很有用的,軍隊容易一鬨而散便是因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成了散沙;有了規矩,大伙兒按照習慣就有法子可循。 book18.org
又因朱雀軍的衣服是統一發的,所以士卒在顏色上有深淺差別的,而品級則以腰帶顏色和紐扣材料為分別。所以只要熟悉朱雀軍的人,一看裝束就能判斷對方的官職,方便形成上下組織。 book18.org
……一大早虎賁營主力便已放棄三山湖工事,向西撤退二十里。各軍達到指定地點後,發現那裡已經有了許多溝牆工事;後面的忠武營昨天已經幫忙修好營寨了,現成的地方眾軍直接分地盤入駐。 book18.org
而此時官軍神機營兩哨步兵及五軍營數千馬兵也向西出動,他們推進了十幾里未遇到任何敵兵;一個多時辰後一直走到三山湖朱雀軍工事前面,顯然「叛軍」爽約沒有接受朱冕的挑戰,日上三竿了還龜縮在土牆裡面。 book18.org
朱冕感到有些失落,因為他認為叛軍敢接戰肯定能勝第一陣,一舉打掉對方的銳氣;不料叛軍既然來攻,卻裝了孫子。 book18.org
廠衛的細作已經把對手的底細摸了個一清二楚,主將周夢雄,湘王的岳丈;所率戰兵約五六萬眾,但是「新軍」。所謂新軍就是招募訓練不久的壯丁,成軍也就幾個月時間。湖廣是內地省份,兵源十分有限,只能從百姓中抽丁練兵;這些以前只會種地和做手藝活的人,經過幾個月時間訓練,朱冕不認為他們有什麼戰鬥力。叛軍憑藉的也就是火器,欺負同樣羸弱的內地衛所兵還行,面對京營的強弓硬弩也討不得多少好,只要衝近肉搏便勝券在握……使慣刀槍的老兵打起仗來,就和手藝嫻熟的匠人幹活一般和生手比豈能相提並論? book18.org
於是朱冕觀察了一番前方的工事群,決定試試進攻。他當然記得英國公張輔的話,不過防守並非只守不攻。 book18.org
神機營得到軍令後先架好了重炮,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亂轟了一通,但效果不太好。神機營裝備的大將軍和虎尊炮都是拋射巨彈的火炮,從半空落下去威力不小,但恰好砸中低矮土牆的機會就太小了,幾乎沒有對工事造成任何損傷。 book18.org
只能以士卒進攻才能湊效。神機營左掖受命調兵進攻正前方的一個營寨,幾百人組成的方陣在鼓聲中開始向前慢慢行軍,過了一段時間就傳來了火銃爆響的喧囂,空中的硝煙和塵土罩得視線朦朧不清。 book18.org
(那邊一個營寨里只有一百來人,若是全部投入一線進行密集齊射則沒法換隊了;若分三隊,一隊就只有三十餘人,一輪齊射三十多枚彈丸一大半是打不中任何東西的,這樣的殺傷如何能擋得住步兵幾十步衝鋒?) book18.org
看不清叛軍是怎麼部署的,官軍數百人迎上去根本沒被打退,銃響後一眾人就叫喊著蜂擁而上一直到牆邊也沒停止。接著許多硬竹篾和木板就搭了上去,人們飛奔而上;腰牆能很好地防禦弓弩火器,但太低矮對衝到跟前的步兵防禦是完全沒法和城牆比的。 book18.org
營寨中一陣短暫的廝殺,很快就在中央豎起了神機營的旌旗。剩下的叛軍翻牆逃跑,有的情急之下掉進了外面自己挖的深溝里爬不起來。官軍在很短的時間就攻下了一座寨子。 book18.org
接著朱冕下令繼續攻打別的工事,突破了一處之後就更加容易了:官軍可以從正面和已經拿下的工事中兩面進攻,更加分散守軍的防禦,簡直一攻就下。 book18.org
各處工事裡的叛軍見狀紛紛開始逃,朱冕即刻下令五軍營馬兵尾隨追殺。叛軍死傷一路,潰不成軍,幸虧五軍營馬兵將領擔心追得太遠中埋伏沒有繼續追擊,否則叛軍潰兵得在二十里的逃跑路線上損失殆盡。 book18.org
小半天時間,朱冕的人馬就占領了三山湖工事群,勝得實在過於輕鬆。據各部將領的稟報,叛軍守軍明顯太少,戰線又拉了近二十里之遙,兵力稀薄根本擋不住進攻。 book18.org
朱冕一時間想起叛軍是不是誘敵設伏之計,遂派斥候四下出動打探,卻未見伏兵,叛軍其他人馬已經遠至西面二十里遠的地方。他又觀察剛剛占領的工事,溝挖得深,牆上還有裝沙的麻袋,顯是用的了工夫的。如此局面,讓朱冕忽然覺得周夢雄是不是個完全外行的草包……本來就是無名之輩,又是湘王的姻親,還真可能是裙帶關係上去的無能之徒。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四章 武將莫貪功商賈莫貪財 book18.org
北面晏公廟附近亂鬨哄一片人,都是從三山湖工事裡被驅趕回來的朱雀軍亂兵,大夥丟盔棄甲帳篷武器幾乎丟失殆盡,也失去了建制,亂糟糟地混在一塊兒。 book18.org
人群中一個後生對著土裡冒出來的石頭踢了兩腳,他看起來很生氣,好像那塊石頭惹到了他似的。接著他發現寬鬆的褲腿上不知在哪裡磨破了一個大洞,又心疼地彎腰查看,拿手拍打著身上的塵土。他的舉止十分怪異。 book18.org
後生的名字叫王大柱,以前村裡都叫他大柱、大柱哥或者王家大小子,從軍後登記名字也就叫王大柱,武昌府人氏。新軍建立之初,低級校尉十分欠缺,都是從新入伍的壯丁中由上官直接指定;大柱是個大個子,站著時像根柱子似的,上面來人瞧了瞧,說了句以後你就是小旗長……他就稀里糊塗做了「士」,手底下包括自己六名大兵,從此衣服也換了銅紐扣的。但是他沒料到因此給自己帶來了巨大的改變,村裡的王財主被請到縣裡了一次,回來就心甘情願地把自家的地劃了幾畝送給大柱家、都是水田好地,是的,白送!還說了好些好話,從此村裡人見著大柱家的人都客客氣氣的。 book18.org
大柱還記得一次休假回家的場景。身穿熨得平平整整的軍服,特意換上檢閱禮節時才穿的白色里襯,又拿著軍中發的白紙條到府庫里換了一包布匹皮子鹽巴扛回去,頓時就衣錦還鄉了。一家族的人都來迎接,好似當了官似的。雖然他知道見多識廣二舅公悄悄說未料禍福,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一下子高大起來……同村最漂亮的姑娘,自己打小就喜歡的人小翠,也突然暗許芳心。 book18.org
村裡的同齡青壯,要麼是泥腿子一身破爛在地里刨食,要麼偷雞摸狗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遠近廝混。大柱這樣突然「體面」起來的後生,長得又高大,當然很容易就俘獲了村姑小翠的心;因為小翠長得漂亮,已經被在縣裡開糧鋪家境殷實的余家相中,但她都沒同意,還悄悄送了親手縫製的荷包表明心意。 book18.org
大柱非常滿意目前的生活,而且在軍中還有肉吃。有一次上官讓喊口號,團結與榮耀,他漸漸已經理解什麼是榮耀了。 book18.org
但是這樣滿懷高興的心情,剛一上戰場就被澆了一盆冷水,被官軍輕鬆擊敗,被狗一樣攆了回來;連大柱很愛惜的軍服也弄破了,刀槍也不知道丟在哪裡了。所以才有剛才生悶氣的一幕……也許二舅公說得有道理,將來武昌城裡的建文皇帝被拉下去了,自家一不小心就會變成亂黨頭目,大禍臨頭。 book18.org
「狗日的,官軍好兇!聽說京營里的人,在北邊一個人能殺十個韃子……」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著。 book18.org
「你殺過人麼?」 book18.org
「不知道,先前在牆後頭,上邊喊就放槍,娘的面前都是煙,誰知道打沒打中!」 book18.org
就在這時,旁人突然停止了議論紛紛站了起來,王大柱轉頭一看,只見一個系綠色腰帶垮刀的將領騎著馬正走過來,腰帶有顏色的都是中高級將領,綠色的是總旗官,這對下層士卒們來說也算大官了。那武將揚著馬鞭就大罵:「坐著干甚,沒事幹了?一會兒大營里會送糧過來,要吃飯就先去砍些柴回來!」 book18.org
