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201-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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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苗王 book18.org

衙門的籤押房裡,張寧在聽侯茂等人描述殺人的來龍去脈,在場的人還有王典史和張承宗,三人彼此不算熟悉,所以他們稟報的情況應該屬實。被侯茂處置了一個里正,用語言敘述出來,一條人命在張寧的感覺里不過就是一個符號。 book18.org

承宗道:「當時王典史前來交代,讓末將與侯百戶處理那事。末將卻沒有一同前去,所以才沒能勸阻侯百戶擅自殺人。」 book18.org

「侯百戶並沒做錯,此事不必多說了。」張寧輕鬆地揮揮手,拿起手裡的小刀繼續修飾橫放的門板上的沙盤。眾人好奇地看木板上的沙子,大概是一片沙盤地形,用沙堆成的山,還有用布條貼的河流。沙盤上還插著各色的山角小旗,小旗上畫著數字。旁邊坐著幾個人,有官吏、還有三四個來路不明,大夥都不認識。他們正在翻看著一些紙張書籍,也有人在那裡寫寫畫畫。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張寧抬起頭來,又說道:「權力的用處,最簡單的就是認為他們有罪就可以治罪或殺掉;更高的用法,我本來可以正大光明地殺掉他,但我也可以寬恕赦免,全憑有權者的決定。」 book18.org

張承宗忙道:「謹遵殿下教誨。」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侯茂,笑道:「承宗聽明白了……這段時間,承宗負責訓練第二大隊將士,侯壇主和王典史一塊兒,好好把那幾件差事辦妥,特別是紙甲要儘快造出一百餘幅出來。紙甲成本低、製造周期短,對箭矢也有防禦力,至少能降低將士們的傷亡。」 book18.org

「是。」三人一起應了,告辭而出。 book18.org

等稟事的人走了,一個年輕才站了起來繼續說:「張大人明鑑,石門縣的山川地形大致能描繪出來,不過西面的慈利、永定衛直到永順司那邊就有點困難,得找幾個熟悉當地的人回來問問才行。特別是靠近永順司那邊,天門山等地地形複雜、道路曲折,一時很難說得準確。」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汪知縣和梁師爺儘管想辦法去找人,其它的事不用擔心,令堂和夫人在後院很好,沒有人會難為她們的。」 book18.org

年輕知縣汪昱神色黯淡地低下頭,不置可否。 book18.org

老徐曾經在面前提過醒,說縣衙里的官吏表面上投降了,卻不能信任;老徐說的當然有理,張寧心裡又怎麼沒數?這幫當官的,無論怎麼拉攏也很難讓他們心甘情願,有合法的官身,人家憑啥要死心塌地追隨「叛賊」?不過張寧認為有時候用人也不需要太多的忠誠。就像商人僱傭的員工,商人需要人替他辦事,員工需要報酬;石門縣的官吏在城破後需要張寧保護他們的身家性命和財產,張寧需要官吏們維持秩序的運轉。誰又真對誰誠意忠心?如此而已。 book18.org

張寧又道:「平日衙門裡的官吏辦差上直可以在大堂、也可以在二堂,這籤押房不能隨便進。」他說罷回頭看了一眼徐文君,這句話其實是說給她聽的,因為籤押房換了鎖,只有她身上才有鑰匙。 book18.org

這間籤押房是張寧平日的辦公場所,放著許多比較重要的東西。 book18.org

事情越來越多,大大小小,重要的瑣碎的,十分繁複。張寧採取的辦法是將這些事記錄下來,然後理出條理,有了條理才能分析做出判斷。就像之前九溪衛的兵馬出動,他判斷出兵馬是去澧州一樣,只有綜合了大小信息才能得出猜測;最新的消息證明,他的判斷並沒有錯。 book18.org

他坐的椅子後面整齊地貼著很多紙條,紙條上寫著各種符號。其中一張是黑色字:貳一4;這個符號代表了一個未處理的事件,他只要對照標記,就能在自己的記事卷宗上查到事件的詳細描述。 book18.org

還有一些紅色的符號,代表的便不是事件,而是信息。把可能有聯繫的信息貼在一起,然後可以翻看另一本冊子上的記錄,進行綜合分析。 book18.org

這些事都是張寧親自在做。剛開始他是設想讓徐文君做秘書一樣的角色,諸如一些瑣碎的工作可以讓她代勞,但很快他就發現文君沒法勝任這份工作;就如秘書助理這類在現代泛濫的人才,在明朝居然也十分難尋,主要不好找到受過比較多教育的人。 book18.org

之後張寧又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參謀部」,幫助他綜合分析信息,以及將抽象的決策目標具體化下達執行。當然他想要的那種「參謀部」也一時難以組建起來,實在太缺人,這種參與軍機決策執行的成員,不是隨便找幾個就行的。於是他只好讓老徐和文君跟在身邊打打下手,希望他們能慢慢學到自己的辦事方法。 book18.org

這樣的狀況,讓張寧感覺十分繁瑣,因為他一個人就乾了應該是一個團隊協同的活。牆上貼滿了紙條,他疲於應付。 book18.org

好在張寧的頭腦還算清晰,近期所有的事其實就是一件事:奪取永定衛。這件大事下面,才分為幾個部分,如擴充兵員、準備錢糧物資、打造兵器甲冑、分析形勢、布置眼線網絡等。每一個分步下面,又分許多大大小小的具體事情……總得來說,繁瑣但並不混亂。 book18.org

他正想叫徐文君查另一張紙條的內容時,門口進來了個侍衛,得到張寧的允許便走過來稟報道:「大人,西南城門來了幾個人,說是總壇那邊來的,帶頭的是個婦人,自稱仙子。當值的兄弟就把他們帶進城來了,暫時看押在縣衙外的行館裡。」 book18.org

張寧一聽猜測是桃花仙子,立刻說道:「帶她到籤押房來說話。」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侍衛出去後,張寧想著桃花仙子過來還需要一點時間,便叫汪知縣等人過來,指著沙盤道:「你們把剩下的做完,然後在圖紙上畫下來。用圈線表示高度緩急,線條越密表示越陡;彩字標註城鎮等目標以及地貌,在圖紙下面用文字描述出來。明白了?」 book18.org

汪昱淡然道:「雖然法子有些繁雜,不過我大概也弄清楚了,這圖形就交給咱們來辦罷。」 book18.org

張寧好言道:「汪知縣到底是有功名的讀書人,一點就通。」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侍衛就帶了一個頭戴幃帽身穿翻領窄腰長袍的人進來,張寧一看不是桃花仙子是誰?她女扮男裝,進屋一看還有許多人,便打躬作揖道:「平安先生別來無恙?」 book18.org

張寧笑著回禮,指著後面的一道門說:「故人自遠方來,請到裡面喝杯茶解解乏。」 book18.org

「平安先生請。」桃花仙子裝模作樣地做了一個動作,作態倒模仿得和書生士子有幾分神似。 book18.org

二人進了裡間,桃花仙子坐下後將幃帽摘了下來,臉頰上方一朵紅花面紋分外顯眼,讓一張本來五官端正的臉平白多了幾分妖艷輕浮。她回顧左右,只見這狹小的房間裡有張床,一案二椅,牆上的紙上亂七八糟地寫著很多字,畫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圈圈,她便說道:「你看起來很忙碌啊。」 book18.org

這時徐文君端茶進來了,桃花仙子便笑道:「多謝文君。」 book18.org

文君回笑道:「你們先聊正事,晚上我再和仙子姐姐說話。」 book18.org

桃花仙子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來放在案上,然後用指尖按在信封上輕輕推過去:「平安先生派人報捷的書信,教主已經收到了。本來是派個信使回信,但因為臨時得到了一些重要消息,所以就派我來了。」 book18.org

張寧拆開信封一看,是姚姬的親筆信,心下一陣激動,先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內容。片刻後他抬起頭來:「鎮溪所、五寨司兩地苗民起兵?這麼巧,消息可靠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平安還記得常德府有個秘密據點?消息就是從那裡來的。常德府有邸報,但張貼出來的東西是經過官府篩選的,苗人起兵造反的邸報就沒有張貼出來;不過據點裡的人和常德府官吏有結交,通過官吏打聽來的。上方派人查證過,確實可靠。武陵山區乾旱歉收,當地官僚仍然勒索錢糧、強征加派壯丁馬匹,兩地密謀同時起兵,並推臘爾山苗人白叟為『苗王』,目前的消息苗人一路攻占草子萍等地,進兵辰州府,聲勢極大。」 book18.org

「這不是送到跟前的『mt』麼?」張寧大喜過望,搓著手差點沒手足舞蹈。 book18.org

「啊?」桃花仙子一臉迷惑。 book18.org

張寧忙道:「意思就是肉盾,苗人造反人多勢眾,攻城略地十分張揚,肯定會吸引官軍大部分火力。辰州就在跟前,牽制的都是附近的官軍兵力,比起遠在四川的松番叛亂,效果明顯得多……我想該是修改既定戰略的時候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這才明白過來,她又說道:「你可以再派人去常德確認消息,常德府那個據點名字叫『水凼坳石場』,上方已經同意平安和他們取得聯繫了。」 book18.org

「我娘的意思?」張寧隨口問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搖頭道:「是鄭先生的意思。雖然都不是外人,但細究起來,鄭先生是皇上的人,不受姚夫人節制的;那水凼坳石場也不是辟邪教管的,是直屬上方的一個消息傳遞門戶。」 book18.org

