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左眼大右眼小 book18.org
胡瀅派副手王啟年去司務廳交代事情的時候，張寧如常正在辦公。 book18.org
收發室的工作能有多難，況且同僚黃世仁和那些書吏也沒有為難他；只是長時間坐著看東西沒活動，感覺冷颼颼的僵手僵腳，冬月的天氣已經比較冷了，陰天更甚。很多人家裡已經開始睡炕，衙門裡的木炭也分外到位，只是上頭說為了節省物資要臘月才開始燒炭。 book18.org
黃世仁是認識王啟年的，知道這個添注官經常在尚書身邊，見他進來，忙起身見禮：「王大人大駕光臨有何吩咐？」張寧卻不認識，不過見他打著白鷳圖案大補丁的青袍官服知道大概是個正五品的官，官比自己大，自然不能坐著招呼了事，其實在禮部但凡是個官幾乎都比張寧大。 book18.org
目測這個王大人不到四十歲的年紀，白白胖胖雙下巴、鬍鬚稀疏，很和氣的樣子，看著面善壓力不大。王大人道：「胡部堂要辦一件公務需人輔助，平安明天就暫時放下司務廳的事，司務廳只得讓黃司務一個人操持著。」 book18.org
黃世仁沒反應過來要答話，他看起來有些驚訝，估摸著在想：張寧這麼快就要高升了？ book18.org
張寧問道：「不知下官能否勝任，唯恐誤了部堂的公務。」 book18.org
王啟年看了一眼廳堂後面的門：「借用司務廳的文案房，咱們裡面說。」 book18.org
張寧遂向黃世仁微微一拱手，便和王啟年一道進了文案房，裡面沒人的，全是一些架子、分門別類地擱放著文件案牘。 book18.org
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倆人便站著說話。王啟年道：「皇上把一樁欽案交給了胡部堂，辦事的地方就在錦衣衛衙門。錦衣衛衙門你知道吧，咱們禮部西南那邊、正對通政司南門。有三司法的人，禮部去的官除了胡部堂就你我倆人。」他說著從袖帶里摸出一份文件遞過來，「你明天就不用到禮部上值了，直接去錦衣衛。先看看欽案卷宗，審案過程的記錄以後也存放在內；但是有的東西要帶回禮部、放到密檔室，不必知會三司法，胡部堂會直接奏陳皇上。」 book18.org
「是……」張寧有些疑惑地點點頭，不知是什麼事搞得神神秘秘的，但既然是尚書的命令，也只能應了。 book18.org
王啟年道：「就這個事，到時候有什麼問題咱們再說。」 book18.org
出來後，王啟年也沒在司務廳多留很快就走了。黃世仁見人剛出門，就滿面羨慕的笑容抱拳道：「恭喜平安啊，你怕是高升了！」書吏們也紛紛附和，花花轎子抬人反正動動嘴皮子。 book18.org
「誤會誤會，王大人那邊辦事缺人，只是叫我臨時辦差，哪裡談得上高升？」張寧忙搖頭道。他無意間想起那個在鄉試前誇口必中解元的張寧……自己當然不是喜歡當眾炫耀一定要高升的人。 book18.org
黃世仁好奇地問他辦什麼差，張寧只說大概管文案之類的事，暫時還不清楚。眾人見他興致不高的樣子，說了幾句也就罷了。接著辦公，閒時聊幾句，混到酉時大家便相互告禮，散夥各回各家，小官的生活大抵就是如此枯燥。 book18.org
張寧和往常一樣騎著毛驢回黃華坊竹桃巷的宅子，剛走到驢市胡同口，就碰見了羅么娘。除了她還有一個「老鄉」，左眼大右眼小、眉毛成八字的傢伙，不是張寧老家的鄰居王振是誰？王振同是上元縣生員，但張寧和他交往不多，對他的印象也就是上回在自家巷口碰見，他拿根糖蘿蔔逗一個小孩讓人家叫爹。 book18.org
王振才三十餘歲的年紀，抬頭紋很多，面相猥瑣，風塵僕僕的樣子讓他看起來髒兮兮的；再看他旁邊的羅么娘，白生生的臉乾淨秀麗，眉毛細長、紅唇皓齒，雖然只是淡妝也是十分精緻，紅披翠袖裝飾端莊得體。這麼兩個人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彆扭。 book18.org
「羅姑娘……王茂才是如何與羅姑娘在一起的？」張寧並不掩蓋自己的詫異。 book18.org
王振的表情看起來很沮喪，看著張寧身上的官服幽幽說道：「而今我是戴罪之身，張大人就別叫我茂才了，直接叫王振吧。」 book18.org
羅么娘撇了撇嘴道：「張平安，你好意思接受人家于謙的人情！我是不想再理你的，不過王茂才是你的同鄉，與我並無過節，我才好心帶他來找你。」 book18.org
這邊王振說他戴罪之身，戴什麼罪？那邊羅么娘說她帶人過來找自己。張寧有點糊塗，問道：「王茂才是如何找到羅姑娘的？」 book18.org
羅么娘道：「上次不是替你寫了封家書回去麼，送信的人把咱們家的地址告訴你家的人了。王茂才要上京來，問了地址。他不知道你住哪裡，只有來找我問。」 book18.org
「原來如此。」張寧看了一眼王振，心說我和你小子以前話也沒說幾句，現在你倒是很熟的樣子……不過呢在外地遇到了老家鄰居，按照傳統的處事觀念也不好完全不管，畢竟周圍的人會通過言行來評價一個人的人品。他便問王振：「王茂才是如何戴罪了？」 book18.org
王振恨恨地說道：「李大嬸家不是遭了火災麼，硬是栽贓到我的頭上，說是我放的火。我要不是跑得快，早被拿到縣衙牢里去了。」 book18.org
張寧頓時愕然：敢情那天晚上的大火，是你放的？！ book18.org
要說栽贓，李大嬸家在官府一點關係都沒有；反倒王振是個生員，在官府有話語權的人物，普通百姓扯官司根本不是生員的對手。上元縣知縣平白無故為何要栽贓一個生員？知縣嫌自己當官當得太順利不成。一個生員在白丁面前輸官司，無非就是證據確鑿有口難辯。所以張寧判斷那場大火肯定是王振乾的。 book18.org
他為什麼要放火燒李大嬸家？張寧忽然想起當天旁晚的那件小事，王振逗人家孩子喊爹，被李大嬸撞見，惡毒地罵他是天閹……王振成婚十幾年無兒無女，本身在街坊就有流言，罵得確實過分了點。他放火就是因為這事兒？ book18.org
想到這裡，張寧不得不對王振刮目相看了，他還真乾得出來。胸襟狹窄、心理陰狠，張寧的腦子裡出現這樣的印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除非能把他一次弄趴下再也翻不了身，不然最好別得罪；世道有言說得好，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罵一句就能燒房子，要是別的事，他會怎麼樣？ book18.org
張寧便不動聲色地附和道：「怕是冤枉了王茂才，鄉里鄉親的，我也不信火是你放的。」 book18.org
王振道：「可不是！那李大嬸就是個刁民，自家燒起來驚動了官府，自己怕被問罪就把髒水往別人身上倒。」 book18.org
張寧道：「那您現在有什麼打算，要不想辦法讓知縣重新審問？」 book18.org
「算了，我到京師來之前就考慮過，不必理會此事，另有計較……」他看了一眼羅么娘，「你那裡可有個歇腳的地方？我就留三兩日，到時候告知我的打算。」 book18.org
張寧注意到他看羅么娘的眼光充滿了堤防，心下覺得有點反常：按理一個美女站在面前，而且還對他那麼好心的美女，但凡正常男子多少都有點暗爽吧？ book18.org
對王振毫無好感，又沒有什麼交情，張寧內心是很不願意把他帶回家的。但在這兩千多里遠的外地，王振又是鄰居，實在難以做得太絕，而且張寧不想得罪這個人；想想家裡就自己和兩個禮部配的雜役，其實留什麼人也無所謂了，王振總不會對自己不利，我和他無冤無仇的。 book18.org
「家裡比較簡陋，王茂才不嫌的話房間倒是有的。」張寧不帶感情色彩的口氣敘述道。 book18.org
王振臉上一喜：「我現在這光景還嫌什麼，平安真是說笑！你能收留我已是感謝不及，出門在外，還是老家的人好哇！」 book18.org
張寧笑道：「那就好，熱水熱飯總是有的，咱們這就回去，回去再說。」他看向羅么娘，拱手道，「咱老鄉給羅姑娘添麻煩了，不過得謝謝你。」 book18.org
羅么娘用微酸的口氣道：「算了吧，我好心，也得人家領情才是。」 book18.org
她估計還惦記著上次張寧拒絕她租的院子那回事，這也怪不得張寧，他無名無分的為啥要接受一個女孩子的饋贈？楊士奇會怎麼想？ book18.org
張寧道：「晚上為老鄉接風洗塵，羅姑娘賞臉過去坐坐？」 book18.org
羅么娘冷哼道：「您這是客氣話呢，還是盼著我推辭？」 book18.org
張寧不禁好笑，忙道：「王茂才是老鄉，他不嫌我家簡陋，您嫌棄的話就當是客氣話好了。」 book18.org
「話到你口裡就沒句中聽的！」羅么娘翹起朱唇憤憤道，「真看不慣你假模假樣的，我今兒就偏去看看，怎麼了？」 book18.org
張寧拜道：「榮幸之至，羅大小姐，您請上車。」 book18.org
於是羅么娘坐自己的馬車，王振騎楊家的馬，張寧騎毛驢……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官服，整得身份最低似的。 book18.org
穿過驢市胡同，竹桃巷就在更東邊角落的位置。這條青石板路的巷子裡大部分是民宅，居住著一般的市井百姓販夫走卒，名字的由來就是很多家院子裡種著竹桃，不過現在的季節樹枝都光禿禿的，實在無甚風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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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一本書，內有各種絕色女子，如同作者本人一般美好。 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菜刀刀法 book18.org
張寧的住處確實不甚寬敞，一進的小院硬歇山頂的房子，小院中種著兩顆竹桃，樹枝光禿禿的。不過勝在房租便宜月租一兩，要是在後世、六百能在北京市區租到大小七八間房的四合院麼？ book18.org
羅么娘的馬車只好靠在院門外的路上了，巷子不寬立刻就被擋了一半路，馬只有拴在院子裡的竹桃樹上了，因為院子裡的馬廄太小。 book18.org
兩個禮部分配的雜役過來牽驢子，家裡除了張寧就是他們倆，都不是很好的勞動力：一個快六十歲的馬夫張寧叫他何老頭；另一個雖然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可瘦骨嶙嶙的，而且嘴是歪的常常莫名其妙地「嘿嘿」傻笑，聽說姓牛，張寧感覺他挺「二」的，就擅自做主給他定了個排行喚作牛二。牛二是跟班，幹些買柴買米打掃院子的雜活，但張寧覺得他的智商不太靠譜，日常用度的錢都是交給何老頭管。這兩人的工資是禮部發，張寧也不好挑三揀四。 book18.org
「何老頭，今天家裡來了客，要現買一些東西，我怕牛二記不好，你去跑一趟。」張寧吩咐道，「排骨、魚、豬肉、腿子肉和作料，腿子肉多買兩斤。」 book18.org
何老頭應了就去取錢，牛二牽了驢子去喂。張寧便將羅么娘和王振請入一間西廂被當作書房的廂房款待，兩個雜役都不在，沏茶只有張寧自己動手了。 book18.org
「讓你親自端茶送水，咱們真是消受不起啊。」羅么娘笑道。 book18.org
張寧將茶水端來放到桌子上，不以為意地說道：「家裡簡陋，二位隨意一些。對了王茂才，東廂靠北的那間屋裡有床，一會我拿被褥過去收拾一下，能湊合著住。」 book18.org
王振喝了一大口茶水，頗有些感動道：「平安兄的這份情誼，王某人不會忘的。」 book18.org
張寧心道：情誼就算了，只要您別惦記著陰老子就行，我也沒什麼對不住您的。 book18.org
等到何老頭把東西買回來，張寧便起身道：「我換身衣服去做晚飯，你們先坐坐，失陪。」 book18.org
王振和羅么娘聽罷立刻就大驚小怪，面露詫異，王振道：「君子遠庖廚，怎生敢讓平安兄下廚款待？」羅么娘卻饒有興致地說：「你還會做菜？」 book18.org
張寧笑道：「平常是何老頭做三個人吃的飯菜，可是味道就不好說了，今天有客不能讓他做。」 book18.org
沒辦法，就張寧這個收入，月俸二兩五、房租就扣掉一兩，要儘量少去酒肆飯莊才行，不然要不了多久真得借貸度日。如果到酒樓飯莊請客花銷太大，在家裡買東西弄就不同了，豬肉一斤才二十文、鯉魚一斤不到二十文，這頓飯的花費不到二錢銀子就能搞定。 book18.org
張寧換了一身月白麻布舊衣賞，就進了進了廚房，沒一會兒羅么娘也跑進來了，見他挽著袖子拿起菜刀就掩嘴笑得不可開交：「敢情上次在路上你買了把菜刀做兵器，原來真會菜刀刀法呀？」 book18.org
「牛二，進來燒火！」張寧扯著嗓子對外面喊了一聲，轉頭回羅么娘的話，「正是如此，很久沒練了拿起菜刀感覺仍然順手。」說罷嫻熟麻利地把姜飛快地切成了很細的薑絲。 book18.org
「進來了就幫個手，把山藥的皮颳了。」張寧頭也不回地使喚道。 book18.org
羅么娘沒好氣地說：「我在家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去了，見他不搭理嘴上又說道：「王茂才說得好，君子遠庖廚，難怪你不考進士！」 book18.org
張寧道：「不是人人都想光宗耀祖的，平淡是真。」 book18.org
「那你還當什麼官，還不快去做隱士。」羅么娘笨拙地擺弄那根可憐的山藥，沒想到很簡單的事親手做起來挺麻煩的。 book18.org
張寧語重心長地說：「隱士不是那麼好當的，人人都要吃穿住行，世外高人都有獨到的本事，我一肚子的聖賢書能當飯吃嗎？」 book18.org
倆人一邊鬥嘴閒扯，張寧一邊做菜。沒過多久，幾道菜就弄出來了：山藥燉排骨、炒魚片、胡蘿蔔燒腿子、炒肉絲，還有兩道素菜。燒肉弄得比較多，張寧舀了一碗，其它的就留給何老頭和牛二開葷了。 book18.org
將飯菜擺上東廂一間做飯廳的屋子，張寧提來一壇紹興酒，三人便分賓主入座開動，豐盛的晚餐名義上是為王振接風洗塵，實際上張寧主要為了招待羅么娘。不管怎樣，她幫自己修書報平安的事張寧是很感激的。 book18.org
「嘗嘗味道如何？」張寧一邊倒酒一邊笑道。 book18.org
羅么娘毫不客氣地夾了一筷子魚片，正想諷刺幾句，不料臉色一變，忍不住說道：「張平安，行啊你還真有一手。」 book18.org
「開玩笑，在下做幾道家常菜也不是浪得虛名。」張寧洋洋得意地說，端起酒杯向王振示意。 book18.org
明朝的張寧當然不會做菜，帶來這份小手藝的是他後世的記憶。以前他就會做飯，而今做出來的味道也差不到哪裡去，現代日常用的作料姜蒜蔥醋酒鹽糖等物明朝都有，就缺份味精、辣椒，不過張寧用紫菜熬醬勉強代替味精，差得不多。 book18.org
羅么娘忍不住說道：「我怎麼沒有酒杯，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啊？」 book18.org
「女孩子喝什麼酒。」張寧看了看外面漸漸暗淡的光線，「吃完飯我也不留你，早點回家。」 book18.org
「你才是孩子！我爹都不過問，你還管我！」羅么娘生氣地說，「你是我什麼人吶？」她剛說完這句，忽然覺得不妥：好像我自己承認是他什麼人似的。她的臉便微微一紅，嘴上仍然不服：「拿酒杯來，看我不把你喝趴下。」 book18.org
羅么娘在家的管束確實很松，楊士奇忙於公務基本不過問，她又沒有親娘在楊家，誰沒事管她？ book18.org
張寧道：「你真能喝酒……額對了，女俠，女中豪傑，失敬失敬。給你添個杯子不行了麼？」 book18.org
王振一開始還挺講禮儀的，但很快發現張寧根本沒那回事，自顧夾菜，他也就犯不著客氣了少說話多吃菜、海吃海喝起來，在路上風餐露宿，沒吃頓飽的，今晚這一桌雖不是山珍海味卻讓他非常受用。 book18.org
羅么娘大言不慚，三杯下肚臉已經紅得像桃花，眼神也迷離起來，話也有點不分場合了：「張平安，你那個方姑娘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和她怎麼了？」 book18.org
「你別喝了。」張寧忙勸道。 book18.org
羅么娘不依，又問王振：「你是他的鄰居？張平安在老家的名聲如何？」 book18.org
王振猥瑣地看了一眼張寧，說道：「平安兄是讀書士子，學識品行都很好……姓方的女子是誰我不認識，不過王家的小姐我倒是見過，已經退婚約了，羅姑娘請放心。」 book18.org
「王家小姐，還有婚約？」羅么娘紅著眼睛看向張寧。 book18.org
張寧愕然轉頭看向王振，心道你這廝也喝高了？我好心招待你，扯那麼多干甚！羅么娘這娘們也是，不知道她搞什麼：她與自己又沒經過父母媒妁，我還敢像現代那樣泡你啊？ book18.org
他以前就是一個守規矩的人，到了明朝同樣不願意輕易去挑戰此時的秩序。 book18.org
「退了婚約的，王茂才不是說了麼？」張寧不動聲色地解釋道，他並不想把羅么娘惹急了，再說這娘們蜂腰肥臀的身材不錯，臉蛋耐看，人也還不錯，愛吃醋有點辣在明朝人看來是缺點，不過張寧不在意。她要真有意、其實還行吧，再說和楊士奇做親戚靠山是大好。 book18.org
羅么娘又氣又傷心的表情：「為什麼退婚約，你始亂終棄？」 book18.org
張寧道：「我怎麼會幹那樣的事，退婚的時候我還在昏迷不醒。當時我要死不活的，王家小姐未出閣的大姑娘，為了前程退婚也是人之常情。」 book18.org
王振聽罷說道：「婦人薄情寡義，平安兄無須在意。」 book18.org
「你說誰薄情寡義！」羅么娘紅著眼睛罵道。 book18.org
王振愕然：「我說王家那小娘。」 book18.org
羅么娘道：「你們一個個君子大夫，誰不是薄情寡義，還有臉說婦人……」 book18.org