大伙兒都是老百姓出身,天生怕官,哪怕不知道這將領什麼部隊的,總之是官,於是大家都規矩了。 book18.org
王大柱要好點,他是小旗長,平素經常和總旗官這一級的武將在一起。他忍不住就走了過去,說道:「稟總旗,卑職是虎賁營第六軍四哨一大隊的小旗長王大柱。」 book18.org
那武將打量了一番問道:「你們大隊的隊正叫啥?」 book18.org
王大柱毫不猶豫就答:「吳保吳大人。」 book18.org
武將點點頭,那吳保聽說還在湘王面前露過臉的人,所以認識。武將便問:「你有什麼事?那邊的一群人,沒長官麼,你帶他們去砍柴。」 book18.org
王大柱道:「卑職就想問一句,咱們在這裡幹甚麼,能不能打回去?」 book18.org
「呵!你還有點衝勁。」武將笑了笑,「那敢情好了,等會兒會來一個大人,就是將你們這幫亂七八糟的敗兵重新整編,明日一早就出動。」說罷那武將也不願意和王大柱多費口舌,拍馬就走。 book18.org
留下大柱一肚子迷糊,饒是他懂的東西少,也看得出來眼前亂七八糟的這幫人沒法短時間重新打仗,何況是明天就上?將和兵都是亂的,周圍大多不認識的人,名字都叫不出來,在戰場上怎麼弄? book18.org
「兄弟,咱們的小旗長死在三山湖那邊的溝里了,剛才那長官要咱們幾個跟你,咱們就跟你混了。」一個起碼四五十歲的老卒過來套近乎。王大柱也是好相與的耿直後生,當下就帶幾個人出去砍柴禾,然後等著上頭髮米。 book18.org
果然太陽偏西的時候,從營寨那邊過來了幾架牛拉的大車,送糧食來了。一隊騎馬的人簇擁著一個黑鬍鬚馬臉大漢也來到了亂兵駐地上,大柱認識這個人,就是新軍三營統帥周夢雄。周夢雄常常在軍中訓話,大伙兒都認識。 book18.org
周夢雄隨行的幾個武將分開過來,隨意就開始指定將領。讓亂兵臨時跟隨新指定的武將,然後由各將整頓自己的兵士隊列,什麼番號都沒有就是第一隊第二隊……共第十一隊。 book18.org
過了許久周夢雄也爬上一個土坡,大聲訓話:「明天大軍出動,人數一定要夠。你們雖然剛剛重新編了隊列,但只需跟在大軍後面,暫時無須打仗,故不必驚慌;等過了這幾天,老夫會派人重新整頓恢復各哨的建制……」 book18.org
於是王大柱就從士變成了一個兵,因為每一大隊只指定了一個武將,其他的都是兵。當晚大伙兒就露天在地里燒一堆火,圍著火在寒風中湊合了一晚上,帳篷兵器什麼都沒有,也沒人放哨。 book18.org
次日一早,大伙兒從秫秫發抖中被號角聲驚醒,然後煮飯吃了,被臨時的武將吆喝排成隊列。接著就發武器,一人一桿木柄鐵頭的短槍,火器就沒有的。隊伍里有的兵頭盔也弄丟了,有的沒丟,只能這幅裝備不齊的樣子組成隊伍。 book18.org
很快就來了個中年粗腰大漢,召集各隊隊正亮了軍令,成了這股烏合之眾的主將。大伙兒在將領的命令中,排成隊列開始向東南方行進,就是昨天敗兵逃來的方向,看樣子是真要打回去? book18.org
王大柱拿著一桿覺得沒什麼用的短槍,跟著隊伍穿過楊莊湖南岸的工事群,很快發現更多的人馬從北面過來,匯成一條長長的人潮,繼續向南面行軍。 book18.org
軍隊都是步兵,走得非常慢,這麼走了才半個多時辰,上峰就下令停止行軍,就地休整。在「敗軍」中的大柱是非常納悶,新軍就是在訓練的時候也不准這麼拖拉,今天走走停停的不知道搞什麼。 book18.org
這時「敗軍」主將巡察隊伍,來到了王大柱所在的第一大隊,隊正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將軍,咱們這是要去收復三山湖地盤?」 book18.org
那中年大漢笑道:「咱們大軍先撤離了三山湖防線,然後才落入官軍之手,為何要急著收回來?此行我軍只是做著想收復的樣子,但又似畏懼不前。目的是引誘官軍主力來攻。」 book18.org
隊正聽罷恍然道:「原來大帥是用誘敵之計,若是敵兵不上鉤怎麼辦?」 book18.org
中年大漢道:「那朱冕認定我新軍在戰陣上不是他們的對手……恐怕這麼打也真不是對手。眼看著上萬的人馬伸手就能滅掉,他能不上鉤麼?大帥(周夢雄)已料定了,要勸武將莫貪功,就如勸商賈莫貪財,現在四匹馬都拉不回朱冕。等著罷,他一定會出兵。」 book18.org
隊正又問:「等官軍出兵來攻,咱們又得往回跑?」 book18.org
中年大漢道:「本將就是奉命來給各部解惑的,免得這麼折騰之後諸位士氣消沉軍心不穩。昨日朱冕率神機營及五軍營馬兵攻占三山湖防線,本來只是試探進攻;後因他想知道咱們是否有伏兵,派人在方圓二十里內搜索,因此耽擱了時辰,在三山湖各營寨里留了一晚。如果今天我們沒動靜,官軍極可能從三山湖防線後撤,他們一旦固守縣城江邊一線大營,咱們無法強攻。故我軍須誘敵深入尋找戰機,做出要奪回三山湖防線的樣子,大軍陳列在曠野;朱冕有恃無恐,必來攻打,再次延緩他們後撤的時間。」 book18.org
於是行軍的大股兵馬如此磨蹭到了中午,又準備砍柴做午飯了。不料很快來了傳令兵,下令全軍立刻拔營後撤至楊莊湖防線。 book18.org
眾人立刻重新整頓隊列,調回方向沿大路往回走,這下走得很快了,不到半個時辰已經能看到楊樁湖面,南岸錯落的營寨工事群隱隱在望。 book18.org
人們分別越過營寨,王大柱所在的「敗軍」十一隊被要求繼續向西北行軍,暫時整頓編制,不再有新的軍令了。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五章 圍合 book18.org
對於朱冕來說,守住北面戰線就能交差。但作為武將,守住防線不敗和殲滅數萬叛軍的功勞是完全不同的,明軍戰功以首級計算,周夢雄的幾萬大軍便是無數首級。 book18.org
朱冕先調五軍營半數人馬近萬人至三山湖防線,鞏固其後衛,以免前軍變成孤軍。做好準備之後已覺得毫無危險,然後自率神機營及五軍營馬兵向北進軍迎戰,準備在曠野一舉擊潰來犯的叛軍。但官軍還沒趕上,叛軍突然就跑了;繼續前進楊莊湖南岸的一道溝牆營寨群橫在面前,無法追擊。 book18.org
這時官軍的戰線拉長,實際上已經陷入了未察覺的危險境地。精銳的神機營和五軍營騎兵已深入至水網地區二十里,後面在三山湖北面是五軍營半數人馬鞏固的後翼,這些兵馬都是京營、北路軍精銳,重兵前置;而縣城是朱冕認為的重鎮,留守有五軍營餘部;東西兩頭中間就成了軟肋,只能以衛所軍構築工事駐紮。 book18.org
周夢雄趁機下令後軍平遠營兩萬眾從長江邊南進,中軍忠武營大部也從北面繞道尾隨其後。這條路看起來繞,實際距離縣城也不過數十里之遙。 book18.org
朱雀軍探知縣城中留守的是五軍營之後,果斷放棄趁虛攻占縣城的打算,進而以重兵從中間穿插。縣城北面江邊的衛所兵大營被一股新軍進攻擾亂,竟不能出兵阻擊,坐視新軍大量兵馬從防區中向南進軍。 book18.org
新軍一天之內就抵達了三山湖北岸防線的東側、官軍前鋒的後面,然後開始挖溝修牆,趕工構築大量營寨。責任朱冕前軍後翼安全的五軍營一部,得到的任務是防守後方,分兵駐紮在營寨里;等到他們意識到叛軍是要從後面包圍時,倉促集結人馬向東進攻,此時叛軍已經在後面部署了三萬多人的重兵。 book18.org
與此同時,周夢雄預先遠遠部署在湖泊外圍的伏兵,分批進入指定地點開始修溝牆防禦工事。這一帶的湖泊眾多,大致分布是四面圍合,除了東面出口有一二十里寬,別的陸地都有細窄的地段,要阻斷道路十分容易。 book18.org
朱冕幾乎是忽然之間才發現,自己莫名其妙被包圍了。他打算試探進攻叛軍,到陷入圍困,前後就兩天時間而已。 book18.org
