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笑臉被人打 book18.org
如果在江西某縣打著建文太子旗號起兵失敗的人真是那個太子,會怎樣? book18.org
楊榮正淡定地說著官場舊事,漸漸地就意識到了這個假設。或許四海在繁多龐駁的信息中發現這個細節,就馬上想到這個問題了……而楊榮自己卻過了好一陣才後知後覺。當然這只是存在可能,尚未證實,但是世上諸多事端不就是從假設開始的麼。 book18.org
這時楊榮忽然有種直覺,貌似謙恭的四海,內心裡對自己身邊誇誇其談的幕僚其實抱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鄙夷。四海到這裡來後舉止得體,並未對任何人出言不遜,但是忽然之間楊榮發覺這是一種無視他人的孤高心態;就好像一個人站在籠子外冷眼旁觀一群猴子上串下跳。 book18.org
楊榮心裡生出一絲對他不好的感官,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人與人之間的資質是不同的,有的人一瞬間就能想明白別人好幾天都不通的問題,這就是區別。 book18.org
「四海為何會猜測這份消息確是建文太子所為之事?」楊榮不動聲色問道。 book18.org
四海也語氣平緩地答:「若是消息來自錦衣衛便不會過於特別,興許我看到了也不會多想,但它獨獨是來自於胡侍郎。錦衣衛監視之事涉及甚廣,但胡侍郎則不會關心一些不相干的事。既然他特意向楊公的幕友提及此事,定有不同尋常之處。學生諫言,楊公可再次面見胡侍郎,詳問此事,或許能得到更多的憑據。」 book18.org
「你說的有道理!」楊榮的語氣裡帶著些許驚喜,「朝廷對賊首的方方面面掌握得不可謂詳盡,但大多消息毫無用處,四海能在短短時間內便從蛛絲馬跡中找出有用的東西出來,果是非比常人的,不枉老夫有心栽培你。」 book18.org
楊四海拜道:「楊公過譽,學生實不敢當。」 book18.org
「派人去送名帖,替老夫約見胡侍郎。」楊榮直截了當地說,然後回頭對眾人說道,「這幾天,你們每日下直之後就到老夫府上來。今天就到此為止,待我見了胡侍郎再說。」 book18.org
眾人便鞠躬致禮,先讓楊榮離開客廳,這才紛紛跨過門檻出去。 book18.org
待楊榮走了,一個戴著灰布幞頭的年輕人便一臉若有所思狀:「我到現在還有些糊塗,就算真是建文太子在江西起兵,不已經敗了麼,又有什麼作用?為何楊公如此關心?」 book18.org
旁人道:「你問我們有什麼用,就近問四海兄不行了?」 book18.org
一個鬢髮花白的老頭摸了一把下巴的鬍鬚,沉吟道:「建文太子在江西起兵,況且還敗了。能大敗神機營的叛軍怎麼會如此不堪一擊……難道建文太子和偽湘王不是一路的,而且中間還有不可告人的齷齪,所以建文太子才會獨自冒險起兵?」 book18.org
剛才那「灰布幞頭」一聽頻頻點頭道:「有道理,有道理。咦,四海兄,你說說是不是這麼個理?」 book18.org
見楊四海不答,「灰布幞頭」也不生氣,一臉獻媚的笑容道:「四海兄才思敏捷,往後一定是楊公身邊一等一的紅人兒,咱們今日已是有了交情,以後在大街上碰到在下,可不能說不認識哦。」說著說著,便將手放到了楊四海的肩膀上以示親切。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忽然楊四海猛地回頭冷冷看了他一眼,語氣冰冷道:「拿開!」 book18.org
那「灰布幞頭」愣在那裡,片刻後便不由自主地乖乖把手拿開了。在一瞬間,他首先感覺的不是笑臉被人打的惱羞,而是害怕,戴著幞頭的此人大約也是五六品京官,地位上是可以和楊四海平起平坐的,而且個子比四海高了整整一個頭,卻一下子被此人的氣勢給鎮住了。 book18.org
周圍的人都沉默下來,轉頭靜觀事態。一點口角演變成鬥毆也不鮮見,文人之間也是要打架的。但是「灰布幞頭」絲毫沒有要找回顏面的意思,只是怔在那裡;就仿佛低人一等是理所當然的,又好像一隻犬見到了一頭老虎,根本沒有勇氣挑戰。 book18.org
這時楊四海眼睛裡懾人的目光漸漸消失,他淡然地說道:「在下不太習慣與人勾肩搭背,李兄見諒。」 book18.org
話里沒有多少道歉的意思,不過還好是圓了場,稍稍解了尷尬。楊四海又道:「在下還有要事,先行一步,告辭。」 book18.org
等人走了,「灰帽子」才漸漸回過神來,又羞又惱的情緒總算湧上了心頭,覺得剛才太丟面子……伸手不打笑臉人,按照交際常識,我笑臉說著奉承話,你就是不禮尚往來,也沒有反而蹬鼻子上牆裝筆的道理,這種事顯然就是最直觀的當眾羞辱。他心裡懊悔:剛才老子怎麼不當面辱罵回去,大不了吵一架而已。越想越後悔,覺得臉真是丟大了。 book18.org
「娘的,有什麼了不起,你給老子等著瞧!」他指著楊四海離開的方向罵出狠話來。 book18.org
同行年長者勸道:「算了算了,小事,李兄這點肚量肯定是有的,大家進去楊府抬頭不見低頭見,別一番計較。那四海可能只是不太想與人走得太近,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往寬處想。」 book18.org
這人便是如此,越有人勸越生氣,「灰帽子」猶自氣道:「兵部職方清吏司,哼哼,我表兄正好在那個衙門裡頭,我就不信抓不住他的齷齪……還有,他才認識楊公多久,我跟楊公多久了?想在大樹底下好乘涼?哼哼……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叫他定要後悔今天的事!」 book18.org
…… book18.org
正在距離楊府行轅不遠的北城河行宮裡頭,宣德皇帝也在犯愁。他拿著一本奏摺一面看,一面在亭台中來回踱步。人在尋常時候做文案之事,當然是安靜坐著的,他卻在不斷踱步,心中自然有不安的情緒。 book18.org
「船只有限,兵馬渡江就算能占到灘頭,要讓十萬計的人渡過江,定然是要花很多時間的罷?」朱瞻基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book18.org
旁邊正在當值侍奉的近侍太監是王狗兒,作為近侍大太監,因為常在皇帝身邊,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個顧問的角色,常常要回到皇帝的問題……當然多半也只是這種沒頭沒腦無關大雅的問題,真正涉及軍國決策的嚴肅話題,皇帝有內閣大臣當顧問,水平更高。 book18.org
王狗兒急忙開口,說話卻比較緩慢,是一面為了積極應答,一面又要邊說邊琢磨,「回皇爺的話,奴婢沒帶兵打過仗,怎麼渡江布陣確是不通。不過想來哩,江上行的多平底沙船,尋常的沙船一艘載員只有數十人,一次動用兩三百隻船,也就不過運送萬把人;可是這兵馬中還要運馬、運衣甲兵器、火器糧秣,這些玩意比人還重。江邊渡口能上岸的地方也不一定寬,一下子停靠一兩百隻船恐怕不容易,只好陸續排隊上岸。如此想來,超過十萬人的大軍渡江,必然耗時多日。」 book18.org
朱瞻基也不評論王狗兒說得有理無理,他只是想自己的問題時隨口說說罷了。 book18.org
在廷議國家戰略時,朝臣會提出許多大的論點,並且要長篇累述其大道理,還要用一些實地考察的憑據作為佐證,是很嚴肅的事情。但高位如皇帝的朱瞻基,關注一件事去思考時,也會帶著許多主觀而直接的幻想,天馬行空。 book18.org
他在想叛軍只占了大半個省,兵力必定有限,如果能夠動員幾十萬精銳壓過江去,以絕對優勢的力量平定之,那樣就很符合自己的喜好了……但是神機營左掖和左右二哨在九江的戰敗,阻礙了這種戰略的施行。在戰役上都沒贏過,如何在戰略上進一步施行?朝中文武已經不贊成輕敵冒進的做法了。 book18.org
神機營的戰敗確實是讓皇帝震驚了很久,他沒想到堂堂明軍精銳,在內地這樣的戰場上會戰敗。倘若在崎嶇山林、廣袤草原荒漠上失敗也就罷了,畢竟地理對中土精兵不利;但是長江流域則不同,既不缺水也不缺糧,水土和人民也是熟悉的,中游地勢也比較平坦,非常適合步軍軍團作戰。這樣也能戰敗,讓朱瞻基自己也覺得繼續把皇祖父留下的有限精銳拿過去消耗、而且敗績太多,是十分冒險的行為。 book18.org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事到如今,在政治上北京朝廷依然占據著絕對優勢。這種政治應該是一種人心相背,但又無關仁與暴,也與大義名分關係不大;大約是一種強弱和世人認可……也就是說,朱瞻基認為現在天下人最認可的政權是北京,看好長遠的也是宣德朝。 book18.org
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好像一種大勢,是十分強大的力量。 book18.org
當初朱瞻基還沒登基時,漢王就是玩的這一套,在京師和各地不斷造聲勢,讓世人傾向看好他,以至於很多朝廷命官根本不敢得罪漢王,說話都小心翼翼的。不過顯然朱瞻基玩政治手腕更加擅長,步步掌控局面,最後差點直接將漢王扼殺在山東一個城裡。 book18.org
而現在,他再次感悟著此間的大勢,覺得不能再有九江那樣京營戰敗的事件,否則政治上會向建文餘黨逐漸傾斜。但如何才能像以前那樣掌控住局面?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二章 欺世盜名狼子野心 book18.org
待胡瀅赴約上門與楊榮見面時,楊四海也在被邀請之列,別的門客幕僚卻不在場;寥寥數人,說起話來更加方便一些。見面的會客廳深在內府周圍沒有閒雜人等,客廳寬敞裝飾得古樸素雅,採光也很好,於是僻靜卻又不顯得陰沉,確是一個很適合的場所。 book18.org
在場的人除了楊榮和四海、胡瀅和他的親隨一人,房間旁邊的偏室里還有一個書吏,負責記錄談話的內容。偏室的格局有點像衙門公署里的那種「贊政亭」,不過門口掛著一道帘子,書吏並不露面;不然在府上見客,旁邊還看得見人做筆錄的話,有點像問口供似的,顯然很影響會客氣氛 。同時書吏的作用除了文字保留有用的信息,也起到了一定的目擊證明作用;一個兵部尚書和侍郎在非公場合密會,楊榮覺得應該要一定程度保密,但他們也不是在密謀什麼陰謀詭計。 book18.org
「他叫蕭六,在下的幕友燕若飛身邊的隨從,本月上旬才從湖廣返回。」胡瀅一來便將身邊的人引薦。 book18.org
那蕭六三十來歲,神態謙恭但沉穩,一看就是長期出入官府和有身份的人常打交道的人,所以才能在部堂級別的大員面前舉止沉著得體,他上前來拜道:「小人參見楊大人……楊郎中。」 book18.org
楊榮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剛才胡瀅提到其親信燕若飛,聽話音是早有準備,已然猜到今日見面的原因。 book18.org
果然和胡瀅這種官場老東西打交道,有時候還是挺省事的,完全是個明白人。想來頭髮花白的胡大人現在要在楊榮面前低人一等,只是時運不濟,倒也並非因為他不會做官……去年在洞庭湖南邊的沅水之戰,官軍喪師十萬,連武陽侯薛祿也差那麼一丁點就丟了腦袋,武陽侯那是從永樂帝起兵就拿命效忠朱家的功臣勛貴,現在已經丟官回鄉養老了,完全是因為宣德帝看在皇祖父和其它武臣勛貴的顏面上才饒他一命,否則肯定不會被輕饒;但是同樣參與此事的胡瀅,當時還是湖廣巡撫節制軍政的位置,屁事沒有,現在還幹著兵部侍郎的職位,不能不說是能耐。 book18.org
胡瀅和楊榮認識很久了,但以前交情不深,否則當初擁立護住之功時胡瀅也不至於被排斥在權力圈子之外;不過去年胡瀅忽然出任兵部的官職後,乾得很好很得兵部讚賞,以兵部侍郎兼湖廣巡撫,遇事不決都是急報兵部裁決,是對中樞權威的一種尊重姿態。後來他能無罪,也有這些交情不深的同僚之功。 book18.org
這時楊榮說道:「老夫注意到源潔(胡)的消息中,江西吉安府去年底的一樁事,說來也是四海提醒了老夫……」說著淡然地看了一楊四海,「源潔以為在江西起兵失敗的人真是建文太子?」 book18.org
胡瀅既然早有心理準備,此刻應對便很快,不過他並不說自己的看法,只用陳述的口吻說:「當年太宗命我追查之事,緣起『靖難之役』結束後在南京未找到建文帝及太子的下落;皇宮大火撲滅後,其中幾具燒焦的遺骸經仵作詳細檢驗,並沒有建文父子。老夫查的主要便是這兩個人。去年底聽聞江西有人打著建文太子的旗號,老夫便忍不住私自派幕友燕若飛出行去探個究竟。但是沒趕上時候,人到吉安府地界時,其叛軍已經土崩瓦解。不過燕若飛帶回來了兩個很有用的消息。」 book18.org
他說罷轉頭對隨從說道:「蕭六,你將實情再向楊部堂稟報一番。」 book18.org
「是,大人。」蕭六抱拳道,「第一件事,叛軍潰敗之後,吉安府官軍繳獲了大批火器,那些東西自然不是地方官府能造得出來的,更非朝廷下撥的軍需,理應來自『湘王』叛軍,與以往叛軍使用的火器別無二致;燕兄又尋機聯絡上官府查問,方知這批軍火是從湖廣長沙護送過來的東西。第二件事,建文帝真身出現在武昌城,剛到的時候曾從馬車上下來,現身眾目之下;咱們的人看到之後,照著模樣畫了一幅像。」 book18.org
蕭六說完,胡瀅便從身上摸出了一捲紙來展開,「這便是燕若飛等人見到的建文模樣,他已經二十多年沒出現過了,但是看起來確像本人。此外,江西那股叛軍和『湘王』有關係,但並非稱作朱雀軍的一幫人,戰鬥力相差太遠。」 book18.org
楊榮聽完沉吟許久,口上只道:「確有道理,有好幾分道理。」並不過多表態。 book18.org
這時四海開口道:「學生進言,理應知會錦衣衛南鎮撫司陸僉事,讓他派人進一步細查江西叛軍留下來的蛛絲馬跡,讓錦衣衛去查,即有權要求官府協助,人手也夠,學生認為最是恰當。以目前咱們掌握的消息,能夠進一步從旁佐證之前的推論,但缺乏憑據證實,虛實不祥的內容也便不好呈送到皇上面前,也不便作出相應的對應之策。」 book18.org
「四海所言極是,這麼辦便甚為妥當了。」楊榮看了胡瀅一眼,笑道,「後生可畏啊。」 book18.org
胡瀅聽罷也相視微笑。在一瞬間他確是有些羨慕起年輕的楊四海來,雖然四海現在的位置比他要低,但剛入官場不久,機會還有很多的,好好把握就能走得更遠;而自己的仕途抱負卻也幾乎到頭了。不過在胡瀅對楊四海有數不多的幾次結交看來,此人天資聰明、確實火候太欠,具體什麼地方欠火候一時說不上來,總之是種感覺,就看他以後的造化了……人的造化,也不一定是年齡越大閱歷越多就高的,一個老頭子比不上個三十來歲年輕人的事也常見。 book18.org
四海得到了楊榮的褒揚,表現得不驕不躁,但說話明顯更加積極主動起來,「湖廣湘王,『號稱』建文三子,起兵謀反定然懷有野心;他奉建文為帝,左右也查實也多有建文餘孽,卻自握實權,定然與建文以及其太子有相互猜忌之心。如果朝廷真能找到其中的芥蒂,稍用離間,輕則能讓叛軍內部自顧不暇;重則讓他與建文帝結盟破裂相互攻擊,致使其欺世盜名的名分蕩然無存,將其謀逆卑劣的狼子野心昭示於世人面前,屆時朝廷興兵蕩寇,奉天而行之大道也。」 book18.org
「欸……」楊榮口裡發出一個意義不大的語氣詞,似有阻止之意,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如此明白地說出算盤,胡瀅就在面前,看來這回若是能立大功,就完全沒法再將胡瀅排斥在外了。 book18.org
不過楊四海的這番謀劃是深得楊榮之心的。 book18.org
看起來好像是什麼陰謀詭計,但這種招數堂堂大明朝是慣用的手段,分化對手勢力內部,巧用手段,讓他們相互牽制拖後腿,詭計上升到戰略。在蒙古、交趾、西南藏區、西北邊地,朝廷一直在施用這種策略,只不過有時候湊效了,有時候沒湊效的區別。要是沒湊效,再以皇帝親兵武力征討,削弱其整體實力。 book18.org
在這些朝廷詭計或戰略中,大臣楊榮是其中的主要人物之一,積極謀劃布局,干過太多「壞事」。所以在大明前中期,帝國周圍的勢力幾乎沒有坐地發展壯大的機會,剛有苗頭就被算計了;朝廷給外番製造了很不利的國際環境。就算外番偶然抓住了朝廷困局時期的機會進取,卻只是一時的,長期仍是處於被抑制的狀態。 book18.org
自漢代武帝擊破北方匈奴以來,強大的危險暫時消除,但中原王朝外圍諸多勢力此消彼長從來沒消停過。唐有吐蕃、河北胡化、北方回紇;宋面臨的局勢就更惡劣了,西夏、遼、金、蒙古輪番崛起,武力咄咄逼人,燕雲要地從來沒收復過。千百年來稱臣的兒皇帝、做賢弟的兄弟之邦,至於送女人送錢帛割地給保護費求平安,更是屢見不鮮。 book18.org
當然形成那些局面的原因較多,歷史遺留、世道時運、不一而足,不只是帝國戰略問題。但大明開國到積弊叢生爛到沒救的至少兩百年內,沒有一個外番勢力能真正崛起,其朝廷戰略還是或多或少有一定影響的。 book18.org
楊榮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日光,手把鬍鬚若有所思,似乎陷入沉思。 book18.org
許久,胡瀅才道:「錦衣衛的陸僉事在湖廣時與下官多有來往,繼續追查之事,便由下官出面商議如何?請部堂示下。」 book18.org
「行,就托源潔實辦。」楊榮點頭道。事到如今不可能讓胡瀅置身事外了,他願意出力,順著他的意便是。 book18.org
胡瀅起身拜道:「如此,下官便不多叨擾了,告辭。」 book18.org
楊榮忙客氣起身作勢要送,胡瀅忙道:「不敢不敢,請楊部堂留步,下官位低、於禮不符。」楊榮這才喊道:「來人,送客。」 book18.org
四海稍微穩了一會兒,見楊榮沒有留的意思,想來是沒什麼好在私下再議的事,也起身告辭。 book18.org
楊榮又獨自靜坐了片刻,然後走到牆邊的一張案前,看著上面的一盤圍棋殘局,伸手過去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三章 晁錯難尋 book18.org
冬去春來天氣變暖,加之江淮地區的二十萬京營陸續撤軍,秦淮兩岸的歌舞昇平又漸漸恢復了。夜幕已經降臨,但在那河岸風景上好之地,管弦之聲隱隱從風中吹來;河面上的畫舫也亮著燈光,在暖暖的燈火之中似有婀娜舞姿在夜色中跳動,遠遠看去隱隱約約如夢裡看花。 book18.org
東城皇宮中的漢王此時卻正心情煩躁,江西那邊的事到現在他大概已經搞清楚詳細過程了 。當初派去增援九江的大將王仕順,本來是很得漢王朱高煦賞識的,認為是一員猛將,卻不料事情搞成這番尷尬的境地。不過南京眾官聞知神機營在九江戰敗,京營被擋在了長江以北,無不彈冠相慶。懸在頭上的一把利劍仿佛暫時收回去了,難怪人們鬆一口氣……朱高煦拿他們毫無辦法。 book18.org
王仕順在九江以優勢兵力大敗,隨後靠建文餘孽擊破京營,通過向湖廣方面示好收復九江城,然後厚顏無恥地向南京報捷。漢王知道實情後非常生氣,但是「朝中」沒人說要治王仕順的罪,漢王也不好自己提出來刻薄下臣。 book18.org
因為就算殺了王仕順、又有什麼用?南京官場上現在比王仕順無恥的人多了,能殺光麼? book18.org
朱高煦本來胸懷天下起兵干大事的,結果搞成現在這番局面,一群人困守東南延口殘喘只求苟活。他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已經失敗了,朝廷軍隊暫時沒有進入東南,不過遲早的事,照如此形勢這地方無法長久。 book18.org
「想當年,本王率兵縱橫南北,今日竟困於後輩小子之手!」朱高煦在王位前踱了兩部,忍不住感嘆出半句。他確是有些輕視「後輩」的,當初沒在仁宗時期起兵,仁宗一死就急不可耐出手,就是心想侄子是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好對付一些。 book18.org
此時官員們已經下直回家,身邊只有在王府中掌事的官員王昌文及幾個太監,所以朱高煦才忍不住把胸中的鬱氣說道出來。 book18.org
這個王昌文四十多歲的年紀,身寬體胖養得很白,是漢王府中的舊臣了,當初「兵部尚書」朱恆等幾個人才就是他推薦的。後來朱恆叛逃,王昌文被牽連攻擊過,好在跟漢王的時間很長,比較得信任,這才沒事。 book18.org
王昌文見漢王生氣,便好言道:「如今京營的矛頭對準湖廣,湖廣湘王吸引了朝廷主力,南京的日子便好過多了。形勢好轉得慢慢來,今年總比去年要好,還望王爺心放寬一些。」 book18.org
他是盡揀好聽的說,因為見朱高煦心情不好,當然就不願意火上澆油。其實在王昌文看來,江淮的壓力驟減不一定是好事。之前漢王軍雖然無法打敗京營,但漢王一黨面臨官軍渡江就要覆滅的巨大危險,還能保持較強的戰鬥力,將江防治理得井井有條;以後一旦鬆懈,情況可能越來越糟,說不定等下次朝廷組織大軍攻打長江,就很可能恢復不過來了。 book18.org
臣子小心說話,朱高煦沒有被進一步激怒,但也沒有因幾句好話而寬慰。 book18.org
以朱高煦的性子,帶兵直接在戰陣上取勝,是最痛快的法子;無奈他自己也知道根本打不贏京營,只好躲在江南和侄子玩些花花腸子。 book18.org
不過用權謀他又不太擅長,從起兵到現在兩三年了,他才漸漸後知後覺,發現當初侄子朱瞻基是故意誘導自己動手。然後朱瞻基才好名正言順拿自己的叔父動刀,進行削藩政策。當初自己要是不急著起兵,朱瞻基還真不好下手……上了這小子的當! book18.org