「叫你別喝酒，你非裝什麼女俠。」張寧沒好氣地說，回頭對王振道，「喝高了，說什麼話王兄也不用在意。我送她回去，你先吃著，等我回來咱們倆繼續喝。」 book18.org
「送客了，羅姑娘您別多客套，咱們走吧。」張寧起身道。 book18.org
羅么娘哭笑不得：「你這是什麼客套，攆人還有禮數了？」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天色：「時間不早了，你喝得醉醺醺的要是晚上才回去，楊大人會怎麼想？」 book18.org
羅么娘喝了點酒，被什麼王小姐的事一激情緒有點不太好，但神智是清醒的，聽到他的話、她就想起父親說要找機會看看張寧，如果給父親留下不好的印象總歸不是好事。她倒是挺識體的，想罷便不胡攪蠻纏了，也跟著站起來，憤憤地出門：「誰要你送！」 book18.org
「我就送到乾魚胡同口。」張寧不怎麼放心，急忙跟上去，接著忙去馬廄牽驢子。 book18.org
羅么娘根本不等他，丟下一句話：「只是退了婚約怕什麼，現在你恢復了功名又有官當，回去把那個什麼王家小姐哄哄，還能不成麼？」 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桃花仙人種桃樹 book18.org
依上峰禮部員外郎王啟年之命「毋庸到禮部上值」，張寧次日便直接去了錦衣衛衙門。 book18.org
反正去哪裡當差都是拿俸祿加混資歷，張寧也沒放在心上，不料他的輕鬆日子就因為這個差事而被打破了。當初接到協助胡部堂辦欽案時他沒有多想，到了錦衣衛衙門一看卷宗才知道辦的是永樂帝被宮女下毒的那案子。這也罷了，他很快在卷宗里看到「桃花山莊」「桃花仙子」等字眼，他就沒法淡定了。這是被逮捕入獄的御史周訥的供詞，張寧聯想到進京路上遇到的桃花仙子與周訥有關，應該就是那幫人。 book18.org
張寧為什麼著急？當然不是為那個只有一面一緣的女刺客擔心，他是擔心自己。上回在路上遇到刺客，生死一線之間時，他抄襲過一首唐伯虎的桃花詩，而且是親筆！ book18.org
如果桃花仙子僅僅是私鹽販子或者就算是江洋大盜都沒關係，大問題是扯上了謀刺皇帝的欽案，這就很有關係了。御膳投毒案到現在還沒多久，已經逮捕了幾百人，有些被牽扯的理由十分荒誕。當官的在永樂帝的人身安全面前又如何？揚州的那個知縣僅僅是因為涉嫌宮女是在他的轄區內選上秀女的，照樣被拿了。 book18.org
到時候萬一真拿住了桃花仙子，查出那首詩來，張寧如何脫身？說我什麼也不知道、可能是她從別處買來的？這樣解釋也行的話揚州那知縣能找出一百個差不多的理由來為自己開脫罪名。 book18.org
這事兒真的是運氣太背。 book18.org
張寧想起錦衣衛衙門裡供奉的岳飛像，上頭還有四個大字「精忠報國」，自己是不是應該去拜拜？ book18.org
在辦事處如坐針氈地耗了小半天，胡瀅來了，招呼張寧道：「今天提審宮女周氏，密審的內容要保密，平安來錄口供。」 book18.org
「是，胡部堂。」張寧起身不動聲色地應了。他有點心事重重的，但胡瀅對他寡言少語的冷淡表現反而很滿意，看起來好像很懂規矩的樣子。 book18.org
張寧收拾了紙筆墨，跟著胡瀅到了樓下的一間屋子，中間對放著兩把椅子，旁邊有張案和凳子。張寧看了一眼狀況，就把東西擱在旁邊的案上，等胡瀅坐下了他才坐到凳子上。 book18.org
等了一會，一個身材單薄的宦官和幾個錦衣衛校尉將一個女孩子押進來了。只見她才十幾歲的年紀，目測估計和張小妹差不多大，手反綁著、腳上也有鐐銬，嘴巴上還勒著一塊布條，應該不是怕她大喊大叫、而是怕她咬舌自盡？不過真要咬舌自盡難度超高。她的頭髮亂蓬蓬的，臉和衣服也有點髒了，但看不到傷痕多半沒有動過刑。 book18.org
果然宦官走過來低聲說道：「女犯是重要活口，錦衣衛指揮使怕出什麼漏子沒讓人動過她一個指頭，她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主，什麼也不說。胡部堂奉了皇上聖旨，只要您一句話，就地搬幾套刑具過來，在這地方不開口的人幾乎沒有。」 book18.org
胡瀅看著女囚周氏遞了個眼色，宦官便回頭道：「把她嘴上的東西弄下來。」 book18.org
周氏的口舌解脫了之後，仍然一聲不吭，沒有喊叫哭冤，反而呈現出一種和年齡不符的安靜，她低頭看著地板，兩眼無光。沒有什麼表情，但張寧分明感覺到死灰一般的東西，他想起了院子裡那光禿禿的竹桃沒有一絲生氣。她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事，才十幾歲的年紀就這樣了。 book18.org
胡瀅用極其平淡的開場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張寧蘸了蘸墨，在稿紙上用行草書快速地寫下一句，這種場合用楷書是跟不上速度的。但很快就冷場了，較長時間的沉默，他實際上有足夠多的時間來記錄。 book18.org
周氏保持著原狀，既不掙扎也不開口，好像壓根沒聽到問話。 book18.org
「要不先過一遍刑，輕重把握好不可能死人的。」宦官提議道。 book18.org
胡瀅不置可否，問道：「身上檢查過了嗎？」宦官道：「沒東西，早搜了。」胡瀅又道：「有無紋身之類的線索？」宦官答道：「這個……不清楚，沒扒光過她的衣服，她是個宮女。」 book18.org
「現在只是欽犯，她一進宮就沒安好心。」胡瀅淡定地說，「拔掉她的衣服，仔細瞧瞧。」 book18.org
宦官聽了他的話便毫無壓力，吩咐錦衣衛校尉：「把衣服扒了！」 book18.org
幾個校尉欣然而往爭先恐後，兩個人按住，一個人去解她的腰帶。外衣被解開露出了紅色的肚兜時，周氏立刻就掙紮起來。胡瀅見狀一副奸計得逞的表情，沒來得及掩飾。 book18.org
「嘩」地一聲，校尉很不客氣地將宮女的肚兜扯了下來，立時露出了白生生的小乳房，還沒發育好看起來比較稚嫩，「畜生！」周氏真就開口了。 book18.org
她掙扎得很厲害，從椅子上折騰到了地上，裙子連帶褲子一起被往下拉，「放開我！」周氏哭了起來，但錦衣衛校尉充耳不聞更不會放開她，很快就把裙子褲子拉到腳踝上了，因為腳鐐擋著才沒被直接拔下來。「你們這幫畜生，濫殺無辜、侮辱婦人……」周氏聲音沙啞地哭罵，手腳無法活動，只能像脫水的魚一般用軀幹扭動掙扎。 book18.org
在張寧眼裡這場所謂刑訊也就是一幫男人加個太監在欺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他正襟危坐毫無阻止的想法，因為這是秩序和規則允許的荒誕。他不是一個願意輕易嘗試去挑戰規則的人，很多年前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book18.org
校尉們還在「仔細檢查」，乳房一目了然的地方檢查得最細，他們甚至要掰開周氏的腿來檢查大腿內側。張寧把毛筆在硯台里蘸了幾個來回，努力摒除心中的雜念，琢磨著宦官那句「她是個宮女」的話，便「詳略得當」地記錄：胡部堂下令查紋身，等錦衣衛校尉稟報結果之後便加上這四個字。 book18.org
他又覺得周氏罵的那句話可能含有隱藏信息，權衡之後寫了下來：案犯周氏大罵，你們這幫畜生，濫殺無辜、侮辱婦人。 book18.org
此時胡瀅很淡定地坐著沒動，問道：「桃花山莊和你有什麼關係，他們有什麼背景？」 book18.org
周氏唾了一口：「我死也不會告訴你們！」 book18.org
宦官在旁提醒道：「衣服都扒了，不如找個穩婆來查查她的身子破了沒有。」胡瀅以為然，便叫人傳穩婆，等待的時候拿被子將周氏裹住，畢竟十一月的天氣了房間裡雖然有炭火也怕她生病掛掉。 book18.org
穩婆來了之後再次掰開了她的腿，查驗之後稟報道：「女犯有過人倫之事，錯不了。」 book18.org
胡瀅轉頭對宦官說道：「王公公，殘花敗柳也能成秀女選進宮，看來你下面的公公還得抓兩個。」 book18.org
姓王的宦官正事王狗兒，他回答道：「早就抓了，經手這個宮女的一干人等，一個都脫不了干係！敢在皇上的御膳里投毒，誰也沒膽子包庇，胡部堂儘管放心。」 book18.org
胡瀅輕蔑鄙視地看向周氏：「你未成親，誰給你破的身子？」 book18.org
周氏裹在被子裡，用仇恨的眼神看著胡部堂，又不說話了。 book18.org
「今天就到此為止，給她換上囚服，好生看管別出了差錯，在誰手裡出事兒誰就有滅口之嫌！」胡瀅加重口氣說道。 book18.org
刑訊在荒誕混亂中結束，根本沒問出什麼東西來，那女囚除了罵幾句什麼口供也沒有。 book18.org
胡瀅專門看了一下張寧的記錄，看罷十分讚許地點點頭道：「平安寫得一手好字。」但是張寧知道他的讚許肯定不是因為字寫得好不好，這種刑訊記錄字寫得如何有什麼用？ book18.org
「胡部堂謬讚。」張寧隨口謙虛道。 book18.org
胡瀅見周圍沒有了外人，便微笑道：「其中一項寥寥數言大有包含，平安惜墨，罵詞兒倒記得很詳細？」 book18.org
張寧鎮定地解釋道：「罵詞兒是她情緒失控時所言，那時心理防備較低，也許正有線索。」 book18.org
胡瀅呵呵一笑：「看來老夫找你為副沒選錯人，你我見解略同。比如『濫殺無辜侮辱婦人』八字，侮辱婦人便罷了，濫殺無辜又是何故？我們還沒殺人。故而今天的審訊也是有收穫的，至少讓她開口了……關鍵人物還是宮女周氏，我們得從她身上掏出東西來；至於其他牽扯的人，沒什麼價值，那些人如果知情也不會冒那麼大風險在選秀女的時候作弊。還有錦衣衛抓到的那個桃花山莊的人，是否與案情有關暫時也只是猜測。」 book18.org
「胡部堂言之有理。」張寧不動聲色地拜道。 book18.org
事到如今他隱隱猜測到：胡瀅選自己過來參與這樣重大的刑訊，絕不是他說的『沒選錯人』的理由，自己一個剛進官場的小官，什麼人不選偏找自己？ book18.org
張寧想起胡瀅在審訊的時候有一句話」桃花山莊和你有什麼關係，他們有什麼背景」，怕是大有深意。既然東宮御史彈劾欽案的幕後主使是漢王，胡瀅為何偏要往桃花山莊這號人身上扯？恐怕不相信主使為漢王的人是皇帝，胡瀅夾在皇帝和東宮之間，所以要找一個與東宮關係密切的人？但他為什麼不找于謙…… book18.org
第二十九章 欲練神功揮刀自宮 book18.org
陰天天色灰濛濛的，也不知是天氣影響了張寧的心情、還是灰暗的心情影響了看事物的眼光。冬天的北京城顏色十分單調，草木枯萎凋零，除了皇城那邊居民區的灰、棕等黯淡之色最為常見，就連人們穿衣服也不如南京那邊喜歡彩色。 book18.org
不過秋冬的蕭瑟，也只有北方的感受更明顯了。 book18.org
張寧下值回到家裡情緒不高，話很少。王振幾次遇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倒是好像有什麼話說，張寧也懶得過問他。 book18.org
晚飯是何老頭做的，將就昨天的剩菜，另外炒了個很難吃的素菜。主客二人默默吃飯，這時王振才開口說道：「平安兄，能不能借我點銀子？」 book18.org
「要多少？」張寧隨即問道，轉念想著他是不是有了別的打算，借了銀子會趕緊滾蛋，便不禁再問了一句，「王兄要做什麼用？」 book18.org
張寧承認自己是比較世俗的一個人，還無法做到敢愛敢恨，自己厭煩的人還能假惺惺稱一聲「王兄」，對想要愛護的人卻只能默默無聲。人生能做到真性情的又有幾人？ book18.org
「五兩……」王振低下頭道，張寧理解向別人借錢的心情。但這廝也開得了口，開口就要老子兩個月的工資。 book18.org
王振頓了頓又道：「實話相告吧，我在家裡時已經想好了，想進宮去謀口飯食。按照朝廷選宦官的律法，我早已過了年紀、而且要有幾個兄弟才行，所以沒法走這條路子；惟今之計，只有自己找人動刀。」 book18.org
張寧聽罷愣了愣：這個王振還真是要去做宦官？！難道他會變成歷史上那個有名的太監？ book18.org
「前些日我在看《大明律》，律法不是禁止民間自宮麼？」張寧問道。 book18.org
王振道：「律法是這麼規定的，但不過是在紙上寫寫而已，沒人去管，只是不一定能被選進宮裡。」 book18.org
張寧便勸道：「王兄身有功名，有家有室，是否再考慮一番，除此之外沒有出路了？」 book18.org
王振搖頭冷冷道：「我對才學有自知之明，而今三十有餘有個生員功名已是到頭了，連舉人都考不上，科舉之路是不指望了，況且又惹上了官司；再說那玩意留著無非就是傳宗接代和玩弄婦人，我早就看淡了，就那麼點事有多大意思？」 book18.org
確實就那麼點事，但也不是完全沒意思吧，敢情鄰里謠言他是天閹確沒冤枉他？如果真是天閹，割掉圖個前程也不算虧。 book18.org
太祖朱元璋祖制宦官及後宮不得干政，但永樂帝以來重用宦官以及內閣日漸參與決策，體制已經向「三權分立」的格局發展了：君權、相勸、宦權。相互依存相互制衡。 book18.org
從大眾向上爬的出路來看，君權就別想了，除非造反成功，國朝處於前中期難度極高，幾乎違背歷史規律；而相勸甚至於普通的文官權力，也是很不容易的，寒窗苦讀數十載，能得舉人進士的有多少，之後做官的又不多除非是進士，能混到相位更是鳳毛麟角；宦權雖同樣不易，大內宦官數以萬計不是什麼宦官都能有權的，但相比之下，宦權的門檻就非常低了，割掉就有機會，比熬幾十年簡單吧？ book18.org
其實國人的功利性是非常重的，光宗耀祖、有權有勢，絕大部分人的追求。 book18.org
「作為同鄉鄰里，我就是勸一勸，如果王兄意下已決，銀子當然可以借你。」張寧不想在他面前哭窮什麼一個月只有二兩半、剛剛當上官還得交房租什麼的，之前吏部發過五十兩安家費存錢莊裡了，五兩他是有的，便痛快地說道，「現在錢莊已經打烊了，明日一早王兄隨我出門，取出來便給你。」 book18.org
不料王振一聽答應了，有點急不可耐的樣子：「銀票也可以。」 book18.org
張寧心道：我存的銀票是十兩面額啊，您不是借五兩，有錢找我零？他沉吟片刻便道：「那也行，我去取銀票。」 book18.org
待張寧拿了一張十兩的銀票過來，說道：「這是十兩大通錢莊的銀票，王兄順便買些滋補之物……正好我也只有十兩面額的銀票。」 book18.org
他故意加上後面一句，心想王振也是個生員，處事規矩什麼的總是懂的。不料王振恬不知恥更不體諒所謂「兄弟」的難處，厚著臉皮接了說道：「補品就算了，怕以後選不進宮裡，有點準備總是沒錯。平安兄慷慨相助，我定不會忘記。」 book18.org
罷了，多給五兩銀子，只想他早點從家裡滾蛋就行，張寧確實不太喜歡和王振這樣的人來往。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個人逃亡的難度取決於追捕者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像王振這樣放火的看起來嚴重，其實真不算什麼，王振就大搖大擺逃到京師來了還有心思找出路；如果他是殺了人，恐怕沒這麼淡定；還有比殺人更嚴重的，就像張寧可能扯上的欽案，如果要逃就很不容易了。 book18.org
所以他一開始就沒打算逃，第二天仍然如常地去錦衣衛衙門的辦事處上值。 book18.org
胡部堂也很快來了錦衣衛衙門，找王啟年和張寧見面，開門見山地說道：「這個案子的關鍵人物是當事者宮女周氏，我們首先要查明她的身份才好做進一步的布置，她進宮時登記造冊的身份肯定是假的、姓氏名字也是假的。一個沒有籍貫、姓名、熟人關係可查的人，如何得知她從哪裡來？」 book18.org
王啟年認真地回答道：「除非她自己說出來……昨日周氏開口說話了，能從口音聽出籍貫麼？」 book18.org
胡瀅沉吟道：「口音是很正的淮語官話，沒法查，就算猜測她是江淮人，又從何地查起？」 book18.org
張寧呆站著沒搭話，本身他品級就最低，不說話反而顯得禮貌。 book18.org
這時胡瀅又道：「昨晚老夫想了一下，她那句『濫殺無辜侮辱婦人』很有點含義。咱們由此可以在驗證之前大膽推測一番：此女之父母近親獲罪而死，且非殺人償命類案情，比如是建文遺臣，方至於周氏懷恨皇上一心為父母報仇；否則何至於她小小年紀就不顧死活、不顧忠孝來刺殺大明之君父？當然這是猜測不能作為依據，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嘗試驗證。」 book18.org
王啟年點頭稱是：「胡部堂所言極是，如今了無頭緒，先從這方面著手說不定就能找到一個口子。」 book18.org
胡瀅微微一嘆道：「只能試試，老夫暫時不想下令對她用刑，萬一不小心死了，這黑鍋就得老夫來背。用刑只有在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嘗試。現在案情的方向還沒摸准，事情很多，宜早不宜遲，今日你們兩人就去辦這事兒：查檔。」 book18.org
白胖的王啟年一點都不遲鈍，馬上就說：「一般判了死罪處決的案卷，最終都要經過大理寺複審，在大理寺就能查到幾乎所有的卷宗；另外還有一類是東廠錦衣衛辦的欽案，要關押執行都會經過北鎮撫司詔獄，卷宗在關白本衛可查。咱們從這兩處入手便可，大理寺的案檔知會大理寺卿即可協助查閱，但錦衣衛本衛的卷宗咱們外臣無權審查，得先請旨才行。」 book18.org
胡瀅道：「如此，老夫修書大理寺，東海今天就帶幾個書吏幾個錦衣衛到城西三司法去督促審查。錦衣衛的卷宗，由平安來督促，等老夫請旨之後實辦。卷宗繁多，為了縮小範圍老夫列出幾個條件：第一，永樂八年到永樂二十年三月的案件；第二，涉及建文遺臣及類似案情者，殺人放火作姦犯科的可以排除；第三，膝下有一女估計年紀與周氏相仿的。」 book18.org