從三山湖防線急報的軍情,讓朱冕現在還一臉迷惑。他覺得自己已經非常謹慎了,試探進攻叛軍時,也考慮過後方安全,所以留有近萬的五軍營部隊在後;東面的出口寬達十餘里,如何能堵住完成圍困? book18.org
到現在,朱冕還沒有走投無路的感覺,仍然能保持鎮定。他下令前鋒向東撤軍,然後先行回五軍營駐地,準備親自視察叛軍如何在背後堵截他們的。 book18.org
一行人經過三山湖北岸營寨繼續向東走幾百步,便看見了叛軍的活動範圍。他們已經在那邊修了兩排溝牆營寨,兩排錯落如「品」字不對稱,成網狀布局。按照南北防線的寬度計算,這種營寨起碼有三十幾個;每個營寨目測有好幾百近千人駐守,算來兩天之內叛軍在這裡已經部署了約三萬大軍。 book18.org
朱冕觀察了戰場之後,心下已有了數。雖然叛軍三萬人斷後路,但防線寬十餘里,兵力其實比較單薄,只要從一個地方攻破,官軍就無所謂被包圍之勢了;也許還能趁機殲滅深入到戰場中的這股叛軍。 book18.org
等到前軍神機營及五軍營騎兵撤回三山湖,當天官軍精銳幾乎全聚集到了此地,步騎近三萬人,全是京營將士。朱冕決定次日就發動對腹背叛軍防線的進攻。 book18.org
但朱冕發現這次的進攻明顯十分困難,步兵蜂擁而上,立刻就遭到密集排槍齊射,而且叛軍使用類似神機營火器的三輪擊,輪流放槍火力非常密;側面其它營寨還會用火炮炮擊。官軍進攻損失巨大,還沒衝到營寨前面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接近也失去了銳氣。 book18.org
第一天下來毫無戰果,這時官軍上下才漸漸有點恐慌起來。 book18.org
被圍困的官軍糧草不足。之前朱冕壓根沒打算長久出征,糧倉在城裡,補給線在江上;突然困在這湖泊之間,人馬三天內就得斷糧,就連彈藥箭矢也不夠支撐太久。兩三萬人加上幾千匹馬要吃糧,他們短時間內得不到補給,不用打自己就得完蛋。 book18.org
京營各營將帥現在還沒放下對叛軍新軍的鄙視之心,在中軍朱冕面前大罵叛賊卑鄙。其中一人提出了一個戰術,將數萬人全部集中在一起,以人海浪潮湧過去。 book18.org
但是這個戰術恐怕無法達到預計效果。若近三萬人集結展開成方形橫面就有一百七十餘人,至少寬兩三百步,算上馬更加不止;兩三百步寬度的人潮湧上去,前後要同時遭到幾個營寨的槍炮屠殺,若是情況不好說不定全軍陷入混亂崩潰。而若以縱隊進攻,便是添油戰術。 book18.org
次日,朱冕一面下令神機營以火器攻打叛軍營寨,一面派斥候至四方數十里打探其他出路。但一整天同樣無果,出路已被堵死;除非從湖泊水面游回去,時值十月下旬湖面幾乎都凍得要結冰了,京營將士多北方人不會水的占多數,下水無疑是找死。 book18.org
也許能讓縣城中的官軍臨時收集小船木筏運送糧草,不過要滿足三萬人的補給運輸,恐怕找到這麼多船隻需要很長時間。軍中等不起那麼久了,因斷糧的消息已造成軍心動盪。 book18.org
朱冕本來就不是京營武將,只是受張輔委任的主將,平時尚能以權威指揮各營,此時已有無法調動的跡象。五軍營騎兵將領要求馬兵率先突圍,從營寨之間的間隙中衝出去。 book18.org
騎兵要強沖付出一定傷亡應該能突圍,但如此一來留下來的步軍戰力就進一步被削弱。朱冕欲阻止,險些釀成兵變被殺,最後也沒能阻止眼看無糧草喂馬的騎兵抗命欲走。 book18.org
陷入合圍才兩天,朱冕終於感受到了窒息般的恐懼。戰場上,一步失手後果便非常嚴重,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干係千萬人的性命。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六章 周英雄 book18.org
第三日,兵部尚書朱恆親自押送糧草至軍中,受到周夢雄的款待,被接到了三山湖戰場外。 book18.org
二人登上了剛剛修築完工的一棟箭樓,高達二層樓,頂上如同一個亭子四面透風。少頃,有一半老徐娘抱著古琴登樓,款款在泥爐中為他們溫好酒,然後坐在一旁彈琴助興。 book18.org
俯視下方千軍萬馬枕戈待旦,周夢雄卻悠哉悠哉地端起一盞酒淡然道:「敬朱部堂,為你接風洗塵。」 book18.org
「英雄,周老英雄,下官不敢當啊。」朱恆情緒有些失態地雙手捧起酒杯。朱恆本來就是個不修邊幅也不喜排場的人,此時的光景讓他覺得過於做作,渾身不自在;而且又因忽然聽說周夢雄將官軍主力圍困,情緒難免有點適應不過來,說話也有些不利索了。 book18.org
「轟轟……」突然炮聲如雷響起,震得箭樓幾欲坍塌,剛剛滿上的酒杯里的酒水都濺了出來。「砰」地一聲弦響,琴弦斷了,琴聲戛然而止,只見旁邊坐著彈琴的婦人臉色都變了。 book18.org
「哈哈哈!沒事沒事的,你還怕炮能打到這裡來麼?」周夢雄大笑道。 book18.org
朱恆轉頭看戰場上的光景,抱拳作了一揖,不禁說道:「談笑間灰飛煙滅,周老英雄真有諸葛孔明之風。」 book18.org
周夢雄聽罷又是大笑,毫無官場上謙恭的作態了,他誇張地站起來,拍著朱恆的肩膀,指著前方成片集結的官軍馬兵:「朱兄,你可知為啥京營要從這裡死沖?」 book18.org
朱恆只得低調而恭敬地問:「為何?」 book18.org
周夢雄一揮袍袖:「四面都被老夫堵死了,京營陷入重圍無路可走,又沒糧,就算這裡是刀山他們也得沖!」他說罷仰頭猶自喝乾杯子裡的酒,又重重地拍在朱恆的肩膀上,震得朱恆那文人的小身板都歪了,「朱兄又知為何外頭的官軍不來救?」 book18.org
「願聞其詳。」朱恆很配合地好言道。 book18.org
周夢雄遙指東面,「從鄂王城到這裡不過二三十里地,老夫布了四萬餘眾大軍,層層營寨,堵得水泄不通!」 book18.org
談笑間,忽聞西面馬蹄如暴雨疾雷響徹大地,潮水一般的馬兵洶湧而來。饒是此地不是最前線,眼皮底下面對這樣的陣仗也是相當震撼。琴師只是一介婦人,實在沒有周夢雄的膽識,此時早就談不下去了,她的手指都抖了。 book18.org
少頃,只聽得槍炮齊鳴,前面白煙成片騰起。騎兵洶湧而來遇到橫在前方的營寨,如同大江中的激流沖在中流砥柱上,從中間斷開分兩邊湧來。接著馬兵踩到了埋在營寨之間的深坑陷阱,一時間人仰馬翻嚎叫迴蕩天地。一個個陷阱被無數的人馬屍體生生填滿,後面的鐵騎才踏著屍體在營寨間迂迴奔走,兩邊都是火槍爆響,騎士們如同在刀山火海中行走一般。 book18.org
血腥與硝煙瀰漫天地,饒是在高高的箭塔上仍然氣味濃烈,婦人已經做乾嘔裝了。周夢雄卻說:「朱兄,干一杯,今日請你看的這齣戲,與宮廷中長袖細腰的戲相比如何?」 book18.org
「著實壯觀有氣度,氣吞山河。」朱恆翹首眺望。 book18.org
周夢雄回頭掃了一眼那婦人一眼:「劉麻子不是說你見過世面麼?彈啊,真是敗興!」 book18.org
「老爺,奴……奴家的琴弦斷了。」婦人嚇得跪伏在地。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大股騎兵已經從營寨中間的空隙衝過,卻見後面一大群拿長槍的步兵逼了上來,人數之多如人海一般。失去銳氣的官軍騎兵不敢上前強沖陣,只得又亂紛紛地掉馬向別的方向突圍,沿途在各營火器射程內穿行,煙霧繚繞銃聲絡繹不絕彈如雨下,人仰馬翻的場面四處可見。眼睛看得見的地方,隨處可見人和馬的屍體,地上成片的血污,屍山血海如同修羅場。 book18.org
流血還沒結束,前方黑壓壓一片官軍步軍正慢慢逼近,人群上空的長兵器如一片樹林,旌旗在空中好似雲一般在風中飄蕩。 book18.org
朱恆問:「此地被圍的官軍是京營官兵?」 book18.org