後悔麼?朱高煦的性子裡有剛烈的一面,他是絕不會認錯的。如果自己不起兵,那小子同樣會削藩、想方設法奪去藩王們的軍政權力,最好的下場就是能留性命一輩子這麼無所事事地度過。 book18.org
他又不得不注意到了西邊的湘王,這個失敗者建文帝的後代小子,年紀比宣德帝還小,本來也是漢王更看不起的對象。可現在的形勢,似乎此人確有幾分能耐。 book18.org
…… book18.org
湘王正在設置他的六部九卿機構,相比漢王起兵之初就有六部和諸多官僚,張寧明顯落後了。 book18.org
參議部官署的書房內室里,牆上已經貼滿了字條,張寧在這兒呆了好多天,幾乎都不出門的。主要的人事安排已經布局出來,經過權衡,他認為計劃是考慮到多方面的、比較好的方案……作為一個王,當然身邊有許多能出謀劃策的文官幕僚,但是有些事必須要一個人作出布局和判斷,無法找人商量的。就像要算計制衡手下的官僚,或是意圖剷除一些對己不利的人,培養新勢力等等,誰能為你謀劃?那種幕僚就算大公無私,恐怕也不想做漢代的晁錯,到頭來自己找死。(漢景帝的老師,因政治改革幫皇帝做了替罪羊,為安撫各方勢力,腰斬於市。) book18.org
這時他見徐文君正好奇地打量著牆上的紛亂文字,便隨口問道:「看得懂麼?」 book18.org
文君搖搖頭:「不太懂。」 book18.org
張寧便不禁叮囑道:「就算看得懂,也不能對外人說,明白?」 book18.org
「爺爺都不在了,夫君是我唯一的依靠,我還能對誰說這些機密?」徐文君小聲道。 book18.org
這也是張寧完全信任她,讓她參與到自己密謀過程中的原因。自己有一些算得上親人的人,但無論姚姬還是周二娘都難免有盤根錯節的人際關係,和徐文君這樣的人還是很有些區別的。至於張小妹,對衙門裡的事恐怕是幫不上什麼忙。 book18.org
大事告一段落,張寧放鬆下來,很沒講究地直接坐在地上,接著竟仰躺著伸了個懶腰。這樣的做派讓徐文君不禁莞爾,用袖子輕輕遮住小嘴笑了起來。幸好文君是個女子,平常勤快會收拾房間,木頭地板上一塵不染的,教人躺在地上也不覺得髒。 book18.org
「把那道閂著的後門打開,透透氣。」張寧道。 book18.org
徐文君應答了一聲,便將後面的小門打開,只見外頭是寬大的屋檐,下面有一條小石徑,周圍花草樹木在此時二月間已經綠綠蔥蔥,充滿了生命的活力,看著綠意果然叫人心情舒暢輕鬆起來。 book18.org
張寧又懶洋洋地說道:「過幾天我離開這裡後,你便把我最近寫的紙條、卷宗全部收起來燒了。」 book18.org
文君道:「辛苦這麼些日子才寫的,就燒了不覺得可惜呢?」 book18.org
「就跟算數打草稿一樣,得到結果了,草稿還有何用?」張寧笑道,指了指自己的腦門,「想明白了就行。」 book18.org
徐文君見狀忽然想起什麼,恍然道:「呀!差點忘了,我煮了核桃羊奶茶,這就給你盛一碗過來……聽說是補腦子的東西。」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看著她出門的背影,張寧不禁胡思:難道因為核桃長得像腦子,所以就補腦?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她便端著一個精緻的陶瓷小碗回來了,在張寧身邊的地上也坐下來,將碗遞到他手邊:「你嘗嘗,我放了白糖。」 book18.org
張寧輕輕喝了一口就喝掉了半碗,問道:「你的呢?」徐文君道:「我之前就嘗過了。」張寧便湊過去說道:「來我喂你。」 book18.org
徐文君拿眼瞧了一下開著的門,紅臉道:「叫人看見了多不好。」 book18.org
「聽說參議部有個官兒,在家裡喜歡給小妾畫眉梳頭,他們看見了也沒什麼。」張寧笑道。待徐文君依言抿了一口,汁水弄到了嘴唇上,張寧見狀注意到了她的朱唇,塗抹過淺淺的胭脂顯得愈發嬌嫩可愛,正想拿袖子替她擦嘴,一時間乾脆把自己的嘴湊過去親她。 book18.org
文君本能地稍稍一偏頭,片刻後反應過來便閉上眼睛不躲避了。張寧親到了便伸手摸她的胸脯,尺寸有點小,不過隔著衣服仍然摸得到軟軟的兩團。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她便把嘴拿來,低頭細聲道:「我先去把門關上。」張寧只好暫且放開她,讓她去關門。 book18.org
這時張寧已經坐起來,房門一關上他便不覺得冷,便懶得費事到床上去了,就地寬衣解帶,想在地板上就干那事。地板是硬了一點,不過可以讓徐文君坐在自己的懷裡,這樣的姿勢邊抽動還能一邊拿嘴舔她的乳尖……周二娘最喜歡的姿勢。據她所言,胸部的酥癢能有更多的刺激,讓房事更有感覺。 book18.org
而徐文君在這方面更加保守,一般都是躺在那裡不動,讓張寧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平素也不太好要求她,今日正好藉口地板太硬,讓她主動一點。 book18.org
他便招招手道:「衣裙都不必脫了,省得著涼,把裙內小衣除下,坐我懷裡來,上衣掀上去就好了。」 book18.org
大白天的,外面的日光從窗戶紙滲進來,光線非常好。徐文君紅著臉,脫褻褲時只有先撩起長裙,兩條白生生的腿露出來,皮膚十分光潔。當她軟軟地靠過來時,呼吸已有些沉重了。張寧掀她的上衣,腰部首先露出來,肚子上一點贅肉都沒有,真正的纖腰楚楚,她胸小卻腰細,身子也是別有一番美感的。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四章 追逐 book18.org
按理各衙門只為當直的人提供午膳,不過有幾個文武官吏的家眷不在武昌城,常常晚飯也在官署廚房蹭飯;所幸當官的人比例很小,官署中的伙夫也會給他們做飯,花費算到公家頭上。 book18.org
張寧打算明天回去就休息一天不來官署了,晚飯便同幾個文官武將一起吃,並帶上了徐文君同座。 book18.org
女人在這種場合一起用膳的情況是比較少見的,不過大伙兒都認識徐文君,以前老徐的孫女。這種事兒也有合理的由頭,幾個人就當是張寧私下與他們以特別的好友相待,世人以家眷見客的情況也是有的。 book18.org
雖然這個時代有禮法的束縛,但有女子在場總是能提高男人們的興致,古今同理。今天大家的話明顯多起來,各種逸聞趣事一個接一個,飯桌上時不時哈哈大笑。倒是徐文君顯得十分低調,話很少,小娘一點架子都沒有,叫大家都很喜歡。 book18.org
桌子上有道菜,是湖廣熏臘肉,這道菜是張寧比較喜歡的菜。精肉的紋理清晰,肥肉色澤晶瑩,好像已經和豬肉不是同一種東西,入口鬆軟帶著松香肉香。他覺得好吃,也給徐文君夾了一塊,文君的臉微微一紅,抬頭回顧別的人,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book18.org
陳蓋見狀忙道:「說起這臘肉,我倒想起一件笑人得事來。」 book18.org
剛才那些文官將笑話趣事張口就來,他不太會說,這時好像終於有故事能講了。眾人一面吃,一面轉頭微笑著看他,也想聽聽什麼事好笑。 book18.org
陳蓋放下筷子,摸了摸大腦門:「那是幾年前,韋將軍還不叫將軍,咱們直接叫他韋斌,他派我出山去送件東西。路上有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便背了一袋米上路。一天碰見了個山村,便在一戶家歇下了。那家老嫗因我送了一些銅錢,晚上便要煮臘肉招待。那臘肉高高掛在牆上,我見老嫗腿腳不便,便去幫忙取肉,不料剛取下來,發現那臘肉里有東西在動,伸手一摳,你們猜是什麼東西……這麼大一條蛆,哈哈哈哈!」陳蓋誇張地伸出食指,比划著蛆的尺寸。 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 book18.org
陳蓋尚不自知,大笑道:「那老嫗說,沒事沒事,摳掉蛆,肉還能吃。」 book18.org
徐文君剛剛把張寧夾到她碗里的熏臘肉放進嘴裡,聽到這裡喉嚨一陣蠕動,臉色看起來尷尬極了。片刻後她才小心用袖子遮掩著,把肉吐到了碗里。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她便小聲道:「我吃飽了,各位請慢用。」 book18.org
…… book18.org
次日回楚王宮,張寧又將此事當笑話對周二娘說了一遍,不過笑話的是陳蓋。 book18.org
周二娘笑道:「可憐小徐,吃飯肯定被噁心到了。」 book18.org
張寧大白天的陪著二娘閒扯,倒是想找機會讓他寫信給周夢雄,好讓周夢雄更願意接受六部變革、吸收降官入仕。只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為了大局作想,讓周夢雄等人擱置舊仇、拉攏宣德朝官僚士人,還是可以辦到的。 book18.org
既然有聯姻,他認為周二娘此時就能在格局中起到積極的作用。至於姚家,張寧也打算主要勸服姚姬,姚和尚是一向很聽妹妹的話。 book18.org
明顯婦人沒太多的政治立場、也很不穩定,勸服周二娘比和周夢雄說容易多了。 book18.org
不過等周二娘答應這事後,張寧也沒馬上離開。畢竟家裡不是官場戰場,達到目的就走很不好,如此便缺少一點家庭溫情;就好比床上的時候,搞完就走或者轉頭就睡,都是不好的做法。於是他繼續膩在周二娘房裡。 book18.org
周二娘不會彈琴唱歌跳舞,棋也不會下,思想也是很保守的,和大多數正經婦人一般模樣。難怪官場上許多士大夫放著家裡的嬌妻不管,最愛逛青樓酒肆,士大夫娶的當然都是良家婦人,但那些風塵女人明顯要開放自由得多。 book18.org
倆人只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沒一會兒周二娘拿著布尺過來量身體尺寸,「我見你平常左右就兩套衣服換洗,這陣子正閒,給你做套新衣裳。」 book18.org
張寧坐在那裡玩弄打火石,轉頭隨口道:「現在咱們又不缺衣少食,何必費那麼工夫親自做衣服?」「可不一樣,世上再富貴的人家婦人也要學針線活,再說我親手做的……」周二娘輕笑道,「會不會暖和一點呢?」 book18.org
張寧回應道:「那做內衣好了,貼身的,沒見著你的時候也能念想。」 book18.org
反正說甜言蜜語又不要錢。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周二娘又好奇地問:「你擺弄那東西作甚?」 book18.org
此時張寧乾的事要是被士大夫看到了,一定會被鄙視,因為在君子眼裡喜歡擺弄這種小玩意的人顯然是胸無大志的表現。他正在十分有興趣地琢磨這個時代的主要取火工具:火石火鐮。 book18.org
漢字很神奇,只要一想到鐮有個金字旁,就知道火鐮是一種金屬。張寧手裡的這個玩意,大約是通過反覆鍛打成的鋼片,底部有圓弧狀;用它在火石上一划就能摩擦出火星。火石便是一種石頭了,眼前這個是精心加工過的,有便於操作的凹槽;張寧拿在窗前仔細觀察,猜測其材料可能主要是石英,非常堅固的石頭。 book18.org
除了主要的工具火鐮和火石,引火還配有另外兩種東西:火絨和觸燈。火絨是用艾蒿的嫩葉、曬乾後揉碎製成的,包在火鐮上能劃出青煙;然後放到觸燈上一點就燃了。至於觸燈是充當「觸媒」的東西,據說以前是用紙筒乾草什麼的充當觸媒,接觸火絨小心吹燃,不過在明代火藥已經廣泛應用,直接用火藥,一碰既燃,既不需要吹的技術活也方便。 book18.org
周二娘見張寧專心地擺弄這種無趣的東西,也回答她的話,便幽幽抱怨道:「打火的東西,也比我有趣得多麼?」 book18.org
正因剛才張寧甜言,她才會將心裡的不滿說出來;就好像越寵的人越容易任性一樣。 book18.org
張寧忙轉頭拉住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解說道:「你知道軍中用的火器麼?」 book18.org
周二娘因他的親昵動作,故意氣呼呼地說:「略有耳聞,但我一個婦道人家,自然不會去擺弄那樣的兵凶之器。」 book18.org
張寧便耐心地說道:「目前咱們用的火繩槍,是用機關將點燃的火繩撞到火藥上,火藥一遇到火種,轟!就燃爆了。」他說的時候還做動作,雙手突然向上一舉,「轟!」做得有些滑稽,周二娘見狀沒留神,噗嗤笑出來。 book18.org
他又一本正經道:「但是火繩引火弊端太多,比如臨場突然熄滅了怎麼辦,對面幾十步外一群敵兵拿著明晃晃的兵器正衝過來,自己手裡卻只有一根沒法點燃的燒火棍,你想想,心裡肯定要罵老天了。特別是有霧的天氣或是剛下了雨空氣濕潤的時候,火繩上的一點火種極易熄滅。還有萬一遇到夜戰,黑漆漆的,點著火繩,有亮點的地方肯定有咱們的人,等於是給敵兵弓箭手指明目標的活靶子。」 book18.org
「如果能夠改進發火機制,像這火鐮火石一般,通過鋼片摩擦燧石引火,許多問題都解決了,還能提高火器的射速。」 book18.org
周二娘認真地聽著,因張寧說得清楚,她似乎也聽懂了。要是換作別人給她講這種話題,她肯定是沒興趣的,但因為是張寧說,她也便很願意聽。 book18.org
這時她的眼睛裡露出一種崇拜的神情,好像覺得夫君很厲害。 book18.org
女人天生崇拜強大的異性,在外表上才喜歡長得高大的有肌肉的男人,所以那種所謂長相俊俏清秀的文弱少年郎雖然可愛,不一定能得女人的心;除此之外,像周二娘這種比較聰明理智的小娘還更看重內在的強大,上古時期的內在強大可以通過身體表現,但宋明以來文人地位抬頭,文人在社會上的強勢,有才華的才子無疑容易得到女人的青睞。才子佳人故事的流行,便是這樣的背景。 book18.org
當初周二娘很快就接受了張寧這個素不相識的人為夫,也是耳聞他很有文才的緣故,如果換作另一個人就算被逼無奈恐怕很難叫她接受。 book18.org
不過她在耳濡目染軍事技術才華取得巨大利益後,十幾歲的她觀念很容易改變,漸漸又看不上那種只在文章方面厲害的文人了,轉而開始傾向張寧這樣的真才實用的能耐。她的父親周夢雄就在家裡曾經說過,張寧能夠起兵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新式火器技術。 book18.org
張寧微微有些感嘆:「人生在世忙忙碌碌,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在寧靜中稍停留腳步,才能思考一些容易忽視的細節。」 book18.org
周二娘仰頭看著他的臉,隨口道:「那夫君要抓緊時間差人製作用打火石引火的火器了,火鐮火石隨處可見,要是朝廷里有人先想到做了出來,我們不是要處於不利境地麼?」 book18.org
張寧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天下似乎很難無端生出這種天才……朝廷官府,只能跟隨我的腳步,在後面追逐。等他們想法獲得新東西,再琢磨仿造、批量製造,起碼發現之後一年半載了,而在此之前只能用落後的兵器對抗新東西;就好像以前他們用弓箭長矛幾次大戰對抗火繩槍一樣。」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五章 無心插柳柳成蔭 book18.org
在周二娘身邊留至傍晚,正巧徐文君回來了,此前她在官署內銷毀前陣子張寧留下的資料。張寧問她:「書房裡的東西收拾好了麼?」見她點頭,便將另外幾張寫著潦草字跡和亂畫的圖紙交給她,讓她存放。 book18.org
「要去母妃那邊一趟。」張寧回頭對二娘說,旋即又解釋道,「之前給你說的那件事,除了讓你勸勸岳丈,我還得讓母妃給舅舅帶個信。」 book18.org
周二娘聽罷有正事,便不好留他。張寧直言不諱,也是想間接讓周夢雄知道:姚和尚都同意了,他沒必要執拗放不下。 book18.org
張寧看了周二娘一眼,目光更是大膽地盯著她的胸脯,衣服下面堅挺的東西把布料都撐了起來,發育是和徐文君全然不同的。便小聲對二娘道:「我去去就回來,一會兒你沐浴洗洗,在床上等我。」 book18.org
說得雖然小聲,但就站在不遠處的徐文君肯定是聽見了的。周二娘臉上霎時一紅,轉頭尷尬地看徐文君,不料她也悄悄看過來,兩個小娘目光一觸,一切盡在不言中,也不知道她們心裡想著什麼。 book18.org
姚姬住的院子裡有不少白衣侍衛輪番當直,人們很難靠近,不過張寧是例外,招呼都不用打徑直就進去了。 book18.org
進去就肯定能見到她的,因為姚姬純粹就是個「宅女」,估計以前在山裡隱居習慣了,現在也很少出門。一個人成日呆在宅院裡不出去散心會不會悶?如果長年累月張寧覺得自己肯定會悶,但了解姚姬的生活,就明白她不會覺得悶。姚姬是個刻意追求完美的人,可能有點潔癖,因為她活動的地方總是特別整潔。加之婦人特有的細心,每天在意著每一個生活細節,精緻到無以復加,然後還要與內外的人勾心鬥角琢磨一番人的心思,就夠她打發時間了。 book18.org
她的心情大部分時候是淡定而有條理的,偶爾會情緒失衡,但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她早已懂得如何調節心情。就像上次因為想報復馬皇后的激動情緒,張寧相信她不會胡亂,事實證明她果然將此事按捺下去了,從此沉住氣沒有提及。 book18.org
張寧見到她的面時,發現她正在擺弄一些好像草藥一類的東西,拿著戥子正在稱重。那種戥子是非常精細的秤,帶有砝碼等專門工具,一般是用來稱金銀或貴重香料的量具。也不知她在搗鼓什麼花花草草,要如此精細。 book18.org
「您何時做起郎中來了?」張寧玩笑道。 book18.org
姚姬提起筆先將什麼東西記錄在紙上,頭也不回地說:「這麼些天不見,我以為你早把我給忘了,今天倒捨得過來。」 book18.org
張寧道:「正有些事忙著,許久未向您請安,還請母妃別往心裡去。」 book18.org
「我正有事要給你說。」姚姬輕輕將毛筆擱在硯台上,舉手抬足之間有股子說不出的氣質,真是骨子裡都是女人。 book18.org
張寧只好先把自己的話忍著,先聽她說叨。 book18.org
姚姬微微側頭看了一眼近侍小月,侍女知趣地屈膝致禮,便倒退著向外走去。那小月是服侍姚姬起居的近侍丫頭,連她也給支開了,不禁叫張寧留神起來,估計是什麼要緊的事。 book18.org
她轉身走進暖閣,拿出一份卷宗來放在桌子上:「你瞧瞧。」 book18.org
在張寧閱讀上面的名單時,她又接著說道:「酒桌上有一種酒令,叫虎棒雞蟲令,你不覺得很有意思?我挑選了一批人,分批布置在各地打探消息,這裡邊有個聯繫號令,就像酒令一樣…… book18.org
每一個地方的布局主要由四種人組成:第一種自然是密探,負責打探軍情消息,密探在最前面也是最容易被抓的,但他們彼此之間互不知情,所以就算有人被抓也危及不到旁人;第二種是定期派往當地與密探單線聯絡的使者,只有使者能找到密探,反過來就不行;第三種便是據點,負責派出使者收集消息,以及向內侍省稟報等諸事;第四種是監事,直接向內侍省負責,其它人都不知道他在哪裡,因為監事不用自己去打探情報,故風險較低,目的是為了在使者被抓時及時向據點預警,除此之外在更糟糕的情況、據點被官府查獲時,可以讓內侍省及時知道消息。各部分之間層層節制。」 book18.org
張寧聽罷一時間感到十分欣慰,因為上次川軍到荊州的軍情遲遲不知,他就在姚姬面前提過一次,不料她就上心了,開始實辦此事。 book18.org
姚姬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這些人一年半載只能探些路人皆知的大事,更多的消息恐怕是無能為力。再能耐的密探,要混進公門,肯定是需要時日的,或者誘降有價值的人也是細活;我們的人剛剛向天下各府鋪開,暫時很難有所作為。」 book18.org
張寧點頭稱是:「凡事都只能循序漸進,您說得很有道理。」 book18.org
姚姬不動聲色地小聲道:「不過建文君手下的人,控制著好些隱藏很深的據點和細作,這些人如果為我所用,便是現成的了。」 book18.org
這時張寧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王狗兒。 book18.org
他左右踱了一個來回,稍作猶豫,便對姚姬說出來:「我知道朝中有個大太監叫王狗兒,是『父皇』安插在宮裡的細作,不知道藏了多少年了,現在王狗兒高居司禮監掌印,參與朝廷軍機。」 book18.org
「司禮監掌印是建文君的人?」沉靜如姚姬也頓時露出了驚詫之色。淪落如朱允炆這樣的皇帝,果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樹根長得還是非常深的。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我知道王狗兒的身份,是三年多以前,那會我還在朝里做官。當時仁宗(永樂的長子洪熙帝朱高熾)剛剛駕崩,宣德登基,對其皇祖父永樂帝之死存疑,認為是被內奸毒害。而宣德的親信太監海濤想藉機整死大太監王狗兒,便欲栽贓嫁禍;正好我正在胡瀅手下對其中暗查知道內幕,出於一些迫不得已的考慮只好勾通王狗兒,幫了他一把。在此過程的中我便判斷出此人是建文布置在宮裡的人,或許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王狗兒後來竟爬到了高位……當時王狗兒卻不知我的底細,但現在我打旗號起兵天下皆知,他肯定已經想明白三年前的事了。」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六章 宋和 book18.org