王啟年和張寧都拱手領命，王啟年道：「建文遺臣在永樂初被殺甚眾，但從永樂八年後就不多了，加上第三個條件限制，範圍不會太大。此事大有可為也。如果再加上江淮籍貫，那便更少了。」 book18.org
胡瀅道：「先不排除江淮以外籍貫，可以挑出來以為重點。」 book18.org
倆人一唱一和，根本就是想把罪責往建文遺臣身上引，或者說本身就這樣懷疑，只是缺乏證據佐證。張寧琢磨著：懷疑建文遺臣可能是皇帝的心思，所以胡部堂他們才如此熱衷。 book18.org
如果證實這件事是建文遺臣所為，那麼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就是為漢王開脫嫌疑了，張寧總算明白了自己在此事中的價值。如果沒有真憑實據，胡瀅是不敢隨便栽贓在神秘的建文帝身上的，不然就有和漢王勾結的嫌疑。 book18.org
胡瀅吩咐完差事就走了，王啟年也趕著去辦差，張寧還得等等，沒有聖旨多大的官也無權去查錦衣衛。 book18.org
張寧假裝很忙的樣子，泡了一碗茶在辦公樓里烤著上等的無煙炭閱讀卷宗。現在什麼也不幹最好，要先等等看桃花山莊是不是和欽案有關；畢竟胡瀅是要真憑實據的，如果沒有證據牽連上關係，什麼桃花詩的把柄就是瞎操心，該幹嘛自己就幹嘛。 book18.org
桃花山莊在已知的資料上就是一幫私鹽販子，不一定真能和建文遺臣以及欽案扯上關係，猜測推論的東西暫時不能當作事實。張寧提醒自己：沉住氣。 book18.org
第三十章 活著的死人 book18.org
胡部堂雖然把查錦衣衛案檔的事交給了張寧，但最終只能錦衣衛本衛自己內部排查，有符合條件的案檔才遞送到張寧的手裡。連皇帝的欽案都不讓查檔，可以想像裡面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book18.org
張寧每日去錦衣衛上值，漸漸感覺這地方陰氣很重，比官府六扇門還要黑暗。近日京師風大，太陽一下山，陰風慘慘殘月陰霾，就仿佛有無數的冤魂籠罩在空中。國朝常言人命關天，人命案都要三司法複審慎重定案，冥冥中含冤而死的人仿佛在陰笑在嘲弄，如同街巷間「嗚嗚」的風聲。 book18.org
更甚者，這幾天晚上家裡也不得安寧，王振肯定自己去閹割了，每晚就能時有時無地聽見西廂那邊「哎喲、哎喲……」的痛苦呻吟。 book18.org
沒有人照顧他，只有何老頭或者牛二一天兩頓給送點容易下咽的稀飯，好心的時候給添點茶水。就這樣也算好的，如果不是在同鄉家裡，誰去管他的死活呢？ book18.org
生生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坨肉來，此時又沒有麻醉和必要的護理。張寧想著王振在老家有家有妻子，偏偏要受這份苦，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book18.org
過了五六天，三司法和錦衣衛的查檔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了，兩邊篩選出來的卷宗只有六十餘份，其中涉及建文遺臣而被判死的只有八份，全部來自錦衣衛。正如王啟年預計的一樣，大批屠殺建文遺臣是在永樂初年，八年以後判死罪的已經很少了，就算後來被地方官舉報出來也大多貶為賤籍並掠奪其財產，殺得不多。 book18.org
胡瀅坐在上方的書案前，直接把其餘五十多份丟在一邊，挑出那八份牽扯遺臣的卷宗瀏覽，他很快重視起其中三份記載有案犯之女「下落不明」的卷宗；而另外五份符合「有女」的條件，只是她們的記載是被送到南京富樂院和各地教坊司。胡瀅便把那五份遞給王啟年：「先試試這三份，如果無所獲、便修書給這些教坊司所在的地方官，證實她們是不是還在當地。」 book18.org
「是，胡部堂。」王啟年接過卷宗。 book18.org
「袁進祿，籍貫揚州高郵縣，查實與前翰林待詔鄭洽曾有書信往來……」胡瀅輕輕念了一句，抬頭道，「上次宮女周氏說話時是江淮口音，這個袁進祿就是江淮人，他會不會就是宮女周氏之父？」 book18.org
王啟年沒開口，張寧是幾乎不插話的，一時間沉默了一會兒。反著推論是可以的，如果宮女周氏是袁進祿之女，那麼周氏就有足夠的理由參與謀刺案、用江淮口音等等；但大夥不能正面論證，一系列的理由都無法證明倆人是父女關係。 book18.org
「傳訊宮女周氏，我們去試試她。」胡瀅拍了拍案上的卷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book18.org
王啟年馬上去傳報了，走得很急，一副期待的樣子。胡瀅接手欽案快十天了，什麼進展都沒有，現在忽然有了點頭緒，也難免讓人產生希望。 book18.org
就連張寧的心情也不例外，他雖然不希望案情進展最後和桃花山莊扯上關係，但事情懸著心裡很挂念，也想早點知道結果。 book18.org
這次刑訊照樣是張寧做記錄，但王啟年也參加了，而其他三司法派來打醬油的官員和一干書吏卻沒機會參與密審。除胡瀅等三人，還有宮裡派來的宦官王狗兒以及錦衣衛數人。 book18.org
因為王振把自己閹割了渴望做太監，張寧忍不住多注意了面前這個真正的太監王狗兒。這個太監身材很「苗條」，腰帶一束毫無男人的感覺，言行陰柔但也算不得粗鄙，特別行禮的動作很有股古典的氣質。高筒帽帽檐下露出的雙鬢，間著少許白髮，但臉皮卻白而細，張寧真看不出這太監的大致年齡。 book18.org
宮女周氏拖著「嘩嘩」響的腳鐐，慢慢地被人押進來，照樣讓她坐到南面的椅子上，身後站著倆挎繡春刀的錦衣衛。她又像上次那樣，兩眼死灰盯著地面，連屋子裡的人看也不看一眼，看樣子審訊的情況會不容樂觀，不好讓她開口。 book18.org
但胡瀅依然鍥而不捨地堅持著他審訊的開場白方式：「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周氏：「……」 book18.org
對於她的消極抵抗，胡瀅不以為意，又問：「誰是你的主使？」 book18.org
周氏：「……」 book18.org
王狗兒看不下去了，陰柔地說道：「胡部堂和她多費口舌，這樣問她不會說，還得用鞭子問！」 book18.org
胡瀅向王狗兒遞了個眼色，王狗兒只好無趣地站在一旁閉嘴了。胡瀅又淡然地對周氏說：「未免過多牽連無辜，你還是最好儘快說出來。因為你一個人犯下的滔天大罪，到現在已經有幾百人受了牽連下獄，還有一些人要被處死。只要你說出那個幕後主使，有些人是不用處以極刑的……就比如關押在詔獄的江淮人士袁進祿，本來在明年初釋放的名單里，這回又牽連進了你的案子……」 book18.org
「他們不是已經被錦衣衛殺害了？」周氏忽然抬頭說話了。 book18.org
胡瀅頓時和王啟年對視了一眼，正在奮筆疾書的張寧也立刻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只見她的眼睛裡露出了狐疑、驚訝等複雜的情緒。 book18.org
「死了？」胡瀅很快用感到意外的口氣反問了一句，然後埋頭翻卷宗。周氏投以極其關心的目光，欠了欠身幾乎想站起來看他翻看的卷宗。如果張寧不知道袁進祿確實是已經判死了的人，此時也要相信胡瀅的表演，不料這個平時一本正經四平八穩的朝廷大臣，說起謊騙起人來像真的一樣。人生如戲啊。 book18.org
「沒死，五年前被判死罪，但一直關押在北鎮撫司詔獄。」胡瀅用手指戳了一下案上虛無的卷宗內容。 book18.org
但這時周氏的表情中已經露出了懷疑和警覺，她冷冷說道：「就算你們用這種法子來詐我也沒用，知道袁家與我有關係又如何？難不成一個已經離世的人會託夢來指使我不成？」 book18.org
胡瀅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微笑，張寧見狀心道：到底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閱歷不足，你不開口別人是拿著沒辦法，一開口你能玩過胡部堂？ book18.org
「老夫就算要詐你，也不會空口亂說。」胡瀅鎮定地說。 book18.org
周氏道：「除非我親眼所見，否則任你巧言如簧我也不信！」 book18.org
胡瀅向王啟年和張寧遞了個眼色，起身離座，太監王狗兒和一個錦衣衛將領也跟著離開了審訊室，來了隔壁的屋子裡。胡瀅問錦衣衛將領道：「那袁進祿應該沒死吧？老夫大概記得管過與建文餘黨鄭洽相關的事，鄭洽至今沒抓到，袁進祿這樣與他牽連的人應該不會就處死了。」 book18.org
將領道：「我也不清楚，只能問林指揮使，要不現在找人去請指揮使大人？」 book18.org
胡瀅點點頭：「你去問問林指揮，如果袁進祿還在詔獄，告訴老夫一聲，從北鎮撫司提到本衛來另行看押……給他收拾一下。」轉頭又對王狗兒說：「今天就不審了，等袁進祿帶過來了再說。」 book18.org
對袁進祿還活著的事，他一副很自信的樣子。事前連張寧都以為一個在卷宗上已經死了的人，就應該真死了，今天長了見識原來還有一種「活死人」。 book18.org
下午辦事處就得了信，袁進祿確實還活著，一切都在胡瀅的意料中。到次日這個已經被關押了好幾年的政治犯就被錦衣衛從天津運到了京師錦衣衛衙門，這裡位於皇城承天門之南，和中樞六部等各大衙門在一起，平時幾乎是不關押犯人的，也沒有像樣的監獄，像宮女周氏等也只是臨時看押。 book18.org
張寧和胡瀅一道去看袁進祿時，發現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婦人應該是他的夫人。當張寧等見到人時，他們已經被清洗收拾過了，頭髮雖然亂蓬蓬的但不髒，身上的囚服也是才穿不久；饒是如此兩個犯人的模樣也十分可憐，很安靜地歪在角落裡非常虛弱，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菜色，長期不見陽光和營養不良的症狀。被關在詔獄裡的人應該連「放風」的待遇都沒有，也不可能一日三餐好吃好喝養著，可以想像活成袁氏夫婦這個模樣的人平日都吃些什麼。 book18.org
接著胡瀅又亟不可待地提審了宮女周氏，帶她到關押袁氏夫婦的地方讓親眼見人。胡瀅不動聲色地交代周氏：「只能在窗戶外看看，不能出聲驚動他們。你想想，如果他們知道自己的女兒也被抓了，恐怕反而不好受。」 book18.org
周氏臉色蒼白地點點頭。當她走到窗邊時，只向裡面看一眼，眼淚就如泉水一般湧出來滿面淚痕，她的手反綁著，只能用牙齒咬著嘴唇，頓時一絲鮮血從浸出了嘴角。旁邊的錦衣衛見血忙衝上去，胡瀅制止了。 book18.org
一把淚、一絲血。張寧頓時情緒複雜地低下頭，他只看到了一對同患難的夫妻、一個默默看著父母的子女。 book18.org
但見胡瀅面無表情，手裡握著大權的人只能像他那樣鐵石心腸吧？張寧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在心裡默嘆了一氣，在周氏的哀怨後面，空悵惘了一回。 book18.org
第三十一章 博弈的絕望 book18.org
「我做的事，與他們毫無關係，他們是無辜的……」宮女袁氏用幾近哀求的口氣說著。 book18.org
胡瀅無動於衷地穩穩坐在椅子上，他的表情讓袁氏感到絕望。他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並不急著說話。現在主動權已經交換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常常就是如此赤裸裸的，無非是看誰手裡有別人需要的價值和把柄。 book18.org
「案情確與袁進祿夫婦無關，他們在詔獄裡已經好幾年了，與外面不可能有什麼聯繫。」胡瀅一本正經地說，「你無須多慮，因為你之前用偽造的身份，作為重要案犯，現在我們是驗明正身。」 book18.org
張寧一面記錄他們的談話，一面尋思：胡部堂明明在拿別人的父母來要挾，口上卻隻字不提，大員的手段和說話方式今天老子是長見識了，幹著極其無恥近乎不擇手段的事，卻能表現得合情合理。 book18.org
袁氏哀求道：「罪在我一人之身，你們要殺要剮我絕無怨言，只求胡大人放過我的父母，他們受了一輩子苦，我不想再讓他們無故受到牽連。」 book18.org
「家有家規國有國法，誰有罪誰無罪豈是老夫一人說了算的？若是能法外開恩，也只能承皇上之聖恩。」胡瀅一臉正氣抱拳向北面拜了一拜，「不過老夫可以斷言，若是查不出幕後真兇，你們袁家定會被株連。」 book18.org
袁氏道：「要是你們查出了主謀，能放過兩個長輩麼？我並不是為了自己活命，如今我只求一死……」 book18.org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大哭大鬧，但張寧聽到「只求一死」時心下有些動容，人間最悲哀的處境莫過於此了，一死了之都成了奢望。 book18.org
胡瀅說道：「老夫不能給你這個承諾，因為裁決之權非老夫所有。今天就到此為止，各位還得整理卷宗，將你的身份重新備檔。」 book18.org
說罷叫錦衣衛將袁氏押下去，她被押到門口時，回頭用複雜的目光看向胡瀅：「胡大人，求您放過他們！」 book18.org
胡瀅連一個謊言都捨不得給。 book18.org
原本張寧以為他會以袁進祿父母為條件與女犯交換口供信息的，這樣已經很壞了，但相比起來童叟無欺的無情買賣其實反而很公正；更卑劣的做法是欺騙，先給予口頭條件連哄帶騙得到想要的東西，最後再食言；欺騙很卑鄙，卻能給那個宮女一個希望，如果先讓她帶著希望死去，再處置袁進祿夫婦，至少能讓那宮女滿足一死了之的願望……而胡瀅選擇了最殘忍的辦法，站在道德和律法的制高點，以忠大於孝為理論基礎、以律法程序為藉口，不慌不忙地步步逼迫女犯宮女一點點地放棄自己的條件，剝奪她的所有和希望。 book18.org
張寧也能預見到袁氏的妥協，胡瀅就更加志在必得。 book18.org
博弈的過程比張寧想像得要短暫，袁氏在胡瀅面前實在太嫩；原以為胡瀅會先祭出「拷打袁進祿夫婦」的手段，不料還沒到這一步宮女就抖出了自己賴以自保的口供，她實在太在意自己的父母了。 book18.org
只兩三天工夫，胡瀅就得到了大部分想要的有價值的信息。直接操作這次御膳投毒事件的幕後叫彭天恆，桃花山莊莊主、私鹽販子頭目……張寧聞到了危險的氣味，此前擔憂的事變成了事實。 book18.org
胡瀅很快又查到了彭天恆的資料，曾是建文朝錦衣衛大漢將軍、建文帝的御前侍衛，靖難之役後逃到少林寺剃度隱居；幾年前胡瀅主持排查天下僧道度牒時，查出了這個人，但讓他給跑了，之後便再無消息。 book18.org
宮女袁氏被彭天恆收留在桃花山莊之後，曾多次見到建文遺臣、前翰林待詔鄭洽，胡瀅以此推論御膳投毒的幕後主使有可能就是鄭洽。鄭洽何許人？據胡瀅十餘年追查流亡江湖的建文及其遺臣經歷，建文帝身邊有心腹大臣二十二人，其中四人在鄭和下西洋及胡瀅暗查江湖的過程中被秘密逮捕，剩下十八人仍不知所蹤，鄭洽便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彭天恆「教唆」袁氏報滿門被誅之仇，事前給她灌輸廠衛和官府裡面如何沒有人性，讓她事成便服毒自盡。見袁氏年輕貌美，又言官僚淫辱婦人無惡不作，連屍體也可能被褻瀆，便與袁氏同房破了其身子，再幫她混入秀女之中……本來張寧對建文遺臣並無個人惡感，但如今看來恐怕也是一丘之貉，那個彭天恆的干法比胡瀅只差不好。 book18.org
胡瀅問明白了袁氏以前生活的桃花山莊所在，馬上通知錦衣衛去拿人和調查線索，不過多半會空跑一趟，那幫人不會傻到在那裡等著被抓的。 book18.org
此前被抓獲的一個桃花山莊的人，這時被胡瀅下令嚴刑拷打，此人就沒有宮女袁氏那麼好待遇了，一次張寧遂胡瀅提審犯人的時候，發現他已經不成人形就剩一口氣。 book18.org
案情審理到這一步，胡瀅的臉色明顯輕鬆起來，他已經通知三司法和錦衣衛指揮使林海在大堂里議事定案。在會議之前，禮部的三個人在辦事處碰頭簡單商量了幾句。 book18.org
「證據確鑿，此案的幕後主使便是那些亂黨。」王啟年毫不猶豫地說道，「部堂半月便查明了真兇，實不負皇上之信任。」 book18.org
胡瀅看了一眼張寧，不動聲色地說道：「其實事情一開始皇上就認為是亂黨所為，老夫只是替皇上找到佐證而已，聖上英明、明察秋毫，我們不能居功。」 book18.org
貪功意味著承擔更多的風險，替漢王開脫嫌疑的責任直接拋給皇帝，胡瀅實在是進退全在心裡。張寧點點頭，拋開胡部堂毫無同情弱者的做法不敢苟同，他做官的講究還是很值得人借鑑的；畢竟大家當個官，也想平平安安的，誰也不想哪天被人搞得家破人亡甚至於死了還被鞭屍。 book18.org
這時張寧難得地主動開口問道：「胡部堂，我們雖然查證了幕後主使的身份，真兇卻未抓獲，查案便就此結束了麼？」 book18.org
胡瀅道：「皇上交給老夫的差事現在基本完成了，只要寫一份條呈奏上去便可。抓捕罪犯等事會交給總部衙門或錦衣衛，咱們是禮部的人，查欽案也是臨時差事，其它的就不用過問了。會議後平安便可以休息一下，各位的功勞老夫會在奏疏里提及。」 book18.org
桃花山莊的人已經成了重大欽犯，就這樣不管了？張寧覺得自己的命運將會完全交到別人手上，除了祈禱天命只有等待審判？ book18.org
「下官只是覺得，此案最大的功勞是抓住鄭洽和彭天恆。我們很不容易才查出頭緒，現在卻把功勞拱手讓人，讓別人撿現成的，哎……」張寧做出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book18.org