「這倒有點意思了……鄭先生甚至父皇應該知道咱們攻占石門縣的事了吧。」張寧若有所思地說。 book18.org

第二百零二章 歷史沒有如果 book18.org

此時的宣德帝朱瞻基並不在京師,而在徐州;三大營已經輕鬆奪取了這座城,他就在軍中。徐州真不是什麼好地方,可謂「四戰之地」,無論南進還是北伐的軍隊都在經過這地方。「北軍」主力進占徐州,是率先表明進攻的姿態,向天下人表明朝廷還占據著優勢。英國公張輔建議要先拿下淮安府,朱瞻基對他言聽計從。 book18.org

內戰擴大之後,其實朱瞻基就已經無法勝任軍事統帥了,他指揮軍隊的才能有限,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大部分軍事行動都聽從張輔的建議,英國公幾乎手握軍隊的決策權。那皇帝到這裡來就是多此一舉了?當然不是,朝廷里「三楊」、夏原吉等文臣一致要求皇帝御駕親征,不是沒有道理的,君臣對其中玄機心知肚明。 book18.org

兵者生死之地,能用的主將不是隨便找得到的,宣德帝剛剛登基不久,最好的選擇就是永樂時代過來的沙場老將,有資格有能力率領二十萬精銳的人選擇並不多,英國公張輔是最適合的人選。英國公張輔,其父榮國公張玉,戰死於「靖難之役」;將門虎子,張輔繼承父志,在幾乎整個永樂時代南征北戰,北征蒙古、南伐越南,在多次戰爭中表現出了極高的軍事才能,為他贏得了軍中的威信,也造就了一代名將。 book18.org

此時的宣德帝非常地需要他,當然也不相信張輔會倒向漢王那邊。但是,就算如此,宣德帝要把三大營完全交到張輔手上照樣會害怕;就好像有人拿著一把槍對著你,你相信他不會開槍,但照樣會害怕……萬一張輔帶著三大營投了漢王,這場爭奪真就可以宣告結束了。這便是朱瞻基御駕親征的原因……因為張輔也是武將、而且和朱高煦很有點交情,三大營中有很多武將;而投靠漢王最多的也是武將。 book18.org

這場內戰擴大的主因其實就是大部分武將都站到了漢王朱高煦那邊,文臣卻很少。如果南京守城的武將不輕易倒戈易幟,漢王僅靠山東帶來的人馬根本就難以攻占南京。 book18.org

無論朱高煦曾是如何厲害的名將,如果強攻要打下重兵設防的南京城,少了半年是幾乎不可能的,甚至於過江都很困難;如果他拿不下南京,這場內戰也沒什麼好打的了。歷史開了個很大的玩笑,朱高煦輕輕鬆鬆就占領了南京,導致一場內戰漸漸擴大,有可能演變成「靖難之役」的規模;也許並不是玩笑,朱高煦在軍中的名聲威望是年輕的皇帝無法比擬的。 book18.org

……朱瞻基坐在徐州府衙門的大堂公座上,知府以下的一群官員再次戰戰兢兢地跪在那裡。今年在徐州做官的這批人也真夠倒霉的,先是漢王來了可能被殺;現在朝廷的人又來了,於是顯而易見地背上了投降敵軍反叛朝廷的罪名。 book18.org

知府伏在地上用幾近哀求的口氣辯解著:「總兵周遇吉奉旨阻擊漢王叛軍,連一天都沒有頂住,全軍潰散,徐州城無兵可守。罪臣等本想徵募平民壯丁上城死守,又擔心城破後連累全城百姓,只好用權宜,假意降了漢王,只等王師一來收復失地……」 book18.org

坐在公座上的朱瞻基耐心地聽著他們的辯解,當然是不信的。這幫官員為了保護百姓才投降?這個假仁假義的理由實在是太幼稚了。 book18.org

朱瞻基聽了這通辯解反而更加憤怒:這幫殺才是在侮辱朕的智商。 book18.org

但他並不想馬上治他們的罪。如果現在就對投降過的官吏大開殺戒,以後收復投降漢王的城池肯定會遇到很強的抵抗;守城的將士官吏知道朝廷兵馬來了會死,為啥不拚死抵抗? book18.org

朱瞻基轉頭看向侍立在大堂上的楊榮,見他很輕微地搖了下頭,便打斷了請罪知府的鬼話,開口說道:「爾等雖有罪,但罪不至死,暫且仍領徐州事,待吏部議了,再作懲戒。都下去罷。」 book18.org

皇帝心裡早已有了定奪,但還是在細節上徵求了楊榮的意見。做個樣子?也不僅僅是做樣子。「三楊」一開始的關係並非親密無間,其實楊榮和楊士奇有些矛盾,雖然楊士奇好幾次都在試圖修復關係…… book18.org

知府等一聽負責懲罰的是吏部,當下就大喜,肯定是不用殺頭了,可能只是降級貶官,最多罷黜;總之比直接丟詔獄等待三司法議罪,然後殺頭甚至株連家人好百倍了。 book18.org

「皇上仁德,罪臣等謝皇上不殺之恩。」眾官急忙磕頭。 book18.org

朱瞻基揮了一下手,什麼都不想和他們說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勞心,雖在軍中,仍要處理其它國事;就像當初他的爺爺永樂帝,常常率軍在外,奏章都是送到軍中。 book18.org

大事主要還是戰爭,除了漢王謀反最大的一場戰爭,還有松番叛亂、西南苗疆叛亂……南方對越南人的戰爭也不順利,一時又沒法撤軍;北方兀良哈的情勢也不怎麼穩定。 book18.org

當初朱瞻基剛剛坐上紫禁城的那個寶座時,他認為自己應該是一個守成之君,是大潮流給他的定位,無法選擇;但很快他的帝國就戰亂四起,看來暫時是當不成守成之君了。 book18.org

其實朱瞻基受永樂爺爺的影響,從小就把朱棣當作心目中崇拜的大英雄,一直夢想著自己能成為爺爺那樣的明君大帝,建立不朽功業;形成了他好大喜功的性格,只是後來發現自己所在的時代不會給他機會……可是如今有了用武之地,他又感慨這是時運?還是不幸? book18.org

朱瞻基放下批閱奏摺的硃筆,沉思著,琢磨著什麼。侍立一旁的朝廷大員便隨之安靜下來,不敢打攪他。 book18.org

這場戰爭有它的必然性,說到底是太祖的失誤遺留下來的問題延續。當年太祖打擊了功臣勛貴,卻唯獨不願意理智地面對兒子們的野心,給了藩王兒子們太大的權力、還有兵權。問題在太祖剛剛去世就爆發了,「靖難之役」打了四年,太祖的兒孫們自相殘殺,幾十萬人在帝國內部你死我活地廝殺;「靖難之役」過去了二十多年,問題仍然沒有被徹底解決,如今二十萬京營大軍開進到徐州,流血還在繼續。 book18.org

「如果沒有張寧到樂安,事情接下來會如何?」朱瞻基用自言自語般的口吻說了出來。 book18.org

下面的眾官不約而同地微微轉頭目視楊士奇,楊士奇一臉尷尬沉默不語……張寧乾的事與老夫何干?難道就因為曾經想把養女嫁給那個人?這關係扯得也太牽強附會,再說已經取消了婚約。 book18.org

歷史沒有如果。就像史官們絕不會去說,唐朝如果安祿山被阻擊在潼關會怎麼樣,這些都是毫無意義的。列朝列代的官僚政客和帝王都在從史書中總結經驗教訓,他們寧肯相信一切事都是有深層原因的,並試圖從中找到奪取天下治理國家的規律和理念;談如果,就太沒意義了。 book18.org

所以朱瞻基下面的朝廷大臣們沒有一個說話,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回答皇帝提出的奇怪問題。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它在掌握規則,在決定渺小的人的命運、以及國運。 book18.org

朱瞻基回過神來,並不要求大臣們回答他剛才的問題,他開始面對更加實際的問題。 book18.org

松番叛亂雖然也算嚴重,朱瞻基馬上就判斷出這件事不必太在意,更不用緊張。松番那地方主要是藏人在鬧事,藏人在唐朝時還可以威脅中央政權,此後就不行了,他們根本不可能成為威脅中原的心腹大患,早些解決遲些解決並不妨礙結果。朱瞻基把松番的奏章丟到了一旁,可以傳回京師,讓兵部派個總兵過去負責就可以了。 book18.org

接下來就是湖廣苗疆的叛亂,那地方的苗人自開國以來不止一次起兵,當然每次都是失敗的,因為地形複雜平叛有持續幾年的,也有很快解決的……和松番藏人一個道理,苗人也翻不了天。幾千年以來,漢人不斷占據大陸地上的生存空間,九州大地上其它種族的發展已經遠遠落後,不是這麼幾次叛亂就能改變大勢的。 book18.org

朱瞻基拿起那份摺子,正想丟到剛才那一份裡面,忽然間又放了下來。他想起兵部的另一份奏報,湖廣石門縣被亂黨攻破;另有錦衣衛的密奏,攻城的亂黨是辟邪教的人,為了營救被捉住的同黨。 book18.org