王狗兒作為一個無家無後的太監,在一個更加合法的朝廷里做了二十幾年宦官,現在又身居掌印之職,很容易揣測他的心思,恐怕已經不想做臥底了。 book18.org
他沒法擺脫建文的控制,最大的顧慮應該是建文帝掌握著反制措施。雙方一旦鬧翻,這邊極可能將王狗兒的底細公諸於世;因為王狗兒起初是從建文宮裡挑選出來的人,可能還有一些真憑實據握在建文的人手裡。就算這些憑據因為時間太久無法準確證明他的身份,但王狗兒作為宣德帝身邊的重要人物,甚至關係到皇帝本人的人身安全,信任是極其重要的因素,一旦他真正讓宣德帝產生了懷疑,下場也是災難性的。 book18.org
可見如果一個人的背叛行為沒有相應的代價和威懾,可信度就會很低。 book18.org
張寧思慮了稍許,便用尋常那種口齒清楚但語速較快的說話方式開口道:「王狗兒這個人因為身份關係對我們的價值非常之大,但是要拉攏他有兩個難以解決的問題:其一,不容易與他聯絡上,就假設母妃身邊某個近侍是別人的細作,身居內侍省,外人要見您的人很難有途徑……」 book18.org
姚姬笑道:「我身邊可不會有王狗兒這樣的人。」 book18.org
只是假設類比而已。張寧繼續道:「其二,王狗兒之所以沒有完全投靠宣德皇帝,是忌憚建文君的人握有他的把柄。而咱們雖然知道他的身份,卻完全無法威脅,宣德帝還沒有昏庸到僅憑造謠毫無憑據就懷疑自己重用的大太監的程度;畢竟王狗兒還算在上層有名的人,要針對他造謠過於容易。」 book18.org
姚姬不置可否地看著他。能把陰謀詭計說得如此有條理、並且堂而皇之,多半是只有男人才能表現出來的效果,這和姚姬經歷的宮廷陰謀全然不同的感覺;張寧的表情神態和聲音讓她想起一種東西陽剛之氣。或許是她身邊缺乏異性太久的緣故,對於這種別樣的氣息分外敏感。 book18.org
他見姚姬沒有說話,便又說:「第一個困難要小一點,要見一個不容易見的人,只要等待到恰當的機會還是有可能的。但如何讓他為我所用,卻很難辦到……不過我想起一件事來,永樂帝駕崩,隱情中可能與投毒有關,真相是什麼?真的是王狗兒受致使對永樂帝下毒所致麼?」 book18.org
姚姬輕輕搖頭:「此事我也不能確定。不過當年建文諸臣幾番設計刺殺『燕王』,倒是確有其事的,前面幾次都沒成功,暴露後受牽連而死的很多。最後燕王在北征途中暴斃,卻沒有人能說清原因。」 book18.org
張寧道:「或許咱們可以派人通過此事做文章,試一試,看王狗兒會不會中招。」 book18.org
姚姬很快說道:「派桃花仙子去罷,她應該是最可能辦成此事的人。」 book18.org
張寧心下一想,桃花仙子不僅是知道很多內情的人,和楊士奇的養女羅么娘也認識,說不定到了揚州後還能得到羅么娘的幫助,如果羅么娘現在在楊士奇身邊到了揚州的話。只是派女人、特別是他知道對自己有情意的女人去干這種危險的差事,張寧從情感上是有些牴觸的。 book18.org
不過桃花仙子本來就擅長此道的婦人,她也不止一次做細作刺客一類的事;除她之外,也很難有適合的人,畢竟有些機密內情不是誰都知道的、也不能隨意與人說,但不知內情者無法辦此事。 book18.org
張寧不再猶豫,立刻就贊成了姚姬的推薦。 book18.org
一件張寧和姚姬都達成一致的事,決定之後就可以馬上實辦了。姚姬說:「桃花仙子現在就在王宮時,我派人把她叫過來。」 book18.org
等桃花仙子被召來見面,張寧又把一些可能對她辦差有用的事講述了一遍。包含當年的「香灰案」實情,還有一些人脈關係,王狗兒手下的另一個掌權太監王振、羅么娘等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通過錦衣衛南鎮撫司僉事陸尚書調查江西這件事是非常容易的,錦衣衛軍官在地方上行事有特權,幾乎什麼都有權限查。於是很快就有密奏回稟到了揚州。 book18.org
雖然大明朝廷的官僚體系以文案和法令程序作為運作模式,相對很呆板,但是錦衣衛的存在讓皇帝的耳目觸手更加靈活了,保密性也很高……只不過王狗兒這個人物的存在讓此間出現了極大的漏洞。 book18.org
司禮監掌印目前同時提督東廠。東廠與錦衣衛合稱廠衛,是性質類似的機構,東廠是無法繞過宮廷司禮監的,錦衣衛也很難擺脫其影響;自永樂時期開始,歷經永樂、洪熙、宣德三朝,明朝皇帝意識到了宦官這個群體對政權穩定的天然優勢,有意識地在逐步培養和增強宦官集團,太監受到皇帝親睞,錦衣衛就會因此落下風,受制於司禮監。所以廠衛的秘密想王狗兒不知情,是幾乎不可能的。 book18.org
胡瀅派出的家臣查出的東西是私人的,不足為大政謀略的憑據,此次錦衣衛的人覆核確認了前期消息的真偽。除此之外,南鎮撫司送來的一份特別重要的東西引起了楊榮等人的高度重視。 book18.org
一份由宋和親筆擬定頒布的叛軍法令。 book18.org
法令包括軍政民和輿情等諸多方面,洋洋洒洒十幾條內容。其中有嚴令軍隊擾民違反者無論身份高低一律同罪,安撫百姓進行正常生活,揭發當地官吏橫徵暴斂貪污不法魚肉百姓的罪惡,挑選道德高尚的士人做官等內容。法令用簡單直白的文字寫成,毫無文言文的用辭。 book18.org
當然這份東西的內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寫它的人宋和。宋和何許人?建文朝的進士天子門生,「靖難之役」後不知所蹤,傳言是跟著建文父子跑掉了;他是朝廷追查的重要對象之一。 book18.org
楊榮當著胡瀅和楊四海等人的面說:「目前最要緊的事,得馬上派人回京在內閣庫房中找到當年宋和的字跡,予以對照真偽。宋和中過進士,在文淵閣庫房(後來的西庫)中肯定有存檔卷宗,就算他當年的殿試文章原本都應該找得出來。」大明朝本質上是文官治國,各種案牘制度已相當成熟,所以就算過去二十多年的東西也有存檔。連當年太祖時期用璽簽發的聖旨政令全都有副本存放。 book18.org
胡瀅以為然,出謀劃策道:「楊公雖然是內閣閣臣、文淵閣大學士,如果親自回京,是有權力查文淵閣庫房的檔案的。不過要離開行宮,得先面聖才是。咱們謀劃的事可以向皇上先行奏報,不過尚未完善之前,可請皇上擱置暫不告訴朝廷大臣……」 book18.org
楊榮心裡清楚,胡瀅提到的「暫不告訴朝廷大臣」中的大臣主要指楊士奇。為了保密性,楊士奇顯然已經被他們排斥在這件事的圈子之外;不過大家哪怕在私下裡談論,也只能通過暗示,不敢直接「誣陷」楊士奇。因為楊士奇現在還做著內閣首輔。 book18.org
內閣建立於太祖年間,一開始只充當政治顧問的角色,品級低且無實權。但是宣德皇帝登基後,立志逐漸重塑更加合理完善的權力格局,首開閣臣兼任尚書部堂的先例,閣臣的權力自此極大地上升;明朝無宰相,但內閣閣臣很多時期比宰相權力大…… book18.org
歷代宰相一般只有決策權;但明朝閣臣既參與制定國家大政的決策,又同時通過掌控六部直接擁有執行權。(按照傳統的三省六部制,中書省決策,尚書省下面的六部執行。明朝太祖初期也有中書省,相當於宰相。)少數幾個人既參與決策、又掌握執行程序是什麼狀況?一句話便是,幾個人在皇帝跟前商量一下帝國事務該怎麼怎麼辦,然後散會就可以各自去辦了,幾乎沒人能管到他們。這也是明朝背上中央集權強化的名聲的重要原因之一。 book18.org
所以楊士奇作為宣德皇帝的內閣首輔,是位極人臣的地位,只要他一天在位置上,什麼蟲蟲馬馬的官僚哪敢輕易說他的好歹? book18.org
不過因為楊士奇不幸曾經和湖廣大匪湘王交情非淺,明顯如今在皇帝和朝臣心中的地位下降。只是因為沒有一點證據證明楊士奇和張寧還有關係,宣德帝朱瞻基暫時並不想動楊士奇這樣的重要人物。權力中樞的成員穩定、是一個政權成熟的標誌之一,宣德帝深諳其中之道,他不是個胡來的政治家。於此相比,後來的崇禎帝一朝十幾年換了五十多個內閣大臣,其糟糕的程度可見一斑。 book18.org
……楊榮等人商量了一番,分工合作。由楊榮親自去見皇帝,然後趕回京師到文淵閣庫房查檔,尋找證據;胡瀅留在揚州「行在」衙門,負責與錦衣衛南鎮撫司保持聯絡,掌握和謀劃此事的進一步發展。 book18.org
而就在這時,年輕的楊四海再次提出了大膽而具有想像力的假設:「江西謀反的人既然能得到宋和這等人物在左右,必非尋常。建文在武昌;又不可能是張寧的人。那麼叛軍打著建文太子的旗號就極可能是真的。 book18.org
我們認為湘王一黨和建文及其太子有隙,那建文太子起兵失敗後,下官認為正是湘王剷除隱患的一個絕好機會。建文太子去了哪裡?或許他是不是已經被湘王密謀害死了?」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七章 守株待兔 book18.org
因長江以南的無論湘王還是漢王,目前都沒有能力布局北渡進取,故朝廷的江防是很不嚴密的。江湖從來只能防大軍,防不了細作,連綿幾千里的大江若是嚴密控防不知要耗費幾許。 book18.org
桃花仙子等一行十餘人從武昌出發,輕易渡過了長江,在北面只要行事小心同樣困難不大。同行的還有一個女子是辛未,曾做過內侍省的白衣侍衛。有女子在一起,也方面她們相互照顧,而其他的隨從都是從內侍省挑選出來的孔武漢子。 book18.org
他們事先偽造了能以假亂真的路引印信等物,不過這東西只能權當準備著用於不時之需,平素用不上,畢竟是假的、拿出來也有風險。大明朝法理上是禁止除了一些特定的人之外的子民擅離家鄉,所以有路引這種東西的存在;不過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容易控制,災荒之年的流民、販夫走卒、跑江湖的三教九流,哪裡有什麼官方開據的路引,照樣是遍天下亂跑。 book18.org
何況天地方圓,不止一條路可走。如果人少就可以不走官道隘口,而選擇較為難行的小路。便如大別山是大股軍隊調動的極大障礙,軍方只要守關就能防禦;不過若是三五成群的旅人,為了避免麻煩翻山越林也是可以的。 book18.org
武昌到揚州一千多里路,一行人馬匹備齊輕裝上路,不到十天就到了。揚州並未受到軍事威脅,城池未戒嚴,桃花仙子等人佯裝商販交了一些錢就進去了,事先準備的兩車貨物居然成了白忙乎,守門士卒連檢查都沒有,更不問什麼路引。主要他們是早上進城的,城門處出入的人太多,一些住在城外專門販賣蔬菜、肉類以及一些擺攤的人最多;本來近期城中就沒什麼事,士卒們也就不會挨個檢查,擁堵道路。至於路引……許多百姓連官都沒見過,更不知路引長什麼樣,要查這玩意肯定是白查,不如乾脆下令揚州城內外百姓禁止出入算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在靠近北城河的地方找了家客棧住下來,便於觀察皇帝行宮附近的情況,看有沒有機會聯絡上太監王狗兒。但是這種全靠運氣的事太不確定,於是她又決定設法聯絡楊士奇的女兒羅么娘;想通過她得到一些幫助,畢竟這個女人熟悉本地情況和官場。 book18.org
初到貴地,一切都風平浪靜,忐忑憂心也漸漸好些了。桃花仙子不想莽撞行事,採用了更小心的法子:跑到楊府前面的一條街上擺攤賣山貨,以守株待兔。 book18.org
揚州對於桃花仙子來說有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以前她在揚州府地界上販運私鹽,生活過好些年。但是這裡終究不屬於她,既不是生長的家鄉,也在此沒有歸宿。熟悉是因為在這邊留下了許多回憶。 book18.org
有些當時覺得很大的事回憶起來很模糊了,卻反倒是無關緊要的細節教人很容易就想到。某個幽靜的夜晚,山莊,出現了一張叫人難忘的臉,他說:這種長在樹上的是蕨草,但對大樹無害,可以保存水分,兩者共生。 book18.org
她喜歡的不是增長了知識,而是他說話的那種極度溫柔的口氣、道理的細微;以及很有見識的印象,給予她的好感。在這種人面前,桃花仙子覺得自己似乎得到了無微不至的關懷。 book18.org
擺攤十分無聊,桃花仙子左右觀察情況時,無意中又看到一塊石頭下面長出來的嫩草。再次想起張寧安慰趙二娘時的話。 book18.org
他說:草木沒有長腳,它們自己是不能動的,也不能選擇土地,比人活著無奈多了。一粒草種子運氣不好掉進了石頭縫裡,面對的將是艱苦的生存環境,只有一丁點土或是石屑、缺水,但它還是要活下去要綻放出綠色的葉子,為了見到陽光它能把堅固的石頭撕裂從裡面長出來。一株微不足道的草尚且能如此,何況是人呢? book18.org
好像一草一木都能誘起人的思念。 book18.org
……在這樣的狀態中桃花仙子又消磨了幾天時間,一行人毫無進展。她到揚州來是有使命的,不能這麼消磨下去,想來想去,只有通過羅么娘打開局面。她已經準備冒險直接到楊府投帖子、設法主動見面了。 book18.org
果然世事常常柳暗花明,正當此時,終於發現了從楊府出來的轎子,從女性隨從猜測,轎子裡坐的極可能是女眷,便有可能是羅么娘。 book18.org
桃花仙子馬上留人守攤,自己尾隨過去。轎子在一家絲織店鋪停靠,裡面走下來的人叫桃花仙子眼睛一亮,果然是羅么娘。 book18.org
她便跟著進了鋪子,因為戴著帷帽遮掩面部,羅么娘並未注意到自己。桃花仙子慢慢接近她,羅么娘終於有了警覺,這娘們也是習武跑過江湖的人,果然嗅覺很靈敏。 book18.org
「羅小姐別來無恙。」桃花仙子輕輕說了一句。 book18.org
已經注意到她的羅么娘轉頭過來,她的衣著打扮很有大戶人家的模樣,身上華貴的絲綢和飾物卻顏色素凈,有別於風塵中人的艷麗。臉上略施脂粉,不著痕跡。不過羅么娘已經二十出頭的年紀了,不知現在是否婚配,但和一般小娘氣質迥異,細長几乎到髮際的眉毛和眼睛裡的目光讓她給人有點壓力,一看就仿佛不是好對付的婦人。 book18.org
桃花仙子輕輕掀開臉前的紗巾,相信羅么娘一定能認出自己的。桃花仙子左顴骨上做了修飾的疤痕,確實不容易叫曾經相識的人忘記。 book18.org
「這位姑娘有何貴幹?」羅么娘的嘴裡冒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這倒讓桃花仙子愣了,她不記得自己了?不太可能吧,以前在京師也是桃花仙子去找她的。狀況有點出乎桃花仙子的意料之外,讓她一時不知怎麼回答,「羅小娘……」半句出口卻找不到下文。 book18.org
羅么娘立刻招呼身邊的小娘:「咱們走罷。」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不能強留她,只得詫異而失落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book18.org
暫時只好回客棧清理狀況。此前確實沒想過如果羅么娘不認他們的情況,桃花仙子倒是提過萬一羅么娘出賣自己會怎樣,張寧卻一口認定她絕不會那樣做;於是就沒有再考慮這個問題了,畢竟深入揚州辦事本身就非常冒險,沒必要在一個可能性很低的風險上糾結。 book18.org
「這婦人是不是已經嫁人了?」桃花仙子皺眉道,「若是有了夫家,自然不再願意擔風險和咱們的人有關係。」 book18.org
隨行的辛未更不了解狀況,所以沒法搭話。 book18.org
在一個重要人物這裡斷了線,桃花仙子也是一籌莫展。因為此事無法與建文那邊的細作聯合,所以也得不到什麼人的幫助……建文的人肯定在揚州有據點,他們不會放棄這樣一個重要地方的活動。 book18.org
及至旁晚,大伙兒也沒想到辦法,都沒出房門,連晚飯也叫店家送到了房間裡吃。 book18.org
天色漸暗時,卻忽然有人敲門。桃花仙子示意隨從先問話,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答:「是我,讓我進去再說。」桃花仙子忙叫人開門。 book18.org
只見一個身著士庶巾服的人站在門口,帽子是那種「大帽」,有點像南方明軍戴的寬沿鐵盔,不過是布的,江南士林比較流行的帽子,大多上點年紀的人出門戴。大帽壓得很低,只能看到鼻子和嘴巴,嘴唇上有薄薄的胭脂,明顯是個女人。 book18.org
那女子閃身進來,門外再無他人,只身前來的。 book18.org
她摘下頭上的帽子,露出臉來,果然是羅么娘。羅么娘回顧左右的人,桃花仙子意會,忙道:「都是自己人。」不過還是叫大伙兒先到另外一間客房迴避。 book18.org
羅么娘這才開口道:「白天突然見到你,我也有些意外。但近段日子有些事兒,我不敢在那種地方與你相認。」 book18.org
「出了何事?」桃花仙子問道。 book18.org
羅么娘道:「其實也不是出事,而是家父處境不太好。因為朝里有風言風語,東廠的鷹犬自然少不得對家父盯梢,我是擔心出門的時候附近有尾巴,所以只好裝作不認識,還望你們勿怪。」 book18.org
桃花仙子略鬆一口氣:「此前我還以為羅小姐已經出嫁了,所以不願意認咱們。」 book18.org
「我可不像有人那麼急,慌著就成家了……」羅么娘頓時面露氣色,「聽說於廷益(于謙)在湖廣被俘,其妻到過『叛軍』營里,然後被放回來了。我便派人去京師問過於夫人,方知那人已經娶妻成家!」 book18.org
聽到這裡桃花仙子明白羅么娘還是很關心張寧的,不然不會專程派人去找於夫人問事。不過聽張寧說,當初是羅么娘為了楊士奇的仕途才拒絕了私奔,想來她就算口頭上說人薄情寡義,實際也怪不得別人……當然也不怪她,人生在世本來就應該有很多牽掛,也該為自己考慮,人之常情;反倒是她對一個已經殊途的人念念不忘有些奇怪。 book18.org
羅么娘並不特別生氣,過了一會兒就問:「你們是受張平安之命到揚州來,所為何事?」 book18.org
於是桃花仙子便把來歷略講了一遍,只與羅么娘約定聯絡的方式,卻並未得到她願意幫助的答覆。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八章 鷹犬 book18.org
在桃花仙子和羅么娘談話的那會兒,其它隨行的人都迴避了,唯有辛未在場。不僅因為辛未是女人的緣故,大約她做過姚姬的白衣侍衛,這種人在桃花仙子眼裡都是知道很多機密的心腹,所以便沒打算瞞著她。 book18.org
辛未只有十七八,在一行人中年紀最小,不過她經歷過很多事,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人。在言談中,她已經聽出來見面的這個朝廷大臣的女兒,對湘王張寧很有些舊情;想到自己曾經侍寢,現在又歸湘王直屬,心下便泛出一絲道不清的感受……婦人有種奇怪的虛榮心,大家都覺得厲害的和爭搶的男人,她便想要插一腳,常常便不會考慮是否適合自己。正如男人想征服占有稀有的佳人一樣,女人也想霸占高處的男人;不過有的女人自身身份和資本有限,無法獨占,所以不同於男人的是女人可以退一步去分享,特別在這個三妻四妾很常見的時代。 book18.org
羅么娘已經離開,經過這麼一陣,天色愈發黯淡。不過還未到宵禁之時,從客棧的窗戶看出去,街面上燈火絢爛,人來人往,似乎比白天還要繁榮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正在思索下一步的動作。可是她卻靜不下心來,隱隱之中有種攪人心緒的直覺。 book18.org
從小就跑江湖刀口舔血的經歷,有過很多始料未及的意外和風險,讓她有種很強的直覺。就像野生的野獸能嗅到危險,完全沒有什麼理由,只是純粹的感覺。 book18.org
羅么娘隨口的一句話在她耳邊清晰地響起:家父處境不太好,因為朝里有風言風語,所以可能有東廠鷹犬盯梢。 book18.org
「馬上離開這裡!」桃花仙子抬頭忽然斬釘截鐵地說道。 book18.org
大夥不明所以地看著她,但是沒有提出異議,因為桃花仙子在一眾人之中是老大,在武昌時就定了凡事她做主。桃花仙子見隨從有些遲疑,便又催促道:「還愣著作甚,收拾行李,找店家結帳。」 book18.org
眾人這才散去忙乎,一個漢子提醒道:「這麼晚了,突然要結帳,店家會不會覺得咱們行事怪異?」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客棧的人覺得怪異並不打緊,他們不會說出去,開門做生意還能給自己找麻煩?」 book18.org
於是大家準備了一番便離開了客棧,一行人沿街走到十字路口的牌坊跟前,忽然就見一隊人馬跑步著過來了。有的人騎馬,更多的人小跑著跟在後面。前面是戴青紅相間的高筒帽的差人,後面竟還有一隊披甲的兵丁,一共百八十號人之多。路人紛紛避讓,許多人好奇地看著這幫公差,也有人在議論。 book18.org
桃花仙子放慢腳步,留心觀察。過了一陣子,那隊人馬果然在剛剛離開的那家客棧門口停下來,那邊鬧哄哄一陣不知發生了什麼。這讓她愈發提起一顆心來。 book18.org
別的人無不臉色變白,恐怕正在慶幸自己跑得快,同時大家看桃花仙子的眼神也多了幾份敬畏。這個婦人地位在所有密探之上,確實是有些能耐的。 book18.org
「此地不太安穩,可今天不能出城了。」桃花仙子道,「馬上分散開了,三倆人為一組,各自先找地方過一晚,明日出城,到南城外來,我自會與你們見面。」 book18.org