王啟年聽罷語重心長地教育道：「平安是年輕人，切忌急躁，多體諒部堂大人的考慮……」 book18.org
「東海。」胡瀅忽然制止了王啟年裝資格的教育，看向張寧道，「這是平安自己的意思？」 book18.org
張寧讓自己保持著淡定，輕輕問道：「胡部堂命下官輔佐辦案，不知是何人推薦？」 book18.org
胡瀅沒回答這個問題，只道：「會議之後咱們回禮部再說。」 book18.org
前來議事的官員來自好幾個衙門，但大多都不想趟渾水，您胡部堂說什麼那就是什麼，沒人提出異議。胡瀅也在閃爍其詞，拿捏著分寸，總結案情是揚州一幫亂黨圖謀不軌云云，至於這幫亂黨是幹什麼的、憑什麼這麼認定，胡瀅隻字不提，也沒有相應的論證。建文的字眼他一次也沒提，欽案變成了一團霧，除了參與密審的那些人，真相只會出現在胡瀅上書的密奏里。總之這個會議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不過是走走過場，因為名義上參與的衙門來了人的，而且曾協助查檔。 book18.org
下午胡瀅帶著自己的人回到禮部，親口讓張寧隨他到書房談話。他還是沒直接說是誰推薦的張寧，卻左顧而言他：「官員考核升遷都是要有機會的，如果是進士機會便多，翰林院、六科、監察御史都比較容易干出看得見的政績……平安是舉人？」 book18.org
您不是廢話麼，我這舉人功名是怎麼恢復的、又是怎麼補上官職的，都是您老經手過的事。張寧便表露出吃果果的功利心來：「回胡部堂，下官正是舉人。所以這回的欽案，是名字能出現在皇上眼前的少有機會。」 book18.org
胡瀅微笑道：「東海也是舉人。」 book18.org
張寧道：「王大人是從五品員外郎，以前下官原以為他是進士出身。」 book18.org
「確是從五品，吏部名冊上有一行小字：添注。」胡瀅一臉坦誠，「雖說是添注官，但今後若有機會遷職，他又沒有過錯，一般不會從從五品遷到六品。」 book18.org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平安這些日子參與密審，老夫的另一個差事也應該明白一些了，當然此事也不算秘密，除了皇上知道還有不少人耳聞。建文亂黨二十年不絕，一直讓皇上挂念心頭，現在愈發猖獗，竟然圖謀刺害皇上！這些人或流亡江湖或藏匿於市井或混於僧道之中，有些地方錦衣衛也不便查訪，比如各大寺院道觀及一些朝廷禁止的非法教派，所以老夫的差事還得繼續下去。」 book18.org
第三十二章 江湖路寂寥 book18.org
「東海除是從五品員外郎，還有一個職務：禮部採訪使。無品級。」胡瀅對張寧說道，「各地兼有採訪使頭銜的人一共有五十多人，大多是舉人，有的沒有功名。對於諸位來說，這條路也算條終南捷徑。」 book18.org
胡瀅在這裡忽悠，其算盤是很明顯的，他估計也沒打算隱瞞。無非張寧和于謙交好，又是呂縝的學生，將他發展過來對胡瀅來說就是為後路鋪一道橋，哪怕是道小木橋，反正他沒什麼損失何樂不為。而他口中所言的「終南捷徑」真的有那麼好？張寧是不怎麼看好它的前程，品級也許升得較快，但都是些冗官位置，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哪天說裁撤說不定就裁撤了；在永樂帝這會混得風生水起不假，那是因為建文的事一直是永樂帝心中的陰影，下一代皇帝會不會仍然在乎這個事？ book18.org
不過前程張寧是顧不上了，他只想拿回「桃花仙子」手裡那首親筆詩，消除隱患，要做這件事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呆在京師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這個位置什麼也做不了。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心事，什麼前程都不會安生的，說不定哪天查到那東西，當再大的官有何用？ book18.org
就比如沒有被抓獲的逃犯，不少人最終選擇了自首，因為那種心理有如跗骨之蛆一般，讓人感覺隨時可能失去所有。 book18.org
所以張寧和胡瀅兩個人是各懷打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談得十分順利。 book18.org
張寧猜到了胡瀅的算盤，但反過來胡瀅不清楚他的真實意圖。所以他向胡瀅學了一招，沉住氣等著，果然胡瀅很快就主動提出：「此前在揚州的採訪使調遷了，而桃花山莊又是一條重要的線索，那邊正缺人，平安可以去做採訪使去揚州暗查這條線。」 book18.org
張寧求之不得，當下就痛快地說道：「一切盡聽胡部堂的安排。」 book18.org
談話內容到此為止，胡瀅沒有什麼多餘的話，只交代道：「具體的事東海會辦，你聽他的便是。」 book18.org
……然後張寧繼續到禮部司務廳上值，對於黃世仁關注的「高升」隻字不提。過了幾天王啟年派人來叫他過去，興許是差事已經安排好了。 book18.org
見了面王啟年看起來很熱情，滿面春風道：「從今往後，你我便是同僚。」 book18.org
其實以前不也是同僚麼？不過張寧理解他的含義，抱拳道：「王大人多多提攜。」 book18.org
「平安的直屬上峰是南京禮部郎中吳庸、執中，以後有關採訪使的事全數向他稟報，同時聽命於他的授命。」王啟年不慌不忙地說道，「我把吏部那邊的事辦好了，平安即將升任揚州府推官，不過揚州府的政務你倒不用過問，因為府衙本來就有推官。你到了揚州只需交接上任公文，按品級在府里領官俸便是；知府管不了你，你也不用聽他的，只要聽命於吳庸。」 book18.org
國朝官場有一些成文的規矩，比如浙江人不能出任戶部的官、地方官不能在自己家鄉的省份任職，揚州屬於南直隸，張寧也是南直隸人，現在他就去南直隸做官了，想來這個冗官是極不正規的，在行政體系內的名義官職唯一的意義恐怕就是那個品級。揚州府推官，正七品，乍一看還是很符合升遷的規矩，一般九品京官去地方都會升任七八品的官。 book18.org
張寧覺得自己有必要問一些問題，便說：「下官到了地方該做些什麼事，不該做什麼？」 book18.org
王啟年道：「先說你不該做的事，不要去打聽其它採訪使，你在上面只需和吳庸聯絡；在同僚面前也不要提及採訪使的差事。因為朝里可能有少量與建文亂黨勾結的官員，前幾年就查出來兩個……」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眼皮一跳，心說我真沒和建文亂黨勾結。 book18.org
王啟年接著說：「你赴任之前，我會給你一份名單，名單中的聯絡人、細作等由你掌握。你只需向聯絡人出示印信，以後要辦什麼事，便由你酌情布置。定期向吳庸稟報辦事內容、經費帳目等事。」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很快就明白了這幫人的性質，大約就是個情報機關，有各種密探細作。這玩意在現代人的認知里算不得什麼稀奇事，所以他記憶里從信息爆炸時代過來的見識還是很有用的，領悟東西很快。 book18.org
他又好奇地問道：「依王大人之見，江湖門派是怎麼一回事？天下有士林，可有武林一說？」 book18.org
「武林？平安是指兵部辦的武舉？」王啟年愣了愣。 book18.org
張寧忙道：「我只是問問，據說江湖人士到處流竄都有武藝傍身。」 book18.org
「那倒也是。」王啟年點頭道，「江湖門派嗎有好幾種，一種是具有朝廷度牒的合法僧道，如少林、武當山各派，傳佛法道教者；另一種是白蓮教、明教及土司中一些邪教，已經被朝廷明文禁止的非法人眾，或蠱惑人心強取豪奪財物、或心懷叵測圖謀造反；還有江洋大盜或聚眾山林或藏於大河湖泊海島，為利殺人掠貨，呼幫呼門；販運私鹽者、非法販賣人口、逼良為娼的幫眾；最常見還是商幫行會，他們為了市利和運輸安全，常常結成幫會走船跑馬相互照應。因為官府對於流民無法有效控制，故而一些正當門派商幫是受官府保護的，他們有自己的一套規矩，正好能彌補律法欠缺之處。」 book18.org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張寧微微嘆道，「江湖俠客也不例外，多為利往。」 book18.org
王啟年笑道：「說對了，真正的白道讓天下承平者還是朝廷社稷，俠客者多是地方豪強罷了。」 book18.org
張寧心道：得了吧，把自己說得多白似的……長相的話還是挺白的，並有點胖。 book18.org
王啟年說得高興，沉吟了片刻又低聲道：「其實還有一種呼朋喚友結成『幫眾』的人，那些書社、書院，也就是士林中人。對待他們要慎重，說不定有什麼門生故吏在朝里，得罪了挨整還不知道是誰幹的。」 book18.org
「多謝王大人指點。」張寧拜道。 book18.org
從王啟年的書房出來，張寧心道，原來俠在這兒的人眼裡地位也不怎樣，自古到今為他們作傳的也就只有太史公了。 book18.org
等到吏部的任命公文一下來，張寧才忽然感覺出了行程的倉促，被字裡行間的命令催得很緊。原來京官下放必須立刻啟程，而且出了京師不准再折回來……和被掃地出門一般光景。這個明文規定的原因卻也扯淡：有些京官在京師窮久了，一聽說要下放就想著發財，然後就放開了借貸買東西甚至娶個小妾上路，結果一到地方就想法貪污還債；為了讓官吏稍微清廉一點，就有了這麼個治標不治本的規矩。 book18.org
也罷，反正沒什麼行李，在竹桃胡同租的那院子付了半年房租也沒時間找人退了，讓它擱那兒吧。 book18.org
沒人來送，胡瀅和王啟年沒管他，可能也是為了保密身份的考慮；王振養了段時間也去求前程去了。正覺得行程有些淒涼時，忽然有人敲門，開門一看原來黃世仁帶著一幫書吏送別來了。 book18.org
「哎呀，平安高升了也沒到司務廳和兄弟們招呼一聲！您是想為咱們節約啊？」黃世仁開門見山就遞來一個紅包，「同僚一場，這點來往禮節咱們是用不著節省的！」 book18.org
「這怎麼好意思？」張寧想推辭一下，結果老黃不容分說就塞到他懷裡。接著司務廳的書吏也紛紛遞上拜帖和一點「小意思」。 book18.org
大夥真是很直接，就連兩個水果都不買，果斷給錢。 book18.org
「諸位快快進來坐，喝杯薄茶，一會去聚客酒樓敘敘。」張寧依依不捨地說，「相見時難別亦難，我此去不知何時再與諸公相聚一堂。」 book18.org
京師的各大酒肆飯莊他不熟，也就知道個聚客酒樓，上次羅么娘在那裡請過，環境和菜肴什麼的還行吧。 book18.org
正想到羅么娘，只見巷子裡就出現了她的身影，剛剛從馬車下來。她見門口一群人在打躬作揖，愣了愣迎著張寧投來的目光道：「喲，張司務做官沒倆月，交了這麼多好友。我還以為連個送你的人都沒有呢。」 book18.org
眾官吏回頭打量著這個美嬌娘，正納悶，聽得一個人小聲說道：「左諭德楊大人家的千金。」眾人頓時恍然大悟。 book18.org
「來得不巧，那我先回去了。」羅么娘皺眉道，把已經拿出來的禮物又放回了袖中。 book18.org
張寧見狀說道：「都拿出來了，東西總得留下吧。」 book18.org
羅么娘生氣道：「我們家也不寬裕，你那麼多好友，還缺盤纏麼？免了！」 book18.org
對於這種「客套」，在場的官吏很不習慣，無不愕然面面相覷。 book18.org
這時黃世仁說道：「我看這頓飯咱們就免了，這送別酒喝著惆悵，等平安歸來鳳池那天，兄弟們一定設宴為平安接風洗塵！」 book18.org
「黃司務言之有理，接人比送人高興。」大夥紛紛知趣地附和。 book18.org
這話張寧相信，當然要除開一種情況，萬一是坐囚車回來的，怕就吃不成大家的接風宴了，估計人影都看不到一個。 book18.org
第三十三章 壞東西 book18.org
將羅么娘請進院子裡，張寧看著兩顆光禿禿的竹桃樹，沒頭沒腦地感嘆了一句：「再過月余春天來臨，枯木也會發芽了，我卻是看不到。」 book18.org
他不是想感嘆樹木歲枯歲榮，更不是因為捨不得離開這座居住不久沒什麼感情的城市，最牽掛的還是官場那點破事、以及遺留在桃花仙子手頭的隱患。加上這冬季枯萎的景色，著實是影響了情緒。他也認識到自己的心理素質還不夠好，太容易受外物影響了。 book18.org
科舉功名、官僚體系，為他提供了一份體面的工作以及賴以生存的活動空間，無論這個體系有多少陰霾及不合理的規則，始終能讓人有一種歸宿感；就像以前在大企業的工作，讓他覺得安穩、不會有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擔憂，是讓不少人羨慕的出路。 book18.org
人到底是群居社會性的動物，追求安全感無非就是在逃避自身的脆弱。同時得到一些東西意味著失去一些，被限制被制約就是失去的，他覺得自己至始至終都曾被限制在一張網中，不同的網。作為這張網中間的一個節點，只有遵守它的秩序和規則才不會被拋棄，因為所處的位置無法改變這張網的布局。這是張寧很久之前就領悟到的東西，並且給他帶來了好處和慶幸，就像兒時如果沒有選擇順從，那後來的人生會不會變成一個到處漂泊作姦犯科的無業游民？ book18.org
張寧的惆悵情緒影響了羅么娘，讓她也傷感起來，還有點恨意：「京官你當得好好的，說走就走，連一聲招呼都沒有！張平安，你心裡究竟想些什麼？」 book18.org
「吏部調遷，又在文中催促上路，我有啥辦法？」張寧一面說一面拿了個杯子去倒茶，倒出來才發現茶水早就涼透了，這家確實不像一個家，何老頭和牛二不過就是喂喂驢子做點粗活就算完成工作了，很多家務沒人來干。 book18.org
羅么娘生氣地說：「你這個人……蒙別人還行，我能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去做揚州推官麼？」 book18.org
張寧道：「總之是升官，你卻連一句祝賀也沒？以前你又說我沒上進心，現在想法子立功升官你還是不高興。」 book18.org
「升官有的是機會。」羅么娘有點急了，「我正想找機會讓爹見見你，現在可好，你轉背就去揚州，什麼時候才能回京？」 book18.org
「讓你爹見我，見我作甚？」張寧皺眉道。他並想楊士奇覺得自己是個為了升官發財不擇手段的人，楊士奇評價一個人肯定和娘們家不同，通常來說在楊士奇這號人眼裡一個人的人品很重要。 book18.org
羅么娘脫口道：「看也讓你看了、摸也讓你摸了，難道你要當什麼也發生過！」說完她的臉就刷一下紅了，看來人的情緒急不得，一急誰都有失言的時候。 book18.org
她尷尬地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誰稀罕你，我……」 book18.org
「么娘。」張寧忽然伸手把她的手抓在了手裡，沉默了片刻什麼也不用說，一個親昵的動作啥都表達了。羅么娘的耳根都紅了，低著頭看腳尖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手在張寧的手心裡微微地顫動，卻絲毫沒有要掙脫的意思。 book18.org
靠得很近了，隱約中張寧感覺到了一股女人才有的溫馨，軟軟的氣氛讓人貪戀沉迷，就像迷戀輕鬆愉快的假日。 book18.org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兒女私情還是等辦完那事兒再說比較好，現在搞得太黏乎也沒用，就怕萬一羅么娘在她爹面前一說，讓自己別去揚州了，到時候不是要多出麻煩來？ book18.org
再有一個考慮：如果和羅么娘的關係弄到檯面上，真走霉運桃花詩事發，楊士奇這個東宮官僚根本沒辦法保，說不定楊家也得栽進來，東宮官署本身就是永樂帝經常找茬的對象……沒有給羅么娘帶來什麼好處和幫助，儘量不連累她、卻是自己完全可以做到的。 book18.org
他暗暗吸了口氣，讓自己保持著鎮定，通常情況下他本來就是一個比較理智的人。 book18.org
於是羅么娘感覺到那隻熱乎乎的手掌在漸漸放開，也許這是一個很快的過程，但她覺得是如此漫長。漸漸地放手，恍惚之中就如眼睜睜看著一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逐漸遠離逐漸化為記憶。她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悲傷和割捨的痛苦。 book18.org
懷裡一重，溫軟的身體一下子在張寧懷裡撲了個滿懷，然後緊緊抱住了他。張寧愣在原地，一種夾雜著情慾和溫情的衝動襲上心頭。 book18.org
「么娘聽我說，七品府推官是一個歷練的機會……」張寧正想勸勸，忽然感覺到自己頸窩裡一陣滾熱，好像是她哭了？ book18.org
然後聽得羅么娘哽咽道：「揚州就是南直隸的屬府，你不會回頭再去找那個有婚約的王姑娘麼？」 book18.org
張寧聽罷愕然，心下又好氣又好笑，按理羅么娘是有過遊歷、也見識過她爹在官場如履薄冰的人，此時竟然說這麼屁大點事，感覺可愛又傻兮兮的。難怪有話說感情能讓人的智商降低。 book18.org
「不會，當然不會。」張寧好言哄她，忍不住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我對王家小姐本來就沒有太多的印象，好馬不吃回頭草，我好好的去找她作甚？」 book18.org