雖然塘報上的消息亂黨只是小規模,但也不妨礙朱瞻基的重視。辟邪教查明是和建文餘孽有關……不僅如此,那個張寧勾結的亂黨也可能就是辟邪教。朱瞻基並不認為建文餘孽還有復起的機會,但也不影響他想將那些人扼殺在初期的願望。 book18.org

他想了一會兒,抬頭問道:「朱勇現在北疆?」 book18.org

兵部的一個大臣出列拜道:「回皇上的話,他確是在朵顏三衛之地領兵。」 book18.org

朱瞻基當機立斷道:「讓兵部推薦一個人去,把朱勇換回來,讓他改任武陵總兵官……」他正想讓朱勇在來面聖,轉念一想太周折了,可以找個人太監帶密旨給他也行。 book18.org

朱勇,朱能之子。成國公朱能,是靖難之役中大名鼎鼎的戰將:真定之役,擊敗耿炳文;鄭村壩之戰,擊敗李景隆;白溝河大戰,擊敗平安;救過永樂帝……攻克東阿、東平、淝水;淝水一戰大敗十多萬官軍;靈璧一戰,俘平安等十萬人…… book18.org

朱勇雖不如父輩一樣有那麼多赫赫有名的戰功,但身為名將之後,對兵事戰爭的見識也遠非平常人能及的。 book18.org

第二百零三章 誠既勇兮又以武 book18.org

張寧帶領幾百號人放棄了石門縣、慈利縣,走澧水北岸的武陵山脈艱難跋涉回到了鳳霞山。路十分難走,總算是繞開了永定衛兵馬的攻擊範圍,成功回到了深山中。二縣的庫房已被他們洗劫一空,富裕的大戶也被迫拿出了一部分財產進行「犒軍」。張寧收穫了不少銀錠、鍛匹、綢倦、絲綿、硫磺等東西,糧食卻因道路運力不足無法帶走。 book18.org

當初得知臘爾山苗人起兵時,張寧就動了放棄占領石門慈利二縣的念頭,暫時可以將官兵火力吸引到南部苗疆,降低奪取永定衛的難度。 book18.org

後來水凼坳石場那邊傳來了另一個消息,是朝里的「臥底」太監泄漏出來的,兵部已派朱勇為五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武陵總兵官來西南平叛。了解到那個朱勇是名將朱能的兒子,足見朝廷重視,來的人不是善茬;張寧便不再猶豫,立刻下令退兵避其鋒芒。於是兩隊兵馬和大勝寨分壇的男女老幼幾百人便長途跋涉,走山路跑了。 book18.org

張寧並不覺得逃跑避險有什麼丟人,太祖當初如果每次都和元軍和其他反元的黑幫硬拼,也不定能成就大事。 book18.org

鳳霞山下起了小雨,但眾人剛回來,張寧就下令在村口徵用了一棟房子,馬上發兵餉、賞銀以及撫恤金。因為他希望浴血奮戰過的將士不必空手回家。 book18.org

淅淅瀝瀝的小雨根本阻擋不住軍士們領錢的熱情,人除了有感情還是趨利的,漢子們明白拿著豐厚的財富回家是什麼樣的光景,妻子會額外體貼熱情、鄰居會十分羨慕,可謂衣錦還鄉一般的爽快。 book18.org

大路上很快就擠滿了人,軍士們的家眷也拿著傘和竹筐趕來了,因為他們聽說管財務的人會用絲綢布匹抵一部分銀子,天又下著雨,人們生怕把東西打濕了影響成色。 book18.org

韋斌手下的左哨第一大隊收穫最豐,因為作為攻占二縣的主戰兵力,功勞直接與利益掛鉤,單是額外賞錢就是三十兩;總旗以上軍官五十兩。三十兩在平常人家眼裡決定算得上一筆巨款了,如果是本分的百姓有這樣一筆財產,經營得當能保證很多年都可以過得很滋潤。 book18.org

張寧也很有興致地站在發錢的房子外面感受人們的喜悅之情,三十兩甚至三千兩對他來說也算不得多重要的東西,但這並不影響他從別人身上分享驚喜興奮。 book18.org

侍衛過來想為他打傘,但張寧見將士和很多鄉親都在雨中排隊,便拒絕了侍衛的好意,和大夥一起站在雨中。 book18.org

一個剛剛領了價值三十餘兩的財物出來的軍士和妻子從張寧面前走過,忙跪倒在泥濘中感激地說道:「謝殿下慷慨賞賜。」 book18.org

張寧上前將那軍士扶了起來,好言道:「你不必謝我,這些東西是你拿性命和一腔熱血拚殺來的。」 book18.org

人們聽到皇子開口說話,紛紛側目。張寧舉起手大聲道:「朝廷認為我們是罪人,但我們並沒有罪。在這裡,我們有自己的國,一起分享所有,勝利和財富。」眾軍聽罷大喊萬歲,氣氛十分熱烈歡快。雖然今天天氣不好,但並不影響過節一般的氣氛,十分愉快的一天。 book18.org

張寧在雨地里站了一會兒,便離開了,他準備先去和姚姬見面。沿著村莊中間的大路走過去,他看見村民紛紛打開門注視著自己,還沒離開鳳霞山的一部分分壇壇主站在路旁打拱作揖向自己見禮。 book18.org

路上雨紛紛,又為這節日般的氣氛平增了幾分憂鬱,小雨飄飛的場景總是比不上陽光明媚。他的帽子和肩膀已經被雨水浸濕,衣襟上沾著細細的水珠,寒意並不壞,它讓人變得安靜。 book18.org

剛剛走到神殿後面的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古箏的聲音。張寧的音樂藝術細胞並不豐富,對音律也缺乏敏感,初時他並不在意,繼續和徐文君一起往裡走。 book18.org

走到屋檐下時,他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目光也變得明亮。院子裡的雨幕在隨著音律在顫動,很難相信這樣的場景,張寧並不認為那是自己的想像,好像真實地看到了它們在顫抖、在起舞。 book18.org

他回頭看徐文君,想問她聽到看到沒有,但一時間自己竟不能開口,生怕一說話就破壞了如此意境。文君見他回頭,也看了過來,二人面面相覷。 book18.org

悲傷的旋律迴蕩在雨中,但那蒼涼並不是哀樂一樣的悲傷,它的感覺感覺極其宏大、大氣;張寧完全可以肯定,沒聽過帝王大禮上演奏的中昭邵樂的人絕對演奏不出來這種宏大的基調;所以彈奏這曲子的人必是姚姬,這裡再無第二人。它又如此傷感,叫人心碎;它又將這種悲傷賦予了希望,和意義,使之充滿了美。 book18.org

漸漸地,旋律漸漸低沉,寧靜;轉而驟然激盪而起,如同千軍萬馬的鐵兵鏗鏘之聲…… book18.org

張寧的腦海里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楚辭的字句: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book18.org

曲終了,音律漸漸停息,只剩下細雨落在房頂上樹梢上的細微的沙沙聲。 book18.org

但那旋律依舊在張寧的腦海中迴響,揮之不去。他呆了,被震撼了。也許由於聽得習慣,張寧這樣一個俗人內心裡一直認為現代的音樂比古代的高雅音樂好聽,但是此時此景他的想法已然改變,或許因為古代傳播速度慢,許多神曲是失傳了的。 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到上房門外的,伸手試了試,房門只是虛掩,一下子被他推開了半臂寬。裡面的白衣侍從轉頭看來,見是張寧便沒動。姚姬也把手從琴面上拿開,抬起頭來,就看到了張寧的大半張臉,在門後。他的一張英俊的臉上帶著沉靜、嚴肅的表情,又露出一絲傷感和憐惜。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打了敗仗回來。 book18.org

門已經開了,張寧便隨即走進房間,徐文君也收了傘跟進去。 book18.org

張寧正欲上見行禮拜見,發現腰間還挎著半人高的長劍,遂取了下來,先轉身遞給身後的文君,劍鞘的頂部觸到地板上,從上面抖下來一陣細水珠,打濕了乾燥的地面。 book18.org

「兒臣拜見母親大人。」張寧跪在姚姬面前拜道。 book18.org

姚姬起身扶起,又吩咐侍從拿椅子過來坐。她重新坐回位置,便說道:「剛才我彈的曲子你聽見了?上回你走之前,提過想作一『國歌』,我譜了很久,但感覺太哀了,恐不祥,改改再說罷。」 book18.org

「就剛才那一曲很好,可作為軍樂,哀一些並無關係,古人言哀兵必勝。我們本來就亡了國,『靖難之役』喪師數十萬,國破被殺者更無可計算,敗過、亡過國,大家才懂得勝利的珍貴。」 book18.org

張寧漸漸習慣了這樣的談話方式,特別有別人在旁邊的時候。姚姬隱居山中這麼多年,仍然沒有改變端莊得體的一言一行,好像成了她的習慣。但這並不能說明他們沒有常人的情感,只是在掩飾在壓抑;張寧也習慣了這樣的壓抑和克制。 book18.org

姚姬又帶著歉意說道:「那些流亡躲避的膽戰心驚的日子,我實難忘記……我本來也想作一更喜慶和大氣的曲子,卻怎麼也寫不出來……」 book18.org

張寧聽罷愣在那裡好一會兒一陣心疼,然後回頭伸手道:「文君,我帶回來的東西呢,那個盒子。」 book18.org

他拿到了盒子,放在琴案上,說道:「這裡有些珠寶飾,是我帶回來的,希望其中能有一件能讓您喜歡……」他漸漸無法克制內心的情緒,又道,「華陽王就住在澧州,澧州有一座王府,但那裡的宮殿太狹小了,配不上母親……總有一天,我能率兵攻占一座大大的宮殿,讓您住進去……」 book18.org