他們剛剛才從客棧出來,桃花仙子無法判斷是否有人已經跟住了他們的行蹤。既然不能發現是否有追蹤的眼線,唯一降低風險的辦法就是分散行動;因為就算有廠衛的眼線,此時應該人也很少,否則就容易暴露了。桃花仙子等一旦分散,對方細作就只能追蹤到其中一股。 book18.org
正好他們位於十字路口,當下便分開向不同方向離開。 book18.org
…… book18.org
次日一早,羅么娘就從管家那裡打聽到了消息,昨晚東廠的人帶人搜查了衙前街的一家客棧,正是她與桃花仙子等人見面的地方。據說東廠是得到了線報,去搜捕一干江洋大盜;不過這個說法可信度實在不高,東廠雖有一定的緝捕審訊之權,但是他們顯然對盜匪之類的人不感興趣。 book18.org
這讓羅么娘有些後怕。不過楊府有不少奴僕人丁消息靈通,據管家說東廠沒抓到人,才讓她稍稍放心。而且楊府沒有動靜,顯然是東廠沒有抓住人證和實據,這才不敢動楊士奇。 book18.org
但如果東廠昨夜真的是針對楊士奇才行動,那麼楊士奇的處境就更加難堪。沒有真憑實據廠衛自然不敢擅動首輔大臣,可是如果這種捕風捉影的事進一步讓皇帝起了疑心,只要皇帝的態度一鬆動,那大臣的處境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了。 book18.org
一種愧疚感湧上了羅么娘的心頭,她覺得自己做了對養父不利的事。作為挽回錯誤最誠意的做法,她想過將這件事如實告訴楊士奇;或許挽回不了什麼,但至少讓楊士奇心裡有底,能夠知己知彼。 book18.org
可是她終於還是沒有這樣的勇氣,撒謊有時候只為了逃避罷。一時間她決意再也不和那幫鬼鬼祟祟的細作聯絡;但這樣的決意她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時間稍過就總是無法擺脫一種隱隱約約的心理寄託。 book18.org
或許桃花仙子昨晚提醒了自己,如果嫁做人婦,當然就不會再想舊情。 book18.org
這兩年楊士奇早就有這種打算,刻意為她安排了一些事。但均以失敗告終,她的人生大事拖延到現在,年齡已超過二十,在明朝實在更難處理,這個時代名副其實的「剩女」。主要因為她不是楊士奇的親生女兒,而且是楊士奇的繼父家的,他就更不方便逼迫她;否則楊士奇恐怕早就自己以父母之命的名義,替她做主了。 book18.org
一是年齡讓她的事很難辦,不過主要原因還是羅么娘的心氣兒。她因為早年家庭坎坷,經歷得多,所以很有主見也很自立,不是那種順從的女子;加上楊家的地位和她本身的姿色,心氣兒就越來越高,完全是個與這個時代普通女性不合流的女子。安排給她的男子,要麼在她看來年齡小且嬌生慣養,讓她一點感覺都沒有……當然楊士奇不可能尋個喪偶或休妻的,而且要門當戶對,這種家世的公子沒成婚的,基本只有十幾歲的少爺;要麼是人家的父母看不上,一瞧她的細長眉毛和目光神色表現出來的厲害氣質,大戶人家生怕將來家裡麻煩事多。 book18.org
羅么娘言行雷厲,卻未曾男子能與她接近過,除了張寧。往事似乎耗盡了她萌動的心思,再也難尋一個人那般對待她,能讓她放下傲氣的盔甲;她每當想到要在另外一個男子面前怎麼做時,更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屈辱心態,長期不能解開心結。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九章 要天下雨不敢晴 book18.org
得到線報後出動「番子」搜捕客棧那晚,負責緝拿的人是東廠隸役錢剛。此人是錦衣衛調配東廠的緝事。東廠分刑、隸、緝等職能分司,錢剛正是負責緝拿要犯的番役。 book18.org
錢剛急於立功,認定楊士奇家的人與姦細私通,但帶人去抓時卻捕了個空。他當然很不甘心,想要在揚州全城擴大排查緝捕,但是本人又沒有下令戒嚴城池大規模搜查的權限,只好急著去請示東廠提督王狗兒。 book18.org
卻不料見面就被王狗兒劈頭蓋臉大罵了一通,然後這個讓錢剛心裡稱為討厭的閹貨的太監、丟下一句:「你懂個屁!」說話的聲音娘里娘氣又非婦人腔調,實在是叫錢剛這樣的漢子聽得身上起雞皮。 book18.org
王狗兒在平素對他恭恭敬敬的一幫人眼裡,真正沒有什麼好印象,在常人眼裡簡直就是個妖怪。這傢伙年齡大概也就是四十多,但頭髮已經花白;風霜的頭髮下面,臉上的皮膚相當好,沒有多少皺紋,除了沒有鬍鬚,細膩的皮膚也與通常的中年男子大相逕庭。明亮的小眼睛和單眼皮,臉色很蒼白,有股子很強的陰氣;腰身還瘦,一點氣勢都沒有,長袍系上腰帶就像婦人一般飄的身材。 book18.org
最叫人無語的還是他說話時翹起小指的娘氣動作,好像捏著嗓子一般的聲音…… book18.org
王狗兒罵了一通,又陰陽怪氣地教訓錢剛:「你要抓什麼憑據?事兒有你這麼乾的麼?」 book18.org
錢剛終於稍稍頂嘴道:「咱們東廠錦衣衛辦事,多半還是要憑據的,並不能像那幫背地裡壞咱們的文人一般胡亂抓人。」 book18.org
王狗兒用手指戳了他一下:「可查的是楊士奇!你也不想想,皇爺如果不想動楊士奇,你這麼大張旗鼓滿城搜捕算什麼,讓皇爺怎麼在大臣面前說話?若皇爺要動楊士奇,還要你去抓什麼憑據,皇爺一句話,要天下雨它就不敢晴著。」 book18.org
錢剛完全沒搞明白,但是東廠提督不發話,他總知道自己不該幹什麼,只好打消了大肆搜捕的想法。 book18.org
王狗兒不想沾手的就是有關建文那邊的姦細之事,要是乾得過分了,怕人記著;不幹的話,自己的立場就說不清楚。所以錢剛在這事上想鬧大,他是真生氣。 book18.org
……但這事還是沒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不知是東廠番子泄露的消息,還是官場上好事者瞎猜的,背地裡隱約有人議論那晚上東廠搜查是懷疑大臣楊士奇勾結姦細。 book18.org
楊士奇身為內閣首輔,下面的門生好友是不少的,他再次耳聞了這些捕風捉影的事。不過東廠出動百十號人規模的事他是知道的,確有此事。 book18.org
士奇從永樂大帝時期走過來,仕途坎坷,有過風光的時候皇帝凡事都要問他,認為士奇的話不僅考慮周全沉穩,而且常常對事情有獨到的洞察力;只要楊士奇不贊成的事,皇帝多半都要三思而後行,往往就最後聽從他的諫言放棄了。但他也有倒霉的時候,就像現在完全是處於一種朝不保夕般的境況,很多人都等待著他有一天倒台。 book18.org
在大明朝,初期就因為李善長案死了上萬人,政治失敗後的人可沒有退到田園獨善其身的路可走,斬盡殺絕是一種風氣,你這麼干、有一天我得勢了當然也要這樣干。所以楊士奇一旦倒台,不是丟官丟名利那麼簡單,恐怕只有死路一條;最多事後再為他恢復名譽平反,但活路是沒有的。 book18.org
此時楊士奇承受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但是他看起來還很穩得住的樣子,平素的神態表情一副坦蕩蕩的君子淡泊。 book18.org
他自忖為官幾十年,至少做人還是很到位的。也許有一些心胸狹小之輩只想著看他人好戲,但真正恨他不惜落井下石的人估計沒多少。在官場上,難免有同僚競爭對手,而且會產生一些矛盾,但楊士奇以待人寬厚的態度化解了這一切。 book18.org
記得宣德皇帝剛剛登基那會兒,一眾前朝大臣急於爭新格局內的地位;有一次楊士奇在皇帝面前推薦楊榮,皇帝以開玩笑的口氣說:楊榮說過你好幾次壞話,要不是我寬容你,你早就離開內閣,你為什麼還推薦他?楊士奇急忙說:人都有優點缺點,容易犯錯;既然皇上當初能寬容我,也請您也像寬容我一樣寬容楊榮(讒言說別人的壞話)。後來楊榮聽到了這件事,大為感嘆。 book18.org
所以諸如楊榮、楊溥、夏原吉這些高位的大臣,是不太可能落井下石的,他們也應該有一定的大臣氣度。而那些小人則高度不夠,在場面上根本動不了楊士奇。 book18.org
既然沒有大臣在這件事中推波助瀾,真正能決定楊士奇命運的只有皇帝朱瞻基的考慮。 book18.org
一天,楊士奇在門人和親近的家臣面前就說:「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如果皇上容不下老臣,天下便無老臣的容身之所,只能接受宿命。既然人已遇到無能為力之事,憂懼又有什麼必要呢?」隨口之間便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那就是認為自己的結局掌握在皇帝手裡。 book18.org
他的言談之間已經隱約表現出悲觀的情緒,但仍舊是很鎮定的。畢竟他是執掌過朝廷官僚中樞的大臣,出什麼事定會帶來一陣格局動盪,於是出事前必定有一番準備和鋪墊。這些準備和鋪墊就會露出種種跡象,所以他就算要面臨滅亡,也會事先知道有個心理準備的。 book18.org
而現在這種跡象顯然還不明顯,這也是楊士奇還穩得住的原因。作為一個大臣,承受起了這次極大威脅壓力的考驗。 book18.org
不過楊士奇想起一句話「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干大事目光卻不能只看大的東西,洞察細微同樣重要。沒幾天他隱約覺察這件事事出有因,終於找到來了羅么娘說話。 book18.org
經過一番好言的道理,楊士奇終於問出了自己的想問的話:「么娘,你是否與張平安的人有過接觸?」 book18.org
羅么娘一下子就被問住了,她曾想過主動向楊士奇承認,但肯定是沒有那般勇氣的。現在楊士奇反過來問起,她覺得應該說實話了……其實剛才楊士奇說那番不相干道理的時候,她就猜測可能是為了這事兒,果不出其然。 book18.org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心裡又急,幾乎是一瞬間她明白必須馬上回答。心裡一個聲音說:告訴家父吧……要怎麼懲罰,或是以後不信任我了,都是應該的,承受結果至少良心就安了。 book18.org
「沒有,天子腳下,女兒怎麼能和那些人有什麼關係?」羅么娘道,說出口時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腦子裡照樣一團亂麻。 book18.org
楊士奇聽罷點點頭:「我本來就不該問你的,不過既然問出來了,你說沒有,那便定然是沒有的事。」 book18.org
楊士奇這麼說,羅么娘此刻心裡真是難受極了。好幾次都想乾脆跪地認錯,可是她還是那麼站著。 book18.org
……而此時桃花仙子等人嗅到了危險,已經離開揚州城。在城廂和鄉下兜了幾圈,確定沒有人跟蹤而來才覺得度過了一場驚險。鄉下有些地方人煙較少,若有尾巴不發現也難。 book18.org
她決定暫時找個地方安生避一下風頭,但這邊已無接應的人,行路沒有問題,一旦停留就很招眼。這時辛未說道:「我一直沒說,老家就在揚州府這邊,要不一同回鄉在我家住幾日?」 book18.org
桃花仙子提醒道:「此事有風險,你也不怕連累他們?」 book18.org
辛未搖搖頭:「父母已過世了,無兄弟姐妹,不過宗族裡的親戚認識我,而且地方較偏僻,咱們找個理由在親戚家落腳,反倒合情合理。」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章 大仙 book18.org
武昌城兵器局。張寧親眼看到官吏和工匠們改裝出來的燧發槍試驗,未裝彈、只裝了擊發藥和發射藥,試了十次只有兩次打響。製造少量幾枝做試驗沒花多少時間,槍管是現成的,只是重新打造了擊發機關;但這個結果讓大伙兒十分沮喪,這種東西顯然不能批量製造投入戰場的,否則能不能發射全靠運氣一點穩定性都沒有。 book18.org
當場就有人乾脆提出了質疑:「用火鐮火石點火,也得先用火絨、再用觸燈;咱們光靠鋼片撞火石就要擊發彈藥,恐怕真是不太容易啊。」 book18.org
這人口無遮攔,兵器局裡的所謂官吏確實也稱不上官場的人,大多出身不好又沒功名,經歷見識也不多;不然心思更多的官兒肯定不會質疑這個方案,因為它是湘王親自提出來的。好在張寧也並不計較這種事。 book18.org
張寧回頭看了剛才說話的人一眼,用十分肯定的口氣說道:「不用明火、只靠燧石的燧發槍必定是可以造出來的,這次效果不好應該是設計機關的問題,再多嘗試幾次定然可以造出來。」 book18.org
他能這麼肯定,自然是因為歷史上出現過這種東西,那是後世人們的經驗而不是假設。而且他清楚地記得:工業革命發生在一八六零年、十九世紀中葉,這基本是常識;而燧發槍的問世大約在十六世紀末到十七世紀初這段時間,距離工業革命至少兩百多年,那個時候也就大約是明朝萬曆年間,世界上東西方都沒有所謂工業可言,更無工具機一類的東西,全靠手工製造。既然歷史上出現過這玩意,那一定是可以憑藉這個時代的技術製造的。 book18.org
而且現在是宣德年間,要發明這種東西只能靠自己,沒有任何可以引進技術的法子;因為現在的中國是全球經濟、科技技術最發達的地區。等東方在純粹技術上落後時,大約要推後到萬曆年間了。 book18.org
不過眼前的這幫監工和工匠都一籌莫展的樣子,讓張寧心情也很不好,感覺有才能的人確實非常稀缺。他拿著試驗品搗鼓琢磨了一陣,「興許是擊發力度不夠,摩擦撞擊不出可靠的火花,所以才不容易引燃火藥。」 book18.org
從火繩機關到燧發機關的槍械結構已經有點複雜了,張寧也搞不出來,只好紙上談兵希望能對工匠們的技巧思路有所幫助,「要增大機關力度,有些原理可以利用。比如齒輪和槓桿……」他說著發現兵器局提舉馬大鵬已經叫人拿來紙墨記錄內容了,希望馬大鵬不是做做樣子拍馬屁,最好是真正在用心思。 book18.org
如今想來,世俗那套馬屁工夫和人情世故真是糟粕,真要幹事業的時候,一點用都沒有,反而增加運作成本、降低了辦事效率。難怪「韋小寶」選武將的時候,看誰不拍馬屁就選誰。 book18.org
「你們一定見過水車,人力踏板蹬得較慢,但費力;運水那頭水行得快,卻輕一些。齒輪傳動道理與之類似,結構有些不同……我得畫張圖下來才說得明白。」張寧轉身向擺放紙墨的案板上走去。 book18.org
就在這時背後一個聲音道:「小人知道王爺所言何物了。宋代就修過一個鐘樓,是為了天子的言行與天時感應;鐘樓靠河水修建水車為帶動,裡面就有大小許多齒輪,報時與日月星辰同行。除此之外,樓裡面還有一種東西叫『鐃神』,每隔一刻鐘能自動敲更報鳴,無須人力也。鐘樓後來毀於元軍,但其構造有書記載,小人曾經見過那本古籍的手抄本。」 book18.org
張寧聽罷,頓起興趣,忙轉頭瞧誰在說話,只見是個清瘦的中年人,留著稀疏的山羊鬍,臉有點窄。此人的言論提醒了張寧,他這才意識到中國古代是有很多精妙技藝的,只是沒有系統化的理論,而且得到推廣的科技也不多,只有農業用的木質播種機等玩意才引起朝廷官府的重視扶持,因為糧食生產才是中原王朝一向注重的技術,包括指導農業的天文曆法。 book18.org
他當即贊道:「你頗有見識,叫什麼名字,時任何職、曾作何業?」 book18.org
大夥都轉頭看向那山羊鬍,不少人的表情一臉恍然,顯然是認識他的。只有張寧完全不認識此人,他不過偶爾到兵器局來罷了,只與馬大鵬及幾個官吏較熟。饒是如此,張寧這樣的「親王」也是極少見的,上位者事無巨細親自過問工匠們的技術細節,著實與此時的勛貴行事不同;在人們眼裡,所謂大人物應該總是在干一些叫人理解不能的大事。不過張寧的思維不同,他覺得宏觀大事是由一點一滴的細微小事經過合理規則演變而成,光講大道理不一定有用。所以在更為先進的現代社會,人類不僅在研究宏觀社會經濟,小處已經著眼到量子力學。 book18.org
那山羊鬍忙拜道:「回王爺的話,小人姓湯名陽,兵器局的匠人,以前是……是看風水的。」 book18.org
旁人終於忍不住說道:「稟皇爺,小的們都叫他湯大仙,用羅盤看風水倒是副業,賣棺材寫祭文只要死了人他什麼都干,還會捉妖驅鬼!」 book18.org
眾人已經笑出聲來。 book18.org
湯大仙忙道:「小人不敢欺瞞王爺,死了人入土,最先就是要看風水的。」 book18.org
「在本王這裡,英雄不問出處,唯才是舉。」張寧淡定地說道。這句話在湘王集團是很有市場的,因為在前期投靠張寧的人幾乎都沒什麼值得炫耀的來頭,有的甚至是以前生計都無以為繼的落魄漢子。就算是兵器局現在的最高長官馬提舉,從前是逃到鳳霞山的鐵匠頭子,有什麼好高貴的身份。 book18.org
不過這個湯大仙只是引起了張寧的注意,尚無功勞,所以說一句英雄不過是逢場話而已。 book18.org
湯大仙可能也意識到了機遇,便設法多說話多露面,又道:「平素民間鮮見齒輪,且多為木製。這東西最要緊的是兩輪之間要相互咬住,尺寸合適,不然就用不了。咱們兵器局的物什多以鐵和鍛打鋼器為主,要做齒輪尺寸便小,更要精準;但是各地工匠用的量尺只是大體差不多,實則各有差異,武昌城作坊用的寸較長,常德的刻度卻稍短……就算在武昌城內,不同作坊之間的尺寸也有細微差別。故小人建議,用銅板刻制尺寸,今後兵器局轄下所有作坊都按規矩製作量具,所制之物便可通用也。」 book18.org
張寧當場就決定下來,下令提舉馬大鵬採納這個建議,克日施行。這事兒提醒了他,他當即又讓兵器局設定另一條規矩:公差。 book18.org
公差的概念很簡單,任何零部件的尺寸不可能完全一致精準,總會允許一些出入,特別是全靠手工製作的東西。但有的東西差一點就不行,比如兵器局和明朝各地匠造常用的鉚釘固件,柳芯比母扣稍大通過敲進變形才能牢靠;可如果誤差成了柳芯很小,那無論如何也連接牢靠不了。 book18.org
公差的作用就是規定誤差是偏大還是偏小,在允許的範圍內;你不能造出一對螺絲和螺母,螺絲比螺母大那麼一丁點,怎麼套得進去?但是螺絲比螺母小一點就沒事,誤差偏大了最多質量差,但可以使用。 book18.org
這種規矩相當簡單,但在這個時代只有張寧才能提出來。因為很多東西是工業社會發展而來的,人們的思想沒有實用經驗作為根基,便是胡思亂想、很簡單的東西也意識不到。 book18.org
張寧無意發展所謂工業,因為需要的東西已經大大超出了他的專業知識積累範圍。但是他想讓武器製造的技術和規則更加合理,這樣做出來的兵器才能保證質量和穩定性能,士兵在戰場上才能使用得心應手;不然就像當今漢王政權,占領的江浙地區社會不可謂不發達,但他就是造不出質量合格的火器。 book18.org
「一場戰爭的勝負,決定因素也許是一場大霧,也許只是將帥靴子裡的一粒小石子。」張寧想到這裡,回顧左右正色道,「諸位製作的這些東西,直接關係到朱雀軍勇士在戰陣上的性命,決不能兒戲。」 book18.org
眾人的神情頓時肅然起來,因為有法令規定:火炮、火槍在交付軍隊後,如果裝填火藥重量規範、又在規定使用次數內卻炸膛了,而且因此出了人命,那麼直接負責製造這批兵器的人要問斬,罪刑重至以命抵命,有規矩可循誰敢兒戲? book18.org
否則當權者無論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得再多也沒用。一旦出了事,如果是酌情寬恕、而且還會有人求情,那麼人們總有藉口在各個環節以次充好,到頭來或許還有隻圖利益貪墨偷工減料的狀況發生,最後完工的器械問題就多了;有規矩有明確的處罰,才是制約之道。 book18.org
接著張寧便講槓桿原理,同樣對於他來說是常識,可在這個時代只有他能親自闡述。 book18.org
槓桿很常見,不用說工匠也明白,而且隨處可見。但是兵器局利用的槓桿不太一樣,有些零件是彎的;如何計算力臂尺寸及比例,有個簡單的乘法公式。 book18.org
他知道在場的人不少一頭霧水肯定不知所云,但也一定有人明白的。因為當初他召集人制定火炮的銃規時,已經篩選出一些明白人了。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一章 阿房宮賦 book18.org
及至旁晚,張寧回到楚王宮吃過飯便閒來無事,到書房隨手拿本書瞧瞧消遣。人要放鬆主要是心情,無所事事唯心所欲的心境最是輕鬆。同樣是看書,科舉時的有目的有計劃的寒窗苦讀便非常辛苦;但現在這種時候的閱讀就大不相同了,有興趣便看看,無趣便丟下,十分隨心。 book18.org
張小妹也來了書房,她先把屋子收拾了一下給張寧泡了一盞茶,又做了一陣瑣事,便在旁邊坐下來做針線活。倆人沒說什麼話,顯得很安靜,小妹見他在看書可能也不想打攪他。 book18.org
也不知道她在縫什麼東西,每隔一陣子,她便要把線用牙齒咬斷。張寧注意到她這個動作,又默默地瞧她的旁邊放著剪刀,卻不用。她先將線拉直,然後把嘴湊過去,「啪」地一聲輕響,這個時候只要張寧轉頭看,總能看到她咬針線的動作,還有光滑紅紅的嘴唇里露出的潔白貝齒。 book18.org
這種寂靜的氣氛沒過多久,張小妹終於還是說話了:「你在看什麼東西,要不讀出來讓我也聽聽。」 book18.org
張寧稍稍遲疑,也不必答話,片刻後便誦讀出來:「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 book18.org
讀完他又稍作講解字面意思,接著說道:「這是唐朝杜牧的一篇賦,主要是黑大秦朝,詬病秦始皇驕奢淫逸不施仁政。從詩詞歌賦上看,這篇賦流傳千古是達到高度造詣了的;可從見識上看古代文人的見識也止於此,沒有什麼新東西的。」 book18.org