羅么娘口氣稍緩：「是了，我本來不是喜歡背地裡說別人壞話的人，可上回的事明擺著，你一被革功名，人家就反悔，只可同富貴不能同患難的女人，不適合你！」 book18.org
羅么娘一把眼淚一把涕的，張寧當然要順著她說：「你說得對，我幹嘛去找她，所以你儘管放心好了。」 book18.org
「你一定要去嗎？」她抱也抱住了，便拿臉親昵地在張寧的腮幫下面肌膚直接接觸著磨蹭。張寧被她搞得心痒痒的，就算冬天穿得厚卻還能感覺到她胸脯上軟綿綿的一片，他已經有反應了。 book18.org
「吏部的公文都下了，現在無法說不去就不去，況且禮部司務的官當著真沒什麼意思。」張寧急忙說道，「你什麼也不用擔心，你的好我還能不惦記著？」 book18.org
「壞東西！」羅么娘聽到這句話高興了，破涕為笑一把將他推開。張寧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剛才她在那哭、自己卻無恥地有反應了，估計已被她感覺到。 book18.org
張寧尷尬地站著，她擦了一把眼淚，一臉恍然道：「剛才你是故意的！就是想讓人家自己投懷送抱……」 book18.org
「我、我故意什麼？」張寧此時看起來有點呆，他大約明白了她的意思，不過難得糊塗乃至理名言。 book18.org
大約哭了一場情緒得到了發泄，羅么娘重新大方起來，揚起頭深呼吸鼓足勇氣說道：「么娘為人一是一、二是二，不想和你不清不楚的！等你從揚州回京，你就向我爹提親，你答不答應？」 book18.org
張寧詫異看著她的眼睛，讓她充滿勇氣的目光很快就變得閃爍游離，確實這個時代很少有女性主動要求的事，羅么娘已經很有個性了。如果回來時還有自由去提親，當然是沒問題的，事到如今他也實在不忍心拒絕，思索了一陣便點點頭：「那就這麼說好，但之前不要太早說出去。這叫什麼來著、現在不是有個詞，私定終身。」 book18.org
羅么娘聽罷面如桃花輕輕咬著自己的嘴唇，胸口一陣起伏，然後呼出一口氣撇了撇嘴道：「話到你嘴裡就沒句中聽的！」 book18.org
張寧道：「子曰巧言亂德。」 book18.org
「還好意思和人說德。」羅么娘掏出自己擦過眼淚的絲帕，紅著臉給他揩肩膀上的淚痕，「以後那個青樓里的方姑娘之類的，你最好少去招惹，你又沒多少銀子。」 book18.org
張寧愕然道：「又來了，我真比竇娥還冤。」 book18.org
羅么娘看了一眼他下面，沒好氣地說：「誰冤枉你了？你這麼大了還沒成親，不去沾花惹草誰信。」 book18.org
「你理解我的苦衷就好。」張寧索性坐到了椅子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book18.org
羅么娘跟了過來，不好意思地說道：「你真的很想……啊？」 book18.org
張寧驟然提起了精神，這娘們什麼意思、以身相許？如果那樣當然俺不好拒絕……他二話不說就一臉激動地像雞啄米似的點頭，幾個月不知肉味，別說是「好心」滿足羅么娘這樣的漂亮娘們的需求，現在他就是看母豬也蠻清秀的。 book18.org
「那……」羅么娘的呼吸有些急促，紅著臉道，「讓你摸摸。」 book18.org
張寧忙道：「咱們去床上吧！」 book18.org
「你……想什麼？」羅么娘憤憤道，「果然是個壞東西，還沒成親，想都別想！」 book18.org
張寧臉色難看地坐著，一語頓塞。羅么娘見他這麼副樣子，便道：「我本來是……反正你已經摸過了，你別得寸進尺。」 book18.org
「那行，摸摸也好。」張寧急不可耐地逮住她的手往懷裡拽，眼睛盯著她的胸，腦子裡一團胡思亂想，心道怕是有d杯那麼大少說也有c，又白又軟啊！ book18.org
哪料羅么娘掙脫開來，張寧也不敢來強的因為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她一甩手：「不管你了！明兒你自個走，我也不送你，眼不見心不煩。」 book18.org
張寧嘆息了一聲：「那回來時你總會來接我吧？」常人說得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娘的煮熟的鴨子飛了。 book18.org
第三十四章 喝得是心境 book18.org
臨走時于謙又託人送來了二十兩盤纏。張寧數數這次的「收入」，總共有接近一百兩之巨，自己這麼個小官出行一次就有幾萬塊的進帳，確實算混得好的。黃世仁一個人就包了五十兩，比楊士奇于謙師生倆人一起表示的意思還重，這五十兩、張寧懂它的含義，無非黃世仁希望有朝一日有機會提拔他。 book18.org
剛出京已經臘月初，在路上又走了半個來月，到揚州竟臨近年關了。揚州離南京上元縣已不遠，張寧盤算著或許安排好上任初的事，可以回家一趟看看妹子。 book18.org
進揚州城，張寧先去府衙交接了上任公文，與府里的官吏也就客套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同僚客氣想請他吃一頓，他以安頓落腳的事謝絕。名為揚州府推官，其實府衙里的人並不屬於自己的圈子，只需要保持點頭之交的關係就可以，反正不插手當地政務。張寧明白自己的圈子一是東宮那邊的人包括老師呂縝、二是胡瀅這邊的人，這才是自己的活動範圍；不然隨便見個人都去結交應酬又發展不出更熟絡的關係，那不用干正事了。 book18.org
他先住在客棧，住處也沒來得及找，就先去聯繫接頭人。出發前王啟年就給過一份名單，只需要去找其中一個細作頭目就能間接控制其他的細作。 book18.org
對於胡瀅下面這套班子的結構，張寧不得不暗地裡吐槽十分古板僵化，幹著江湖的事卻還是用官府那套結構。和六部衙門一般的三級體系，拿張寧這一級來說，他作為官員是基層決策者；正要聯絡的那個頭目是執行層；下面還有分組的一級是具體分工執行者、形同六部各司。名單中總共有四五十人，麻雀雖小五內俱全。 book18.org
要找的人叫謝雋、地點在揚州城的一個茶樓「碧園」，這處茶園子就是他在經營，但財產其實是公家的。揚州對於張寧來說又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不過問路能問到那地方去。 book18.org
府前街上，靠近一處十字路口，位置很當道，碧園的生意出奇地好。張寧原以為只是一個掩蓋身份的地方，不料經營得有模有樣，大門口人流來來往往，和真做生意的沒什麼兩樣。人還在外面就聽到裡面穿出來的絲竹之聲和唱腔，而且能聽出來是越戲，張寧對戲沒有什麼研究，不過南京就流行越戲，他沒留心也著實聽過不少。 book18.org
「客官快裡面請。」一個小廝滿面熱情洋溢的笑容迎了過來，「您幾位呢，訂了位置麼？」 book18.org
張寧看了看裡面的光景，大廳里搭著戲班子，樓上樓下的大半位置上都有客人，人們吃著點心磕著瓜子在說話，人一多就「嗡嗡」的嘈雜不已，幸好那戲班子唱得字正腔圓聲音響亮才沒有成為擺設。 book18.org
「我不是來喝茶的，想找你們謝東家，有事相談。」張寧說道。 book18.org
小廝愣了一下，繼續笑著說：「您可有名帖？小的給您遞進去，若是東家在園子裡，您就去見他。」 book18.org
張寧掏出一封面上沒寫文字的信封來交給小廝。小廝接過去，左右瞅了瞅，說道：「那邊有空位置，您要杯茶聽聽戲，小的這就幫您遞東西進去。」 book18.org
張寧依言坐下來等著，他穿著布衣和一般的茶客也沒什麼兩樣，等茶上來就丟幾枚銅錢在桌子上。非常普通的茶，而且比較澀口，生意這麼好大約因為地方選得好？張寧不慎吸了一片茶葉進嘴裡，也不好隨地吐出來，嚼了兩嚼，茶葉又老又粗。 book18.org
獨自喝著茶等了一會兒，他看起來就像在等朋友一樣，並不引人注目。其實本來就是等人，只不過是等這家店的老闆。 book18.org
之前的那個小廝出來了，在人堆里張望了一回，見張寧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便小跑著過來了，點頭哈腰道：「貴客久等了，您請，小的帶路……哎喲，這些東西怎麼給您上這種茶？」 book18.org
大約能被老闆馬上接見的人，在他的眼裡就是貴客，小廝的態度比之前更加膩歪。 book18.org
倆人走到大廳北面的洞門口，小廝就停下來了，換作另一個梳二環頭式的姑娘帶路。穿過一間屋子，跨過門檻就是個院子，院子裡栽著一些常青樹，就算是冬天也頗有幾分生機綠意。走上寬大屋檐下的過道時，外面大廳里的嘈雜已經小多了，中間那堵牆隔音效果不錯的樣子。院子北面有幾間大屋子，張寧跟著丫鬟進門時，發現幾間屋的牆壁是打通的，中間坐著倆個戲子一個吹笛一個彈琵琶唱詞兒，而兩邊卻有好幾間用珠簾遮著的雅間，隱約能看見裡面坐著人；顯然在這雅間裡安安靜靜地品茶聽唱詞的客人又要高端一些了。 book18.org
張寧被帶進去的地方，也是這樣的小間，上面有個「春」字，門口掛著帘子。剛進去，就看見裡面有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大約三四十歲，臉大、肚皮微微隆起，戴著東坡巾，兩鬢的頭髮看起來很稀疏，嘴上的鬍鬚也沒幾根；女的就正典了，穿得一件淺紅的小襖子、翠綠長裙，腰身叫一個苗條婀娜，要不是穿冬裝怕是像蛇一般的腰，秀氣的尖下巴、臉蛋精緻得像工筆畫出來的一般。 book18.org
男的剛才坐在茶几旁，見張寧進來就急忙站了起來：「您是張先生？」 book18.org
見他面有提防之意，張寧便主動拿出胡瀅發的公文遞上去。他躬身接過來查閱一番，忙遞還，拱手拜道：「屬下謝雋參見張大人。」接著交換印信，驗明身份，上下環節就重新銜接起來。 book18.org
其間張寧看了幾眼旁邊做著瑣事什麼話也沒說的女人，謝雋見狀便道：「自己人，沒事沒事。」 book18.org
倆人寒暄了一陣，便分上下入座。謝雋笑道：「張大人第一回到碧園，應該試試咱們這裡的洞庭茶，不過要稍事片刻。」 book18.org
邊上那個女人輕輕屈膝笑了笑，並不說話，繼續忙著手裡的瑣碎事兒，原來她是在泡茶。看她的樣子好像泡壺茶是很複雜的事，從進門起她已經倒過兩次沸水了，現在開水被撞在一個琉璃瓶里，她很專心地看著那瓶水，宛若裡面有什麼風景一般，但張寧看來就是一瓶水之外什麼也沒有。 book18.org
「以後不用叫大人。」張寧淡然說道。 book18.org
謝雋道：「是，以後先生到碧園來便是一位品茶的客官。」 book18.org
此時張寧心裡有點沒底，這裡新鮮的泡茶講究、貌似恭敬的中年下屬，許多細節脫離了他的閱歷範疇。況且在別人眼裡他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很可能被這幫人暗地裡輕視和糊弄。現在這個位置不再是司務廳那差事了，現在他得獨當一面，沒有黃世仁那樣的人來承擔主要的工作。 book18.org
其實工作乾沒干好無所謂的，他也沒打算多賣力，只想找機會拿回那首詩。但出於本能一般的心理，很多時候想要體現自己的價值，得到尊重和認可。 book18.org
「這次先生接管揚州的人馬，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辦麼？」謝雋問道。 book18.org
「我受上峰之命任職揚州，具體的事還要等上峰的消息。」張寧緩緩說道，「在此之前，我得熟悉一下情況。比如這個碧園的經營帳目，平時都是誰的人在管？」 book18.org
謝雋臉色微微一變：「以前是先生的前任監管，現在您來了，這裡就是您說了算，屬下只是輔佐先生……帳目如今在碧園在帳房掌柜手裡，而其它經費的帳目，您的現任已經帶走稟報上面去了。」 book18.org
「帳房掌柜是誰挑的人？」張寧不動聲色問道。 book18.org
謝雋的神情越來越難看了，作為揚州採訪使，張寧是有權力下令叫誰去幹什麼、誰不能幹什麼的，也有權換人；弄得不爽，給上面寫一封信，能把謝雋也換掉。 book18.org
當然大家要干正經事，不能老是對抗、而在於妥協和合作，官員有決策權，但也需要人辦事。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張寧這麼說兩句只是為了敲打敲打這個謝雋，提醒一下，新官上任三把火罷了。 book18.org
「帳房掌柜在這裡兩三年了，一直沒什麼過錯。」謝雋道。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一會讓他來見我，把帳目帶過來，要各項進出的原始帳單。」張寧心道我是干會計師的，隨便給你挑幾處假帳出來，看你跟我嘴硬沒有過錯。 book18.org
謝雋沉吟了一陣，這時女子款款走了過來適時為他解了圍：「張先生、東家，茶沏好了，請慢用。」 book18.org
「哈，咱們先試試苗歌親手沏的洞庭茶。」謝雋忙乾笑道。張寧心道好好的一個娘們，不叫姐稱哥，真是奇了怪。 book18.org
那叫苗歌的女子拿起紫砂壺，一手輕輕托著長袖，往盤子裡的小杯里倒茶，一股帶著清香的泉水準確無誤地流進小杯子裡，她又適時地將壺嘴往上一翹，茶杯剛滿，沒有撒出一滴，手法是相當雅致而嫻熟，光幾個動作也叫人賞心悅目。 book18.org
「先生請。」謝雋做了個動作，謙讓道。 book18.org
張寧端起了輕輕喝了一口，一下子就少了半杯。剛剛在外面喝過粗茶，一喝這個果然不同尋常，有對比才能知道優劣啊。 book18.org
而謝雋則端起杯子輕輕嗅了嗅，一臉享受的樣子：「這洞庭茶如何？」 book18.org
張寧微笑道：「喝茶是喝心境，你認為何如？」 book18.org
第三十五章 嘗酒還是嘗人 book18.org
聊起幾句茶，謝雋岔開帳目的話題再也不提，只說道：「得知先生要光臨揚州，屬下略微做了些準備，在城北備了一處院子，先生到揚州來便無須為生活起居煩擾了。此地有個妙處，徑直坐船沿北城河而行，就能到保揚湖，京杭大運河上的鹽商巨子、才子佳人多聚居於此，又不斷興造亭台園林，而今風景秀麗文風盎然，確是揚州的一個好去處。」 book18.org
「這邊的事交接了，我還得去南京一趟面見上峰，暫時不會在揚州長住，你們不必如此麻煩。」張寧故意不冷不淡地說了一句。但他並沒有表示要拒絕，現在上下彼此之間關係很不算熟，直接給錢他不敢要，但是在衣食住行上的心意倒問題不大。 book18.org
同時他也在盤算，去見南京禮部郎中吳庸，禮金不能缺，雖然剛剛上任也得在陋規允許的範圍內表示一下人情，錢只能自己掏腰包了，還好出京前受了近百兩。吳庸那裡的人情自己掏腰包、這邊住行花銷讓下屬負擔，兩廂經費一扯，還是能撐持下去的。 book18.org
因為謝雋主動要承擔食宿，張寧的口氣也就緩和了不少：「這次我來要見兩個人，恆用算一個，還有一個信使詹燭離，他人在哪裡？」 book18.org
既然謝老表開始妥協了，張寧也就不想老是用挑刺的態度說話，言語之間表示親近起來。大家一個機構里混差事，妥協與合作才應該是主題啊。 book18.org
謝雋道：「未曾料先生這麼快就來交接公務，詹燭離近來都沒露面。這個人喜歡喝酒，說不定現在正在哪裡醉生夢死。」 book18.org
張寧眉頭微微一皺，口上卻說道：「會喝酒的人一起去應酬還是不錯的。」 book18.org
謝雋呵呵一笑：「他只是愛喝，每天要喝三次，可惜酒量不行，不出三碗必倒、醉得如豬一般。」 book18.org
酗酒誤事，張寧對這個未曾蒙面的信使和助手，感覺不怎麼靠譜。他只得說道：「那便罷了，等我從南京回來再見他。」 book18.org
「本來屬下應該盡地主之誼，找幾個揚州的名士作陪為先生接風洗塵，只是……」謝雋有些遺憾地說。 book18.org
張寧忙道：「不必了，你我的關係無須在外人面前展露，咱們是為了辦正事，虛套能省就省。今天就這樣，因為暫時沒有什麼事要安排，一切等我從南京見了上峰再說。」 book18.org
謝雋道：「依先生之意設宴款待便免了，接風洗塵還是要的。屬下叫人弄了幾樣小菜、薄酒一壺，還清先生賞臉。」 book18.org
「那也好，菜別太多，剩一大桌反而見外。」張寧點點頭，正好晚飯就有著落了，幾樣小菜肯定也不能太差的，混吃混喝他是比較坦然的。 book18.org
他們在茶間裡又談了一些人員上的具體事兒，等時間差不多了，謝雋便帶張寧去了後面的園子。這裡面來往的人並不多，風景卻是不錯，以一個人工小湖泊為中心，有假山、石橋、亭子、房屋以及花草樹木，景象如同一個園林。 book18.org
倆人一面從走廊上過去，一面說話，謝雋指著園林道，「在碧園的自己人平常就住在這園子裡，不過它不是專門給咱們住的，一些有身份的風雅人要聚友、待客，出得錢但環境也有要求，喝酒品茶得有點風景才行，呵呵。」 book18.org
「只是喝酒品茶？」張寧用很隨意的口氣笑問道。 book18.org
謝雋愣了愣：「既然先生問起，咱們也不好瞞您，當然不只喝酒品嘗，那才幾個錢的進帳？再說那些才子在這兒玩高興，只是清湯寡水的吟詩作對怎麼能盡興？其實不管是儒學裡的士子還是鹽業紈絝，免不了好三樣東西，玩法不同而已。」 book18.org
張寧饒有興致地問道：「哪三樣？」 book18.org
謝雋一副猥褻的笑容：「無非聲、色、賭。有錢了就變著花樣來，萬變不離其宗。」 book18.org
張寧道：「大明不禁聲色，卻禁賭，恆用你這是知法犯法。到時候咱們上報帳目，豈不是要作假？」 book18.org
「沒人查的，府州官府從來不碰咱們碧園，別管什麼時候官差把街巷裡那些賭坊追得雞飛狗跳，碧園一直是風輕雲淡。」謝雋直言不諱地說，「也許剛下來的一些官員不懂，但揚州地頭上的小官小吏都隱約知道一些咱們的背景。再說這些東西屢禁不止，鹽商絲綢商藥材商很多都沾這個，只容他們賺錢，咱們也分一杯羹為何不可？」 book18.org