侍立在一旁的侍從忍不住紛紛側目,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張寧。 book18.org

姚姬久久地看著他的眼睛,她似乎也感覺到了張寧心裡難以克制的動盪,良久,她才輕輕說道:「我不一定需要一座宮殿,你能有這份孝心,足以讓我欣慰……我需要的是你……」姚姬說到這裡立刻閉上了朱唇,臉上微微一紅。 book18.org

她連看也不看琴案上的珠寶,盒子打開著,裡面五彩奪目的飾十分漂亮,卻在一個女人面前「失寵」,連一個眼神也沒有得到。她天生就是一個尊貴的婦人,平淡的生活並不適合她。 book18.org

在張寧的眼裡,面前的姚姬已經不是長輩,她仿佛是一個女神。絕色美麗的臉,完美的肌膚身材,她好像並不會老。 book18.org

短暫的沉默,姚姬的目光終於從張寧的臉上移開,轉頭從敞開的門裡看向院子。小小的院子沒有什麼風景,只有幾棵樹,古典的房屋走廊在張寧看來還不錯,但在古人眼裡這樣的房屋再平常不過了。 book18.org

「您在這裡還住得習慣麼……地方確實太小了,您又不出去走動。」張寧忙問道。 book18.org

姚姬微微一笑:「很好的地方,平常很安靜,偶爾還能有雞犬相聞。」 book18.org

第二百零四章 赤壁賦 book18.org

在這裡沒有雪,但每下一場雨,氣溫就會隨即降低一些,人們也只能從這樣的雨中感受冬季的來臨張寧在姚姬這裡呆了很久,還一起吃了晚飯。 book18.org

外面的光線漸漸黯淡,他也不曾打聽張小妹對自己態度是否改觀,或許自己在逃避她。他的心境莫名變得低落起來……而有時候他會充滿熱情,覺得十五世紀。是個偉大的時代,大有可為,想努力成就一番功業;有時候就像現在,又會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而且很脆弱。 book18.org

房間裡的「一家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相當克制的話題,偶爾會陷入沉默,他聆聽著細雨聲,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呈現出來,哪怕是在姚姬面前。 book18.org

不知何時姚姬談及了起兵的前景,她的口吻大多是悲觀的。張寧早已了解她就是一個悲觀主義者。這次他們出山「搶劫」了價值一萬多兩的財物回來,但並不能讓姚姬這樣的人盲目樂觀起來。 book18.org

旁邊的女侍把燈架上的蠟燭點燃了,屋子裡的光線隨之明亮幾分。這時張寧緩緩說道:「唐朝時,中國的使節最遠應該到達過東羅馬帝國,這個國家大概就在大食更西的位置……」 book18.org

姚姬以為他要岔開起先的話題,又好像覺得張寧在胡謅,但她依然保持著一副要耐心傾聽的樣子。張寧見過的明朝貴婦人大多都有這樣的修養,「禮貌」得有點過分。 book18.org

他忙解釋道:「我不是在胡說,在史書上看過,稱之為拂菻國。而且那個東羅馬帝國至今還存在於世……鄭和的遠洋艦隊已經觸及到東非地區,北部應該就是這個帝國的位置。」 book18.org

姚姬道:「唐朝至今至少已有五六百年,一個王朝如何能延續如此久?」 book18.org

張寧笑道:「遙遠的國度的治國方式和我們大為不同,況且他們的皇帝也不是一個姓氏家族的延續。據我的理解,因為西方有很多種族長期混戰,所以把一個種族建立的不同時期的王朝都統稱為一個帝國;按照這樣的說法,咱們漢人建立的國家,自周天子以來都可以稱作一個帝國,因為延續了同樣的文明。」 book18.org

見姚姬好奇地有了興趣,張寧便繼續說道:「有東羅馬,自然有西羅馬。這個東羅馬得追溯到魏晉南北朝時期,當時是一個大帝國羅馬分裂而成;在此之前有一個羅馬帝國,版圖極大,存在的時間也很久,建國大約在我們先秦時代。我其實想說的就是羅馬帝國建國之初的情形。」 book18.org

姚姬換了一個坐姿,將手臂輕輕放在椅子扶手上,微笑道:「今天你又想勸說個什麼事呢?」 book18.org

張寧頓了頓繼續說道:「當時有兩兄弟,傳說是母狼養大的遺孤,在一個狹小的半島上住下來。然後招納了一些被各國拋棄的逃犯和流亡犯,這些人不被世人承認合法身份,無處可去,於是就在狼孩子兄弟的帶領下在兩座山坡間建立了一個寨子。接著這個寨子不斷發展壯大,最終建立起了一座城,成為羅馬城。羅馬城賦予了城池居民一種權力,叫公民權;然後這個城池的人全民皆兵不斷征伐擴張,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帝國,版圖的面積也許和我們大明差不多,地形卻更加複雜。最有意思的是,因為國內的民族繁多,實際上這個帝國疆域好像就是羅馬一個城池控制的國家,治下的人民人數已經遠遠超出了羅馬城的『公民』……」 book18.org

姚姬聽罷時而沉思,時而輕輕搖頭,抬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張寧。 book18.org

「這個世上還有很多不同的路,不必把自己約束於一個默定俗成的規矩里,我們可以嘗試新的方法去完成夢想。」張寧道。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姚姬才輕輕說道:「皇上已派人來過,態度有所改變……或許你的做法並非不可。我們暫時不必『回去』了,上方也知道無法強迫我們。」 book18.org

「這個世道,生存空間都是自己拼來的,與其仰別人鼻息求活,不如求自己。」張寧臉上又露出一絲冷笑,隨即又說道,「我從山外帶來的財物都給您掌管,需要用時再派人支取,以便計算開支帳目。還有一件事,接下來的戰略目標,希望母親能給予一些幫助。」 book18.org

張寧說罷讓徐文君把一張圖紙拿來,放在琴案上,先指著永定衛道:「先既定目標是攻占此地,打開闢邪教向洞庭湖平原活動的門戶,以獲得更大的資源和實力。初時我就有如此想法,但是永定衛兵多,感覺困難;後來您派人送來了一個好消息,臘爾山的苗人起兵,這事給了我們達到目標的另一個途徑。所以我才從石門縣撤軍,迴避與官軍的衝突,將官軍的矛頭引向南部苗人。於是就有第二個戰略目標:與苗人結盟。」 book18.org

姚姬皺眉道:「我們和永順司的苗人還有一些接觸,可在辰州的苗疆地區就沒什麼關係了。不知以何種方式結盟,又如何去說服他們?」 book18.org

張寧站了起來踱了幾步,「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都是朝廷官府。主要是我手下缺人手,找不到可以勝任使者的人,母親經營教內多年,或許可以找到兩個使者來辦這事,先嘗試與他們接觸建立聯繫,然後再嘗試聯盟。苗人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起兵造反,但他們也明知難以成功,我相信等建立聯繫之後會慢慢對咱們感興趣的。」 book18.org

姚姬道:「過兩天我會挑選出合適的來,讓他去見你。」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外,說道,「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了罷。」 book18.org

寧只好轉身拜了拜,「兒臣告退。」 book18.org

他從上房出來,在院子裡的廊道上走了一會兒,終於讓文君拿上已經準備好的禮物,一起出了院子。二人打著傘走在村莊的路上,路面泥濘十分難走……或許有人會喜歡小雨天氣的婉約,那多半是城裡的士大夫,在鄉間下雨後的道路就能把所有詩情畫意驅散,除非根本就不出門。 book18.org

二人來到了陳家宅子外,敲開門走了進去,主人一個勁說著恭維的話,張寧隨口附和幾句也不太想與之囉嗦。他先在屋檐下拿水擦洗了一下靴子,然後去敲小妹的房門。或許她早就聽到外面的說話聲。 book18.org

開門的是方泠,桃花仙子也在房裡。二人上前來見禮,張寧送了幾件黃金玩物給她們,說了幾句話。而張小妹果然背坐在一張桌案前不搭理,連基本的禮節也沒有。 book18.org

方泠給徐文君遞了個眼色,說道:「我們先回房,一會平安先生再過來說話罷。」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幾個人便輕輕作了個萬福,出去後把房門掩上了。他走過去,因為小妹背對著自己,他一時也不知該怎麼開口說話。 book18.org

他的腦海里閃過剛剛在這個世上醒來時的光景,以及那天真無邪的笑臉,一時間心裡頗有些失落。人生充滿了或大或小的遺憾,他又想起前世另一個早已模糊的妹妹的臉。 book18.org

寧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忽然小妹小聲說道:「我已經識得很多字的,方姐姐教的。」 book18.org

張寧忙回頭,果然看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本書,便努力保持著平靜的口氣道:「你讀的是什麼?」 book18.org

「赤壁賦。」小妹道,片刻後便小聲念起來,「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book18.org