張小妹說:「我也聽人說過古代的秦朝很殘暴,所以才二世而亡。哥哥覺得不對麼?」 book18.org
「至少我看到了秦的兩件很有遠見的政略。」張寧若有所思道,「第一是秦的軍械、器杖等物尺寸標準化,所以一輛馬車如果壞了,很容易找到相應的配件。第二是商鞅的法家治國之策,也有可圈可點之處……」 book18.org
和小妹說這些東西顯然是錯了人,可她好像也不覺得枯燥,後來又纏著張寧給她講什麼是法家,接著自然還有諸子百家怎麼回事。不知不覺天都完全黑了,時間過得實在太快。 book18.org
……不過有關秦國的故事,給了他靈感,好似讓他領悟到了一些可以實用的東西。 book18.org
商鞅變法,鼓勵耕戰,讓平民可以通過生產糧食和立戰功封爵,實際是制定了一套「升級」制度,深諳人道;不過因此與包括秦的各國貴族產生了根本矛盾,敵視的階層實力太大。 book18.org
人們需要一條晉升的途徑,好有個奔頭,這樣不僅有利於許多人一起協同將一件大事做得更好;還可以把人的野心和希望消磨在一種比較溫和穩定的方式上,有利於統治的穩固。秦朝的方式是交糧和戰功,現在的大明朝是科舉,其實都是一種升級系統。通過制定一種規則,讓大家努力作出了貢獻、以及將時間精力投入之後,能看得見自身的一個上升過程;而且最上面還有一個非常誘人的目的地,就好像驢子前面的胡蘿蔔一樣……有了完善的規則,大伙兒才不用投機取巧、通過人情世故專營;這樣的規則會讓一個部門機器運作良好。 book18.org
張寧以前是個非常守規矩的人,但是內心深處卻藏著另一種叛逆想法,那就是想要自己制定規則。而且他覺得可以把這種想法在眼前的兵器局裡試用。 book18.org
他想要實驗製造出燧發槍,但是無奈自己也沒辦法,本來的打算是在官吏工匠中懸賞,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剛過半天時間,他自己就對這種法子產生了質疑,真的有用麼? book18.org
一件「產品」要成熟到可以投入實用,裡面其實包含許多種技術,一枝燧發槍實則就是一項工程。不否認世上有天才,但要通過懸賞讓一個人就創造諸多環節的技術,顯然可能性是非常渺小的……與其如此,還不如讓許許多多的人參與其中,每個人出點力一點一滴積累起來完成這一項工程。問題就在於一個上位者、如何才能「壓榨」出這麼多人潛力,並讓他們良好地合作。 book18.org
張寧覺得做這樣的事就是自己的分內事,是一個人擁有權力後應該乾的工作。 book18.org
那麼就可以試試一種與功勞評定和貢獻度直接掛鉤的「晉升規則」。制定出評級的具體標準,劃分其中利益分配的高低以及晉升職務的規則;現在在籌備六部,如果一個工匠可以利用自身的天資和努力進入工部做官……這種事恐怕會極大地提高人們的熱情。畢竟在這個時代,底層百姓除了讀書科舉一輩子都沒有盼頭,而且在沒有義務教育的制度下,有些人一出生就沒可能讀書的;想做官想往上爬並不是那麼容易。 book18.org
張寧想到了法子,立刻有了種廢寢忘食的感受。覺也不睡,當晚就連夜留在書房謀劃,大方向已經想到,關鍵是怎麼制定出合理的細則。誰來評功?如何防止掌權者以公謀私、照顧私人,這中間如何制衡? book18.org
燧發槍,領先這個世界一兩百年的東西,但他相信一定可以造得出來。 book18.org
就好像自火炮被人類創造出來,無論是元軍還是後來的明軍,都只能用大口徑的短管臼炮,盞口銃、碗口銃、大將軍……長管野戰炮那種極高初速的火器是幾乎沒有可能的;為什麼?因為長管炮膛壓太高,鑄造技術有限,管壁稍不光滑或是有砂孔就要炸膛。不過最後還不是讓張寧和一幫匠人給搗鼓出來了。銅芯鐵包炮身,中空水冷……法子總是人想出來的。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book18.org
而且湖廣極度缺銅,連整個中國都缺銅,張寧的條件並不好。為此現在的湖廣經濟已經受到兵器局的影響波及,市面上急缺銅幣,銅料都拿去造炮了。地方上的金銀儲備也不夠,現在朱雀軍參議部軍餉都發不出來,辦法是印紙票;不過這玩意和明朝廷發的大明寶鈔,以及後世的紙幣是完全不同的,主要功能是讓文武官吏將士拿票到府庫的鋪面換取需要的物資,糧食、絲織品、手工品、各種獸皮原料等等,相當於以物支付報酬。湖廣經濟已經退步到以物易物的程度。 book18.org
…… book18.org
次日早晨,他來到官署想找文官幫忙完善自己的設想;制定兵器局的人事考察細則,在參議部內部也不用保密的,可以找人幫忙。可是思量了半天,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合謀的人,如果朱恆在武昌應該是可以找他商量的。但朱恆現正在武昌到九江之間的某地永定營大營,沒回來。 book18.org
只好自己琢磨,那這件事就得花些時日了,急也急不來。 book18.org
這時大將陳蓋進官署提及一件事:「今日永定營第四、五軍要在城北校場演練,新兵訓練了兩個多月已頗有成效,王爺是否要去觀看?」 book18.org
張寧稍一想,便決定隨陳蓋等武將去看看狀況。現在武昌城的安全主要靠西面的常德營東渡洞庭湖後的一部,以及位於東南方的永定營主力大營;部署是武昌城受到威脅、這兩邊的軍隊便向中間增援。但是城防還是只能靠武昌城內的第四、五軍,兩部新建的人馬,從來沒上過戰場。於是張寧不得不重視他們的狀況。 book18.org
宣德二年底到今年初,朱雀軍下屬三營陸軍一營水軍都經過了一系列編制擴軍,但是規模有限,因為眼下他們無法有效動員各地普遍的青壯丁夫。駐紮在武昌城內的永定營第四五軍就是這次擴軍的產物,除了軍官全是新手菜鳥,大部分是流民和城鎮破產者。 book18.org
武昌城校場在北面,距離官署並不遠。城西外臨江,有幾個碼頭沒有地方建校場;南、東兩面城郊人口過於密集,依附於大城重鎮的人口聚集於此,估計數以十萬計。只有城北才修建了一個校場,朱雀軍集結大型訓練便多在此地。 book18.org
一行武將簇擁著張寧騎馬至北校場,只見幾千人分成兩邊排列,旗幟衣甲鮮明、隊伍成列成排竟然兩個月就有些模樣。 book18.org
張寧問陳蓋等人,士卒是否學會了使用火繩槍,部將答「一個月就練熟了」。他心道:等燧發槍進入批量製造階段,動員組織軍隊的時間會更快。 book18.org
而且武器的進步也會進一步縮小精銳老兵和新軍之間的差距。一幫農夫只要經過短時間的訓練就可以投放戰場,一個新兵和一個精通弓馬騎射武藝高強的人,拿著同一種火器發射,殺傷效果是一樣的。但是如同朝廷京營的那些精兵,不經過十年八年的錘鍊達不到那種彪悍程度,只要損失了就無法從民間招募到對等的兵員補充。 book18.org
張寧白手起家,手頭沒有久經沙場的家臣精兵,火器部隊是他不二的選擇。 book18.org
旁邊一個武將正在稟報當日的訓練內容:「全軍不發鉛彈,只發火藥;排隊走近至二十步,讓他們面對著開火齊射,練膽。槍響後有落荒而逃的,就用鞭子抽,抽到他懂規矩為止……下午放炮和隊列推進,讓他們熟悉何時會放炮,何時該前進……」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二章 梅花與雪 book18.org
辛未想起張寧曾經說過的梅花「花語」:高雅、脫俗、忠貞。但當這似曾熟悉的環境撲面而來時,記憶里的梅花卻完全沒有那種感受。 book18.org
……一行人已離一個叫顧莊的地方越來越近了,便是辛未所說的家鄉。她對桃花仙子說:「我們只是在顧莊暫時逗留,若是消息通過閒言碎語傳出去,就算能傳到官府耳目那裡也需要不短時間的;唯一值得防範的是,萬一莊上有人起疑直接去報官,那便有些不妙了。因此為了謹慎起見,我們應該派人輪流到路口安個暗哨。」 book18.org
桃花仙子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便贊成了這個提議。進出莊子的路口對面有座青山,暗哨便可以設在那山林里;萬一碰見了人可以稱有人扭傷了腳,上山採藥。 book18.org
十來人正走到了進莊的路口,路面比較寬,但是土路,人和馬匹一起走過便塵土飛揚。大路正中修有一道牌坊,石木建築,上面刻著「顧莊」兩個字。出資修建的正是本地一家姓顧的縉紳地主,以其姓氏命名;但顧莊裡的百姓並不都姓顧,李、張、陳、陸最多,辛未本來就是姓陸。 book18.org
這周圍的丘陵地形,田園道路格局,在辛未看來五年時間幾乎都沒變過。還有這座牌坊,和以前一樣老舊,字跡同樣有點模糊……一個地方的細微模樣,能讓她記得這麼清楚,只能是她長大的家鄉了。一個人無論走到哪裡,都難以擺脫這個地方曾經給她帶來的影響。 book18.org
辛未一時間心情極其複雜。這次大伙兒正需要一個地方暫避,她主動提出到這兒的建議,也是因為心裡很想藉機再回來看看。重回故地,和上次的時間已經相隔了五年。五年,對於一個成年後的人或許不算太長;但五年前的辛未才十二歲多一點,走出這裡時正對這個世間懵懵懂懂。 book18.org
但此時的感覺和記憶里稍有不同,一走到這道牌坊下,辛未腦子裡立刻想起的場景是過年的時候。路上沒有這麼多塵土,而是有很多白雪,兩邊堆滿了積雪,中間還有碎冰。她伏在爹的背上,風很大,感覺非常冷;肚子很餓,風裡飄來的葷菜香味讓她嘴饞得厲害。 book18.org
那股子菜香總是來自一個方向,那就是顧家的莊園;她在爹的背上轉頭看,看到了幾株在雪中開放的梅樹,而那富貴的莊園就在稀疏的梅花後面,視線被樹枝分割得支離破碎。 book18.org
白雪與梅花,已經定格在了她的心底,在夢中在回憶中,它總是會出現。可是梅花從來沒讓她感受到過所謂的高雅脫俗,反而是一股子心酸苦楚及傷感。 book18.org
稍大以後,她慢慢不僅羨慕解饞的葷菜和保暖的房屋衣裳了,人總是在慢慢改變著。顧莊上的事物在她懵懂的眼裡成為了美好的化身,從裡面出來的婦人總是穿著漂亮的衣裳,在人們眼裡是既喜歡又敬畏,覺得好但不敢靠近;屬於顧家的湖泊里,荷葉之間往往有飄蕩的小船,船里的人既不捕魚也不摘採蓮藕,而是十分悠閒。高高的圍牆裡露出來的樹木和屋頂,叫人遐想著裡面的別樣生活。 book18.org
辛未十來歲的時候常常會有意無意地想靠近顧家莊園,嚮往那裡的另一種世界。後來她是走過來,逛著瞧瞧也感覺很舒服,大約是滿足了一時的幻想。 book18.org
後來父母相繼離世,顧家竟然注意到了小「辛未」,與她家的親戚商量買下她。不過顧家不是要買丫鬟,而是買下來送到外地去。因為當地的縉紳的丫鬟家奴來源是最不願意在本地購買良家小娘的,有損自家的名聲,而且一旦出了點什麼事還要就近面對其親戚的麻煩。 book18.org
辛未家幾個同宗收了錢,辛未自此便離開了家鄉,先被送到南京的風月場所栽培,後來出事向西部逃跑,被辟邪教的人看上收留了。 book18.org
經過了幾年時間的顛沛流離,她長大成人,也漸漸從小時候的夢想中清醒過來。無論是南京的繁華,還是大戶人家的富貴,見識一下是有機會的,但沒有一樣能屬於自己。人們總是貪婪無度地審視著她的利用價值,年紀、相貌又沒有家人找麻煩,當然會讓上流社會接納,不過接納之後不是分享、而是掠奪;辛未很早就看破了其中的過程,如果自己就範,不出幾年自己僅有的東西被榨取就會被拋棄,回到比以前更加悲慘無希望的處境。 book18.org
她漸漸懂得了一個婦人的優勢資本和弱點;在繁華落盡的安靜心態時,偶爾還會懷念小時候貧窮但真誠的家庭溫暖。所以在辟邪教再次獲得上升機會,被姚姬看上選作白衣劍侍後……她一開始很驚喜,很快就後悔了意圖逃跑。白衣劍侍在辟邪教叫人又敬又怕,並且報酬待遇很高,小時候錦衣玉食風光體面的夢想已經可以實現了,可是最終能得到什麼?婦人們是幾乎不可能再成家的,再過幾年,那些常人應該有權得到的生活便會成為奢望。 book18.org
現在辛未的模樣還留些些許稚氣,年齡在一行人中最小,但她的心智真正已經成熟,辟邪教(內侍省)一些中年婦人恐怕還沒她有想法。如今她經歷過後的最大夢想,就是有一個富裕的家庭,能有兒女、自己的身份能得到世人的認可,並且那個男人在自己的掌握之內;男人可以在才華和做事上有能力,但感情上卻要老實,最好在這方面傻一點方便自己掌握,更不能朝三暮四容易被人搶走。 book18.org
當然這種完美好事不太容易,她自己也明白可能性不大,只是她的夢想而已;不過相比小時候的想法,已經不太相同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辛未,咱們往哪邊走?」桃花仙子的話讓辛未回過神來,人們正走到一條岔路上。 book18.org
辛未毫不猶豫地指了方向:「右邊的路是去我們家村子的,左邊那條路是去顧家……」她向左轉頭,已經清楚地看到了曾經讓自己非常嚮往的富貴莊園。 book18.org
不知為何,瞬間她就有些失望了,因為再看那座莊園時,忽然覺得非常土氣。聽說那顧家的老爺有生員功名,當年公子也是早早考上了童生身份,也是書香門第之家;不過這時看起來其門庭建築確實和土財主沒什麼區別。門外的湖泊里竟然喂了一大群灰黑鴨子,岸上的喂鴨的傢伙什到處都丟著。有個婦人站在門口,穿著臃腫的衣服正磕著瓜子,而不遠處另一個小娘正在湖邊洗衣服,木槌打的啪啪直響,不遠處的水面上肯定有很多鴨糞。 book18.org
辛未想起了楚王宮的情形,姚姬等人一言一行,簡直和這鄉下財主的人天差地別。 book18.org
她再也不想去看顧家的莊園了,也沒什麼好看的。不久後一行人便走進了村子,都是熟悉的路,辛未便帶著桃花仙子等人去找她的「三公」,陸家宗族裡的一個長輩,底下還有叔叔伯伯等一乾親戚。 book18.org
當年她被賣到妓院,究竟族裡的親戚是否知情?還是被顧家的人誆了?猜測一下,估計顧家買自己不會對宗族裡的人說實話,但大凡神智正常的成年人稍微一琢磨,也知道買到外地去沒什麼好事……不過時至今日,辛未也不再記恨自己的親戚了,時間能淡化很多東西。 book18.org
一群玩耍的孩童最是先知先覺,很快就跟在了他們的屁股後面,有個小丫頭大膽地追上來問:「你們是貨郎嗎?」另外一個留著鼻涕的男孩嚷嚷著:「怎麼沒有糖蘿蔔!」還有個傢伙調皮地上來拍馬屁股,打了一下就哇哇叫著撒腿跑,牽馬的隨從漢子也突然沒那麼嚴肅了,轉頭裝模作樣做鬼臉嚇那幫小屁孩。 book18.org
這時有個隨從小聲提醒道:「方才辛未提及的顧家縉紳,會不會和官府有關係,他們知道情況了會有風險麼?」桃花仙子道:「那戶地主的根在這裡,有家有業,他們要來找事得罪人,總得有些顧忌……再說咱們不是安排了暗哨麼?」 book18.org
「大娘!?」忽然一個婦人的聲音嚷嚷道,「你是二嬸子家的大娘?」 book18.org
辛未愣了愣,恍然道:「二妹!」 book18.org
那婦人丟下水桶,高興得要跳起來一般:「哈哈,果真是大娘!你還認得我哩!」 book18.org
眾人注意到了說話的婦人,目測有二三十歲,但聽辛未的口氣能叫二妹,或許真實年齡比辛未還小點。那婦人的頭髮胡亂梳在頭頂,用一塊粗布繫著,臉上好像沒洗乾淨一樣,不過細看原來是色斑,眼睛的魚尾紋十分明顯。 book18.org
那婦人身上穿著一件襖裙,繫著一塊圍腰,但針腳很粗裁剪也很沒講究,沾著很多土。鄉里百姓的衣裳基本是自家裁剪縫製,能遮體保暖就行了;以前辛未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現在再看,同鄉婦人的衣服真是太難看,怪不得一路上見到的人明明長得不胖偏偏看起來臃腫。 book18.org
再對比辛未自己穿的翻領袍服,雖然是男子打扮,卻裁剪精細考慮講究,將身段的線條盡大地襯托出來;保守的款式也自有一番風情。她的皮膚白凈,方巾下露出的鬢髮梳理得整齊乾淨,看起來便是柔順的青絲……與同鄉二妹兩相對比,就好像絲綢和稻草的區別。 book18.org
一個作男子裝扮的女子,身上穿的也只是棉布,此時卻如來自另外世界的天仙一般。 book18.org
果然那被稱作二妹的婦人很快就問:「大娘,你嫁到達官貴人家了?」 book18.org
辛未便將早已商量好的說辭大概說了一遍,自己和桃花仙子都是南直隸太湖府一個姓王的官僚大戶家的妾室,這回是恩准回鄉祭祖來的。 book18.org
婦人聽罷一臉羨慕嫉妒恨,說小時候還一塊兒玩呢,大家都差不多,悔不該嫁給了村口的二狗子……至於是不是妾,那便無所謂了,人們是很現實的,雖然還不至於笑貧不笑娼,但做妾確實沒什麼見不得人。 book18.org
辛未又問「三公」還在不在,婦人熱心地要親自帶大夥過去,剛剛還在做的活兒則被她丟下不管了。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三章 無法被揭穿的陰謀 book18.org
揚州北城河附近的一個湖泊上的水榭內,一個頭髮花白的翰林院官僚正拿著放大鏡仔細地觀察桌案上的紙張文字,那放大鏡用水晶石磨成、黃金卡在兩邊作鏡框,十分考究的東西。[ ]水榭內外只有風聲,過了一陣子,那官僚才拿開鏡子,彎腰稟報道:「稟皇上,兩副字應出自同一人之手。」 book18.org
一旁楊榮緊接著就說:「宋和是建文重要餘孽之一,他出現在江西布政司地面輔佐叛軍,叛軍頭目只可能是建文本人或其太子;但建文出現在武昌城之後並未離開。因此臣斷言,在江西安福縣打著建文太子名號起兵謀反的人是確有其實。此人起兵失敗後率數騎從安福縣逃走,之後我們便無從察起……若是建文太子在湖廣那邊也下落不明,恐怕裡面就大有隱情了。」 book18.org
皇帝朱瞻基坐在一把上過漆的梨花軟椅上不動聲色,他聽到這裡大概已經明白楊榮所指:建文太子被湘王所害。 book18.org
曾經楊士奇說楊榮善謀,果真不假。不過宣德帝朱瞻基在這方面也錘鍊較多,今年剛剛三十歲,但從永樂時期就耳濡目染了皇室內部的陰謀陽謀,所以楊榮一提到這裡,他立刻就懂了。 book18.org
楊榮拿捏著說話的分寸說:「那湘王張寧原非朱姓,矯稱建文第三子,身份不正定與建文父子有芥蒂,甚至會將其視為隱患。一旦有了機會,張寧是很可能會除掉建文太子的……平叛之後發現了大量的『朱雀軍』兵器,證明建文太子的起兵動靜完全在張寧的掌握之中,有足夠的時機安插細作姦細在其身邊;平叛之後,建文太子倉皇從戰場逃離,離開江西的路程遙遠、行蹤又被掌握,行程顯然是十分危險的……」 book18.org
楊榮的話說得很隱晦,朱瞻基大概意會得到,他是不敢在皇帝面前說什麼「為爭繼承大位,兄弟殘殺」之類的話,只好換了一個說法,其實也是換湯不換藥。 book18.org
雖然朱瞻基並不承認張寧的皇家宗室身份,但他心裡其實是認為此人血統上確是朱家的後代、自己的同宗兄弟。一個很簡單的事實足夠證明,建文帝被他控制了……如果此人的身份不確定,建文不可能那麼容易落到他的手裡,更不會被控制,畢竟建文手下還是有一批追隨者;當年皇祖父永樂花了多少時間,都找不到建文帝,張寧憑什麼能找到、而且還讓建文到武昌了?而且張寧此人之前不過就是南直隸的一個舉人、家庭並無什麼背景,能憑藉什麼起兵?太平世道,若無一干餘孽的支持,他哪裡來的根基和人馬? book18.org
這些條件,若無張寧的身份得到眾餘孽的認可,一切都不可能發生。 book18.org
於是朱瞻基便可以這樣理解楊榮的話:湘王讓建文帝在湖廣復辟,奉其為正統;但建文早有太子威脅到今後的大義名分和繼承權。所以為爭奪權力同根相煎、兄弟相殘,本也是歷代常見的事。 book18.org
楊榮繼續說道:「建文太子從起兵後逃跑,距目前已有數月。若是他現在還音訊全無,那十有八九就是湘王陰謀將他害了……要是沒猜對,本人總會出來澄清的。 book18.org
不僅咱們會這麼猜測,所有人知道內情後都會那麼想。建文太子總是有些身份的人,膽敢對付他又有能力的,無非就是朝廷和湘王黨眾。這事不是朝廷官府做的,就算朝廷要捉他,也可以正大光明不必偷偷摸摸暗害;剩下的嫌疑,恐怕就只有湘王了。」 book18.org
楊榮還很會察言觀色,見朱瞻基下意識微微點頭的動作,便情知自己的話得到了皇帝的認同。當下便又急著說道:「臣以為可以在此事上作些文章。湖廣張寧能讓一省之廣動盪,號令群匪,與其矯稱的皇子名分有很大關係;再則他招兵買馬收買人心,建文餘孽的擁護支持也極為重要。 book18.org
今番他偷偷摸摸殘殺建文太子的事若昭然於世,其殘暴性情便可大白於天下。建文長子被殺,與張寧的合謀勢必也會分崩離析。叛賊內部可能陷入紛爭,對朝廷平叛便十分有利了。」 book18.org
這事兒今天才在朱瞻基的面前提出來,朱瞻基卻馬上在心裡就很贊成了。因為他視張寧為心腹大患的敵人,只要讓敵人難受,自己當然就會好受。 book18.org
他忙問:「如何才能將消息透露給建文黨羽,還得讓他們相信?」 book18.org
楊榮似乎早有準備,當即就答道:「臣斗膽進言,先做兩件事探探風聲。第一,讓錦衣衛細作在武昌城散布湘王弒兄流言。第二,遣御史至吉安府,申斥他們平叛不力,逃了重要人物建文太子;如此一來,建文黨羽聽聞流言後,若派人到吉安府暗中查證,定然知道建文太子並未落到官府手裡。」 book18.org
朱瞻基聽罷好像不太滿意:「只是流言和據此的揣度懷疑,並不能讓建文諸黨完全相信。」 book18.org
楊榮道:「回皇上的話,這只是咱們起初的準備,主要是為試探建文太子的下落。如果武昌不能澄清流言,咱們才真正可以推斷認定建文黨羽內部的陰謀;接下來才可以進一步作為。有事實為憑,便不僅僅是作假的反間計,而是順水推舟助他們了解真相了;無從所有的陰謀很容易叫人揭穿,但事情的真相又如何再能揭穿……」 book18.org