周夢雄輕鬆地說道:「神機營剩下的全在這裡,還有五軍營馬兵全數和一半的步軍。這一仗下來,京營就剩躲在鄂王城的五軍營殘部,還有在九江那邊的三千營。」 book18.org
朱恆道:「兵部得到的消息北路軍統帥是武進伯朱冕,朱榮之子。此人也算得上大明名將,手下又是精兵強將,不料竟如此一敗塗地。」 book18.org
聽到這裡,周夢雄一張鬍鬚橫生的馬臉掩不住的得意之色,「正是,武進伯也是在南京之役的時候頭像燕王的一干人……豎子不過如此!當年若老夫掌兵,何至於此!」 book18.org
說到這裡,周夢雄的臉色閃過一絲懷古悲涼的惆悵,又被一種激動的紅色覆蓋,臉上呈現出喪心病狂一般的異樣紅潮。 book18.org
朱恆忙道:「當初在武昌,人人都催促周老英雄儘快出兵,您為大局作想不急不躁方有今日之大勝;不過老夫等當初也是擔憂在九江的湘王……」朱恆此時已經把姿態放得很低了,沒辦法,別人不懂這場戰役獲勝的巨大功勞,朱部堂還能不懂麼? book18.org
「哪裡哪裡,不可同日而語。」周夢雄頓時收斂了些猖狂的作態,「老夫也有錯,高估了官軍的能耐,以至於讓湘王又多了些時日的艱險。」 book18.org
朱恆長嘆了一聲,「這是定鼎天下的一戰啊!」 book18.org
周夢雄的情緒漸漸落下,正色道:「突破北線只是前提,關鍵還有九江一役。」 book18.org
二人一齊俯視下方,戰火仍在延續,火光和血光攪得天地不得安寧。 book18.org
…… book18.org
在九江的張寧還沒能知道北路軍的戰況。前陣子有內侍省密探夜裡從甘棠湖偷偷出去,探得了些外面的消息,周夢雄已經率兵出動。此時張寧認為周夢雄的軍隊還得和官軍北路周旋好一陣子,能不能突破北線不知道,但張寧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會這麼快有戰果。 book18.org
隨著時日臨近冬月間,氣候越來越冷,城中傷病很多、缺郎中,情況已一日不如一日。城外的陣地在前段時間逐漸棄守,因為兵馬疲敝已無能為力,現在唯一的防線只剩一道殘破不全的城牆,隨時可能破城。 book18.org
每當旁晚時,九江就是一座死城。官軍的火炮不再咆哮,火器也消停了,從城上換下來的將士疲憊不堪死氣沉沉。除此之外,城裡的百姓也幾乎銷聲斂跡,興許有少數沒跑的也不知躲在什麼地方,街上不見人跡。 book18.org
張寧的足跡遍布九江城每個角落,幾乎每個普通的士卒都能經常見到他。他的臉明顯消瘦,也顯得十分沉默,但總會說幾句鼓舞士氣的話,告訴士兵們周夢雄的大軍已經長驅南下,只要堅守就能活命。連于謙有一次也說,若非王爺親自坐鎮九江,任誰也守不住這座殘城。長達數月的共事,張寧已經逐漸消除了對於謙的懷疑。 book18.org
此刻說什麼上下一心激憤人心的話已無用,大家的身心都疲憊了,但需要時刻提醒人們兩種東西,求生欲和希望。希望就是不確定的周夢雄大軍……實際上張寧的內心裡更加糟糕,遠比表面上表現出來的跡象消沉,他只是忍耐著不願意動搖軍心。 book18.org
有時候他會陷入自己的心理陷阱,進入抑鬱狀態,覺得一切都無望了。 book18.org
歷史的客觀規律,便是天道大勢,也許不是這麼就能改變的……自古到今,在王朝盛世時期起兵,都是死路一條……想改朝換代者,無非末期趁亂逐鹿中原、或自有大權從高層政變……燕王實際上也是先有勢力再有機會,饒是如此那條路也不可複製…… book18.org
無數的想法縈繞在張寧的心頭,蠶食著他的希望。人心遠比想像中脆弱。 book18.org
有時候,他覺得現在就差最後一步,如一把利劍不知什麼時候落到頭上,九江城牆不知什麼時候被官軍攻破;只是這麼等待著那一刻。甚至他會覺得,很期待那一刻的到來,這樣省得提心弔膽了。 book18.org
「只是有些放不下母妃和小妹,不知道以後她們會面臨怎樣的劫難……」張寧終於在一天晚上將心裡的話念叨了出來。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七章 九江之役(1) book18.org
天才剛剛蒙蒙亮,張寧就從噩夢中驚醒。剛醒的片刻還記得夢中的情形,稍過一會兒等頭腦漸漸清醒,轉眼就把夢境忘得幾乎一乾二淨了,很奇怪的體驗。他最後只記得很少的零碎的東西,好像腹側被一把菜刀砍進了腹部,不是別的刀就是一把又寬又短的菜刀,感覺就像真的一樣,現在想起還一陣肉緊。 book18.org
他起身披上灰色的皺巴巴的上衣,蹲在屋子中間的一盆炭火旁邊烤火。破舊的窗紙上灌進來清晨寒冷的風,讓他有些貪戀這一盆餘燼所帶來的些許溫暖;猶豫著一會兒要不要出門視察城中各處防務。在無望的憋悶中,不僅不能激發出人的潛力,反而變得消沉而懶惰。 book18.org
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也許該忍住寒冷的空氣出門;或者嫌內外溫差太大,實在不想出去,那又該做點什麼呢?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蹲在炭火旁邊拖延著,仿佛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book18.org
姚姬現在一定很擔心自己,而且會對未來充滿憂懼和壓力;但是她同樣能穩住宮廷內外的局面,甚至在人前嘴角依然能浮現出叫人敬畏的微笑……所以張寧在心理上才常常能依賴她。張寧想像著她的樣子,每天依然穿著華貴的衣服、從頭髮到指甲都整理得十分精緻,圓潤的感覺讓人安心。 book18.org
但張小妹恐怕就沒那麼鎮定了,她會怎樣,躲在房間裡不願意和人說話?嗯,很可能是這樣,以前張家人遇害時她的行為也是如此。 book18.org
就在這時,陳舊灰黑的木門響起了「篤篤篤」的三聲敲門聲,接著只見辛未走了進來。 book18.org
她回顧房間目光停留在張寧身上,疾步走了過來,聲音有些激動道:「剛得到消息,周將軍的新軍在鄂王城擊敗官軍北路,殲滅其大部主力……」 book18.org
「什麼?」張寧騰地站了起來,搓了搓手又問道,「消息屬實?」 book18.org
辛未轉頭對門外說道:「進來稟事。」 book18.org
「是。」一個青衣年輕人躬身入房,面對衣冠不整的張寧,他看起來有點緊張,忙從懷裡掏出一疊薄薄的紙遞上來,「卑職在湖廣地界見到了內侍省的兄弟,這是他們給的詳細卷宗。」 book18.org
張寧忙接了過來,隨手一翻發現一張標註了線條文字的圖紙,一面細看一面聽旁邊的後生說,「周將軍的人馬在鄂王城西面的水網區域預先準備,又誘敵深入,成功把官軍北路主力誘至設伏地區;然後以中軍、後軍數萬人馬突然從長江畔穿插,堵住了官軍的退路,並將這些人馬圍死在設伏圈。官軍被一分為二,裡面的沒糧,外面的沒兵……」 book18.org
張寧又見卷宗上描述了戰術,以溝牆營寨構築陣地,發揮火器之長避免近戰。這時他逐漸恍然大悟,這麼一看,兵員素質完全不如京營的新軍能擊敗官軍就想得明白了。又看戰役發生的時間,掐指一算,離周夢雄誓師出征不到十天…… book18.org
「本王果然沒選錯人,哼!」張寧激動地在房間裡來回急走,「如此一來,張輔的兵馬只剩中路和南路。究竟有多少人沒有準數,但從各方面猜測總兵力不會超過十萬;等周夢雄的新軍南下就有六萬人,加上九江城的永定營和九江軍兩萬多人,我軍兵力總數便可達八萬餘眾。這下子至少從人數上咱們吃不了什麼虧。」 book18.org