靜靜的夜裡好聽的南京官腔輕輕響起,十分清幽動聽。張寧走到她的身後,想親近她,抬起一隻手本欲放在她的削肩上,卻又怕驚嚇到了她。 book18.org

第二百零五章 刑不上士大夫 book18.org

石門縣籤押房中,王典史正彎著腰指著門板上已經被破壞的沙子說話,旁邊站著的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將正是朱勇。朱勇帶著二百多家丁親兵經過武昌府、剛剛來到這座曾經被反賊占領過的石門縣,他的實權只是個總兵,但湖廣都司都沒法對他指手畫腳,因為他還有個官銜:五軍都督府僉事。 book18.org

朱勇的相貌卻是生得好,紅臉虯須,一副關公般的長相,若他不當武將還真是浪費了。朝中諸公背地裡對他的評價是狀貌甚偉、勇略不足、而敬禮士大夫,評價總體還是好的,不過微微帶著點鄙夷;就好像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但是為人不錯一樣的說法。 book18.org

其實朱勇多年來養尊處優讀書識字,肚子裡的文章並不是一般的讀書人少。反而因為見多識廣,有些東西看得淡了,平時懶得在人前炫耀學問;他要心裡沒數,身為勛貴為何要對那些士大夫客客氣氣的? book18.org

旁邊還有個身寬體胖慈眉善目的太監,名叫曹善,從徐州過來傳諭然後順便做了監軍太監。曹善這傢伙混得也不錯,在皇帝和「老祖宗」王狗兒面前都很得喜歡;人也不討厭,雖做監軍太監,從不指手畫腳,一副隨和的樣子。 book18.org

朱勇等待這王典史說完,便開口道:「我明白鳥,正如光武帝征天水武都,大將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光武帝言『虜在吾目中矣』。」 book18.org

「將軍不僅勇武無敵,信手便能引經據典,文采實叫下官等頓覺汗顏,真乃文武全才人中之傑,今日幸得一見,我等三聲有幸啊。」王典史立刻一臉敬仰之情,旁邊的官吏急忙附和,頓時將朱勇捧得像天人似的。朱勇摸著鬍鬚呵呵一笑,不置可否,依然饒有興致地看著門板上的沙子,仿佛在思量什麼。 book18.org

這時一個官吏說道:「汪知縣投降反賊,不知當如何處理,是否拿了投獄中?」 book18.org

朱勇聽到這裡心知肚明,這幫人要弄個人出來頂罪。若真論罪,在場的這幫人誰能撇清?不過朱勇也懶得和他們較真,到時候調集兵馬後的糧草和丁夫,石門縣還能負擔一部分,過來就把官吏給一鍋端了,誰來組織本地的人力物力?甚至於那個汪知縣,朱勇也不想拿他怎樣,打算按照官吏們的意思先弄上去頂罪,送往京里,朝廷去審問,該怎麼定罪、是否牽連其它官吏,讓別人操心去。 book18.org

「古人言刑不上士大夫,汪知縣是有功名的人,我平日最敬重的也是讀書人。所以還是不要對汪知縣無禮,過陣子派人押送到京師,朝中諸公自有公斷。」朱勇道,他當然不會提本朝對官員剝皮搷草這等優良傳統。 book18.org

王典史等人一聽,忙道:「將軍仁義,所言極是。」 book18.org

朱勇又問:「那汪知縣在何處,沒跑吧?」 book18.org

「沒跑,咱們看著呢,就在後院呆著。並未為難於他,但他也跑不了。」 book18.org

朱勇道:「我進去見見他,你們沒事各忙各的去。」說罷帶著兩個親隨進了後院,從屋檐走過一間廂房時,他聽得裡面有啥動靜,便從窗縫往裡面看。 book18.org

一見之下,朱勇頓時血脈賁張。裡面有個少婦正撩起衣服給小孩喂奶,他盯著眼睛就不想挪開了。那少婦面容俏麗,肌膚白皙嬌嫩,胸口更是豐腴雪白,極其誘人。朱勇在家裡也是妻妾滿堂,婦人們爭相討好,但他感覺從來沒有哪個妻妾能像現在的光景一般,如此誘惑自己。 book18.org

他戀戀不捨地把眼睛從窗縫暫時移開,看了一眼房門,是反閂著的,裡面的少婦應該被限制了自由。他因此推斷那婦人就是汪知縣的家眷……一個罪官的女人。 book18.org

因為他感覺不到制約,找不到任何克制的理由,所以再難克制自己心中的邪火。他走到了門前,輕輕拉開了門閂,取下佩劍遞過去對親隨道:「看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book18.org

「是,老爺。」親隨恭敬地答道。 book18.org

門「嘎吱」一聲開了,朱勇走進去。少婦已經端正地坐好,大約剛才聽到外面的說話聲已經整理好了衣裳,小孩仍然抱在懷裡。她見進來的是一個紅臉將軍,看裝束身份挺高,便站了起來,抱著孩子微微屈膝道:「妾身見過將軍。」 book18.org

朱勇盯著她的胸脯,雖然豐腴的肌膚已被衣服遮住,但柔軟的隆起形狀仍然無法阻擋他腦海里的遐思。他的目光隨即從少婦的腰身掃過,停留在裙子後面的翹起弧形上。 book18.org

少婦臉上一紅,低頭大氣不敢出一聲。她想起了上回也是無禮看著自己的張寧,那個「山大王」挺英俊的,雖然和面前這個將軍的目光一樣色,卻還很有禮節;想來這位身為朝廷高級武官的紅臉大漢,至少比匪人要懂禮數一些。所以少婦一時間並不是很擔心。 book18.org

不料朱勇二話不說,竟開始解起腰帶來,逐一取下了裲襠和身甲,沉重的鐵片被他迫不及待地丟在地上。少婦大急,問道:「將軍想作甚……豈能如此無禮?」 book18.org

朱勇懶得取其它部位的護甲了,急沖沖走了過去,伸手在少婦的胸上一探,用力抓住了一團柔軟。少婦又羞又怒又怕:「放手……疼!你再這樣我要叫人了。」 book18.org

「叫破嗓子都沒用。」朱勇淫笑道,一把奪過她懷裡的孩子丟在一旁。少婦頓時緊張地想去抱孩子,卻被朱勇攔腰抱住動彈不得,那孩子被一摔「哇……」地大哭起來。 book18.org

「娘的,真吵!」朱勇罵了一聲,轉身對著那襁褓一腳踹過去,那團東西頓時就飛了,直挺挺地撞到牆上「砰」地一聲大響,然後掉落在地上,頓時沒聲了。牆上留下一灘血跡和一道血痕,那血跡就像是丟了一團稀泥砸在牆壁上一樣,中間向周圍濺出。 book18.org

「啊……」少婦尖叫了一聲,身體頓時一軟,跪在了地上,臉色比紙還白。 book18.org

朱勇順勢將其按在桌案上趴著,伸手抓住她的裙腰一撕「嘩」地一聲,絲綿被丟在空中飄落。他隨即摸到了她的褻褲便往下拉,很快婦人的白生生的臀就敞露了出來,但她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仰起頭直愣愣地看著對面牆上的血跡。朱勇搗鼓了一陣,便前挺著腰向她後面靠了過去…… book18.org

過了許久,裡面一個聲音道:「你家相公是個沒用的軟蛋,讓你嘗嘗大雕,是你的福分。」沒一會兒房門再次「嘎吱」一聲開了,朱勇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目光從兩個侍衛臉上掃過,兩個侍衛站得筆直一臉嚴肅好像什麼也不知道。朱勇道:「想干就進去,幹完了給收拾收拾,說她們上吊自殺了。」 book18.org

「謝老爺賞。」倆人的臉上露出一絲喜悅。他們隨即就走進門去,只見裡面一個衣衫不整的婦人正伏在地上,頭髮散亂、身上發顫,上衣被撕扯後肩膀光光的裸露在外,乳溝也若隱若現;而臀部更是光光的,上面還沾著污物,她也沒有整理,只是趴在地上抱著一團鮮血模糊的襁褓哽咽,指甲也在磚石地面上抓破了,樣子極其悲慘。 book18.org

兩個親隨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小心道:「她都那樣了,咱們再……好些有點喪盡天良。」另一個的喉嚨蠕動了一下,狠狠說道:「老爺賞咱們的,你不要算是什麼意思?」說罷開始脫褲子。 book18.org

……朱勇徑直出了後院的門廳,走幾步就是籤押房,見王典史等兩三個官員仍然在裡面,正和監軍太監曹善說話。人們見朱勇若無其事地走進來,臉色有些異樣,朱勇見狀倒有些納悶:難道剛才後院裡那女人的尖叫聲連外面也聽到了? book18.org

「將軍,不知汪知縣可願意供認罪責了?」王典史問道。 book18.org

朱勇不予回答,他根本沒興趣去見汪知縣了,隨口轉移話題:「聽說石門縣以前捉到了亂黨要人,後來被救走。不知審訊過沒有?」 book18.org

王典史正待要答,曹善就搶先說道:「刑訊是錦衣衛的人辦的,現正在常德府馬公公那邊。朱大人原本也打算去常德府,咱們過去問馬公公便清楚了。」 book18.org

朱勇聽罷點點頭:「如此也好,要調兵集結,到常德府最好,這地方地形狹窄、糧草欠缺,不利於大軍聚集。我到此地來,也只是瞧瞧亂黨活動過的光景。」 book18.org

王典史忙道:「那些反賊軍紀倒是嚴明,攻破城池之後並未縱兵劫掠,只是將庫房財物洗劫一空,又敲詐大戶,致使許多士紳傾家蕩產,再也沒有錢糧交公了……」 book18.org