張寧一本正經地說：「我們畢竟是為朝廷辦事，要自律。不過能為胡部堂減少一些經費也不算壞事，胡部堂問戶部要經費也不容易，因為戶部拿不到細帳他們也是頗有微詞的。」 book18.org
「那是那是。」謝雋笑道，「還是京里見識過市面的大人會說話。」 book18.org
到了一處名為「梅亭」的樓閣，應該就到地方了。上樓入座，張寧發現窗戶是鏤空的，稱為借景窗。好處是能很好地觀賞湖邊的臘梅，只是此時沒有玻璃遮掩，冬天坐著風一吹有點涼颼颼的。圓桌上已經擺上了十幾樣菜肴，旁邊的泥爐上溫著幾壺酒，房間布置得乾淨雅致，又能清靜賞梅，確實是一個吃飯的好地方。 book18.org
之前在茶間裡見過的那娘們苗歌也來了，不是和張寧等人同路來的，她面帶如春一般的笑臉，拿酒壺的手指白如剝蔥、斟酒的動作輕柔優雅，這麼一個人兒來服侍著，直教人食慾陡增。 book18.org
謝雋笑觀張寧的目光，說道：「方才說起那三樣，就說咱們的苗歌，在揚州城也是小有名氣，外頭一般人有銀子也不一定見得著面。來，苗歌給張先生斟酒。」 book18.org
哦，還是個名妓？但張寧確實是沒聽人說過，大約「小有名氣」是實指。張寧便微笑道：「如此說來，能喝到苗歌姑娘親手斟的酒，倒是一種福氣。」反正是逢場作戲，幸好羅么娘那娘們不在揚州，不然怎生了得會不會上房揭瓦？ book18.org
「大人抬舉小女子，我冒昧先敬你一杯。」苗歌輕輕說道，毫無做作之態，用紅袖遮住小嘴飲下一杯酒。 book18.org
張寧也不便推辭，就把她斟上的酒一飲而盡，贊道：「苗歌說話好聽，這酒也不錯。」 book18.org
「謝大人抬愛。」女子微微執禮，帶著恰如其分的羞澀道，「這酒叫女兒紅，在地下埋了十八年，而今才出土讓大人品嘗。」 book18.org
這話說的……張寧也被勾得一陣心痒痒，究竟是品嘗酒還是品嘗人？ book18.org
他保持著淡定，回頭對謝雋笑道：「苗歌確有幾分女史的修為。」 book18.org
「她是西南苗疆人，那是屬下的前任精挑細選過來的。」謝雋道，「現在的名頭還不算響，等開春蘇杭四大才子從杭州過來，咱們在碧園辦個詩會，讓才子們題詩給她點化一二，身價會大不相同。」 book18.org
張寧讚許地點頭道：「恆用確是精於商道。」 book18.org
謝雋端起酒杯：「哪裡哪裡，不過是平常手法罷了。」 book18.org
果然酒是好東西，兩杯酒下肚，彼此之間仿佛再近了一層。倆人大言談著旁邊的漂亮姑娘，不過在謝雋的眼睛裡這個娘們不過是一件貴重商品，張寧有意觀察了一下她的神色，發現她並無絲毫不快……也許人本身就是商品吧，對他人有利用價值就顯得貴重了，更悲哀的是想被利用而毫無價值。 book18.org
氣氛正好，一個四十來歲的長衣中年人就走了上來，張寧回頭看時，他便拱手作揖：「見過張大人。」 book18.org
謝雋道：「顧掌柜來了，正好過來陪陪，我酒量不行，一個人怕不能陪先生盡興。」 book18.org
「小人見禮來晚了，自罰三杯。」顧掌柜的說話動作都比較生硬，上來就拿酒壺倒酒猛喝了三大杯，瞬間工夫，他的眼睛都有點紅了，看來酒量不怎樣。 book18.org
想著這個帳房掌柜也屬於會計一類，從某種角度張寧和他還是同行，心下便微微一鬆動，情知這個顧掌柜就算在做假帳，也是兩頭擔風險、而且分最少一份那角色，反正挺不容易。張寧便道：「好酒量，既然如此，我和恆用都不計較了，你喝三杯我也陪一杯。」 book18.org
「您受了我請罪，請慢用，告辭。」顧掌柜拜了拜，扭頭就走。 book18.org
「誒……」謝雋一臉難看，忙道，「這個人性子有點怪，不過辦事靠得住算個能用的人，先生大人不計小人過，無須與他一般見識。」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沒事，我不是愛計較的人。」 book18.org
雖然顧掌柜來多少影響了其樂融融的氣氛，但張寧也沒再提查帳的事。 book18.org
晚飯罷後，謝雋又要送他去城北準備的宅子入住，張寧其實沒醉仗著酒氣便順理成章地接受了好意。本來暫時住客棧花費不多，但他一個揚州的官，卻住在客棧里有點不太正常，既然碧園要負擔食宿，便坦然受之。宅子裡應該有馬，到時候出行也不用自費了，要從揚州去南京，沒有揚州府開具的公事文書去驛站領馬很不方便。 book18.org
他們用馬車送張寧回住宅，同行還有個年輕娘們，估計是碧園的姑娘。那苗歌在飯桌間微微有些挑撥，不過謝雋沒必要讓她來，苗歌是個能留著賣好價錢的女子，自己人沒必要這樣糟蹋錢的。 book18.org
送過來的姑娘，張寧也拒絕了，初來乍到的如果白吃又白嫖，影響不太好，自掉身份。 book18.org
第三十六章 完璧無瑕 book18.org
在揚州停留數日交結完公務，時間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到臘月下旬了。天氣很冷，張寧甚至感覺比北京還冷，大約南直隸這邊不興燒炕，很多地方什麼保暖的設施都沒有，以至於在屋子裡除了能擋風溫度幾乎一樣低，不像京師一到冬天外頭照樣冷，一進屋就好多了。好像有種說法，江浙這邊的文運昌盛，就是和環境生活習慣有關，寒冷利於鍛鍊人的心腦血管。 book18.org
雪還沒下，南直隸今年臘月恐怕是不會有雪了，瑞雪兆豐年，下雪才是好事。想起今年八月的一天晚上還打雷，明年的天道隱約是有點奇怪。 book18.org
如果能在除夕之前趕回家，既可以在家裡過年，還能多呆幾天辦點其它事、為尋找桃花仙子的下落作些準備。按照習慣，不是一個家族的人在年底是沒有訪問別人的禮數的，除非是要債，就像《白毛女》里那樣。於是張寧就能名正言順地等正月里才去拜訪上司吳庸。 book18.org
計議定，張寧便向揚州知府的師爺私下裡打聲招呼，帶著官職就走陸路回南京了。他作為一個添注官，有關係由於某種原因掛判官之銜，府里的官員也就沒必要過問，他不摻和府里的政務還好了，免得多出來的官產生職權混淆。 book18.org
那個作為信使的詹燭離，原本也是張寧的保鏢，但一直沒見著人。張寧這次回南京又是單騎獨行，騎馬比走水路快，上次逃命一回竟把騎馬學得入門了。 book18.org
確實是很想快些見到張小妹……離別時非常倉促，連一句離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後來雖然輾轉帶了書信，卻肯定比不上見面的。不過幾個月時間，張寧感覺就像在期待多年的故友重逢一般的心情。 book18.org
或許只是資訊不便的原因吧？若是在現代和親人分開幾個月，時不時打個電話發條簡訊，就沒有這麼磨人了。 book18.org
張小妹進入他的生活不過幾個月時間、相處的時間更短，此時恍若更加相熟，又依然帶著陌生。難言的感情，總之是很關心她的，希望她好。 book18.org
……到得京城已是臘月二十八，今年陰曆臘月月小，只到二十九，也就是明天就除夕了。一進京城，只見長街上張燈結彩一派節日的氣氛，不管氣溫很低，街巷的人比往常更多，一些賣年貨的地方簡直是人山人海擁擠異常。很多婦人都穿上了紅色的衣服，暖色調讓天氣也仿佛沒那麼冷了。 book18.org
年節的熱鬧，讓大明王朝的太平跡象越來越濃，假使是山河分裂兵荒馬亂的時候，就算過年也沒這樣的景象啊。 book18.org
不過這些年來明朝陸軍南北兩線作戰、用兵動輒數十萬計，海上的鄭和艦隊帶領官兵近三萬、大小戰艦兩百餘艘，行程萬里、耗費無算；加上漢人從蒙元手裡奪回衣冠正統後休養生息的時間並不太長，永樂之前還經歷了幾年數以十萬兵規模的「靖難之役」。大明普通百姓負擔依舊很重，此時算不得富裕，江浙這邊可能要好點。人們平日省吃儉用，到過年時的消費規模還是很龐大，這大約是國人一貫的傳統。 book18.org
街上很擠，張寧牽著馬走路都感到困難，不過還是要往人多的商業區擠，因為要給家裡的人買點禮物。 book18.org
他做京官後吏部會往籍貫所在地發文，家裡的人應該知道做官了，因此給大伯他們的禮物不能太寒酸。不過算了算身家財產，過年這關是完全能應付的。之前吏部發了五十兩安家費、扣除給於謙墊付的房租押金八兩和借出去的十兩，還剩三十兩左右，出京時收銀八十二兩；平常張寧自己花費不多，總共有錢一百一十兩。即將要支付的開銷主要有三項，南京禮部郎中吳庸那裡少了五六十兩是拿不出手的，回家給家人的禮物，也許正月初一要下鄉祭祀、張家本族那些小孩子要給壓歲錢。 book18.org
反正錢財來來去去，不過如此。 book18.org
家裡不算太拮据，現在近年關了，應該不缺年貨之類的東西，用不著張寧操心，表示一下意思就行。於是他在街市上用比平時更貴的價格買了分別適合男女裁衣的新布、茶葉、普通人參、還有小孩子的玩具，一堆東西駝在馬背上。 book18.org
路過一家綢緞莊時，張寧不過看了看，心道大伯一家是比較低調不會穿綢緞衣服，買了也沒用。不料站在門口迎客的人在客流很大的情況下仍然主動招呼：「公子從外頭髮財回來？給家裡的娘子買兩匹好緞子回去，肯定沒錯，婦人最喜這個。」 book18.org
張寧正待不理會要走，又忍不住問道：「有無婦人用的成物……絲帕之類的？」 book18.org
「有的、有的，您裡面請，定能挑到合心意的東西！」 book18.org
於是張寧先抓了一小把銅錢給小費，讓他找人看著馬和貨物，因為是過年，出門打賞跑腿打雜的小廝也會水漲船高大方一些。 book18.org
店鋪里不少人在張望挑選，掛著的五顏六色的絲綢料子不知被多少人摸過。被勸進來了就沒人來理會，許久才有個小廝來招呼，此時他們確實太忙了。 book18.org
「客官您想挑點什麼？」小廝問道。 book18.org
周圍全是人，張寧有點不太好對這個後生開口，便皺眉道：「貴店只有這樣的東西？」 book18.org
「您先瞧著，我去叫夫人。」小廝忙道。 book18.org
不一會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就從櫃檯上下來了，此時的婦人很少拋頭露面做生意，不過這種時候人手不夠出來幫忙也沒太多講究，畢竟商人的講究沒士大夫家苛刻。 book18.org
「我要婦人用的一些東西，稍微好點的。」張寧說道。 book18.org
婦人指著裡面的洞門道：「裡面有，我帶你去看。」 book18.org
一進洞門，只見裡面擺著各式各樣的五彩繽紛的漂亮小玩意，肚兜、胸衣、手帕等等應有盡有，饒是在南京市面上也不算太開放，店家沒敢把這些絢麗的東西掛在外面引人注目。裡面大多是女顧客，見進來個儀表不錯的男顧客，她們無不有些害臊地背過臉去。 book18.org
張寧左右瞧了瞧，指著掛著的一副淺紅色紗絲問道：「這是抹胸麼？」顏色的確不錯，白裡透紅的，就像健康的女人膚色一般招人喜歡。 book18.org
旁邊一個小娘們聽見張寧大咧咧地這麼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book18.org
「公子好見識。」婦人輕笑道，一面說一面取下來遞給張寧。張寧拿在手裡一摸只覺得又軟又滑，料子很好的樣子。不過除了前面的一小塊較厚外，整體是透明的，給張小妹這樣沒出嫁的姑娘好像有點太「情趣」了……確實很耐看，無論是顏色還是花紋，前頭幾朵金絲桂花小花瓣，華麗而內斂，做工之精細完全不是地攤貨能比擬的。 book18.org
婦人道：「它以紗為底，再以蠶絲棉絲交織為紋，精雕細作、整體如完璧，公子請細看，上面的花紋並非刺繡，而是織出來的。」 book18.org
「就和雲錦一樣，這個我懂。」張寧點點頭，「只是不太端莊。」 book18.org
婦人笑出聲來：「這是穿在裡面的東西，端莊與否外人怎麼知道？」 book18.org
張寧要是說是送妹妹胸衣，那婦人恐怕只能無語了。張小妹那件絲綢的東西估計是她自己存錢買的，小姑娘存點私房錢不容易，又喜歡漂亮的東西，被張寧給弄丟了……私下裡補償一件，她肯定不會和別人說的。 book18.org
但這件有點不太合適，雖然它真的非常好看、叫人拿起就覺得其它的很粗陋。 book18.org
張寧頗有些猶豫地想放回去，婦人見狀勸道：「公子好眼光，為何要放棄？」 book18.org
「多少錢？這個。」張寧忍不住問了一句。 book18.org
婦人道：「不貴，十五兩就能買到這樣完美無缺的東西，本鋪也只此一件。」 book18.org
十五兩還不貴，上好的絲綢一大匹才幾兩？這麼一小塊東西就是好幾匹絲綢的價值，不過也證明製造出它來很費工夫，而且是一件好東西。 book18.org
要為了張小妹花這銀子，張寧是很捨得的，只是覺得不太適合罷了，所以沒有想一定要買。他隨口講價：「十兩。」 book18.org
「不講價的，咱們鋪子裡的東西都是一分錢一分貨，誠信經營童叟無欺。況且現在正是旺季，公子今日舉棋不定，說不定下午再來就被人買走了。」婦人道。 book18.org
張寧面不改色道：「十二兩，不行我便不講了。」 book18.org
婦人沉吟片刻，終於點頭笑了笑：「成！令夫人能得公子這份心意，我也替她高興，就算優惠您了。」 book18.org
張寧便不再過多糾結合適的問題，付錢走人，將包好的玩意藏進懷裡。 book18.org
馬背上駝的幾大匹新布花錢總共才不到一兩，送妹子一個小禮物就是十二兩，張寧反而感覺爽多了，就算是一家人也親疏有別嘛。 book18.org
牽著馬從里仁街進去，熟悉的巷子裡瀰漫著一股子鞭炮的硝煙味沒有散盡，各家門口都掛上了紅燈籠代表紅紅火火的一年，對聯門神也貼上了，有李靖之類的畫像，過節的氣氛隨處可見。巷子裡安靜了不少，但張寧在人堆里擠了半天此時耳朵還迴響著「嗡嗡嗡」的嘈雜。 book18.org
第三十七章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book18.org
一條幽靜的青石巷子；舊的石板和苔痕、新的紅燈籠；一道院門輕輕洞開；一張清秀的女孩臉，忽然露出驚喜的表情。此情此景好像在哪裡經歷過，但張寧知道這是記憶的欺騙，只是似曾相識罷了。 book18.org
在院門口見面，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小妹一雙靈動的眼睛仿佛有千言萬語，但很快就有更多的人需要應酬了、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就連周圍的鄰居聽說當官的張寧回來了，也紛紛過來「圍觀」。甚至有人忍不住問為什麼沒有敲鑼打鼓的官差護送、為什麼沒有扎著紅花的轎子，仿佛張寧是中了狀元衣錦還鄉一般，興許在鄉親眼裡在京里做上官就了不得正該大張旗鼓。 book18.org
張九金父子本來趁著過年旺季還在做生意，沒多久也關鋪子回家來了。 book18.org
如眾星捧月一般，平日來往不多的鄰居紛紛圍著張寧客套，恭敬羨慕之意溢於言表。張九金因此也是紅光滿面，作為長輩對四鄰的恭維十分受用。人一高興，少不得整個下午都率領全家男女老少操持著在院子擺上幾桌。 book18.org
應酬、吹捧、客套、酒，張家小院紅紅火火，如春提前到來，紅火熱鬧乃吉祥之象，人之所好。張寧一直帶著笑臉，大過年的人們又那麼給面子，笑僵了也不能拉下臉。張寧時不時忍不住四顧搜尋小妹的身影，沒有什麼事，不過是下意識想看看她正在做什麼；偏偏每次都能碰到小妹的同樣的目光。 book18.org
一旁坐在上方位置的張九金已經成功讓自己轉變了角色，仿佛突然從一個商人變成了一個德高望重的鄉紳，說詞兒也盡往官場上扯，有故意炫耀之嫌：「上元縣衙門派人來送公文的時候，老夫初時沒認出來是誰，還是大郎認出來了，大郎和縣裡的吏員有些結交、見過趙師爺，一說才知道是縣太爺身邊人趙師爺，親自送吏部的公文來了，老夫就請入茶廳敘話……」 book18.org
「管糧馬的趙師爺，按縣裡書吏的口風，縣太爺很多決斷都是趙師爺拿主意。」大哥張世才與他爹是一唱一和，「縣太爺自己不方便過來，派了趙師爺，算是很看重了，遞公文一般就是派個官差就行的。」 book18.org
張寧不好掃大伯的面子，便說道：「我年底才外派揚州府判官，不久前還是禮部京官，不便與家鄉的父母官走動的。」 book18.org
同桌一人煞有其事地說：「雖然未曾走動，不過大家同朝為官，話是很好說上的。以後鄉里鄉親有個什麼事與官府扯上關係，咱們也不那麼怕官啦！」 book18.org
院門沒關，這時又來了個富態的員外，跟著兩個奴僕抬著一整捆綢緞進來，進來就打躬作揖和張九金一副好不親熱的樣子。虛套了好一陣，張寧才搞明白，原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以前的准岳丈王員外。婚約都退了，他還能大模大樣地來竄門，又無名無故送這麼一份大禮，直教人感覺好生意外。 book18.org
……熱鬧喧囂一直持續到里仁街那邊華燈盡亮才陸續散去。留下了幾桌杯盞狼藉和滿地的垃圾，張家女人們忙個不停，男人們則飯飽酒足虛榮享受夠蹲在堂屋門口繼續聊，兩輩人三大爺們誰也不動家務的。剛才在酒桌上還裝文雅人的張世才此時正拿著一根牙籤大模大樣地剔牙。 book18.org
「王家是想修補兩家關係啊。」張九金嘆了一句。 book18.org
張世才笑看了一眼張寧：「咱們家二郎有才，他們家有財，如果中間沒出現那次波折，也算是門當戶對的。江寧縣王家的家底殷實，什麼也不缺、就缺個文運；而且王家小姐長得不錯啊。」 book18.org
「王翁確實專程提過兩次，今天又親自登門。」大伯張九金正經地說，「二郎和小妹的年紀也不小了，還不成家，咱們張家像什麼話？」 book18.org
張世才又道：「別說，這幾個月登門提親的媒婆快把咱們家的門檻磨平了，現在咱們是官宦之家，看上小妹的很多啊。」 book18.org