辛未忙問:「那我們是不是要打贏了?」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很有希望。」他的頭腦又靈活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衣裳,「來人,把這份東西拿到于謙那裡去,告訴所有的文武將官……我這衣服怎麼這麼皺,辛未,你馬上給我熨平,出門要穿,還有我那把短劍裝飾呢……筆墨侍候,我要給周夢雄寫信,辛未你再找一兩個靠得住的人過來,旁晚來見我……傳李震來見我!」 book18.org
過了一陣子,于謙便徑直來到了張寧住的廂房說話,外面還有幾個武將等著想見面;侍衛長李震被人叫來了也只能先等於謙等人先說大事,只好在屋檐上等著。 book18.org
張寧在桌案上攤開地圖,拿著尺子量了幾處感興趣的地方,對於謙說道,「現在最先做的應該是與周夢雄取得聯絡,可惜九江四面被圍,來往書信風險較大,很容易落入官軍之手。」 book18.org
于謙淡然道,「可派人通知周將軍,讓他率先進占瑞昌城;瑞昌也是江畔較為重要的城池,養有供傳遞緊急軍情的信鴿,只要把瑞昌的信鴿和九江城的信鴿交換,王爺便能用飛鴿傳書與周將軍傳遞用兵計劃,以便裡應外合相互協同。就算運送信鴿時被官軍截獲也不會泄露機密,並且可以多次嘗試運送信鴿,咱們可以通過信筆書信的形式確認真偽。」 book18.org
「這個辦法好,今晚就辦。」張寧乾脆利索地說。 book18.org
于謙又道:「周將軍的大軍一旦增援至江西,我們第一步目標應該是從九江城突圍,以便得到彈藥糧草補給,修繕損壞火器。」 book18.org
「廷益與我英雄所見略同。」張寧用直尺輕輕敲了一下地圖,「我剛才也在想從什麼地方突圍。」 book18.org
于謙道:「僅憑猜測,我認為張輔會在城南聚集重兵,因為只有這一面的地形廣闊,才有利於周夢雄的幾萬大軍展開部署;我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從城西北面的陸地走廊攻擊,避開重兵設防。只是僅憑猜測就選定突圍方向,萬一進攻不利後果不堪設想,極可能被官軍反攻突破城防陷入無立錐之地的危險,功虧一簣。」 book18.org
旁邊的辛未時不時抬頭看張寧一眼,她正在房間裡用熨斗裝開水燙衣服,這種事在此時顯得有點尷尬,所以她默默地沒說一句話,只是很關注地聽著張寧等議論大事。 book18.org
女人很少會對戰爭廝殺有興趣的,除非干係切身利益,顯然辛未非常期望張寧在這場廝殺中取勝。長達數月的陪伴,在這座孤城裡辛未是張寧身邊唯一的女人,不僅在身邊幫助他,偶爾還會侍寢,可以說是盡到的是一個伴侶的責任;她認為張寧是一個恩怨功過分明的人,她將來有資格分享他的成果……前提是在戰場上取勝。 book18.org
張寧道:「在此之前咱們為了觀測敵軍炮陣部署而試造的巨氣球,現在儘快趕工完成,或許能幫助我軍探明張輔的兵力部署。」 book18.org
于謙聽罷眉頭微皺:「王爺真的能讓人飛到天上去?」這確實有點挑戰于謙的認知,通常于謙認為張寧還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但偶爾他總會提出一些「奇思妙想」,讓人覺得兒戲一般故弄玄虛。 book18.org
不料張寧一本正經地說:「理論上是可行的,事到如今自然應該試一試。」 book18.org
他一面說一面就提起筆在紙上飛快寫了個方程式,水蒸氣和碳加熱生成一氧化碳和氫氣,並算出一氧化碳和氫氣混合物的平均式量;再用大氣平均式量和計劃的氣球體積,計算浮力。可惜一堆符號對於別人來說完全等同於鬼畫符,和故弄玄虛沒區別,再加上他嚴肅的表情,此時看起來有點滑稽。 book18.org
反正失敗了也沒什麼損失,張寧當下就叫李震進來,下令他把前陣子準備的絲綢棉布桐油等材料儘量縫製完工。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八章 九江之役(2) book18.org
八天後九江城第一次迎來了從外面飛回來的信鴿,長期養在九江城的鴿子在外面一旦放飛,就會自己飛回巢穴。已占瑞昌,兵六萬至八里湖東南……短短一行字證明周夢雄的援軍進展順利。張輔大軍主力都在九江附近圍困,恐怕無法及時阻止周夢雄東進。 book18.org
次日天氣晴朗,天空明凈太陽嬌艷,百里無風。進入冬季後,這樣的天氣實在是很少見,正逢時候。張寧決定好好利用今天的好天氣做試驗。 book18.org
大戰在即,死生存亡在此一役,這種緊要關頭張寧卻大張旗鼓地鼓搗這玄虛玩意,著實叫部下們難以理解。不過他是最高統帥,沒人能阻止他的行動。 book18.org
南邊城牆內的房屋已被拆了一片,加上中央大道的地盤,留出很寬的一片空地。一個磚砌土封的窯已經準備好了,裡面放上了木炭。一些士兵正把抬過來的五彩斑斕的大布袋四面展開扯平,這稀奇的玩意主要用整匹的絲綢縫製,絲綢不夠居然還有棉布拼湊,紅的綠的青的白的五花八門拼在一起,如同打滿了補丁的船帆,然後塗滿桐油權當密封。 book18.org
城外時不時響起一聲炮響,稀稀落落的,但顯然官軍今天沒有攻城的意圖;九江被圍幾個月以來,真正激烈的攻城戰也是少數,張輔饒是人馬都也承擔不起不斷強攻城牆的傷亡代價。 book18.org
人們早已習慣永不消停的炮聲,城牆上許多士兵依在牆邊正看稀奇。這段時間軍中的士氣比之前好多了,北路大戰的勝利和援軍到來的消息給了人們希望。 book18.org
張寧騎在馬上,在土窯附近轉悠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許多人在圍觀。等到侍衛們要安裝鍋爐和管子時,他才叫李震驅趕圍觀的將士遠離,揚言沒弄好可能爆炸。 book18.org
「船帆」旁邊的一個小個子軍士正嬉皮笑臉地和自己的上官說笑,上官也能寬容此時的不敬,因為這又瘦又小的軍士是作為敢死兵上陣的。他穿得很薄,軀幹上被繩子結實綁著,然後兩根繩子從雙肩系住,栓在連結「船帆」的繩子上。這根長繩子是絲綢編的繩索,為了減輕重量。 book18.org
土窯裡面堆滿的木炭燒紅了,人們就按照命令拿磚泥封住兩面口子,只留兩個插管子的圓窟窿。抬過來的管子有人的手臂粗細,也是拼接:兩頭是用鐵皮煅裹的鐵管,中間為了省材料是竹筒拼接。 book18.org
這邊幾口大鍋里的水陸續燒開,侍衛便拿鍋蓋封住,然後把管子接在鍋蓋上,過一會兒管子另一頭就開始冒白汽了。張寧大聲喊用大火燒。一會兒之後管子另一頭冒出來的全是水汽了,這時便接在土窯上的一個口子上;另一個口子也接上圓管,並用稀泥糊住。 book18.org
又等了一陣,估摸著土窯和管子裡的空氣都排得差不多了,軍士們便用濕布捂著嘴上去將出口的管子接在「船帆」氣口,幾個腰粗膀圓的大漢站在那裡抓住帆布。 book18.org
那副巨大的「船帆」如同鼓了風一般,緩緩地漲了起來。許久後,漸漸地一個比房屋還大的不規則氣球就輕飄飄地騰了起來,要不是幾個大漢拉著,看那陣仗要飛上去似的。 book18.org
遠近圍觀的將士們張大了嘴,等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稀奇玩意。那巨型氣球五花十色,近似橢圓形,好像一個巨大的長得很醜的冬瓜一樣,著實吸引人們的目光。而且上面居然還用黑墨寫著幾個大字:燕王叛黨得國不正上干天怒還我河山。 book18.org
等到幾個大漢得了命令拔掉管子系住口子,一放開手,打氣球居然真的向上騰地串起。綁在下面的軍士被繩子一扯,腳底一輕,「哇」地一聲大叫起來。 book18.org
周圍的將士頓時譁然,起鬨著注視這奇怪的玩意自己往天上飛。 book18.org
張寧大喊叮囑道道:「別怕,一會拉你下來!上去了,一定要看好敵軍的兵力部署!」 book18.org