「有多少人馬,兵器鎧甲裝備如何?西南門是被炮擊毀的?」朱勇問道。 book18.org

王典史道:「攻城的只有不到二百人,後來又從大勝寨來了幾百,男女老幼都有;離開時有兵三四百人。厲害的兵器主要是火銃,沒有炮;打西南門時,賊人以火銃壓制城樓,用火藥埋於城門下炸毀了城門。甲冑……好像只有鐵盔和竹木片,多數不著甲;後來他們強拉丁夫想造紙甲,沒造成就突然走了。」 book18.org

朱勇鄙夷道:「你們汪知縣守城真夠無能,竟然能放賊兵抬著火藥到城門下面挖坑?」 book18.org

王典史只要唯唯諾諾不敢爭辯。 book18.org

第二百零六章 突然的軍事行動 book18.org

自宋以來中原王朝的治國趨勢總體是重文輕武的,明代也不例外。不過目前的情況還沒有後來那麼嚴重,靖難之役過來的功臣武將及後代仍然擁有很高的地位和話語權。特別是朱勇這種勛貴之後,地方官府仍然不敢怠慢的。朱勇來到常德府,受到了知府趙鳴以下眾多官僚的熱情接待。 book18.org

因為監軍太監曹善和東廠太監馬寶認識,而且曹善在宮裡的地位遠遠高於馬寶,所以由曹監軍引薦,朱勇很容易就見到了這個下來收集消息和查案的太監;並從他那裡得到了關於辟邪教的打量情報。 book18.org

辟邪教總壇的位置和一些分壇的位置在永順司等三地交界處,朱勇在常德官員的幫助下了解到這個區域在武陵山脈範圍內,其中地形複雜,道路崎嶇山高林密,而且人煙稀少不是什麼好地方。這個區域漢民很少,朱勇難以想像亂黨通過什麼物資來源養兵,難道是靠搶劫少民的錢糧?那與山匪何異? book18.org

朱勇到湖廣之前,了解到的情況是亂黨占據了石門縣附近的地盤;從徐州來的太監曹善帶來的聖譽是優先圍剿在石門縣的匪眾,並且協助錦衣衛及地方官府搗毀亂黨的老巢。 book18.org

現在到了地方,發現「亂黨」已經逃回山區,圍剿石門縣的任務便不復存在。而辟邪教的老巢在深山,不利於大軍行軍;在朱勇的判斷中,這幫人實際就是形同武裝流民和坑蒙拐騙的流竄山匪一樣的烏合之眾,他認為沒有必要在不太清楚實情的狀況下發兵進剿,而應該派出密探斥候先摸清狀況。 book18.org

作為一個武將,目前最能引起他注意的情況是苗人叛軍進逼辰州府。據塘報苗人聚兵一萬多人,聲勢很大震懾州縣。這才是朱勇認為有用武之地的地方,和苗人這一戰,斬獲定然頗豐。苗兵一萬多外線作戰;亂黨幾百龜縮山區。兩廂比較總兵朱大人心裡已經了計較。 book18.org

他在常德升帳建立起軍事中心,一方面督促武昌都司儘快聚兵交到他的手上,調兵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從近左衛所和州府儘快聚攏人數不少於五千的第一批部隊;第二階段,徵發衛所屯田的軍戶以及府縣的預備軍戶,組建起一支兩萬以上規模的大軍。 book18.org

另一方面,朱勇和幕僚制定了作戰設想,奏報徐州京營中軍。當然因為路途遙遠,行動之前不一定要等待中樞的回應,既然兵部交給了兵權,總兵官就有較大的自主權力。 book18.org

作戰思路主要針對苗人。前期,利用第一階段快速徵調的駐紮各地的現有軍隊,抓住苗人主力進逼辰州的戰機,官軍南下渡過沅水支流,迅速占領盧溪切斷苗兵大股整體回撤的退路;基於辰州乃西南門戶重鎮,無法被短期攻破的判斷,苗兵進入辰州府之後必定在鄉里劫掠奪食,無險可守。這時西面官軍主力和辰州城中官軍成犄角之勢,兩下夾擊擊潰苗兵主力,再分割追逐之,以削弱苗人的兵力和士氣。 book18.org

後期等徵召的大軍齊集,在苗人實力在辰州被重創的情況下,官軍再以優勢兵力分路向臘爾山範圍內合擊,一舉平定叛亂。 book18.org

待平定了苗人叛亂,朱勇描述了對「亂黨」的形勢:西面以永順司、保靖州宣慰司為屏障,北面有諸多衛所和土司武裝,南部官軍平叛後控制了苗疆武陵山系,東部是常德、岳州洞庭湖平原,是朝廷官府穩定有效統治的地盤。直接就將「亂黨」活動範圍圍死在了中間,使之無路可去插翅難飛。屆時再以機動兵力分路進山進剿,必可清洗掉亂黨主要勢力。 book18.org

想法是好的,不過現實就沒那麼美好。西南地區的衛所兵動員能力十分低下,速度慢、調度不靈。都司派下來調兵的人也明白,在軍戶逃跑越來越嚴重的情況下,地方上每衛兵力五千多的名額,能調動一半的數目都十分困難。而且將官相互推諉爭執之下,軍事調動毫無機密可言,「要去哪裡」、「去幹什麼」幾乎路人皆知。 book18.org

在朱勇的計劃中「突然渡河進占盧溪」的設想不太容易實現突然性,從各衛所出動的軍士馬匹糧草完全不夠,加上約束不嚴,各軍就沿路「徵用」馬匹糧草。如果百姓不願意交,就嚇唬他們,說大爺們是去平叛,你阻撓是和反賊有勾結;老實的百姓多半不敢和軍士們爭鋒相對,只能自認倒霉。 book18.org

朱勇見到這樣的狀況又是惱怒又是失望,只能寄希望於苗人一向在閉塞的山區活動,對外界的情況一無所知;實際上好像也的確如此,因為據辰州官府報東來的苗人沒有要退走的跡象。 book18.org

所謂「迅速集結第一階段不少於五千人」的急調兵,急了半個多月人數也不夠。朱勇的中軍帳外每天都有「噼里啪啦」的皮鞭聲和慘叫討饒聲。朱勇連什麼也沒幹成,朝廷的消息都走了一個來回,回信到了他的手中;「行在」兵部官員贊同了他的軍事計劃,誰又了解湖廣這邊是這麼一副光景呢? book18.org

朱勇不得已之下,開始考慮原本不打算抽調兵力的永定衛…… book18.org

此前制定軍事公文時,給永定衛的命令只是提高警戒堅守隘口。因為朱勇的幕僚和部將進行了商議論證,認為辟邪教亂黨雖然從石門、慈利二縣撤走,卻兵力未損,大小是一個威脅,需要預先防備;永定衛這個地方,因此受到了好幾個在朱勇圈子裡有才能的謀士的重視。 book18.org

幾個謀士起先認為辟邪教反賊兵馬能從西部繞過永定衛,進而跳躍式地攻占石門慈利,是永定指揮使的失職;然後「賊兵」竟然又從東部從容撤走,甚至讓人懷疑永定衛的將官是不是與賊兵有所勾結。 book18.org

但後來大夥發現了這些問題不單是永定衛的問題,戰爭在即也顧不上追究指揮使的責任。接著謀士們就開始討論從永定衛調兵補充近期兵員的利弊。 book18.org

第二百零七章 濕冷的冬季 book18.org

張寧在兵器局的屋子裡坐了整整半天,正在試圖從報上來的資料帳目中、弄明白這個組織近期乾了些什麼。冬月已經到來,在這樣的季節里坐上整半天並不好受,主要是冷。 book18.org

早已記不得學過的地理知識,張寧也不清楚西南地區究竟屬於什麼氣候,反正切身感受冬天也不是那麼好過的。在白天室外的水不結冰,溫度應該沒有低於零度,但是濕冷異常,只要身體不活動、就會發現身上的熱量不斷流失,然後冷得發抖。大夥白天都不燒炭烤火的,據說越烤就會越怕冷。 book18.org

不過同樣在屋子裡聊天的幾個武將都興致勃勃的,並不覺得他們有什麼難受。張寧也覺得自己「外在的」好日子過習慣了,相比之下很吃不得苦。這些武將不久前還是半農半武的農夫,就算是百戶韋斌,在村莊裡有威望地位,以前同樣是要下地耕作的。 book18.org

張寧見過西南百姓耕作的情形,這個時代機械化學等衍生出來的農業工具顯然沒有,一切靠人力,畜力只在翻地的時候用處最大。特別是收割稻子的時候,全靠人力將稻穗上的糧食打在一種稱為「半斗」的容器里,雙手磨上血泡又磨破根本不算什麼事,然後潮濕的穀子要運回村子,一擔濕穀子差不多兩百斤,全靠人挑著從山間小路回來,連牲口都利用不上。這樣的生存環境,張寧相信這些人是吃苦耐勞習慣了的上等兵員。 book18.org