「哥哥都沒大婚，哪有小妹先嫁人的道理！」幹著活的張小妹一直拿耳朵聽著呢，這時忍不住插了句話。 book18.org
張世才笑道：「人家宦官之家的大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那才叫一個身份，小妹以後別沒事在人前人後的亂跑。」 book18.org
「行啊，求之不得。大哥你來掃院子，人家堂堂大小姐怎麼做這種活兒呢？」張小妹清脆的聲音將南京官話演繹到了聲的極致，婉轉動聽比吳腔還自有一番溫柔。 book18.org
「王翁的事，還得看二郎的主意。」張九金不管兄妹的玩笑，依然保持著正經。他總算說了句實在話，大伯畢竟不是父母。 book18.org
張寧這才說道：「王家今天送來的禮只能退了。」 book18.org
九金父子頓時沉默下來。 book18.org
張寧又不慌不忙地解釋道：「當朝太子的老師、左諭德楊士奇楊大人，他的女兒已與我約定婚約，開年正式來往時，楊家應該會修書給大伯的。所以王家的事，只能算了。」 book18.org
「太子的老師！」張世才一副想像的表情，仿佛在想像那些高高在上從來沒認識過的大人物，他隨即大笑道，「還是二郎有出息！既然這樣，你怎麼不早說，還提那王家干甚，明天就將前後送的東西全部退了，咱們也不稀罕這個。」 book18.org
張九金沒說什麼，平常是要比他的兒子穩重得多。他接著恍然道：「對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江寧縣有個叫馬文昌的相公，說是和二郎一個貢院的士子，他爹娘親自登門拜訪求人來了，就差點沒讓他下跪……二郎在官府里認識人，能幫到他不？」 book18.org
「得看什麼事。」張寧好奇地說道。 book18.org
「大郎，你來說，你說得清楚。」張九金看向兒子。 book18.org
張世才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這叫一個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上回二郎被人冤枉科場作弊，陷了牢獄之災，原來正是有人在背後害你！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那同窗馬文昌。」 book18.org
「誰去查的這事？」張寧心裡已經有了一絲火氣，但還能保持平靜。 book18.org
想起那次在富樂院外面遇到馬文昌的光景，那廝表面上客客氣氣的一副笑臉、不想背地裡捅刀的人不是別個就是這狗日的，他還故意提到什麼楊四海和自己矛盾，想栽贓到楊四海的身上。我哪裡得罪過他，他為什麼要害我？馬文昌算什麼狗屁同窗，還不如一個只見過一次面的妓女。 book18.org
張世才道：「據趙師爺說的，這個馬文昌去向南直隸一個姓周的巡按御史舉報，才有後面二郎被冤枉的事。不料沒多久那個姓周的御史就牽連到京里的欽案，被拿到錦衣衛去了。不知道誰審問起他誣陷禮部侍郎呂縝的始末，就扯出告密的馬文昌來，被人說是姓周的同黨，不過好像他也算不得什麼角色，沒來錦衣衛，上元司的捕快來逮進牢里關起來了事……你看，這害人終害己啊！」 book18.org
「他的父母卻叫人不忍待，聽說他們就一個獨苗。」大伯皺眉道，「況且咱們要是以德報怨，咱們張家在四鄰的名聲也好，不然街坊里不知會怎麼說咱們。」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瞪眼道：「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book18.org
張九金頓時皺眉看著他，他很快也覺得用這種口氣對長輩說話顯得太憤青了，便忍住自己的情緒，耐下心來說：「大伯請諒解，這種事我真的也無能為力。說馬文昌是周訥之同黨不問青紅皂白拿進監獄，擺明了是東宮一派的無差別報復，我去幫他求情，那我究竟是站在誰的一邊？說白了這麼多事從主考官呂大人涉嫌作弊起，就是一場權力角逐的餘波，我和馬文昌都是不明真相就被牽涉其中的棋子，咱們想辦法遠離，馬文昌卻是自己找上門，他自己腦……還能怨別個？」 book18.org
「二郎說得沒錯！」張世才堅定地站在了張寧的一邊，「好像馬文昌干這損陰德的事，是因為王家小姐。為了這事，就陰著整咱們，現在還有什麼人情可講？咱們不能因為他讓二郎的前程受影響。」 book18.org
「也罷。」張九金道，「幫不了就算了，咱們張家與人為善，日久見人心街坊鄰居都清楚的。」 book18.org
大伯一大把年紀，確實有點恩怨不分的樣子，過於怕事了。不過張寧聽他放話，便鬆了口氣。歇氣時下意識四下看了看，沒見張小妹，抬頭一看，只見灰白牆壁上的窗戶有一道紅色，正是穿著小紅襖的小妹，笑嘻嘻地與張寧遙遙相望。 book18.org
純純的笑，讓人將其和人間各種美好的事物聯想到一起，單單是那一眼溫柔的目光，也能讓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視周圍所有的事物毫無顏色光彩，除此之外的東西萬分無趣。 book18.org
「等收拾乾淨，哥哥晚上能美美地睡一覺。」張小妹在窗前輕輕喊了一聲。 book18.org
同樣是南京官話，伯娘和大嫂等婦人為什麼不能說得這麼有味道呢？高低錯落的字調像流線線條一般柔滑地銜接，比越劇唱得詞兒還動聽。 book18.org
第三十八 一塊手帕 book18.org
今天一家人是團聚了，無論是家庭的氣氛，還是表現出的利益共同關係、大伯他們為自己做官而表現出的自豪，張寧實實在在地意識到自己是張家的一員。還有剛才大哥張世才和小妹開玩笑、大伯用迂腐的教條教育小妹的情形，親情帶來不僅是溫暖，更如一盆冷水澆到張寧的頭上：自己對小妹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心理？在絲綢莊買的那副胸衣，究竟要鬧成那般？ book18.org
小妹在感情上依賴自己這個哥哥，她有些小動作或許有失分寸，但她才十幾歲的小姑娘，她沒有分寸，自己兩世為人也沒有分寸？ book18.org
張寧不願自己承認內心的「齷齪」，只願意承認有一種隱秘的心理，或許是奔走的生活太浮躁，缺少清醒冷靜。而現在是應該清醒的時候了。 book18.org
幸好東西買了還藏著沒有出手，損失只是十二兩銀子。每個人做錯了事都應該付出相應的代價，沒有為所欲為之後笑笑就能了事的。 book18.org
想通了其間的關係，張寧感覺輕鬆了不少：由於自己一時糊塗用心不良，所以白花十二兩銀子。這種輕鬆就好比一個犯法逃亡的人最終自首刑滿釋放一般，有罪但是已經受過懲罰了，兩不相欠。 book18.org
夜色漸濃，小妹還在自己那邊的房間裡收拾，張寧和大伯他們說完馬文昌、王家等事，就坦然說道：「小妹還在打掃房間，我上去看看她，和她說說話。」 book18.org
張世才點頭笑道：「小妹幾乎天天都念叨你，你也著實讓她擔心，咱們就散了吧，明天除夕了早些歇。」 book18.org
在大哥他們眼裡，張寧和小妹關係親密實屬正常，父母都不在了，就他們倆最親、就連張九金這邊也稍稍隔了一層。張寧現在也差不多讓自己這般想的，不過關心妹妹也有點心底舊傷遺憾的緣故，僅應該如此不能再多了。 book18.org
他便不再心虛，坦蕩大方地進了廂房，沿著「嘎吱」亂響的簡陋樓梯走上去。一推開門，只見小妹正伏在案上用布仔細地擦桌子，張寧見到屋子裡一塵不染的情形呆了呆，感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book18.org
「不用這樣吧……」他說道。 book18.org
陳設很簡陋的臥房，家什什麼的還比較陳舊，只有一扇窗戶、樓梯口又黑乎乎的，採光不好。這樣一個臥房被她弄成這樣，實在是太容易了。 book18.org
「哥哥！」小妹喜滋滋地抬起頭來，自然地用袖子就揩了一下額頭，果真是摸樣長那樣了無論做什麼小動作都十分可愛，「大哥他們真是的，和你扯一晚上那些無趣的事……你怎麼不進來？」 book18.org
說罷她就走上來，不容分說自然而然地拽住張寧的胳膊，抱在懷裡拉，「過來這邊坐，哥哥在外面辛苦啦，回家好好休息一些日子。」 book18.org
「額。」張寧不知道說什麼好，要是老囉嗦什麼男女授受不親，好像要變老太婆了。只能這麼想，雖然在明朝，張家這種普通家庭的規矩講究還是很隨便。 book18.org
「其實你不在的時候，我差不多每天都會幫你打掃屋子的。」小妹的表情看起來很興奮，可也只能說這樣的事，語言文字大多時候都無法表述出自己的心情，特別是真正見面的時候。她翹起嘴道，「可這幾天忽然很忙，鋪子上帶回來活多，還得準備過年的東西，我就偷懶了，哪想得你正好這時候回來，你說巧不巧？只好臨時抱佛腳趕著幫你打掃乾淨。」 book18.org
張寧心想，人都不在打掃它幹嘛。不過他當然理解小妹只是在表達一種感情，並不是想說什麼家務事，這時候的人不可能直接說「哥哥人家好想你哦」這樣肉麻的話。他便點點頭「嗯」了一聲，表示了解。 book18.org
他已經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了，饒有興致地準備和小妹好生聊些家常。小妹此時卻坐不住，嬌美的身軀在面前晃過來晃過去，宛若一支輕舞；聲音聽在耳朵里更是一種享受，雖然都不是什麼多大的事：「哥哥以前最常坐的地方就是這裡，我天天都能聽見你讀書，忽然這把椅子上不見了人不聞了讀書聲，好像什麼地方空落落的……」 book18.org
張寧左右一看，如此簡陋狹小的房間、如此小的窗戶，而以前的張寧竟然一二十年在這裡苦讀，寒窗十年四個字在這個時代真是字字心血啊，他心下微微一嘆，應該不是一般的寂寞清苦吧？ book18.org
小妹說著說著還來勁了，去柜子里取了一本《大學》的陳舊線裝書，一把塞在張寧的時候，然後坐到他的對面，用雙手支著下巴用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看著他：「哥哥就拿著書和我說話。」 book18.org
張寧這副裝比的姿勢實在太二百五，心下又好氣又好笑，便一把將《大學》丟在桌子上。 book18.org
小妹沒好氣地說道：「哥哥好像不想和我說話啊！我一個人在這裡說，你就嗯啊哦的，是不是嫌我煩了？」 book18.org
「沒有，小妹的聲音太好聽了，我愛聽就不想多插嘴。」張寧忙道。 book18.org
「是這樣的？」她露出笑容。 book18.org
張寧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我煩不煩你，你看我的眼睛不就清楚嗎，不用聽我說多少話的。」 book18.org
小妹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掩嘴噗嗤笑了一聲，大約是想起之前家裡有客時自己老是去看她？張寧自以為猜中了她的小心思，也頗有些自得地露出了微笑，心道小姑娘家還是很希望有人能在意關注她的，可家裡大伯他們只有古板的教條。 book18.org
於是小妹也暫時安靜下來，坐在對面與張寧四目相對，沉默著相望。張寧看著她的臉，還帶著幾分稚氣，各部分卻生得勻稱恰到好處，比如額頭看起來很飽滿、卻一點都鼓，輪廓線條相當優美……妹子要是不穿身上那種粗布衣裙，打扮一下肯定能讓人驚艷的。 book18.org
她終於忍不住又開口說起來那點女兒心思了，什麼心思都描述得很委婉，如同江南小巷的煙雨，輕柔無力又朦朦朧朧、輕柔又幽幽寧靜，沒有驚心動魄但只要細心去聽就能體驗到別有一番溫柔。 book18.org
張寧感覺很安全、很輕鬆、很舒服，渾身都軟軟的暖暖的，恍若冬天清晨的被窩，叫人享受著懶得動也不想動一下。 book18.org
從京城到京師一路狼狽逃跑，又從北京到揚州、從揚州回京城一路奔波，張寧什麼情緒都有惟獨沒怎麼覺得累，而此時反倒一股子強大的疲憊和倦意襲上了心頭。或許在外面很多壓力都是憋著，一投入此溫柔鄉里許多東西就慢慢釋放出來，就好像一塊泥土越曬越硬，丟進溫暖的水裡，就慢慢化了……張寧的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book18.org
小妹見狀便說道：「我去給你打水洗腳，你先美美睡一覺。」 book18.org
「嗯。」張寧應了一聲。 book18.org
日常起居他本身就有懶散的壞習慣，此時更是懶得動也不想動，成了小妹服侍自己。好在小妹勤快不煩干這種瑣事，張寧乾脆就由得占她的「便宜」了。 book18.org
他坐到床邊上時困得不行，便說：「小妹也快回去歇了，咱們明天再接著聊。」 book18.org
「哥哥明天還不得有其它的事要忙？」她抿了抿嘴，隨便又笑道，「不過你安心做你的事就好了，就好像以前你讀你的書。我走了……把衣裳脫下來給我，明早你在柜子里另外拿乾淨的，不久前還晾曬過。」 book18.org
「哦好。」張寧說罷解開腰帶，將衣服脫得只剩一件褻衣和褻褲，連襪子也一併送給小妹洗。家裡有個勤快的妹子，生活說不出的安逸……在京師做著官，衣服還得自己洗，張寧不認為作為干雜活的牛二，那個沒事嘿嘿傻笑的跟班能把衣服洗得多乾淨。 book18.org
樓梯上響起了熟悉的「嘎吱嘎吱」的搖晃響聲，張寧拉過被子躺下，舒服地預備進入夢鄉了。 book18.org
不料沒一會兒樓梯又響了，他偏過頭看著門口，看是誰進來，多半是小妹回來還有什麼事。果不出其然小妹推開房門站在門口，懷裡還抱著一堆衣服，她的臉卻紅撲撲的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 book18.org
「怎麼了？」張寧問了一句。 book18.org
張小妹便伸出手來，拿出一抹淺淺紅的東西，白裡帶紅的顏色、料子大部分是透明的紗料。張寧見狀心裡頭「咯噔」一聲，馬上明白那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剛才忘記讓你把東西掏出來，銀票印信之類的，發現了這個。」張小妹越說聲音越小，「是送給我的嗎？」 book18.org
「一塊手帕……」張寧摸了摸下巴，正臨機發揮想怎麼找藉口。 book18.org
張小妹的肩膀一陣顫動，抿著嘴已經笑得身子都搖了：「一塊手帕？」 book18.org
「你別管是什麼，反正不是給你的。」張寧努力讓自己的臉保持著嚴肅，睡意已經醒了五分。 book18.org
張小妹又笑問道：「那是給誰的？」 book18.org
「哦對！」張寧瞪眼道，「你未來的嫂子，楊大人家的女兒。」 book18.org
「嫂子遠在京師，你還沒到家就買她的東西？哥哥你就大方點承認嘛，就是買給我的。我也想嘛哥哥回來除了買布人參茶葉，給誰都另外買了一件東西做禮物，為什麼獨獨沒有我的……」張小妹的眼珠子轉了轉，也學著他一本正經道，「嗯，應該是這樣：上回你把人家的……一塊手帕弄丟了，這回就想買同樣的東西送我。可是呢，你又不好意思給我，就扯來扯去扯謊，這有什麼不好說的啊？」 book18.org
張寧頓時無語。 book18.org
「反正我收了，你要是還想找什麼藉口，那你要送人另外給買一塊，這個就是我的。」小妹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一臉笑意。 book18.org
張寧這才趕緊說道：「如果不適合，你就丟了，哥哥給你銀子重新買。」 book18.org
第三十九章 各種烏龍 book18.org
早晨起來，天已明亮卻不見朝陽，小院子裡還籠罩著濕潤的薄霧，朦朦朧朧如煙如雨。在京師生活過一段時間，張寧開窗看小院，頓覺這裡狹小不夠平整大氣，外頭是密密麻麻的民房和彎彎曲曲的巷子，視線很不開闊。但住在此間一點也不會覺得閉塞：在內是整個帝國的財稅重地，經濟高度發達區域，並且水陸交通發達，和京師來往十分密切；在外南直隸屬於沿海，鄭和艦隊多次出航的起點就是南直隸，和世界都有一定的聯繫。加上綠化很好、氣候環境沒遭到破壞，總之明朝的江浙地區是一個極好的地方，難怪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說。 book18.org
家裡的人生活作息習慣都是很好的，早睡早起，因為晚上實在沒多少娛樂活動。張寧洗漱完畢，女人們已經把早飯擺上堂屋的桌子了，一家人齊坐在一起開始新的一天。 book18.org
大伯他們還在準備鋪子上的東西，張寧便先在堂屋裡等著吃飯了。張小妹端著一籠小籠包進來放在桌子上，見到他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輕輕說道：「哥哥送的東西好漂亮，又輕又薄，我昨晚洗了掛在窗前吹一晚上就乾了，已經戴在裡面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下意識用餘光瞄了一下她的胸脯，隆起的衣服看起來非常軟的樣子，臉上仍然板著很無所謂一般。不料這時大嫂羅月娥剛進來，聽見了張小妹的話，就笑問道：「二郎送了小妹什麼東西，她這麼高興？」 book18.org
「一塊手帕。」兄妹倆竟然異口同聲，相當有默契。說完倆人都感覺有些意外，不禁對視了一眼，小妹的眼睛仍然帶著純純的笑意。張寧心道：和妹妹的關係太好，連男女大妨都不好顧忌。 book18.org
為防大嫂生疑，張寧難得地開玩笑道：「要是大哥沒話說，我也送大嫂一塊？」 book18.org
「真是的！」羅月娥笑罵道，「你做了官真是長進了，敢拿你嫂嫂洗涮，別被你大哥知道了。」 book18.org