「娘啊,飛起來了,好高!」上面的小個子軍士大聲喊著,揮動著手臂卻找不到著力點。不過這氣球的氣密性實在有點差,底下吃重就「嗤嗤」漏熱氣,好在目前仍然在緩緩上升。 book18.org
城中確是一下子熱鬧起來,人們興高采烈地呼喊著,許多人還向空中揮手。站在張寧身邊的辛未也目瞪口呆:「真的飛上去了啊,怎會……」 book18.org
于謙也抬頭饒有興致地觀看著,不斷用手擼著下巴的淺鬍鬚。 book18.org
但是氣球飛上去不久上升就有停滯的跡象了,高度一時難以測試,但已經遠遠超過了最高的城樓。張寧怕氣漏得太多了直接摔下來把人摔死了……雖然科學嘗試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有時候甚至是人命,但要是那軍士死了,誰告訴張寧官軍的兵力部署?張寧便果斷下令大漢們拽繩子把氣球拉下來。 book18.org
許久之後小個子軍士被下面的人抱住了,旁邊的人拿刀子割斷了繩子,打氣球再次往上緩緩串起。小個子軍士落地後一屁股坐到地上,臉都白了。 book18.org
張寧走上前去,笑著問道:「地平線不是直的,是弧形?」 book18.org
軍士使勁點頭,瞪著張寧,什麼禮數都顧不上了。張寧等他緩一口氣,又正色問道:「看清楚官軍營寨部署了?」 book18.org
軍士又使勁點頭:「李隊正早上千叮萬囑,小的就是嚇了個半死也用心瞧了,可不敢誤大事。」附近一個武將忙趁機露臉道:「王二是炮營觀測哨的士卒,眼力不錯,末將選人時已是斟酌再三。」 book18.org
張寧對近侍遞了個眼色,侍衛們便扶起軍士,將他直接送巡撫行轅。 book18.org
……巨型氣球飛到高空,遠近都看得見,給官軍也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各營官兵突然看見這麼個玩意飛到空中,無不抬頭仰望,等到將領們前來呵斥時,大夥都端詳琢磨很久了。 book18.org
人們當然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麼大的東西能飛到空中,已經超出了明朝人的認知範圍;眾人的感受就好像現代人突然看到一隻巨大的飛碟懸浮在半空,而且沒有反推氣流,無法用空氣動力學論述的反常現象,地球人同樣會震驚。 book18.org
軍營中流言四起議論紛紛,好奇心是人們難以控制的。就連一個參將級別的大將都當眾說:「老子活了半輩子,見過鳥在天上飛,沒見過這種玩意能飛。」 book18.org
有人說是召喚了鬼神巫術,就像諸葛亮能向天借到風一樣,這種詮釋信的人最多。因為在這個時代什麼唯物主義尚不是主流,就連皇帝文武百官都要祭天拜神,毋說普通大眾了;又有各種傳說和戲本深入人心,大夥都相信世上確實存在鬼神玄妙之物的,哪怕沒親眼見過。 book18.org
叛軍能通神術,這可不得了,傳說東漢光武帝打仗就是心情不好就作弊,從天召喚巨石砸死對手幾十萬大軍……這種仗還打個屁?! book18.org
又傳言北路軍京營精銳,竟被武昌府臨時拉來的農民打得幾乎全軍覆沒。說不定那湘王一家子都是鬼或者神,北路軍也是被巨石砸死的!一時間人心惶惶,大夥覺得這麼長時間流血流汗圍了幾個月都是白搭。 book18.org
還有那氣球上的幾個大字,也有一些人看清了。燕王一系得國不正激怒了上天?這種話不能不引起一些武將的胡思亂想……這在以前是沒有的事,從朱棣坐皇位到現在都二十好幾年了,誰還管什麼天下應該是誰家的,但是現在卻撩起了人心,畢竟是事實。 book18.org
張輔當天就向各營各軍下了一道嚴令,嚴禁散布流言擾亂軍心,違者嚴懲不貸云云。英國公一言九鼎,議論被壓下,將士們因為敬畏軍令而不敢過多言論……可是疑惑仍然留在成千上萬的將士的心裡,無法釋然。除非張輔能拿出可信的話來解釋今天上午那麼多人看到的東西。 book18.org
張輔顯然不能解釋,連他自己也十分疑惑。手下的幕僚們也啞口無言,其中有進士出身學富五車的官員也不知怎麼回事。 book18.org
幕僚們紛紛進言出謀劃策如何鼓舞軍心,但每一個有用的。比如說叛軍用了邪門歪道的障眼法,可邪門歪道之說本來就帶有神秘色彩,無濟於事。 book18.org
「邪乎,太邪乎……」一個幕僚剛剛開口感嘆,突然「哐」地一聲,眾人側目,見張輔怒目瞪圓,將茶杯摔在了地上。 book18.org
張輔不提今天的怪事,轉而將怒氣牽引到了朱冕身上,「朱冕這個酒囊飯袋,枉老夫委以重任!京營幾萬大軍,擋不住一干拼湊的烏合之眾,還被聚殲在彈丸之地,兵者社稷之重存亡之道竟被人視同兒戲,此等大罪誅他九族也不為過!」 book18.org
眾文武頓時啞口無言,大帳里一時間丟根針都聽得見。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起身沉著地說道:「站得高看得遠,下官認為,叛軍今天放的奇物是為了窺探我軍部署。」 book18.org
張輔回頭看時,只見是個穿青色圓領官服的年輕人,面目清秀格子很矮,正是兵部官員進士出身的楊四海。 book18.org
楊四海又道:「聖人不語怪神力,下官等才疏學淺無法論述今日之怪象,卻也不信凡間有人能呼風喚雨招神降鬼。維今咱們不能為一小事而亂謀,只照兵法儘快對付叛軍方是上策。」 book18.org
第四百五十九章 九江之役(3) book18.org
在九江城的旁晚時分,如果眼界只局限於方寸之地,一定認為是一個非常寧靜太平甚至顯得有點無聊的地方。很安靜,能聽到門外麻雀的嘰喳。 book18.org
這間屋子是個套房,位於巡撫行轅的內院裡,張寧在這裡已經住了幾個月。門通常是開著的,坐在書案旁邊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日復一日相同的畫面,他已經非常熟悉了。由近及遠,院子裡有兩顆闊葉樹,冬天無花無果,饒是張寧看了千百回也沒專門去關注究竟是什麼樹,長江南岸的樹木冬天也有綠色的葉子,只是缺點生機死氣沉沉的,等到開春應該就能發出新的生命力;地面上有些枯萎的雜草,稍遠能看到對面屋檐下的走廊,落漆變色的陳舊柱子,磨損的地磚……這個畫面如此沒有特點,卻可能存在於張寧的腦海里許多年,因為看了太多次。 book18.org
旁晚的光線已漸漸黯淡,但夜色還遠遠沒有來臨,使得景物籠罩著一層暗灰,朦朦朧朧如霧如撒上了一層淺墨。 book18.org
張寧白天到四處觀察了一整天,天色漸晚才回住處。他正在寫寫畫畫,時不時習慣性地抬頭看外面一會兒,或許潛意識裡還存有前世學生時代的東西,某位老師說下課可以看看風景讓眼睛得到休息,於是看戶外景色與低成本休息畫上了等號。 book18.org
不過他同時也注意到坐在旁邊的辛未,重新提起筆時頭也不抬地開口道:「你坐著什麼事都沒有,我也不能陪你說話,不嫌無趣?」 book18.org
張寧感覺到她在搖頭,遂不再過問。 book18.org
良久之後才聽到她說話,說得很慢很小聲:「我想起了多年前在家鄉的日子,有時候我在機杼上織布,有時候在煮飯,或喂雞,我還記得曬被子時的心思軟溜溜的,因為東西很破……我會不會話太多了?」 book18.org
「沒事你說。」張寧隨口道。他微微分心,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古代農家的場景,但是辛未的語氣很好,聽著叫人心裡很安寧。 book18.org
「那時全家人都有事兒忙,早晨起來就有做不完的雜活,多是一個人做自己的,很少說話。」辛未用同樣輕緩的聲音訴說著,後面越說越小聲,幾乎叫人聽不見了,「若是那時家裡有……你……我只是胡思亂想,我一定不會覺得日子難以消磨的。」微微安靜少許,「只要能在你的身邊就覺得很好,哪怕沒有錦衣玉食,甚至像囚徒一樣禁錮在斗室,只要能看見你……」 book18.org