朱瞻基沒有主動問他下一個步驟的謀劃,畢竟「進一步作為」是建立在第一步的試探成功基礎上的。此時朱瞻基不禁在想:建文太子被殺了,能不能把關在鳳陽的朱文圭放回去給他們添亂? book18.org
不過朱文圭的作用確實太小,上次朱瞻基去鳳陽祭祖見過一面,那個可憐的堂兄弟因為父輩的恩怨,出生不久就被關到了鳳陽。二十多年過去了,完全沒有和外界有接觸的一個人,許多事一問三不知;就好像天生殘疾的弱智一般。如果以官方的名義將他放了,或許還有副作用……世人都知道建文二子在外,今後會不會又有人打著朱文圭的旗號起兵謀反? book18.org
朱瞻基琢磨著事,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站著的太監王狗兒。 book18.org
王狗兒今天一句話都沒說,神情很淡定、但那份淡定卻好似有些故作。如果一個熟悉他的人此時細心一點,就能發現王狗兒的神態有點異常。他站的地方也比尋常要離皇帝稍遠,好似故意不想讓人注意到他一般。 book18.org
在朱棣家做宦官二十多年了,他侍奉過朱棣、朱高熾和現在的朱瞻基一家三代,很多時候他都要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了。唯獨在這種時候,當皇帝提及有關建文餘孽的事,他還是免不得心情緊張;建文這個詞好像是一根刺一樣,不斷提醒他危險的身份和處境。 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能做到現在這個位置,很可能是經常性地提心弔膽的緣故,因此行事反而更加小心。若不是自己小心,當年海濤暗算自己那一回,估計就栽了。 book18.org
做宦官和做外廷大臣還是有些區別的。大臣們也會鬥來鬥去,但他們個個都是上有老下有小,還惦記著想光宗耀祖或是衣錦還鄉搏個名聲虛榮,所以做事還是有些分寸的,太沒風度的蠅營狗苟之事一般不會幹……可宦官不同,你要我死,我有什麼好牽掛的?無家無後,惹急了定是不擇手段毫無下限,反正左右就是一條殘軀。就像當初海濤為了陷害自己,不惜從宮外偷進毒藥將先帝的嬪妃活活毒死。 book18.org
不過就算是太監,到了一定的位置也會留戀榮華富貴,想要爭權奪利。既然已經是宦官,無法改變,除了錦衣玉食的王狗兒這種人,還有同樣是宦官卻幹著洗馬桶、搬運苦力等差事的人,動輒被打死了直接進焚屍爐……饒是如此,宮外有些百姓自己割了哭著喊著想進來的也不是少數,聚集到京師擅自閹了的人如今起碼上萬;可見作為司禮監掌印的王狗兒,無論如何過得比大部分要好。 book18.org
王狗兒左思右想,覺得不該無謂地冒險,去惹惱建文那邊的人。二十多年了,還被別人捏著短處當然很不爽,要魚死網破卻又做不到,主要是因為魚死了網不一定會破。 book18.org
今天這事兒倒是稀奇,君臣說來說去,就是要把建文太子被害的消息送過去、並且讓他們相信。何必費那麼多周折,只要我王狗兒遞個機密消息出去,什麼都解決了……建文那邊是要求自己把朝廷機密泄露過去;泄密卻又反過來能幫朝廷一個大忙。左右都得「感謝」自己,這事顯然是應該做的。不過得找到一個恰當的時機,小心辦事。 book18.org
從王狗兒這裡出去的消息,比楊榮搗鼓什麼謀略手段都管用。因為王狗兒身處朝廷中樞,並掌東廠,消息不僅可靠,而且機密程度是最高的。 book18.org
至於這個消息出去之後會產生什麼後果?王狗兒稍一思索便覺得不是該自己操心的事,這又不是假消息,就算對建文黨羽不利他們還能怪自己?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四章 高山與神 book18.org
桃花仙子等人與羅么娘用了一種比較隱蔽的聯絡手段,法子出自張寧的口述。便是先選中一家古董店鋪,桃花仙子的人先將一件普通的東西放在裡面讓店家代售,但價格卻標註得很高;當然不相干的人不可能花大價錢去買一件成色普通之物。可是它總是賣出去,主要一出手,便是對方要求在約定地點聯絡的信號。 book18.org
這種細作方式出於張寧的首創,既不為人知也考慮得比較嚴密,幾乎不會暴露。因為這種蹊蹺的事在世上有個很合理的解釋,那便是官場賄賂手段:受賄者將一件東西放到店鋪里,說是傳家寶讓人代售;接著行賄罪就以高價買下,一買一賣之間利益便在隱秘之中流通了。開古董店的商賈遇到這種事便會趁機從中索要高額中價費,利益均沾;但他們一般不會懷疑和細作活動有關。張寧在大明官場當了幾年官,對這些東西還是有點了解,故而巧做改變應用於細作,至今還沒暴露過。 book18.org
桃花仙子在揚州府鄉下的顧莊呆了幾日,進城的探子發現代售之物已經售出,便急忙回去將信號稟報。 book18.org
那天在揚州城遇上了事,不料短短几天就消停了。桃花仙子不知其中有何內情,但幾日羅么娘聯絡,她決定要冒這個險,重新潛入揚州城。 book18.org
當他們離開顧莊,來到城裡一間預付住宿費包下一個月的客房時,桃花仙子仍舊壓抑不住內心的忐忑不安。 book18.org
約好的羅么娘還沒有來,也許她會在夜幕降臨後才過來?桃花仙子一面聽著周圍的動靜,一面從窗戶縫隙里觀察外面的情況。揚州城內車水馬龍,朝廷控制江淮地區後維持了良好的秩序,市面也漸漸繁榮,但是如此光景下對於桃花仙子卻同樣如同龍潭虎穴。因為她沒有這個地區的合法身份。 book18.org
以前多年走慣了江湖,販運私鹽時不止一次直接與官府巡檢武裝衝突,然後面臨捕快的追捕;還有同樣走江湖的同行,也可能為了一點利益不講信義。每一次她心裡都會忐忑害怕……到現在也同樣如此,這種事好像無論經歷過多少次,也習慣不了。 book18.org
她口頭上不說,但心裡有時候還是會想:張寧為什麼還會要求她做這些事? book18.org
他溫和而憐惜的目光,難道只是偽裝?或者他和很久以前的「桃花山莊」莊主彭天恆有幾分相似,也只是把自己當成一件可利用的工具?至於喜歡曖昧,並不代表什麼,當年彭天恆也覺得她有姿色幾度想與她上床,要不是忌憚她和建文餘黨的關係,會怎麼做還難說。 book18.org
不是這樣的!桃花仙子很快想起,在盧溪苗軍大營時,張寧讓他去刺殺官府使者,黎明前夕的黑暗之中,他抓住自己的手腕艱難的抉擇和放開;她又想起,在硝煙瀰漫炮火轟鳴的戰陣上,炮彈在周圍彈飛、橫屍遍野的景象,他就站在戰火紛飛的戰場前面,他或許有苦衷。桃花仙子好似看到了那張鎮定卻隱含彷徨的臉。 book18.org
女人總是太容易想的是細枝末節,一些細微的感受。她也不例外,一瞬間一個時刻的感覺,比通過前後因果推論的結論更加重要。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想起了敲門聲。桃花仙子立刻從片刻的分神中回過神來,提起小心,示意隨從開門。 book18.org
來人不是羅么娘,卻是她的侍女,只送來了一封信。桃花仙子叫一個人出去確認有沒有人跟蹤,然後拆開信封看內容。 book18.org
字跡是羅么娘親筆,信中言暫時不便見面……果然羅么娘雖然念舊,還是有所顧慮的,她似乎並不願意為了幫助她們冒太大的險。不過信中透露了一個重要的消息,司禮監掌印王狗兒有一個心腹宦官王振,每逢三六九會自北城河那邊出來採辦用度之物,並將宦官王振進入的地方、常走的路線描述了一番。因為上次桃花仙子提及過,想找王狗兒。 book18.org
桃花仙子見狀已看到了希望,有了這個消息,要找王振、再通過王振見王狗兒就容易多了。 book18.org
……三月初三,正逢消息中所稱的日子。果然那尖嘴猴腮、左右眼大小不一的面丑宦官從預料中的地方出行宮來了。為宮中採辦用度之物是個很有油水的差事,大明前中期的宦官膽子還沒那麼大,但一件價值一兩的東西到了內務帳面上就是一兩五錢或二兩是必定的事。如此肥差,掌權的王狗兒當然要交給自己人負責,同時自己不出面不擔風險還能分大頭。這個人便是王振。 book18.org
王振身邊有一大票宦官,大多是挑擔背東西的,他自己只管按帳面上的東西買,自己記帳。 book18.org
正當他走進一家糧油雜貨輔,本著很負責的態度要去倉庫親自看貨時,忽然門口走廊上一個婦人的聲音道:「王公公別來無恙乎?」 book18.org
這倒讓王振愣了,他回頭一看,見一個著袍服的婦人戴著帷帽。雖然看不真臉,但聽聲音就知道自己並不認識……除了宮女,王振所認識的婦人實在屈指可數,他的長相就決定了不太可能有女人緣,所以很容易判斷是不是熟人。不過王振是成年後才自閹入宮的,和家鄉的關係不像一般宦官那麼乾淨,心下還納悶:難道是家中妻子委託的人? book18.org
王振好奇地問道:「你是何人,認識咱家?」 book18.org
那婦人說道:「妾身自南直隸來,受人之託為您帶了一封家書,請王公公認收。」還真是巧,王狗兒正那麼猜測,這婦人就這麼說了。她自然就是桃花仙子。 book18.org
一個宦官已成閹人,一般是自家人覺得蒙羞不會認他,他常常也會到宮裡後重新改名換姓;反過來如果家人還認他,他也沒太多好避諱的。有的當紅太監出息了,還會尋機回鄉體驗衣錦還鄉的感覺,當然地方官和士紳表面上不敢得罪,內心裡是不是真正看得起倒也難說。 book18.org
王振便叫桃花仙子上前來給他書信。 book18.org
既然是家書,當然是他親自瞧。實際上旁邊的其他宦官絕大部分根本就不識字,可王振不同,他是正經考上過秀才的文人。 book18.org
王振一看,是什麼家書?裡面第一張紙上是行雲流水書法很好的字,上面寫著:當年王掌印與王振合謀對付太監海濤,曾與本王(張寧)內外照應,由王振從中搭橋牽線,以書信往來;不知王掌印處是否留有本王的片言隻語(有也沒用了),但本王手裡卻還有好幾封原稿。特意叫人隨意臨摹了一張送來,讓王掌印瞧瞧,是否還記得當年之事…… book18.org
王振一張不太對稱的臉頓時變色。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王公公看了家書,現在是否可以借一步說話?」 book18.org
王振左右看了看,下令其它宦官在外面守著,連店鋪掌柜也擋在外面。接著便帶桃花仙子就近進了儲存貨物的一個倉庫內。他壓低聲音急道:「當年張平安還是朝廷命官,咱們怎麼知道他是反賊?就憑這點事,你們想幹什麼,想要挾咱們?」 book18.org
桃花仙子表現得還算鎮定:「湘王的意思、不是說你們與他當年有過內外合謀有何不對,而是此事本身的內情。難道王公公已經忘記了,還是王狗兒根本就沒告訴你實情?」 book18.org
「什麼實情?」王振緊皺眉頭,小眼睛轉了轉在思量什麼。他不敢輕舉妄動,但好像也不會那麼容易就範。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海濤毒死先帝嬪妃,是他陰謀下毒,還是查獲的『香灰』里確實有毒?這樁舊案可是關係到當今天子的皇祖父駕崩的大案;本來已經水落石出揭案了,可如果另有隱情舊事重提……我認為此事,你還得回去告訴王狗兒,讓他和咱們談談才說得清楚。你覺得呢?或是認為你一個人就能自作主張?」 book18.org
王振不需要多想,當下就回答:「如何聯絡你們?咱家先告訴乾爹王掌印,讓他老人家拿主意。」 book18.org
他的回答在桃花仙子、也在張寧多日前謀劃時的預料之中,既然此事並不止牽連到王振、而且王振也不算主謀,他當然沒必要自己獨自承擔,向其背後的靠山通氣才是最簡單划算又明智的辦法。 book18.org
僅僅靠海濤那件事沒法真正威脅到王狗兒的,桃花仙子必須見到王狗兒本人後,用另一件事詐他。那件事非常嚴重,就是永樂帝駕崩案。 book18.org
這件事本來已經如同桃花仙子所說告一段落了,不過其中十分曲折。大概起因就是胡瀅在永樂帝的靈堂里聞到一股奇特的香味,然後在調查建文餘黨過程中見識過此物,從而引出了永樂帝被奇毒所害才於北征途中驟然駕崩的質疑;後來太監海濤又意圖利用這件事來打擊政敵王狗兒,在宣德面前爭鬥了好幾個回合。 book18.org
真相是什麼,永樂帝是被姦細毒死的?誰下的毒,是不是王狗兒;或者另有其人?誰也不知道,起碼張寧沒搞清楚。 book18.org
張寧當年在胡瀅手下做官,經手過不少有關的案情,知道一些來龍去脈,但饒是如此也沒查明白……不過他覺得可以用這件事來詐王狗兒一回。如果真的是王狗兒乾的,他肯定心虛得厲害,也難免會認為張寧已經知道了秘密,畢竟張寧現在的身份是建文皇子、人又在那邊;就算不是王狗兒乾的,經過了那麼多曲折,他也會懷疑另有其人,他自己沒幹卻也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王狗兒真要和永樂帝之死有一點點關係,他必定死無葬身之地。宣德帝對朱棣的感情比對任何人都深、包括他的父母;當年只有幾歲,就被爺爺帶在身邊,文治武功予以教導示範,其中的深切感情外人難懂,甚至朱棣傳位給朱高熾不是因為長子的身份,更多是因為他的孫子。朱棣是宣德帝的嫡親的祖父、更是他崇拜的偶像,在宣德帝心裡就像一座高山一個神一般的地位。誰動了他的神、他的信仰,一個太監閹人?下場不言而喻……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五章 百端頭緒 book18.org
王振俯首在王狗兒的耳朵邊上說了一陣話,把手裡的一張紙放下,便後退兩步躬身侍立。忽然從門窗縫裡灌進來一陣冷風,那張紙輕飄飄地從桌子上盪落了,王狗兒的神情馬上變得緊張,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急忙俯身撿起了紙張。然後他瞧了瞧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將紙靠近燈台,親眼看著它燒成灰燼才挪開目光。 book18.org
但是僅僅燒掉了這張紙是無濟於事的。 book18.org
王狗兒回頭看了王振一眼:「此事要是泄露了半點消息,老夫不殺你,別人也饒不了你!」 book18.org
「乾爹,兒子一向唯馬首是瞻,絕不會漏出半個字。」王振忙道。 book18.org
王狗兒今日顯得有些囉嗦,又強調了一句:「要是老夫倒了,第一皇上不會輕饒牽扯此事的人,第二最可能重新上台的人是海濤。你覺得海濤會放你一條生路?」 book18.org
他的「兒子」唯有唯唯諾諾。 book18.org
王狗兒在地板上來回快速地踱了好幾個來回,覺得不能除掉這幫細作以惹惱對方;這次來要挾他的細作就像剛剛燒掉的信件臨摹,就算毀掉也無濟於事。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便忽然問:「那些人在哪裡?」 book18.org
王振急忙回答:「在城內的一家客棧里,他們在等乾爹的回話。」 book18.org
只有先服軟向對方妥協,王狗兒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但是王狗兒一向是和建文黨的人秘密有來往的,也多次送出了重要的消息;張寧身為建文皇子為何又來要挾?看似多此一舉的事。他稍作思量,覺得唯一的解釋便是張寧和其父皇建文帝貌合神離,本不在一條船上。所以自己向張寧妥協的內情,不僅不能在皇帝這邊暴露,也不宜讓建文黨知情。 book18.org
這時王狗兒想起了近期正要向建文黨透露的消息,關於太子被殺。幸好消息還沒來得及送出去,不然對張寧十分不利,馬上就要與他結怨。王狗兒打算先將這個情報告訴張寧的人,作為見面禮先穩住對方。 book18.org
…… book18.org
王狗兒和桃花仙子見面後透露的重要消息,立刻就被快馬加鞭密送武昌。 book18.org
因為桃花仙子身邊的隨從全部是內侍省挑選的人,所以奏報是先到姚姬的時候,然後姚姬召見張寧時,張寧才看到奏報。這個消息完全出乎他的想像。當初他派人去要挾王狗兒,完全出於一種想擴大耳目範圍的大局布置,不料馬上就得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屬於歪打正著。 book18.org
「想不到朝廷里的官僚能這麼快就推測出太子被殺的結論,並因此布置反間計……」張寧臉色有些難看,「如果我們之前沒有決定派桃花仙子去揚州,王狗兒必然將太子的事暗通建文君的人。那麼此事的責任必然該我們背上,無從推卸。」 book18.org
人確實是姚姬殺的,她下令刺殺太子朱文奎時認為自己做得對,但現在她隱隱覺得張寧對此有些埋怨之意,便脫口問道:「若事情被建文君認定,會有什麼後果?」 book18.org
張寧幾乎想都不用想,就立刻正色道:「後果非常嚴重!我們的實力要進一步擴展,必行的戰略就是讓湖廣割據政權合法化;唯有如此才有可能盡大地動員地盤上的物力和人力,徵稅徵兵。湖廣十六府地方遼闊(後世兩個省、相當於歐洲兩個大王國),人口近千萬;但是朱雀軍水陸四營兵馬人數才四萬多人,並且軍費還長期短缺,這還是咱們頒布了一系列有利於擴軍和提高將士待遇後的結果……問題就出於此,朱雀軍沒有辦法利用手裡的資源。 book18.org
我們嘗試建立一個能讓子民承擔相應義務的政權,首先需要一個在大義名分上說得過去的君主,目前的選擇只有建文帝。此時世人人心思安,內戰本不得人心,只有靠武力優勢讓人們勉強接受現實,一個名正言順的君主必不可少。其次,要拉攏建文余臣、地方士紳、朝廷官僚之心,給予他們分享權力和利益的好處,然後才能有效控制各地。 book18.org
如果咱們刺殺太子的事曝光……就是被建文君和世人知道了。建文君失去了他最可依賴信任的長子,是不是願意與我們結盟合作?他們有二心,今後指不定會出什麼亂子;一旦建文下面的余臣稍作宣揚,讓我背上弒兄的名聲,一個在這種事上名聲敗壞的人不受子民擁戴,加上本就不得人心的內戰……一切大略步驟都可能無從實現,前景便不堪設想。」 book18.org
他語速很快地說了一大堆心裡話,見姚姬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當下便緩下口氣,忙好言道:「當初母妃有其它考慮,我自是明白的。事到如今,兒臣並無指責之意,咱們應該想法怎麼把這事遮掩化解過去。」 book18.org
姚姬抬起手臂,撫弄一下輕薄而長長的袖子,沉吟道:「馬皇后就這兩天要到武昌了……我應該把存放在冰窖的太子首級燒掉,以防萬一。」 book18.org
張寧立刻贊成道:「母妃所言極是,有些事用話說說一回事、但有眼見為實的證據是一回事,首級留著只能是隱患沒有一點好處。另外,馬皇后到武昌後,你有個解釋,找到她是因為周二娘透露消息;而且要表現出咱們並無惡意。仇恨已經過了二十多年,是不是……」 book18.org
「我知道該怎麼做。」姚姬冷冷地說。她此刻的臉忽然叫張寧有心碎般的感覺。 book18.org
是不是參與政治遊戲後,人就應該變得毫無情感了?關心、依戀和厭惡、屈辱、仇恨,都應該讓步於實際的利益,一種如同算帳一樣一筆一筆計算後最大化的有利?如同古代君主的和親、聯姻,也有真正把自己寵愛的真公主送出去的,為的就是國家外交的利益。 book18.org
姚姬一瞬間閃過的死灰一般的神色,讓張寧似乎直覺地感受到了她藏在心底深處的怨恨。她就像一朵經歷過了風霜的玫瑰花,外面依然艷光照人,內心卻已荊棘叢生。 book18.org
張寧的腦子裡一時頭緒百端,如一團亂麻。許多念頭冒了出來。 book18.org
其中一條頭緒就是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像太監王狗兒帶來的消息這種重要情報,也是先從姚姬過手,自己才能知道。他絞盡心思在湘王集團內部制衡,但終究還是有許多漏洞。這種事不是信任的問題,而是完全理智地推論:如果姚姬一系要奪自己的權,甚至將來廢立掌權者,簡直是輕而易舉……內外都有一定的控制權,甚至內侍省這種機密情報機構都控制在她手裡。或許這一切本就是必然的,當初張寧起兵的家底就是姚姬資助。 book18.org
他拋開一些無用的念頭,鎮定下來說道:「現在首先可以辦的事,立刻再派幾個人過去,帶上足夠的錢財,在揚州建立一個據點,方便與王狗兒形成比較可靠的聯絡途徑。然後咱們可以憑藉王狗兒,設局化解這次危機。」 book18.org
「你有什麼人可推薦?」姚姬的口氣依然有些冷。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我記得內侍省有姓江的叔侄,對了,江有德和江海,這兩個人以前數度追隨我出行,辦事穩妥,人也可靠。可以讓他們去。」 book18.org
姚姬道:「那便依你的話,我稍後便對秋常侍下令,二江歸她管。」 book18.org
張寧本想再寬慰她幾句,諸如仇恨憤怒從來都是沒有好處的,容易叫人喪失應有的智商,但是沒有親身經歷過姚姬的痛苦,嘴皮子一動說這些道理有什麼用?至於別的說教,在姚姬面前更是畫蛇添足。 book18.org
於是房間裡的兩個人在毫無準備之間就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姚姬是不是故意的,她好似無話可說了,張寧卻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 book18.org
但是她又沒有要結束這次見面的意思,因為她正在將滾水倒進一個紫砂壺裡泡茶。這樣的動作,叫張寧不便告辭,否則感覺有點失禮。 book18.org