有飯吃、還有肉,這樣的待遇讓士兵們步行幾百里去打仗根本不算艱難,每天訓練也不是什麼難事,因為訓練了有公家提供的飯吃。 book18.org

「每天都有分壇壇主派人來,要求加入咱們,就是糧食不夠。」張寧隨口道,「這塊貧瘠之地根本養不活多少人馬,沒飯吃就沒法暴兵。」 book18.org

正在喝茶的姚和尚開口道:「可以拿絲綿綢緞和附近的土家寨子換糧食,不過也換不了太多,他們也要留口糧。你何不對姚夫人說這事?我記得教內和永順司的土司官們有聯繫,好像還有土司入教,如果能從永順司買糧食,就不用愁了。」 book18.org

張寧一聽忙點頭道:「若是能從永順司搞到大筆糧食,倒是好辦了,只是運輸有些困難……還有兵器盔甲更是問題,什麼都缺。」他用手指戳了戳面前的卷宗,「火器只夠裝備兩個大隊,能裝備的戰兵不足三百人。缺鐵,炮是指望不上了;如果擴軍,每人能拿到一桿長矛一把單刀都算不錯的。鐵甲是肯定裝備不上,一是缺鐵,二是鍛造耗費人力、還需要人去弄燃料……紙甲、棉甲也很困難,沒有那麼多原料和人力;如果不著甲,面對官軍正規武裝,弓弩遠程殺傷就受不了。」 book18.org

他喃喃說了一通,心下明白,說到底還是生產力的局限,沒有地盤沒有人口就沒有生產力,也就養不起兵。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傳了進來,「這裡面有官,你去問問,指不定殿下也在裡面。」過了一會兒,一個身穿長袍頭戴四方巾的人就出現在了門口。 book18.org

只見那人二三十歲的樣子,五官端正身材頎長,舉止間倒有幾分儒雅風範。他進來左右一看,就向姚和尚打躬作揖:「姚壇主別來無恙。」隨後又和屋子裡的人一一見禮。 book18.org

張寧指著進來的陌生人問道:「你們認識?」 book18.org

姚和尚道:「他是大庸分壇那邊的人,見過幾次,叫陳……茂才,大夥都這麼叫他。陳茂才,這位不就是你剛才要找的三皇子?」 book18.org

陳茂才轉頭看向張寧,愣了愣,作勢要跪。張寧忙道:「免了。」不過他還是跪下去拜了三拜,然後才站起來抱拳道:「教主送了書信過來,說殿下這裡缺一個使節,家父便命臣到鳳霞山來,聽候殿下差遣。」 book18.org

「原來咱們要的那個人就是陳先生。」張寧頓時稱謂都變了,一臉熱情地站了起來,因為找個人去苗疆可不是什麼好差事,也不了解苗人會怎麼對待去談判的漢人,反正有點危險。 book18.org

陳茂才見狀有些受寵若驚,忙道:「不敢不敢。」 book18.org

張寧忙請他坐下說話,查看了他遞上來的書信,便開門見山地說道:「陳先生應該了解狀況了?苗人現在辰州活動,咱們要派人過去商議結盟之事……當然,一下子要結盟那些苗人或許沒有興趣,你這次的任務主要是向苗人首領表示咱們的善意,然後與之建立聯繫;我會為陳先生準備一些財物禮品,你要想辦法和苗人上層結交上。」 book18.org

「如此說來,這趟差事不壞。」陳茂才故作笑意道,「咱們既無惡意,還送財物,苗人應不至於與咱們交惡。」 book18.org

張寧道:「苗漢習俗不同,你出發之前多準備一下,不要一到地方就犯了人家的忌諱。」 book18.org

陳茂才拱手道:「殿下言之有理,臣已有所準備。咱們大庸分壇附近有許多苗族、土家族,平時也有往來,臣過來時隨行帶了一個隨從,正是和臘爾山苗民一族的苗人。」 book18.org

張寧聽罷十分滿意,點了點頭。 book18.org

這時韋斌玩笑道:「聽說苗人會用蠱,你可得小心,別中招了。」 book18.org

陳茂才不慌不忙地微笑道:「我與臘爾山的苗人素無怨仇,他們為何要用蠱害我?據我所知,用蠱的苗人在他們本族也是受排擠的人,不登大雅之堂。何況聖人不語怪力神,我雖聽說過那玩意,卻是不信真能害人;若是那巫術有用,苗人何不用蠱讓欺壓迫害他們的漢官受詛咒死掉,卻要冒險起兵謀叛?」 book18.org

韋斌回頭看了一眼張寧,說道:「這先生能說會道,一張嘴甚是了得。」 book18.org

陳茂才笑而不語,不置可否。 book18.org

旁邊坐著的總旗官陳蓋笑道:「陳先生一表人才,倒也不用帶什麼財物了,聽說那苗女多情,指不定就瞧上你,乾脆來個聯姻,不就啥事都解決了嗎?」 book18.org

眾人聽罷哄堂大笑。陳茂才也不生氣,只是微微搖頭道:「可惜我早已成親,犬子都能滿山跑了,古人有德『糟糠之妻不下堂』,我斷無休妻另娶的念頭。若是那苗女願意做妾,倒貼我一個美人,求之不得,有何不情願的?」 book18.org

「哈哈……」大夥又是一番大笑。 book18.org

張寧面帶笑意,並沒影響眾人的好心情,不過他也沒啥興趣花時間在這裡和武將們插科打諢找開心。當下便站了起來:「舅舅派人把陳先生安頓下來,我去草場上看看。不走動走動,確實挺冷。」 book18.org

韋斌道:「張百戶(承宗)他們在草場上訓練軍士,屬下陪您一起去。」 book18.org

「也好。」張寧點點頭,向姚和尚陳茂才等人告辭而出。 book18.org

村東口外面有一處平坦的草場,以前就是韋百戶等訓練武裝村民的地方,天然一處校場。這段時間是相當熱鬧,七百多人每天都在那裡活動,中間草已經完全被踩沒了,只剩下一片結實的荒地。 book18.org

七百多人分為五個大隊,組成了左哨完整建制。其中第一隊是攻打石門縣的老兵,裝備比較齊全,只是缺甲,青色的軍服也很整齊,他們平常是分散訓練格鬥武藝;第二隊是侯茂的大勝寨兵員,這幫人的隊列訓練勉強過關了,因為兵器局還有一百多條火繩槍,便裝備了他們,平日訓練火槍技術,裝填、射擊、隊列轉化、保養槍械等等內容。 book18.org

其它三隊是從姚和尚治下的幾個村莊裡徵召起來的青壯,鳳霞山幾個村的兵源潛力幾乎被張寧最大化發掘了。這幫農夫現在還在練隊列軍紀,鞭子揮舞和打罵是少不了的。 book18.org

三隊的幾百人正分作兩邊,胸前都縛著一塊木板,各拿丈余長的木棍列隊嚴陣以待,張承宗大喊了一聲,兩邊就從百步外列隊對沖。 book18.org

「後退、亂跑的,綁起來打二十鞭子!」張承宗盯著兩邊逐漸靠近的隊列大聲吼。片刻之後,兩邊就撞到一起,那些長木棍直接大多戳到人們的胸口上,有的運氣差被刺中肚子,痛得捧腹慘叫;還有的體格差直接被戳翻在地。張承宗大叫道:「後面的補上去,保持陣型,人多就能把對方擊潰!」 book18.org

幾個騎馬的將領,揮著鞭子衝上去,看誰不順眼就甩過去,罵聲一片。 book18.org

……鳳霞山籍的幾百人平時訓練從自己家帶伙食,因為張寧可以調撥供給的糧食實在很吃緊,讓他們自帶伙食同時補貼軍餉三錢,這段時間第一大隊的兵餉每人一兩三錢、除了第二隊其他人八錢。大勝寨來的那些人就沒辦法了,他們在這邊沒地沒糧,只有靠張寧想辦法供應,還有大勝寨過來的那些家眷也得靠糧食救濟,著實是個負擔。 book18.org

校場上衣服雜亂,第一大隊的人幾乎都穿著以前發的青色舊衣,第二隊是在石門縣裝備的灰色衣服,其它人就是家裡穿什麼現在就穿什麼。張寧打算出錢讓軍士的家眷們訂製統一的軍服……在他的看法裡,連著裝都不整齊像什麼軍隊的樣子? book18.org

第二百零八章 竹甲 book18.org

宣德元年建文二十七年臘月,張寧在武陵山脈中已經完成了戰爭的各項準備,糧食等重要物資也無法承擔起七百多人的消耗,必須要向外擴張了。..無法選擇,除非解散這股很不容易訓練起來的兵馬。上下一致贊成出兵,目標永定衛。 book18.org

所有能利用的資源都用於裝備左哨五個大隊。計有火槍兵兩隊,裝備約三百杆火繩槍、單刀三百把;其餘三個大隊裝備長矛四百多枝、長達兩丈,另有方盾單刀、二尺短槍等兵器。全軍裝備竹甲,這種玩意是用硬竹片拼接成的鱗甲,防禦比較弱,好處是就地取材、重量輕,對遠程箭矢也有一定的防禦力,在鐵原料和人力不夠的情況下,集思廣益弄出來的東西,聊勝於無比「裸奔」面對弓弩射擊強多了。 book18.org

各隊組成整齊的隊列從村莊中央的大路上行進,接受張寧等人的檢閱。將士們踏著鼓點,抬起手行禮,陣容看起來十分強大。路邊的村民們興高采烈,熱鬧歡呼。 book18.org