「我已經聽到了，哼哼。」張世才站在門口說道。 book18.org
這種玩笑倒是沒什麼，明代依然有兄嫂如母的說法，要是真搞出什麼事來肯定是遭全社會唾棄的齷齪事；但是按照南邊鄉下的規矩，兄嫂和小叔是可以開一些過分玩笑的，還有嫂子和妹妹之間也能胡說八道，不過兄長和弟媳婦會比較嚴肅。所以張寧才敢和羅月娥沒大沒小地說話。 book18.org
「今天大年三十，雲錦鋪還要開張麼？」張寧適時收住嬉笑，問張世才。 book18.org
張世才道：「怎捨得不開？過年這陣子的生意是平時的十倍，一點都不誇張。白天還要去鋪子，晚上回來吃年夜飯就是，吃了飯咱們一起去皇城那邊看煙花。」 book18.org
「太好了！」張小妹開心得幾乎要蹦跳起來，「還有哥哥一塊兒去呢。」 book18.org
張寧道：「正好我早飯後也要出門一趟，家裡就辛苦伯娘她們。」 book18.org
小妹忍不住問道：「哥哥要出門做什麼？」 book18.org
張寧隨口就是一句謊言：「和幾個同窗聚會。」 book18.org
大伯張九金板著臉道：「張小妹你怎麼那麼多事，二郎是做官的人，當然要多在外頭走動保持關係，平時不走熟，臨時去求人家辦事誰買你的帳？」 book18.org
張世才道：「說起關係，鴻運錢莊的分號掌柜前陣子和我在一桌吃酒，說起做生意的事，最賺錢的只有兩樣，一是開錢莊二是搞鹽業，不過都要關係。」說罷看了一眼張寧，「他提過一下，想讓咱們入股。」 book18.org
張九金皺眉道：「咱們這點家底在錢莊入股，入得幾股？」 book18.org
「爹，您這麼多年經商總知道的，入股不一定拿銀子去入！」張世才再次投來目光，「不過他們說了，這事得二郎親自去談。那天和我也就是提了這麼一茬。」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道：「現在局勢還不是很穩定明朗，我也剛進官場，凡事時機不成熟不能冒進，等等再說，大哥見諒。」 book18.org
「行，咱們也不是缺吃喝缺穿的，發財也不急。」張世才笑道。 book18.org
吃完早飯，張寧正準備出門，小妹送來了一套緞子衣裳，說道：「本來是給你做得新衣裳、新年初一穿的，哥哥今天要去會友，就穿著它去吧，絲綢面料的哦。」 book18.org
「小妹是近親，你也能做身緞子的漂亮衣服。」張寧說了一句。既然是妹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他便一副欣然樂意地換了新衣。 book18.org
穿好了低頭一看，好像一個小財主似的，身上是藍色打底的彩綢氅衣、開袖，配的帽子是六合冒……張寧心裡是不怎麼喜歡這樣的衣服，也不知是不是審美觀和明朝人有出入的關係，除非是運動服平時穿的衣服不喜歡藍啊綠啊紅的，比較喜黑白灰三色。前世他日常服的西裝休閒裝，從頭到腳顏色不超過三色，從來不穿現在這麼花俏的彩袍子。 book18.org
正想違心地贊兩句不錯，小妹卻皺眉道：「好像哥哥穿著很奇怪……還不如你平常穿的粗布青袍好看。」 book18.org
「罷了，有些場合穿得太簡樸也不太好。」張寧便隨意說了句，「就這身，我先走了。」 book18.org
小妹便舒展眉頭，重新露出笑容眼睛猶如月亮灣一樣：「去吧，我等著晚上和哥哥一起看煙花。」 book18.org
出門之後張寧就徑直向江寧縣那邊走，他當然不是去見什麼同窗，大年三十的見什麼同窗。他要見的人是富樂院的妓女方泠。 book18.org
回來一趟，最有必要見的人就是她。首先，方泠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果沒有她通「桃花仙子」的關係，張寧在路上就嗝屁了，徹底和大明朝說拜拜，什麼事都不會再有。他不能做到完全恩怨分明，但是人家救了你的命，心裏面總得有數。其次，他現在最想辦的事是從桃花仙子手裡拿回那首親筆詩，拿回把柄洗清和「亂黨」的牽連，以免禍從天降；桃花仙子這樣一個江湖人物，哪裡去找她？最直接的方式就是通過方泠，因為她幾乎是一定能聯繫上桃花仙子，否則上次怎能那麼快就辦成事？ book18.org
其實張寧抄詩詞兩首，方泠那裡的「人生若只如初見」也可能是一種隱患，難不保朝廷查獲桃花仙子之後扯出她來。不過張寧不打算要回方泠那裡的了，這一點點風險不用太計較，如果真的那麼倒霉，大不了人救回來的性命然後還回去，命運如此罷了。 book18.org
重逢送點什麼見面禮呢？張寧盤算著身家財產，剩銀不足九十兩，還要預留見上司吳庸和老家祭祀的必要開銷，他現在能活動的資金最多一二十兩，錢有點不夠花啊……幸好不是全靠官俸，否則一月二三兩的俸祿夠哪頭，恐怕夠吃飯是真的。 book18.org
但是不管怎樣，見方泠的禮物不能太粗鄙，地攤上買件小東西，明擺著不當人家一回事嘛。錢有時候真能表達很多東西，禮輕情重不過只是一句話，你既然情重一點銀子都捨不得花？ book18.org
在武定橋碼頭下船，張寧便在秦淮河附近徘徊亂逛，一邊走一邊琢磨。卻是巧了，正好看見一塊招牌「鴻運」，這不是早飯時候大哥提到的開錢莊的？而現在張寧看到的是一家珠寶鋪，敢情這資本家不是專門開錢莊，是什麼賺錢投資什麼。 book18.org
張寧便提足而進，先看看情況。店鋪裡面人不多，來回徜徉的顧客大多穿著比較體面，確實有意買珠寶的人大多應該家境殷實才行，普通人家大不了成親的時候買一兩樣。 book18.org
擺在外頭的金銀物品放在一種釘死的鐵籠裡面，好像養寵物那種籠子一般。東西用精巧的盒子裝著，盒子打開供人觀賞。張寧隨口問了一條項鍊的價格，要八十兩之多，這還是擺在外面的普通貨色。 book18.org
柜子後面的人解釋道：「這條項鍊以赤金為料，赤金重二錢四耗，雖然打造精細，加上工費也不值十兩，它真正貴的地方是墜飾，用自西洋寶石，鄭大人的船隊從萬里之遙帶回來的珍奇之寶……」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表示了解，就像現代的鑽石戒指，真正貴的是鑽石而不是白金或者黃金戒指本身。 book18.org
黃金是有價的，寶石和玉很可能無價。他琢磨著戒指、項鍊一類的飾物沒有寶石顯得太單調，不好看；但是有寶石的恐怕少了幾十兩拿不下來，這已經超出預算了。 book18.org
那人又道：「貴客喜歡什麼樣的，本鋪接受訂製，分號就有十幾位見多識廣的珠寶工匠，若是要求特殊，本號更有從事此行幾十年享譽南北的老師傅，連打造過御用之物的人也有……」 book18.org
張寧面不改色，心裡卻想：你們這現成的普通貨色我都買不起，還要什麼享譽南北的工匠訂做？ book18.org
他四下一看，忽然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一條好像手鍊或者足鏈的珍珠鏈子，頓時如獲至寶，因為那鏈子上的珍珠大小不一、很不對稱！饒是張寧對珠寶沒什麼研究，也知道飾物講究個勻稱，大小一樣的一竄珍珠難湊、大大小小拼一起就簡單了，這樣的東西估計價值也要跌份，畢竟商品的價值取決於製造它付出的勞動。 book18.org
他一問，果然那人就報出了一個勉強讓人接受的價格：「二十五兩。」 book18.org
「二十兩。」張寧還價了就是有心，在這地方再難找這樣便宜又算亮閃閃的玩意了吧。 book18.org
「您確定要買這個？」那人問道。 book18.org
張寧很乾脆地說：「二十兩我就買！我知道你這鏈子上的珍珠大大小小的，恐怕不好買啊。」 book18.org
第四十章 商女不知亡國恨 book18.org
正值佳節富樂院卻並不熱鬧，這與市井中採辦年貨的擁擠場面恰恰相反。臨水閣的方姑娘，人還在，地方也沒變，張寧得知一切如舊心下竟生出一絲高興。 book18.org
進得方泠待客的房間，張寧一眼就看見了擱在房裡的那道雲錦屏風，果然織得不錯，上頭還刺繡著那首詞，仿佛張寧在這個時代留下的蛛絲馬跡。 book18.org
「呀！是你啊。」她見面的第一句。 book18.org
只見方泠穿著一身白色打底的素色衣裙，襯得臉蛋白凈精緻，生生一個俏人兒，但現在的節氣穿這麼素卻有些和外頭不相稱。 book18.org
張寧忙執禮道：「方姑娘別來無恙？我因出任揚州，昨日才到家，家裡有客抽不開身，所以只好今天終於的日子前來叨擾。」 book18.org
「平安先生今天來正好，我這裡連一個客都沒有，要說平日哪怕是和些俗人捧場做戲，總之能有酒有宴歡笑一場；今日不嫌棄卻依然冷清淒涼，人都回家見妻兒了。」方泠幽幽地嘆道。 book18.org
但因見到張寧，她因嘆息而惆悵的表情又帶著一種喜悅，顧盼靈動的眼神在一瞬間將兩種矛盾的情緒都恰如其分地表露出來，果然還是因為眼睛生得好。所謂顧盼生輝，正是如此。在張寧看來，聲色樣樣不差的方泠沒出名反而不容易，為什麼就不知道了。 book18.org
張寧從懷裡掏出一個精巧的木盒子遞上去：「一點薄禮不成敬意，請方姑娘笑納。」 book18.org
方泠笑眯眯地說：「喲，還專門給我買了禮物呢，我得瞧瞧是什麼……你也坐吧，別那麼拘謹，人家又不會吃了你。」 book18.org
「就算被方姑娘這樣的佳人吃了，大約是一件很榮幸的事。」張寧便努力讓自己隨意一點。 book18.org
方泠聽罷抬起袖子擋在嘴前，笑了起來，大約很少聽到他開玩笑的緣故。 book18.org
張寧隻字不提救命之恩，感恩也不一定要說出來吧，年三十也要趕過來看望她，不就說明心意了麼。 book18.org
方泠滿心期待地抬袖把玉手伸出來，打開了木盒子。張寧見狀心下有些悵然：珠子大小還不一樣，人方姑娘不是沒見過珠寶的人，一看就知道什麼檔次，可惜銀子不多啊要不然也買好的了；不過到底是金鍊子穿的珍珠，也還將就吧。 book18.org
她打開了一看，頓時愣了愣，然後又低頭細看了一下，抬頭疑惑地問道：「平安先生送的……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book18.org
「嗯，知道。」張寧點點頭，心道我自己買的，還能不知道買的是什麼？ book18.org
方泠的眼珠子一轉，紅著臉「撲哧」笑出聲來：「那你真是太壞了，竟然送這種東西。」 book18.org
張寧聽著不對勁，忍不住問道：「這是戴手上的還是足上的，或者腰上？」 book18.org
「就知道你不懂，還跟我裝。」方泠將身子前傾，靠得攏了朱唇輕騎小聲說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book18.org
張寧一臉茫然地呆了片刻，心下一琢磨頓時恍然大悟，明白這東西是什麼玩意了！敢情這明朝前中期就能玩這種靡靡之物了？他頓覺尷尬，看了一眼擱在案上的盒子，真是要拿回來也不是、送給她也不是。 book18.org
方泠卻依然笑眯眯地看著他，柔聲道：「平安先生不要這麼一張臉嘛，沒關係的，你的禮物我很喜愛，多謝了我收下。」 book18.org
「在下無冒犯之意。」張寧忙道，雖然方泠是個風塵女子，但出於各種原因張寧還是想對她有足夠的尊重，一是救命之恩、二是她的出身，他不覺得自己可以對她任意調笑。 book18.org
方泠卻像哄未成年一般的口氣，聲音是又柔又媚：「因為是你，就不會覺得是冒犯……若不是你不知情，就算真有那心，我未嘗不可讓你高興。」 book18.org
張寧吞了一口口水，心說本來正經來找她，不料見面沒一會就不對味了。這裡本來就是個大妓院，說什麼正經反而才是種荒謬吧？ book18.org
「方姑娘錯愛，不敢當。」張寧生硬地只能說廢話了，除了廢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本身是個規矩人，從不去紅燈區尋歡作樂的，但對這種事容忍度也很高，覺得不是多大回事；只不過方泠這個風塵女子對他來說有點特殊。總之是比較難辦。 book18.org
方泠緩緩將手指輕輕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沒有騙你，哪裡是錯愛？就說你那手字，我一個人時拿出來瞧瞧也能想個口乾舌燥的，平安這樣的二郎，人家疼你還來不及，怎忍心說話來誆你。」 book18.org
「方姑娘言重了……」他難堪之下又道：「我心裡念著你，絕非貪圖你的色相。」 book18.org
「我知道。」方泠靠得很近，吐氣如蘭，已經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她胸口的起伏，「可你怎麼不明白呢，我一個女子，你看著我一點都不動心，多叫人傷心。難道我就這麼留不住你的人麼？」 book18.org
張寧的手心裡已經沁出了細汗，思緒如麻中又想起羅么娘那娘們，要是知道自己在妓院裡和姑娘濃情蜜意的不知道會不會暴走……幸好她無從知曉。 book18.org
張寧的喉嚨一陣蠕動，呼吸粗而不勻，擱在案上的手慢慢翻過來將那隻細軟的縴手輕輕握在了手掌里。默默對著方泠，他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去，輕輕放在她的腮部，然後緩緩向下撫摩，準備摸她的奶。 book18.org
不料這時方泠動作輕柔地站起來，紅撲撲的臉蛋依然帶著笑意：「忘記了，還沒給平安先生沏茶呢。」 book18.org
張寧頓時愣在椅子上，然後聽得她柔柔地說：「別急啊。」以為是那事不急，結果她頓了頓又道，「馬上就沏好了。」 book18.org
這是唱得哪一出？ book18.org
張寧沒法，對待方泠自己還能用強不成？他只有看著她忙著親手泡茶，滿眼都是她翩翩的裙裾、婀娜的腰身、輕輕搖曳的翹臀形狀。 book18.org
只有一杯茶，她端過來揭開蓋子輕輕撫弄水面，先用玉琢般的鼻子湊上去嗅了嗅，「我先試試燙不燙。」她軟軟地說，輕輕抿了一口，在邊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唇紅，然後將那道痕跡對著張寧遞過來，「平安先生，你請喝茶。」 book18.org
張寧接過來看著她那粉嫩細滑泛著微微光澤的美妙朱唇，連茶是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book18.org
方泠笑顏如桃花，叫人如沐春風，「味兒好嗎？」 book18.org
「妙不可言。」張寧脫口道。 book18.org
方泠一笑一顰變幻靈活，轉眼之間眉宇之間又生出了一絲清愁：「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哩，茶雖好，人卻不如平安先生之意，我怎忍心勉強你？」 book18.org
張寧一副極不自然的表情，忍不住說道：「方姑娘如花容顏、弱骨豐肌，叫人愛不自禁，我哪裡敢有絲毫不如意？」 book18.org
「你怕是故意說來讓人寬心的罷。」方泠已從輕愁轉而帶著一絲甜蜜一絲嬌嗔撒嬌。 book18.org
「句句肺腑之言，我發誓……」剛說到這裡張寧頓時有些悟了，好像不太對味，怎麼這樣的話我都說得出來？ book18.org
方泠輕輕將素手按在張寧的嘴唇上，她的這個動作就像是張寧在親吻她的手一般，她一臉嬌羞，低頭道：「別這樣，我信了。不用山盟海誓，只要你有一點心，泠兒的心都全在你這兒……就像你送的這份禮物，我能不解平安先生之情麼。」她一面說一面把臉挨近，在張寧的耳邊悄悄說道，「一會我先洗洗身子，不讓你白送這份心意。」 book18.org
張寧忙道：「這玩意是個誤會，我不敢那樣對待方姑娘。有些事自該你情我願，不能只圖自己委屈別人。」 book18.org
「是你對人家做那樣的事，要把珠子放進人家的身子裡，人家自然是情願的。」方泠輕咬朱唇，柔軟的胸脯若即若離地依附著他的膀子，喘息著說，「你不會不情願吧？」 book18.org
張寧早就把什麼聖人之言子曰孟曰忘得一乾二淨，毫不猶豫地點頭。 book18.org
方泠眼神迷離一副愛憐地端詳著他的臉，她猶如喝醉了一般，又用手撫摸著他嘴唇上方淺淺的鬍鬚：「好郎君，若是能用口舌探尋那曲徑通幽之處，你這鬍鬚輕掃蓬門，定別有一番滋味……」 book18.org
「你……這裡沐浴方便麼，現在有熱水不……」張寧故作鎮定地問。 book18.org
方泠道：「等一會午飯過後吧，讓春雨到廚房打水進來，還是挺方便的。」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轉頭去看窗戶，這他娘的什麼才能到中午，今天是陰天，太陽也不知升到了何處。 book18.org
就在這時，便聽得方泠笑道：「別看了，快了啊。我去喚春雨，讓她去傳一桌酒菜進來……」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又想到了錢的問題，這富樂院的酒菜稱為花酒，比一般飯莊肯定貴很多，卻不知這桌酒要多少銀子。事到如今下不了台，只好硬著頭皮扛住了，好在還有近七十兩，應付眼前應該是沒問題的，尚不至鬧出笑話。至於花費超出預算後下面辦事該怎麼辦，那只有再想想法子了。正可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book18.org
正想到這裡，不想方泠竟然如此善解人意，看了一眼他的神情就低聲說道：「不要你花一毫的，你又不是我的客人，若是還要給錢那便算了。」 book18.org
「我而今已有官身，有銀子的。」張寧淡定地說道。 book18.org
方泠笑道：「行，沒說你缺銀子，要不也不會選了這麼好一份禮物。」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