他便呆坐在凳子上,手指不自覺間放在面頰下方摩挲著。頭腦里依然如同有無數的線頭,所有的事好似都糾纏在一起了。他再次拿起擱置在桌案上的信件仔細閱讀。桃花仙子的親筆文字,讓他不僅想起桃花仙子,還想起了羅么娘,因為信中有提及。 book18.org
思緒在無數的頭緒中好似漸漸打開了。張寧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一種強烈的感受要清理出其中的線索。 book18.org
他見東面有一張琴案,琴案上的古箏旁邊擺放著紙筆,便起身走了過去,那紙張上寫著一些潦草的琴譜,大概是姚姬之前隨手創作。他此時對琴譜沒興趣,只對可以寫字的白紙有興趣,於是將琴譜拿開丟在一邊。 book18.org
「你在作甚?」姚姬轉過頭來,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 book18.org
張寧頭也不抬地說:「朝廷在查證太子文奎的下落,並且會散布流言;而王狗兒能影響建文君及其餘臣的判斷,我們也許可以針對地做些事,進一步強化王狗兒對建文君的影響……桃花仙子提及楊士奇家被監視,也就是已經引起了皇帝朝臣的質疑;對了,上次建文那邊透露的消息,朝廷里懷疑有姦細,太監鄭和差點遭殃,有這事兒吧?咱們能不能在這幾件事之間牽一條線……」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六章 匣不掩玉 book18.org
一隊騎士護送著兩駕遮蓋嚴實的氈車來到了楚王宮南門。楚王宮中住著一乾重要人物、一向是戒備森嚴的,但是守衛南門的守備將軍周忠只是看了一下印信也不檢查車輛,直接就放行了。軍中有內侍省的人,對此也毫無異議。周忠便是大將周夢雄的兒子,才十幾歲的年紀,讓他出任宮門守備武將,歷練倒是其次,主要因為他是周夢雄的兒子的身份,對建文諸臣能起到一定的安撫作用。周夢雄以前本就是建文手下的大將。 book18.org
前方的車裡坐的人便是皇后馬氏,她在貴州的一個道觀里被內侍省的人尋到,然後幾經周折就被帶到了武昌。被人找到後她自然是沒有反抗之力的。 book18.org
馬皇后今日特意換上了紅色大衫,頭戴鳳冠,因她被告知要與建文帝等人見面。她的打扮和當朝(宣德)皇室貴婦不甚相同,主要因為建文后妃沿用太祖時期的制式,嬪妃服飾以紅色為主;而永樂帝改制後的皇室貴婦多著黃、青色大衫。於是馬皇后穿得一身大紅,如同新娘子的打扮一般。 book18.org
不過她已經是四十多歲的婦人,且不像姚姬那般特別,相貌也就是個普通的中年婦人;面相看來年輕時也不甚漂亮,估計當初建文帝立她為後並非因為長相。此時她臉上開始鬆弛的皮膚,脂粉也難以掩蓋的色斑瑕疵仿佛歲月留下的痕跡,無不顯示出她已經色衰。 book18.org
進宮門時,她聽得外面的動靜便已猜到進了楚王宮,遂用手指挑開車上的帘子往外看。高大矗立的宮殿建築,寬闊整潔的大道立刻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楚王宮雖不如當初南京皇宮那樣大,規格也低,但這種莊嚴尊貴的氣派是類似的,一時間她恍惚回到了從前,成群的宮女,朝臣的唱誦。 book18.org
算起來,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見過這種地方了,多年以來無非是青燈神像、白雲青山,稀少的人丁、伶仃的身影。 book18.org
但重回宮室之間,她實在沒什麼欣喜的感受。雖與建文帝分開了好一陣時間,卻也沒有久別重逢的期待,因為就算在以前朝夕相處時夫妻倆也早已沒有同房了。在她心裡,老夫老妻之間更多的是相互厭惡,甚至有些排斥;好的地方是彼此之間足夠了解和熟悉,比一般人更加信任,在很多事情上也可以依靠。 book18.org
完全不再有太多期待的年紀。馬皇后此時最牽掛的是她的兒子朱文奎,去年勸文奎不住,出門籌措起兵;後來聽聞失敗,幾個月過去了,到現在還音信全無生死不明。 book18.org
她在貴州突然被人拿住,來人宣傳接她去武昌見建文帝。她已猜出前來的人是姚姬母子的黨羽,心裡就一直有個疑問:這幫人是如此找到那偏僻隱蔽之處的?極可能是文奎起兵失敗後被他們秘密逮住,然後順藤摸瓜找到了地方。 book18.org
這時馬車停靠了下來,一個宦官上前為馬皇后掀開了車廂後面的木門,躬身請她下車。馬皇后起身彎著腰方能從門走下去,忽見一個穿著禮服的貴婦站在那裡。那婦人立刻叫馬皇后注意到,不僅因為著裝,而且婦人的左右簇擁侍立著不少隨從,一下子就把她的身份地位襯托出來了。 book18.org
很快馬皇后辨認出來,這個婦人就是姚姬。 book18.org
「臣妾不便出宮,只好在此等候迎接皇后,還望皇后恕罪。」姚姬雙手握於腹前,目光向下,微微屈膝款款施了一禮。其姿態不僅露出高雅,還帶著一種謙恭,竟然一點做作之態也沒有。 book18.org
馬皇后只好站直了身體道:「姚貴妃多禮了,平身罷。」她也不願意當面示弱。 book18.org
姚姬又用平緩而隨意的口吻輕輕說道:「若非臣妾的兒媳周二娘提及皇后住在什麼地方,咱們真不知從何找您,好在總算將皇后接來了。」 book18.org
這句話里包含的內容讓馬皇后頓時恍然,原來是周夢雄的女兒告的密。心道這婦人真是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頃刻就把心思向著別人了……姚姬不太可能當眾說謊,周夢雄和周二娘都是有名有姓的熟人,對質太簡單。而且稍微一琢磨,姚姬的人能找到貴州去是因為周二娘說出來,是合情合理的。 book18.org
如此一來,馬皇后反倒稍稍放心,覺得朱文奎脫險的希望又大了幾分。不過依然沒有消息。 book18.org
馬皇后的目光從姚姬身上掃過,裝作不以為然的神態。但見姚姬身穿一身深青色的翟衣、紅色內襯以立領款式,頭戴鳳冠腰佩綬帶,這種服飾除了彰顯出身份外其實配飾女人並不好看;因為大衫和綬帶就像士大夫那種「高冠博帶」一般的造型,袖子大衣服寬,帽子除了有許多珠玉裝飾外,單看形狀倒有幾分像士人的那種幞頭,後面兩邊照樣有兩個像翼善般的結構。 book18.org
如此衣服制式絲毫不能襯托出女子特有的柔美,反而多了許多呆板沉重的負擔。可姚姬穿著這樣的衣服,卻不知為何照樣是女人味十足。 book18.org
高挑的身材能撐起如此大氣莊肅的大衫,更有端莊的氣質;真正婀娜的身材不是寬闊的衣服能完全遮掩住的,只要稍稍一動,柔美的腰身就能在絲織物下面若隱若現;豐腴高聳的胸部才能撐起這種寬鬆的衣裳。最顯眼的還是她白凈細膩而健康的皮膚,美麗的臉在深青翟衣顏色的反襯下更加如玉白皙,連頭上的珠玉色彩也被壓了一頭,成了一種襯托。 book18.org
這身禮服穿在姚姬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了,讓人不禁想起一種東西,像是沉木中的白玉。厚重的衣服就像一副呆板的木盒子,而她的肌膚才是盒子裡露出一點的上好白玉。 book18.org
馬皇后又見到這個婦人,心裡頓時冒出一股泛酸的滋味。不禁想起多年前百般欺凌姚姬的事,真是怪不得馬皇后等人……當初馬皇后是一個有地位有權力的年輕女人,被姚姬這樣的小人物比得如同一筐爛泥;而且這個顯眼的小女人不僅要和自己競爭男人,還隱隱有一種威脅。作為婦人,想幹什麼不是一目了然麼? book18.org
悔當初沒想太遠,只是時不時出了氣就滿意了,早知今日之患、當初就該直接把姚姬弄死。 book18.org
「皇后,怎麼不見小郡主?」 book18.org
這時姚姬開口問了一句,說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那笑容看在馬皇后眼裡,似有一番自戀和嘲弄……男人之間攀比就是比誰更有權有勢有錢,婦人之間就把很多東西都濃縮到了一點:誰更漂亮有氣質。馬皇后一時間就感受到了一股子強烈的挫敗感。 book18.org
馬皇后雖然已是中年婦人,姿色不再,但在她想來姚姬也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相差不到十歲,在以前大家同在皇宮時,馬皇后是年輕少婦,姚姬是小姑娘但也可以勾引同一個男人了,所以從這方面攀比馬皇后是把自己和姚姬放在同一個等級上的。 book18.org
在此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現實面前,馬皇后竟然也幾乎喪失了理智,立刻就想當面找些什麼尖酸的話來刺激姚姬,心裡有股悶氣、好像只要傷害面前這個人讓她不爽那口氣才找得到出口。無奈的是想要不顧一切,卻找不到著力點。姚姬此時又沒說什麼能叫人抓住話頭的言語,你不能無緣無故東拉西扯破口大罵吧?那樣的話傷不了別人,反而叫旁人笑話自己是潑婦。 book18.org
馬皇后臉色轉紅,好像呼吸不暢一般,只好壓住一口惡氣,揚起頭顱回答道:「後面的馬車裡。」 book18.org
她們說起的小郡主便是太子朱文奎的長女,名南平,出生就封羅城郡主(建文封)。朱南平的生母難產,生下一個女兒就死了,文奎後來就地娶了道觀里的一個侍女,在外的時間裡又與多名婦女有染,但未再生子女。 book18.org
姚姬打聽清楚了文奎只有個女兒,暫時也便沒什麼惡意。明朝中後期的公主郡主處境十分悲哀,前期這些女子好一點,但於政治上也毫無作用;和漢唐時期的皇室宗女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就像建文帝最小的妹妹,靖難之役後落入叔叔朱棣之手,朱棣殺了無數的人,但也懶得動建文的妹妹。 book18.org
姚姬同樣如此心態,她根本就不覺得文奎的女兒能有什麼威脅。 book18.org
馬皇后叫孫女從馬車裡出來,只見是個大約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清澈的目光只看了姚姬一個人,也不作聲,看起來好像有點內向。馬皇后吩咐道:「這是姚貴妃。」 book18.org
其實皇室成員沾親帶故,可以叫得親切一點。不過馬皇后如此吩咐,朱南平便開口只叫了三個字:「姚貴妃。」 book18.org
姚姬並不計較,露出似乎親切的笑容:「當年我在宮裡的時候,也就這麼大年紀。」 book18.org
馬皇后突然抓住了由頭,開口道:「姚貴妃如此關心南平,是不是想孫兒了,這倒要靠自家才行。」這話說得突兀,但姚姬十分聰明,馬上就聽出味兒來:馬皇后終於找到了比自己強的地方,那就是她當奶奶了,姚姬卻沒有。 book18.org
姚姬聽罷覺得又氣又笑,口頭上不想和馬皇后交惡,卻用目光回敬過去。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七章 密奏 book18.org
朱允炆在宮中見了馬皇后一面,果然沒有多少久別重逢的氣氛。馬皇后見面就告了周夢雄一狀,說他的女兒周二娘什麼都對姚姬說云云。朱允炆對此顯然不太關心,倒是一旁的胖宦官曹參好像有些在意,垂著的頭一時間抬起來了一下。 book18.org
建文心裡挂念的照樣是太子文奎之事,兩天前大臣郭節密奏,外頭有傳言太子已經被湘王(張寧)秘密謀害。 book18.org
這等傳言無憑無據遠不足以為信,但朱文奎已失蹤數月,一點消息都沒有,連他身邊的宋和等人也無片言隻語回來;現實擺在面前,就不得不讓人多方猜疑了;這種時候郭節密奏有流言,便比平常更容易讓人注意。 book18.org
張寧的嫌疑出於同一種推論:如果太子是被官府所獲,大可以正大光明、自不必掩人耳目的,早就應該有消息傳出來了;而如果是張寧乾的,他就會保密、絕不敢公諸於世。人們嘴上不說,大凡見慣了政治風浪的君臣心裡都想得到,太子若是死了對張寧是有好處的,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擁有繼承大統的名義,何況兩兄弟從小沒見過面感情基礎又薄,這是動機;其次張寧也有條件和機會,支持文奎起兵時送了一批軍火和工匠,有足夠的機會安插心腹掌握太子的動向……所以相比之下,張寧要對文奎動手的話,比朝廷官府容易多了。 book18.org
朱允炆明擺著不能隨便進出楚王宮,但他還是知道很多事,因為湘王集團的人不願意把軟禁之實做得過於明顯,所以一干大臣可以輕易進出宮闈,其中就包括鄭洽、郭節,以及失蹤的宋和這些人,經常在外活動。 book18.org
……朱允炆心不在焉地和馬皇后說了一陣話,不一會兒一個宦官入暖閣內,彎著腰上前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朱允炆立刻問道:「他在哪裡?」 book18.org
馬皇后有些不快:「有什麼事連我也要瞞著?」 book18.org
那宦官不敢言語,只得埋下頭。朱允炆道:「鄭學士回來了,有重要的事,我先去見他。夫人就住在這宮裡,有什麼需要吩咐奴婢便是,曹參等人都是舊人,你認得的。」 book18.org
他又轉頭對剛進來的宦官說道:「你去傳話,帶鄭學士到皇恩殿的偏殿等候,我隨後就到。」 book18.org
朱允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一身麻布道袍,雖不正式卻還是見人的,左右也沒什麼準備,隨即就可以起身過去與鄭洽見面。 book18.org
他到皇恩殿西側的一座偏殿見到了鄭洽,只見鄭洽面黃肌瘦風塵僕僕的樣子,似乎剛到武昌很著急。君臣先見了禮,鄭洽卻不說話,朱允炆會意忙將身邊的兩個宦官也支走了。 book18.org
鄭洽這才將一封信遞到朱允炆麵前,說道:「司禮監掌印王狗兒親自傳出來的消息。太子在江西混於俘兵之中,錦衣衛校尉查出身份後卻保密不宣,不久王狗兒奉命派東廠密使至江西把太子提走,經四川押送至京師詔獄;然後又派錦衣衛軍隨細作在各種散布流言。這一切都是兵部尚書楊榮的謀劃,主要參與成員有楊榮、胡瀅、楊鄰(四海)……」 book18.org
「兩天前郭節確實有奏報,於各處聽到流言蜚語。」朱允炆神色凝重道,「楊榮等人意欲何為?」 book18.org
這個消息立刻就讓朱允炆信了至少七分,一則因為是王狗兒的秘密消息,二則其中提及參與謀劃的人有名有姓十分詳細,和真的沒什麼區別。 book18.org
鄭洽繼續說道:「簡單說就是離間計。楊榮等人無非從太子起兵之事中看到了時機,意圖藉此在皇上君臣父子之間製造間隙,以讓湖廣陷入內亂,然後趁虛進擊。」 book18.org
本來朱允炆悲傷和痛苦的情緒一時間暫時就稍稍化解,作為父親他真不願意看到和相信兒子們自相殘殺;特別是文奎被殺,如果是張寧被殺都能好受一些。 book18.org
朱允炆的手掌在大腿上接連拍了三四下,動作暴露了其動盪的內心,「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朱瞻基這犬子和他爺爺的心腸有得一比。」 book18.org
鄭洽道:「不僅如此,楊榮等人還應有所謀劃,但未經司禮監,王狗兒暫時也不清楚。只叫咱們小心防備為上。」 book18.org
朱允炆陷入沉思,好似正在琢磨此事的來龍去脈。 book18.org
這時鄭洽又抱拳道:「臣斗膽進言,為了太子安危,皇上應親筆御批下旨王狗兒利用司禮監之便,設法將太子救出。」 book18.org
朱允炆道:「司禮監掌印權再大,私自從詔獄提走重要之人,能密不透風?」 book18.org
「只要王狗兒安排得當,提走了人立刻帶太子逃走,機會還是很大的。」鄭洽停頓了好一會兒,這才拿捏著言辭輕聲再道,「王狗兒在朝里已經二十多年,這麼多年為咱們盡了不少力,興許該招他回來了?」 book18.org
鄭洽的話說得比較溫和中聽,但裡面還包含著另一層意思:王狗兒離開建文帝已經二十多年,是不是完全值得信任?讓王狗兒辦最後一件事,然後就回來;只要他願意放棄眼前的榮華富貴,那麼其忠心就仍然可靠。在這種大事上,鄭洽覺得是有必要試探一下。 book18.org
但鄭洽的意思不知建文聽懂了沒有,而鄭洽又不是個願意將話說得太難聽的人,他一貫堅持君子作風,背地裡有讒言嫌疑的話更是十分在意……所以才不願意直接說:王狗兒忠心不可靠,咱們不能全信他! book18.org
因此鄭洽打算先暗示一下,以觀後效,如果皇帝領悟了便不必再囉嗦;若未湊效,便再找機會委婉進言。 book18.org
朱允炆揚起手,又重重地拍在腿上,沉吟道:「突然招王狗兒回來,是不是有點冒險……要是他抗命的話怎麼應對,再說這樣做確實有點強人所難……」 book18.org
「先下旨才能看到他會怎麼做。」鄭洽微微加重了口氣。 book18.org
朱允炆搖頭道:「此事不能輕舉妄動,須得多方考慮從長計議,容後再議。」 book18.org
鄭洽只好拜道:「皇上所慮極是。只不過,眼下偽朝奸臣確有可能正在陰謀謀劃,咱們該如何應對才是?」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八章 擊劍 book18.org
楚王宮內有個蹴鞠場,現在很少有人在這裡踢球,變成了內侍省一干近侍日常習武的場所;不過以前的楚莊王朱孟烷應該是很喜歡這項娛樂活動的,專門在內宮修了這麼大一個地方。據說當今京師登基的那位宣德帝朱瞻基也是此道愛好者。蹴鞠運動盛於漢唐,一直是漢人的主流體育運動之一,而且相對於貴族狩獵這種運動,蹴鞠要求條件低更加平民化;只不過朱元璋立國之後,曾經禁止過軍人蹴鞠,然後這項運動就主要在士庶民間流行了。 book18.org
今日張寧和姚姬到蹴鞠場來也不是為了踢球,正坐在亭子裡面觀看內侍省的白衣劍侍練劍。二人對習武產生興趣確是顯得有些突然。 book18.org
姚姬平緩地說道:「秋葉和春梅都是用劍高手,我觀之技巧,覺得也是有章可循的。《吳越春秋》和《莊子·說劍》中所載擊劍之法,今人仍在變通使用……」 book18.org
張寧知道她完全不會刀槍棍棒,當下便笑道:「母妃正好叫我想起一個詞,紙上談兵。」 book18.org
他才能在姚姬面前開這種玩笑,姚姬也不以為意,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了事。旁邊的春梅等近侍也不禁莞爾。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向春梅:「術業有專攻,你懂得怎麼使用。你教我,如何掌握使用劍術的技巧?」 book18.org
姚姬身邊四個掌權常侍,春梅最是乖張,平素嘻嘻哈哈沒什麼顧忌,這時便張口就說:「王爺在軍中應該知道,每種兵器都有其用法,劍若作兵器而不是為了舞劍好看,也有順手的招數。劈、刺、點、撩、崩、截、抹、穿、挑、提、絞、掃諸多手法靈活應用,在實際打鬥中沒有固定路數,無非平素勤加訓練積累經驗……唔,一開始把那套跨左擊、跨右擊、翼左擊、逆鱗刺、坦腹刺、雙明刺、旋風格、御車格、風頭洗每日練一遍,然後就找人和你對打訓練即可,練個十年八年,王爺也可以是武林高手了。」 book18.org
「要十年八年?」張寧搖頭嘆道,「咱們朱雀軍的新兵,一個月前還拿鋤頭,練上一月時間,就能拿著火器熟練地裝填好,對準方向一摳扳機照樣殺人。」 book18.org
春梅不以為意道:「照王爺這麼說,軍中士卒論單打獨鬥,咱們這裡的女流之輩隨意挑一個都肯定能打過。」 book18.org
姚姬微笑道:「刺客之道和戰陣之道當然是不同的,戰陣之上,人馬成堆成群、無方圓活動之地,那麼多招數也毫無用處。」 book18.org
張寧見春梅一副好像很了不起的樣子,身材還略顯瘦弱,一時興起便道:「咱們在這裡坐著,還不如到蹴鞠場上活動活動,何不切磋一二?」 book18.org
春梅轉頭看向姚姬:「一會傷著王爺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姚姬道:「用木劍便是,你正好教他幾招防身的。」 book18.org
春梅聽罷便從跪坐的姿勢站了起來,拱手道:「如此便請。」張寧也裝模作樣地行禮:「多多指教,請。」 book18.org
他順手便把佩戴的裝飾用的短劍取了下來丟在桌案上,低頭一看腳上穿著皂靴,這種靴子鞋底很硬,一會兒踢到嬌滴滴的活潑小娘們確是有些於心不忍,他便乾脆把靴子也脫了,只穿襪子走進蹴鞠場的沙地上。 book18.org
侍從拿了兩把木劍上來,張寧右手握在手裡揮了兩下,感覺不錯。適當做些活動確實對心情都有好處的。他見面前的春梅把玩著手裡的木劍很不上心的樣子,便道:「放馬攻過來!」 book18.org
春梅便緩步靠近過來,果真練家子從神態氣場上就很有自信,張寧意識到這娘們是練過的,也不必與之客氣,見距離差不多了,便猛地前沖,揮起木劍迎頭就掄過去。 book18.org
忽然眼前一花,都沒看清楚怎麼回事,視線也被飄起的衣袖擋住了大半,膀子和側腰就吃痛了一下,連中兩下。他的身體重心因為衝刺前傾,下盤也不穩,緊接著小腿上就被輕輕一勾,身體立馬站不住了,便要向前摔倒。但人有條件反射,本能地跨出另一條腿平衡身體,一般這種時候會向前幾個踉蹌便站住;但突然剛前跨的右腿一陣劇痛,又被踢了一腳。他直接就撲倒在地,不留神之下嘴巴在地上啃了一下,真正摔了個嘴啃泥。 book18.org
耳邊忽然聽到春梅咯咯地大笑,亭子裡的人也笑起來,雖然這種嘲笑是善意的。 book18.org