張寧筆下一抖,紙上弄了團墨污,他就是再傻也能理解這是古代女子的特殊告白。他抬頭看了一眼辛未,一時也沒說什麼,她額頭平、眼睛大此時有些無神,低垂的目光突出了睫毛的形狀,讓她少了幾分平素的雷厲風行、多了幾分婉約。 book18.org
辛未又幽幽說道:「我能感覺到王爺很快就能獲勝,也能想到此役獲勝後的光景,卻不知為何心裡反有點失落。等你回到華貴的宮廷,我怎比得上楚王宮中的嬌妻美妾,更沒資格與人爭什麼,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獨自陪在王爺的身邊了……」 book18.org
張寧一語頓塞,心下動容,但微微一想便認可了她的說法。如此一來心裡倒生出了一絲愧疚,不僅因為想到辛未在最艱難的日子裡為自己做的一切,而且覺得她表露的這種心思難得……雖然難以確定這是不是出於女人心計,但確實在一瞬間讓張寧感動了。也許不是誰的心計,是他自己變了,變得如此麻木和世俗,好像所有人都是為了從他這個集團利益中分到一杯羹一樣。 book18.org
一句「我不會虧待你的」堵在喉嚨處,張寧始終說不出來,連自己都覺得是一種褻瀆。 book18.org
「現在咱們不能得意,以為勝券在握還為時尚早。」他不動聲色道。 book18.org
……那麼長時間的危險和苦頭都熬到現在了,張寧心裡有一個念頭,決不能在最後一步出差錯,所以他顯得額外謹慎。 book18.org
不過局面倒真是一片大好,此前周夢雄已經成功傳遞消息進城。通過九江城探視到的官軍部署情況,周夢雄抓住戰機迅速突破十里河,並趁官軍不備大膽穿插其結合部,未經惡戰就將大軍部署到了八里湖至甘棠湖之間。目前的情況已讓張輔的官軍布局十分不利。 book18.org
從八里湖和長江之間的官軍設防來看,可以猜測張輔以前的戰略意圖是在江湖(長江八里湖)之間的陸地走廊組成北部防線;依託八里湖南的十里河為南部防線,兩線阻擋援軍解圍。 book18.org
但是周夢雄大膽快速「巧合」地正好穿插到八里湖到甘棠湖之間,現狀就已經完全破壞了張輔官軍的戰略部署;除非張輔把兩路大軍主力聚集之後強行推翻周夢雄的主要陣地工事,否則只有收縮防線,形成第二道更小的包圍圈……緊挨九江城西面的甘棠湖、長江之間狹窄的陸地走廊堵截西北方;東面白水湖長江走廊因為方向不對,防線威脅不大;重點在城南開闊地的南部防線集結重兵,圍城圈已經很小沒有什麼縱深了。 book18.org
東線和南部的官軍是練成一片的;唯有西北防線的官軍已被分割。位於甘棠湖和長江之間狹窄陸地走廊的官軍,本來因為地形狹長兵力就較弱,此時更是被分割出去……他們北面是長江,東面是九江城,南面是甘棠湖;從西出去,南邊的出路、甘棠湖左岸一直到八里湖被周夢雄大軍堵死,唯一的出路是沿長江一直向西,但西邊的瑞昌縣已被周夢雄軍攻占,可以說無路可走。雖然長江制水權在官軍之手,不存在被圍死的處境,卻也幾乎成了孤軍。 book18.org
以上都是張寧通過紛亂交錯的戰場單方面分析出的脈絡,不過他相信只要是人做出來的事都有其思路章法可循,一個頭腦清醒的正常人是不會在重要的事上稀里糊塗一點想法都沒有的;和于謙等商量之後,身邊的人也贊同張寧的猜想。 book18.org
現在張寧指定的戰術是主力出城,主動進攻西北邊的官軍圍城工事,這個設想的誘惑很明顯:不僅能突圍與周夢雄大軍會師,跳出危險境地,而且能完全吃掉被孤立的西北線官軍一部,進一步重創削弱張輔手裡的實力。 book18.org
風險也顯而易見,敵守我攻,周夢雄新軍攻堅戰力很弱,這邊張寧的軍隊一旦攻堅失利,輕則白白耗竭已經所剩無幾的彈藥;重則被其他方向的官軍趁虛奪了九江城,陷入前不能進後不能守的尷尬境地,如同「孤魂游鬼」,有全軍覆沒之危。那麼張寧堅持到如今的努力都一下子白費了,一戰就賠到底。 book18.org
往往重大的事只在一個人的一念之間,充滿著偶然性。人們也常常面臨這樣的抉擇,世上少有什麼好處都占盡的事,總要有放手和抓住的權衡。 book18.org
「曾經看過某篇一家之言,說是三國時魏延建議取奇兵走子午谷直取長安,蜀國若採用這個戰術或許可以定鼎中原。但被諸葛亮拒絕,以致無法證實這條道的可行性。無法考證,但我們可以感嘆一番,謹慎往往不全是好處,會貽誤戰機。」 book18.org
張寧平常是個謹慎而守規矩的人,但這是他的表象;他骨子裡深植了一種叛逆,這才是本質。許多年以前,他年幼就敢與好友結伴離家出走、混跡火車站的一件事,幾乎一條道走到黑,雖幡然醒悟卻也只是向現實的屈服妥協……從那時起,他的血液里某種東西就註定潛伏了。 book18.org
若非註定的不安分,在忽然得知自己是太祖血脈後他也不會一門心思就想造反,那時心裡的野心慾望就已經不能抑制了。 book18.org
……次日一早,經過通宵達旦的反覆斟酌推演,他已決定採用主動進攻的冒險戰術。甚至拒絕了所有人的勸阻,顯得有些剛愎自用,準備一條道走到黑。軍中無人能制衡他的獨裁大權,文臣于謙武臣韋斌都與他在軍中的名望權威不在一個等級。 book18.org
考慮到發動進攻的突然性,張寧在巡撫衙門下令禁止決策消息擴散,只在當天秘密準備,明日早晨就總動員發動突襲。 book18.org
他早早就拋下一切睡了,但是半夜就醒來無法入睡,心中被忐忑與激動攪得無法安寧。 book18.org
萬一失敗,恐怕要頓足擂胸,後果的嚴重不敢想像……張寧決定不去想像。事已至此,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已毫無益處,不如想想成功。就好像一個賭博的人,還沒開盤就在幻想贏了錢該怎麼花,恰恰因為這樣,才能投入極大的熱情參與賭博之中。 book18.org
他的行為逐漸古怪,在床上輾轉反側面露充滿野望的「淫笑」,然後又在床邊盤腿靜坐。天還沒亮,他就把在暖閣外間當值的李震叫了起來,讓他去找人燒熱水沐浴更衣。 book18.org
大清早的,張寧就在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很久,期間不斷加熱水,還小寐了一會兒,骨頭都幾乎泡軟了。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章 九江之役(4) book18.org
天氣晴,如血的朝陽從古老陳舊的破牆上露出了一個頭,光還沒那麼刺眼,正因如此更顯得色彩鮮艷。 book18.org
成千上萬的士兵已聚集在北城內的闊地上,這裡原本是南北大道的路口,上次因為放輕氣球拆除了許多房屋,形成了一個廣場,如今廣場上已被密密麻麻的士兵占據。正北一個土壘的台子上,安放著一塊木板,上書:天神黃帝之靈。臨時只能以這麼簡陋的木牌祭神。側邊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黃底黑圖的朱雀旗在風中飄揚。 book18.org
在靠近土台旁邊,一眾文臣武將已站在那裡等候了,等待統帥張寧前來。其中有人對這次急著就出城進攻的方略是不贊同的,或許有人內心對張寧所作所為也頗有微詞,但沒有人激烈反對……因為在此之前朱雀軍也進行過許多次看似瘋狂的行動,結果總是張寧得手,所以人們對他的決策無話可說。 book18.org
一群士卒抬著供品上來了,記有剛剛宰殺的牛、羊、豕、犬、雞各一,死掉的動物皮毛上還沾著鮮血。 book18.org
就在這時,人們紛紛側目,只見身著整潔灰色軍服寬大褲子青色皂靴的張寧在一隊侍衛的跟隨下過來了,他的腰間還掛著一把長劍,沒戴帽子頭髮束於頭頂。 book18.org