這娘們出招也太絕了,擊中兩下就分出勝負了的,還故意勾腿讓自己狼狽,更過分的是最後的一步也封住非要讓他啃一嘴的沙子才高興。張寧的心裡頓時就生出一股火氣來,要是僅僅輸了當然是輸得起的,也沒這麼生氣! book18.org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呸呸」吐了幾口,惱怒道:「再來!」 book18.org
「王爺可不是我的對手,我先教你簡單的出招動作罷。」春梅笑道。 book18.org
張寧不服氣道:「三局二勝,贏我兩次再說。」 book18.org
這娘們實在氣人,張寧準備耍賴。心裡已經盤算好了:自己不通劍術,比招數肯定要著道,這是短處;但自己日常也會做一會兒仰臥起坐伏地挺身等鍛鍊,又是男子身體,力量和強壯方面肯定比一個小娘們強很多,只要忍住打擊後反攻就有機會……當然這實際上是耍賴,若不是木劍,中劍就結束了,哪還有什麼機會? book18.org
他低頭四下看了看,撿起自己丟掉的木劍,再次擺好了姿勢。春梅見狀只好奉陪。 book18.org
張寧也不囉嗦,再次揮起木劍沖了上去,不過這次他沒有全力向前,只是為誘敵出招,伺機近身。春梅笑吟吟地站在那裡,一個轉身便輕鬆避過了張寧劈砍動作,並藉此反欺近張寧的側後,再次出劍擊其腰部。張寧反應不過來,也沒打算躲,急忙扭身張開雙臂要抱住她,想將她拖下水進入扭打模式。 book18.org
但是他第一個動作失手之後再出手就慢了,心裡直覺又要失敗。卻不料春梅站在那裡沒躲閃,直接被抱了個正著;接著張寧感覺腳下又被勾了一記,完全不受控制地就把春梅撲倒在地了。 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張寧的右臂立刻被掰到了背後鎖住,姿勢不好任你力氣再大也使不出來;左手倒是在前面,手指卻被抓住了,他感覺稍一反抗就要脫臼。 book18.org
倆人撲到一起,忽然春梅大叫道:「哎呀,王爺你抓到人家的奶了!亂摸什麼呢?」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他動憚不得,卻被迫貼在春梅的身子上,眼皮底下果然能從她的交領上方隱隱看到衣服里的乳溝,當下只好說道:「行了,我認輸,放手罷。」 book18.org
春梅在他旁邊低聲說道:「有機會你還不多看一會兒。」 book18.org
倆人扭作一團後終於分開了,張寧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只好離開蹴鞠場。他們回到亭子裡,奴婢們端著熱水上來,為他擦手擦臉。但見姚姬臉上依然帶著平素的微笑,也不知她看破春梅的伎倆沒有;而旁邊懂武藝技巧的白衣劍侍多半是明白怎麼回事的,但沒人會多嘴……也只有春梅敢這樣做罷,因為她平時就是如此,姚姬並不計較的。 book18.org
張寧一通折騰,衣衫狼狽,汗都折騰出來了。姚姬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從他微敞的衣襟里的肌肉線條掃過,而且男子出汗後的氣味讓她十分敏感,她的臉微微有些紅,眼神也似乎溫柔了不少,只不過姿態表情依然給人端莊的作態。 book18.org
「這裡風大,出了汗吹涼風怕生病,到屋子裡飲杯熱茶歇會兒罷。」姚姬柔聲說道,伸手進袖袋捏住了手帕卻沒拿出來。 book18.org
張寧道:「雖然打不過春梅,但我的身體素質是很好的。」他說著,也不違抗姚姬的意思,順從地起身往蹴鞠場外圍的房子裡走。 book18.org
進到一個茶廳,姚姬便屏退了所有隨從,親手為張寧沏茶。她放下兩個琉璃杯,在張寧的旁邊坐下來,便毫不擔心地把剛才在外面只做了一半的動作繼續,掏出了一張亮晶晶的貴重手帕,在他的鎖骨附近輕輕擦著細汗。 book18.org
張寧聞到了一陣撲鼻的清香。這時他才注意到忽然之間,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獨處了。 book18.org
但是房門虛掩著,從門縫裡可以看到外面一縷白色的裙裾,有白衣劍侍就站在門口。一縷陽光灑進屋裡的地板上,光線里飛快舞動的細塵也清晰起來;哪怕周圍整潔得一塵不染,其實所有地方都布滿了塵埃。 book18.org
沉默了稍許,張寧便道:「母妃好像有話要和我說。」 book18.org
他大概是指屏退左右的意思,姚姬自然輕柔地收了手帕,不動聲色道:「你要是喜歡春梅,晚上到我那邊去住,我讓春梅侍寢。」 book18.org
「剛才在蹴鞠場上……還是算了罷。」張寧微微有些尷尬,他一向覺得姚姬身邊的一乾女人,還是少動為好。雖然王公貴族深宅大院裡一向淫亂,不過事端也因此很多。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便轉移話題道:「其實我們的謀劃很不嚴密。我也在琢磨,用虛假的『事實』欺矇建文帝,本身就應該存在漏洞;比如建文帝和一眾大臣,難道沒人會意識到王狗兒並非完全值得信任麼?」 book18.org
姚姬輕輕說道:「我不是還安排了一場好戲,等著瞧,他會信的。」 book18.org
第三百七十九章 化成灰也認得 book18.org
外面傳來一陣鳥雀的叫聲,讓富貴的王宮內又顯得有一番寧靜。張寧卻微微感嘆道:「或許世上本沒有真相,謊言如果謀劃得當,比真相更讓人信服。」 book18.org
姚姬道:「記得你說過一個故事叫甚麼門來的,著實很有意思呢。」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羅生門?那是後世一部很經典的電影,羅生門是日本國一道衰敗的皇宮大門,電影便是描述幾個人在羅生門口避雨時講述的故事。事件只有一個,但真相卻有許多版本;目擊者柴夫、歹徒、武士的靈魂、武士的妻子都各執一詞,而且講述得十分合理,最後誰也不知道事情原委。但是每一種說法都有利於講述者的道德,卻醜化其他人的人性……」 book18.org
他便將每一種解釋都慢慢地敘述了一遍,故事本身是壓抑的,沒有歡樂可言。但是姚姬很認真地聽完了,而且很有興趣的樣子;她享受的只是張寧講述時的語氣和聲音。 book18.org
古人言聲色犬馬,人的聲音能表現出很多感覺,不僅男子喜歡聽漂亮女人的歌聲,婦人同樣能從一種聲音中感受到別樣的氣息,甚至只是說話。因為她能從中聯想到男性的智慧和見識仿佛一種力量,口吻語氣中的磁味兒和低沉似乎是一雙手,在拂動著內心的一根敏感的琴弦。 book18.org
不過姚姬不是一個輕易將自己的感受暴露的人,她只是以話題本身的內容來搭話:「電影是什麼?」 book18.org
張寧借著轉頭看別物時的時間,稍作思量,便溫和地答道:「將圖畫連在一起,就能讓人看到一場節目。樣子看起來有點像影子戲,但原理完全不同。」 book18.org
姚姬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認真地解釋,玉白的手從青色的大袖中伸了出來,輕輕撐起下巴看著他的臉,「嗯,影子戲我見過的。」 book18.org
張寧輕輕搖頭道:「只是樣子像,內容不一樣。影子戲以木偶表演,畫面不好;但電影是將許多栩栩如生的圖畫連接在一起,看起來像真的一樣……我想起一個法子。」 book18.org
他說罷起身在琴案後面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然後提起筆隨意地在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小人,接著以此反覆在每張紙上畫上姿勢連貫的小人。 book18.org
畫完之後,張寧便將書拿到姚姬面前,用手指一撥,書頁翻動起來。只見那個小人就像活了一般,正拿著一把鋤頭反覆動作挖起來。 book18.org
本來神色慵懶的姚姬,眼睛頓時一亮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呀!真的好像動了。」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人的眼睛本來就有欺騙性,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就像一枚煙花衝上夜空,看到了一條亮著的光線,但實際上空中只有一枚燃燒的藥丸飛行,而非一條光線。電影就是利用這種技巧製作出來的東西。」 book18.org
姚姬把書拿了過來,自己去翻,臉上出現欣喜的笑容。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把戲,就能讓她開心。 book18.org
此時的姚姬忽然有一種小女子才有天真爛漫,玩了一陣抬頭嫣然一笑:「真是有意思。」連張寧都產生了錯覺,好像面前的美女不是經歷過宮廷殘酷鬥爭的女中豪傑,而僅僅是一個女子,所有女生具備的夢幻特徵她都有。 book18.org
倆人的角色也顛倒了一般,張寧只是淡然地端起她親手沏的茶水抿了一口,如見多識廣殘破塵世、故作深沉般地微微閉上眼睛回味上好茶葉里清淡的芬芳。 book18.org
姚姬說道:「聽你說了那麼多事,好像後世確有許多很有趣的東西,真想能親眼看看就好了。」 book18.org
她在張寧面前好似已經卸下防備,幻想打開便變本加厲,美麗的眼睛一陣失神,如同在想像:「如果我們不是在大明,而是在數百年後,會是怎麼一番模樣?」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我如果還是以前那樣普通尋常,而你還是現在這般艷……模樣,大概咱們沒機會認識的。」 book18.org
姚姬掩嘴輕笑道:「怎麼會連你都認不出來?只要看到你一眼就知道是誰了,化成灰我都認得。」 book18.org
「是麼?」張寧也露出一點笑容。 book18.org
姚姬撫了一下拖到椅子扶手上的寬袖,喃喃說道:「據說人死後要喝孟婆湯、過奈何橋,將今生的事遺忘後再投胎為人。我們百年之後再世,應該就是你所說的後世了罷?到時候我們就不是……如此關係了;可惜又不記得現在的事,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張寧順著她的意隨口道:「要不約定一個信號,到時候方便相認。」 book18.org
「什麼都忘了,連以前是誰也不知道。你記得前世是誰?約定信號又有何用?」姚姬眉梢微皺,露出淺淺的愁緒。 book18.org
張寧道:「我記得啊,不然我怎麼知道電影為何物,又怎麼給你講羅生門之事?」 book18.org
「你倒是個不尋常的特例。那麼如此辦,你到時候認出我來,便將今生的事告訴我,認真一點,我多半就信了。」姚姬說道。 book18.org
倆人對視了片刻,似乎不約而同地意識到談話內容的荒誕,便不禁笑了起來。 book18.org
姚姬微微呼出一口氣,端坐下來,捧起琉璃杯抿了一口,靜心平起地收起了放縱的神態。她目光上揚,看到了對面的牆壁上供奉的神像,不禁幽幽說道:「咱們好像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真有魂魄,也不知能否轉世為人。」 book18.org
空氣中似乎飄蕩著一絲毫無憑據虛無縹緲的愁緒、淡淡的閒愁,愁緒中又藏著另一種情思,這種東西如同陽光里的塵埃,小小的卻遍布全身,潤物細無聲般地潛入心底最深處,叫人無法擺脫。 book18.org
張寧好言道:「太遠的事沒人能把握,能把握好現在就極不容易了。」 book18.org
不管這種感情是否有違道德,這種信任和依存是整個集團內部極其重要的因素……否則動盪與兇險難以估量,對所有人都是一個隱患。而且張寧最起初的布局就沒有任何排斥防備姚姬的構思,他更不願意看到自己內心依賴的東西崩潰坍塌。 book18.org
這時他的情緒變得不穩定,忍不住又說道:「來世不能把握,但今生數十載、我保證對您的心一往如既。」 book18.org
姚姬聽到這裡愣了愣,平素習慣了婉約的表現方式,她立刻感覺這句話好似一種表白。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章 奉詔討逆 book18.org
下午時分,張寧乘坐馬車離開了楚王宮,從北邊望京門出宮,然後沿著察院街向東走。一行人除了騎馬的侍衛,還有兩架馬車,都是雙馬拉的大車,不過前面那一駕更大更華貴;張寧卻乘坐後面一輛實木打造漆也未上的舊車,同車的人還有春梅,春梅作為姚姬的常侍,和張寧同行著實非常難得。 book18.org
只不過平常出行,沒有重大節日的禮儀排場需要,張寧的隊伍顯得十分低調。一行騎馬的侍衛只穿著常服,未著甲也沒攜帶長兵器,看上去就好像某大戶家的家丁一般;不過這幫人因為長期正規訓練,所表現出來的姿勢和氣質便不像尋常家丁,稍留意就能猜到他們是軍人。車馬前頭還有節杖,只有武昌城官吏的隊伍才有規格使用這種玩意。 book18.org
街面上自然沒有清理行人,車馬在路人眼裡、能被猜出是一個當官的隊伍,但實難讓人們意識到這是眼下湖廣的統治者湘王。畢竟在尋常人眼裡,王公貴族出行那是敲鑼打鼓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清退閒雜人等才像樣子。 book18.org
一切都很尋常,張寧的行程和平素沒太多區別,平常他就是這樣的;如果普通的日常行程都要大張旗鼓搞得半個城池雞飛狗跳,確實沒什麼必要又費事。此時朱雀軍的中樞官署設在武昌城,新貴官僚很多,大街上走一圈總是能見著,張寧這種隊伍也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了。 book18.org
馬車上的張寧今日的表現不如之前那麼淡定,他好像有點焦躁不安,是不是解開竹帘子看外頭的光景。坐在對面的春梅卻不以為意地說:「王爺不用看,剛剛轉了個彎,定是出察院街、進沙湖坊了。」 book18.org
楚王宮周圍的地方張寧也是比較熟悉,畢竟在武昌呆了好幾個月。於是他自然也知道到了哪裡,不過還是從車窗里往上瞧街口的牌坊,上面果然有字:沙湖坊。 book18.org
他把手從竹簾上放開,端坐在車廂里深吸了一口氣。 book18.org
沒過一會兒,突然前頭傳來了一聲痛叫,接著馬嘶和女人的尖叫聲也響起來,立刻就打破了這有些嘈雜卻太平的鬧市。近衛隊正李震的聲音喊道:「有刺客,戒備!」 book18.org
「有人動手了!」張寧沉聲道,他看起來仍然有點緊張,隨即用力拍了兩掌車廂:「兩駕馬車都別停,徑直往前趕,繞回楚王宮。」 book18.org
外面的街道上已經有個人中了弩矢,弩矢穿透了其皮肉,血染紅了街上不太規則的石板,一匹坐騎向街邊亂沖,挑擔的行人把堅果灑了一地,婦人驚嚇後大聲尖叫,一些人亂跑著躲避。前面那輛大馬車的側面插著兩枝弩矢,另有幾枝從頂棚脆弱的地方穿進車裡去了。 book18.org
李震向來自襲擊的左翼看去,是一件歇業的面鋪,上面還貼著一張紙,大概寫著店家有事歇業三天云云。武昌城市井間常見這種「假二層」店面建築,實際是一堵貫通的牆、不過修得比一般房屋的牆高一些,然後中間用梁子和木板一隔做成地板就成了二層建築;下面臨街開著門面,上面則可以供店家一家人住宿,很省土地。弩矢就是來自上面的窗口,窗口裡人影晃動,有人正在裡面拿弓弩向街上的車輛人馬射擊。攻擊的目標主要是最前面的那輛顯眼而大的馬車。 book18.org
這時後面的馬夫喊道:「主公下令車駕先走!」 book18.org
李震聽罷遂招呼護在側翼的馬隊:「左旗隨我來,右旗進門攻上去捉拿刺客,王大你立刻去宮門請兵,把沙湖坊圍了!」 book18.org
但前面的大車擋在正中一動不動,人們這才發現馬夫中箭死了,好像一開始刺客就射殺了馬夫讓隊伍滯留下來。李震急忙從馬上跳下來,跑過去尋著馬鞭急忙趕車。 book18.org
兩駕馬車啟動後剛走了三兩家鋪面的位置,就從巷子裡衝出來七八個短衣蒙面的人。斜地里突然襲擊,護衛在側的一名騎士直接被兩個人拽下馬去;接著一個騎兵策馬來救,但手裡的腰刀太短、不是騎兵使用的兵器,稍遠就夠不著,等到側身想劈砍時,人都跑到馬車跟前了。 book18.org
一個刺客撒丫子飛跑追上了大馬車,從後面的門鑽了進去。一個侍衛大喊道:「李隊正當心後面!」於是正在趕車的李震不斷回頭瞧身後的車廂。 book18.org
同時另一個刺客也攀上第二輛馬車的門口,可是手剛抓在門框上,春梅立刻就用短劍刺了過去,只聽得一聲慘叫那人放手,刺入手背的劍鋒又一拉,血就濺了起來。接著聽見「撲通」一聲沉重摔在地上的聲響。 book18.org
說時遲那時快,「嘩」地一聲,一個蒙面人直接從外面撲了上來,馬車剛剛啟動不久速度還很慢,那人直接就鑽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把彎刀見人就刺。張寧失聲喊道:「小心!」 book18.org
不料春梅輕描淡寫地出劍,準確地打中彎刀側面,「琤!」一聲響,刀身受力一顫並偏了方向,刺在了車廂木板上,擊起幾塊細細的木屑沾到了春梅的髮鬢處。 book18.org
接著短劍輕輕一挑,只見一塊袖子上的布飛到空中,那刺客的手腕上出現了一條鮮紅的血線,「哎呀……」接著春梅便沒再攻擊他了,等那人一手捏住手腕,本能地從地上蹲起來時,這才抬起一腳,正踢在那人的下巴上;他軟處中腳痛苦不堪,未能抗住剛向後仰,胸口上又「砰」地挨了更重的一腳,直接仰面摔下去了。 book18.org
一番打鬥,馬車已經駛出了半條街、速度越來越快,攻擊漸漸消停,只聽到車軲轆「嘩嘩」轉動的聲音和木頭銜接處嘎吱的輕響。外頭的行人紛亂,紛紛躲避鬧市飛馳的車輛。 book18.org
春梅呼出一口氣,用一種好像剛剛認識張寧一般的眼神正打量著他。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心裡萬般思緒,心道:雖然這個春梅平時看起來有些輕浮,但既然姚姬說春梅沒問題,那她應該不會將內部的一些機密泄露的。 book18.org
此時再次叮囑或告誡都是多餘的,姚姬也會代勞這些過程。張寧意識到春梅投來的目光,便輕言問道:「你沒受傷吧?」 book18.org
這句話或許讓春梅感到有點意外,她微微詫異,便搖搖頭作為回應,也沒說話。 book18.org
車馬繞了一小圈,再次回到了察院街。及至望京門,只見一隊隊士兵正在向東調動。張寧的馬車出現後,幾個武將便迎了上來察看,連武昌城守備官陳蓋聞訊也騎馬趕來了。 book18.org
張寧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眾人見他毫髮無損這才鬆了一口氣,紛紛上前來見禮問候。 book18.org
就在這時,侍衛隊正李震走下來,「撲通」就跪倒在地上,俯身一拜額頭磕在地磚上立刻見血:「末將罪該萬死!」 book18.org
陳蓋見此作態只是嘴角一撕,「呲」地冷笑了一下。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臉色卻微微一沉,不是怒、卻似有些傷感,「死了的兄弟一定要厚葬,我會著令參議部盡大地撫恤其家眷。」 book18.org
陳蓋忙道:「臣也有罪,身負武昌城守衛重任,卻讓姦細刺客混進城了,有戒備不嚴之責。」 book18.org
張寧揮了揮手:「武昌城銜接五省、連通江湖、地處中心,往來商旅龐雜,除非戒嚴城池不然無法避免混入歹人,這不是陳將軍的責任。」 book18.org
陳蓋本就是個不太會說話的武夫,又直腸子,此時哪管王宮近侍武將非他管轄範圍這等事,張口就訓道:「不過李震這侍衛長當得也太荒疏,最起碼你不能帶著王爺的車隊天天走同一條路,隔三差五就換路線,刺客如何預謀設伏?這也罷了,竟然選定了路線,沿路連望風的暗哨都沒有?你走在街上眼睛不看風聲的,一門心思走神呢!」 book18.org
如此幾句話李震還能接受,本來他就有些自責,當下就承認道:「末將知罪、知罪……」 book18.org
「不會是你裡應外合罷?」陳蓋忽然加了一句。 book18.org
這下李震的一張青臉真是變得比黑白無常還要青了。 book18.org
張寧及時制止了陳蓋,招呼一眾人到宮門內的廊蕪內暫留,並派人去詢問搜查結果。 book18.org
連半個時辰都不到,就有一個宮門守衛武將和一個參議部的文官來稟報。在幾個刺客的屍體上有甲冑,這就不簡單了,因為甲冑無論在哪個地方都是違禁之物一般沒人私藏的,若是尋常的沒有太大幕後背景的刺客哪來的甲冑?不僅如此,更直接的是在設伏的店鋪里搜出了一份血書:奉詔討逆。這四個字就包含了諸多內容。 book18.org
參議部的文官稟報道:「臣感覺此事非同小可時,已是來不及,當場有許多士卒都親眼目睹。微臣只好告誡諸將士不能傳謠,但目擊者甚多,人多嘴雜恐難以保密。」 book18.org
張寧問道:「有活口沒有?」 book18.org
文官答:「抓住兩個活的。估計還有逃跑者,臣已派人通知四門暫時戒嚴,禁止行人出入,並先在沙湖坊搜尋。」 book18.org
張寧下令道:「活著的罪犯,交內侍省。參議部擬戒嚴令,全城搜捕刺客。」 book18.org
大家沒有對這道命令有任何質疑,畢竟是湘王遇到刺客,可謂大事,就算滿城弄得風風雨雨雞飛狗跳也是無所謂的。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