眾人都投來目光,但張寧一臉肅然,從旁人手裡接過三炷香,便當眾搞迷信活動。一個長聲么么的聲音用唱歌一般的調子喊道:「拜……」 book18.org
張寧便帶頭跪伏在土壘前面,對著一塊木牌和一排祭品行三叩九拜之禮。身後數以萬計的如海人群紛紛跪倒,如同潮水一般一層層變換,聲勢十分壯觀。一個文官又在一邊念稿子,然後在土前焚燒。 book18.org
在場諸公大多對什麼神都沒真正信仰,拜神也是用交易、寧信其有的對未知神秘的本能心態,但敬祖宗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傳統,在人們心裡,黃帝就是天下人的祖先。而且永定營中的將士相當一部分是以前辟邪教的教徒,這個教義不全東拼西湊的邪教,主神就是「天神」黃帝,那些做過教徒的士卒,多少在內心裡還保留著對天神的崇拜心理影響,因為以前長期拜成習慣了。 book18.org
張寧從地上爬起來,眾軍也紛紛起身,投來無數的目光等著他號令。 book18.org
此時此刻顯然應該煽動軍心說幾句話,張寧大聲道:「無論是誰,一個人也撐不起一片天,於是我們互稱為兄弟同袍,唯有相互依靠相互信任才能保護自己捍衛兄弟,捍衛我們共同的榮譽。今日我等浴血奮戰,是為了捍衛已得家園、前程、尊嚴!勝負存亡,在此一戰!」 book18.org
他試圖讓人們平息喧譁,「……消滅燕王竊取的偽朝廷,也是為了人間天道、正義與公正,讓華夏宇內黑白清明,讓我炎黃一脈既壽永昌。黃天在上,定佑我軍所向披靡。此戰之功,定惠及億兆子民……」 book18.org
眾將士對張寧這一套煽動習慣而受用,一時間吶喊震天,一掃數月以來的死氣沉沉。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南邊城裡幾處冒起了濃煙,煙霧中火光閃動。人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又聽得張寧大聲喊道:「我已下令燒毀了剩下的糧草,今日之戰破釜沉舟,絕無退路。從現在起,諸位將沒有城池高牆可以憑藉,沒有糧草可以僵持,唯一的出路,是一往無前!唯一可以依靠的,是你們身邊的同袍……」 book18.org
人們漸漸感覺到,起火的地方真是幾處大糧倉所在,一時間激動的情緒漸漸變得肅然悲壯。當兵吃糧,沒糧確實是沒有退路了。 book18.org
「開城門!」張寧親自大喊一聲。 book18.org
堵塞在城門後面的石頭滾木被搬開,一聲沉悶沉重的聲音,坑坑窪窪的破舊巨門緩緩開啟。在一瞬間,朝陽的鮮艷光線斜斜地從那洞開的城門外穿透進來,反射在萬計的戰士眼裡,仿佛寄託了生命的榮光。 book18.org
張寧拔出劍來,最後當眾下了一道命令:「全軍出城,出發!」 book18.org
眾軍高聲吶喊,帶著必死的決心列隊挺胸大步向外面的世界進軍,數月以來的苦戰,似乎到了盡頭。 book18.org
永定營加上九江軍,兩三萬人馬,漸漸向西北方面蔓延。人馬密度非常大,出城後就面對長江,這裡的區域並不開闊;軍隊向西轉向靠著城牆掠過九江城城池,就來到了甘棠湖和長江之間的走廊地帶。一軍殿後戒備;其餘兵馬全數湧入了陸地走廊那小塊地方,各陣營之間只有少許空隙,無論是大路還是荒地土坡全部被人潮占據。 book18.org
正面就是官軍西北營的防禦陣地,在張輔建成圍城工事之後,繞城一圈所有陸地地段都起了一道溝牆藩籬,其中就包括面前這一段防線,南北兩頭直抵甘棠湖和長江。 book18.org
官軍早已被這麼多人馬的陣仗驚起,重兵部署到了工事後面,火炮、火槍以及放在牆上的櫻槍長槍密密麻麻,嚴陣以待。 book18.org
這邊因為人太多,地方太小,一大片被局限在一起。一種文官大將跟著張寧,從正面緩緩向官軍工事走去,相距不到一里地時才停下,已經在官軍重炮的射程內。 book18.org
張寧命令將中軍大旗豎在旁邊,轉身對人們大聲喊道:「本王會一直站在此地,進軍的人馬不得有一兵一卒從這裡後退!」 book18.org
他說罷轉身喊道:「張承宗。」 book18.org
永定營第三軍指揮張承宗上前抱拳道:「末將在!」 book18.org
「待我軍炮響,你即刻率第三軍全數進攻,若沖不破工事,提頭來見!」張寧冷冷道。他隨即拍了拍張承宗的膀子,正色道,「我軍人多,但施展不開。火炮彈藥已幾近告竭,若第一陣炮擊你不能趁勢衝破工事;往後的進攻就只能以血肉之軀強攻。首戰的優勢機會只有一次,全看你了。」 book18.org
張承宗站直身體,紅了眼睛道:「末將部下無論將卒,誰退殺誰,只要最後一個人沒死,絕不後退。」 book18.org
「至關重要的一戰,我不會忘記的。」張寧不動聲色道。 book18.org
他接著又下令第一軍緊隨其後持續進攻。就在這時,官軍那邊的重炮陸續轟鳴,數枚炮彈從天而降落到人群內外,驚起了小小的亂混。 book18.org
官軍那邊仍然穩如泰山,西北營這股官軍應該是宣大精兵。明軍官軍的衣服盔甲都不太統一,有明顯的地區偏差;和張輔軍僵持了那麼久,張寧等人就算不看旗幟,都大概能從外觀辨別出是什麼部隊。 book18.org
西北面的大營雖然此時處境不利,被分割出主力了,但看來他們還是很穩得住……因為圍城工事顯然學習了朱雀軍的溝牆工事,並且用木料加固,設置了拌馬樁等障礙。這種工事就好像之前九江城外的土堡外圍,官軍多次嘗試過的易守難攻,只要守軍兵力夠充足密度夠大,進攻非常吃虧。所以官軍可能不認為朱雀軍現在能輕易突破嚴防的防線。 book18.org
這邊的大股人群在陸續的炮聲中向防線緩緩逼近,近至兩百餘步才停下來,朱雀軍唯一的精良長管重炮開始架設。一共三十多門,在前面一線排開;後面還有許多臼炮布置。架設過程中受到的損失非常少,官軍的重炮數量有限,精準也不大,硬傷是打完一炮間隔時間太長,而類似碗口銃等小型火炮射程不夠。 book18.org
準備妥當,只聽得「轟轟轟……」震耳欲聾的巨響,更大的陣仗的炮擊開始了,朱雀軍的臼炮把石彈和開花彈一股腦兒向兩百餘步外的官軍工事內外投送。 book18.org
火力之強前所未有,這次朱雀軍是下了血本,把僅存的火藥都用於一次性炮擊。頓時煙霧瀰漫,硝煙四起。 book18.org
片刻後,最強的三十多門重炮以低平的角度對準了不遠處的官軍工事,指揮官明晃晃的戰刃劃破長空,瞬息之間更駭人的巨響爆炸地動山搖。 book18.org
實心鐵球以高速的出膛速度,向前平飛,這是只有長管炮才能擁有的平射角度。說時遲那時快,轉眼間就轟擊在官軍的土木牆上。粗暴的殺傷力直接撕開土牆結構,瞬間土崩瓦解四面坍塌,鐵球洞穿工事,在地面上橫衝亂跳。一時間只見土石亂飛,沙袋滾滾,塵土在硝煙中混成一團。 book18.org
猙獰的重炮炮口還在冒煙,天地間仿佛有片刻的消停,人們還沒有從巨響中回過神來,遠處隱隱傳來人的痛苦的叫聲。 book18.org
張承宗舉起兵器大喊道:「前進!」一面朱雀旗放平,密集的軍隊成隊列向前齊步推進。硝煙在風中漸漸稀疏,對面的土牆已經在炮擊後多處崩塌形如廢墟,人也亂作一團。地面上只有沉重的腳步聲,不聞銃聲。 book18.org
一直到張承宗的第三軍密麻麻地推進了一百多步,兩軍相距已不足百步,對面才亂糟糟地放起了槍。 book18.org
第三軍隨即以第一排齊射,接著就在武將的怒吼聲一擁而上。「殺!」天地間這個聲音最為響亮,似乎四面都在咆哮,如潮的士兵拿著長槍火器蜂擁涌動,寬沿鐵盔在太陽下泛著低沉的光澤,如同黑壓壓一片鐵甲洪流。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