田野灰色的一色軍服、鐵盔、皂靴,挺拔的姿勢,確實是十分英武帥氣。婦人們看到自家的男人,人群里時不時有人在尖叫。當然主要原因是上回回來的士兵得到了大筆獎賞,村民們以為自家的男人這次出去也能改善家境。人們趨利的本性,在利益誘惑面前很容易忽略可能的風險。 book18.org

站在張寧身邊的人中間,有一個「稀客」,這人叫周夢熊,是建文皇帝親自派過來的「軍事顧問」。張寧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聽說是早期跟隨建文從南京出來的大將。這個周夢熊究竟是來幹什麼的,暫時還不甚清楚,張寧覺得不一定是什麼好事,不過也不敢怠慢了。 book18.org

周夢熊了解張寧等人的計劃之後,表現得不怎麼樂觀。他已經從建文手下的消息網絡中得到了關於永定衛的許多消息:朱勇從永定衛抽調了兵力,但依然將永定衛視作北線的重要據點,留守官兵一千多人;永定衛作為重要衛城,城牆堅固,建有護城河,城門皆有瓮城,易守難攻。 book18.org

攻城須要有絕對優勢兵力,在周夢熊看來完全是軍事常識。而現實情況是,張寧軍的兵力比守城方還少,這攻城戰好像沒法打。不過周夢熊還算知趣,並沒有唧唧歪歪,他也看到了眼前的狀況:這些人馬龜縮在窮山僻壤的鳳霞山,很快就活不下去了。 book18.org

不過周夢熊也暗地裡驚嘆三皇子的成就,在這麼個破地方能搞出這麼多武裝來,絕非容易之事。左哨這股兵馬完全不是農民揭竿而起的起義軍模樣,一眼就看出來了。他雖然對張寧進攻官軍的前景不怎麼看好,卻也很清楚一個狀況:張寧手裡有這股人馬,內部的人就輕易動不了他。 book18.org

臘月十五日,左哨全軍出動。 book18.org

年關將近,很快要過年了。誰也沒法宣揚:除夕前結束戰爭,回家過年。看來今年的佳節,只能在戰場上度過。 book18.org

全哨分六路東進,因為出山的道路崎嶇狹窄,如果擠一塊兒行軍,隊伍不知道要拉多長,無奈之下只得分路行軍。好在路上幾乎不可能遇到伏擊,官軍顯然不喜歡在這種深山作戰。 book18.org

前鋒斥候大隊分散開路,幾天後已經和官軍哨探接觸,發生了械鬥。於是估計永定衛已經察覺,並有所準備。 book18.org

各路兵馬在靠近永定衛的山林里暫時停了下來,等待命令。張寧先等來了從常德府水凼坳據點過來的消息,朱勇的主力已經進占辰州西面的盧溪,正在和苗人叛軍周旋。 book18.org

這是個好消息,盧溪距離永定衛幾百里遠,沿途地形複雜,能行軍的路線必須繞過永定衛南邊的天門山、過澧水。就算朱勇想派兵增援永定衛,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永定衛官軍沒有增援,接下來就是一對一單挑的時候。 book18.org

張寧下令斥候下山去探明官軍的動向,想找個地方下山先集結人馬。 book18.org

周夢熊卻道:「永定衛指揮使劉鶴舉不會阻擋我們下山的,他肯定巴不得我們下山聚集,別被嚇跑了。等殿下的兵馬下山集結後,也別忙著造工程器械,先準備野戰,劉鶴舉肯定要出城對陣。」 book18.org

張寧愕然看著他,他毫不掩飾悲觀的表情:「要是咱們有一千多人占據要塞堅城,遇到幾百叛軍來攻,會怎麼辦?」 book18.org

及至下午,果然斥候回來稟報,永定衛四門關閉,方圓之內無大股兵馬活動。張寧只得贊了周夢熊神機妙算,先知料敵。 book18.org

那衛城位置很好,修建在澧水南岸。城北靠水;城南靠山,南部就是天門山很難翻越。要進攻衛城,圍也圍不住,只有打一個門:或打西門、或打東門,兩面難以勾通。張寧軍從西部山區下來,沒有船隻,一時間只有進攻西門,只有這邊才有一片狹長的平坦地帶。 book18.org

形勢如此,張寧與眾將簡單商量了一番,只有下令各路兵馬下山集結……因為既然來進攻的,總不能縮在山林里不下來。 book18.org

戰兵先下山陸續結陣,衛城毫無動靜。衛城距離西面山林有十里遠,大白天也很難突然出城襲擊,於是輜重騾馬也紛紛下山來了。 book18.org

正是枯水季節,澧水河面靜悄悄的,風一吹水面上閃著魚鱗般的光澤,冬天的陽光照在身上十分舒服。南面的山脈勾勒出的輪廓猶如陰影一般矗立在天邊,周圍十分寧靜,樹下的麻雀撲騰著翅膀飛舞。 book18.org

大夥決定先在前面紮下營地。選好了一處靠河的空地,眾軍便分頭開始幹活。先是挖壕溝,一部分拿著斧頭鋸子去砍樹,方圓一里內比較密的樹林就放火燒掉,以免阻擋視線被夜襲。 book18.org

到了晚間,營地的壕溝挖好了,四角修建了簡陋的哨塔,周圍搭建了一些籬笆,營地中的帳篷也搭了起來。太陽下山,營地一時沒法建成,眾人只好生火做飯,打算明天再干。張寧當然怕官軍劫營,所以讓韋斌安排了不少放哨的監視衛城的動靜。 book18.org

吃過晚飯,天也黑下來了,河邊很多軍士在提水回來洗碗,營地上升起了一堆堆篝火。張寧抬頭看天,只見天空乾淨,繁星點點,十分漂亮。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相當美好的夜晚,沒有蚊子、天氣晴朗、烤著火不冷又不熱。 book18.org

已經經歷了幾場小戰役,張寧感受到戰爭中大部分時間也並不是那麼激動人心,將士們乾的最多的還是走路、吃住、砍柴升火、修營地等事……軍隊從鳳霞山出發,行軍就花了近十天,到了地方敵軍就在眼皮底下了,還是這麼副光景。不遠處傳來一陣起鬨,火光中原來兩個大漢正在比試腕力,周圍一群圍觀中跟著吵鬧。將士們的士氣還是很高,訓練了幾個月,每天都不消停,就是為了戰場上拼殺一回;眼前的情形,大部分將士還是期待著能實實在在地干一仗,而不是沒完沒了地行軍走路。 book18.org

中軍帳前的火堆旁,張寧耐心地聽完韋斌的布防安排。這時一個百戶嘀咕道:「姓劉的指揮使會不會龜在衛城裡不出來,等咱們去攻城?」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若是明天他們還沒動靜,咱們就先把營地修結實了再說。」他又轉頭看向周夢熊,「周將軍好像說過,攻城有十二種方法?」 book18.org

周夢熊道:「正是。」 book18.org

張寧笑道:「要不是咱們那裡根基太差,在我看來攻城就只有一種方法。用大口徑火炮輪番轟炸,不落之城也得陷落。」 book18.org

周夢熊不置可否,或許他沒見識過能攻城的火炮,沉默了一會兒道:「元韃子的襄陽炮算是攻城利器,我手下有個家奴會造,只要能尋來一些木工……不過戰事拖得太久的話,恐朱勇調兵來救得不償失。我還是那句話,挖牆是最好的法子;衛城外有很多軍戶,只需要派兵去抓丁,驅趕他們去挖牆角即可。」 book18.org

「這招有點太損了。」張寧搖頭嘆道,「只能不得已時為之。」 book18.org

……睡了一晚上,及至天明,張寧起來穿好衣服和竹甲,立刻招斥候隊正前來問話。本來兵器局建議要給他鍛造一副鐵甲,但他拒絕了。張寧本來就是個文人,沒能耐帶兵衝鋒陷陣,如果在戰陣上都到了需要自己上去肉搏的地步,有鐵甲也是沒用的,索性和將士們一樣穿著。 book18.org

斥候報衛所兵出城大部,在西門倚城列陣,暫時沒有出動的跡象。再次被周夢熊猜中,衛城的人根本沒打算守城,只想擊敗張寧這股「叛軍」;相處這段時間下來,張寧覺得周夢熊倒不是沽名釣譽之徒,可能真的是建文朝過來的實戰武將。 book18.org

百戶以上的武將到中軍帳內商議,其實大部分還是那些人,張承宗、陳蓋兩個總旗官已經水漲船高升了百戶長官,韋斌升左哨千總。沒辦法,才幾個月時間組建起來的軍隊,人員組成大部分是村民,既無將門背景也無經驗,韋斌等一干人至少在軍中呆的時間長,治軍和作戰都有經驗。 book18.org

周夢熊認為官兵不主動出擊,是想引誘眾軍靠近衛城,便於在西面狹長平坦地帶追擊斬獲。韋斌等一致認為應該主動出擊,不然既沒法安心修建軍營,又空耗時間,毫無用處。 book18.org

大夥議論了一番,轉頭看向張寧,想了解他的決定,畢竟兵權在張寧手裡是公認的事實。 book18.org

第二百零九章 故國 book18.org

永定衛城坐東向西,北面臨水、南面靠山,主要作用是作為防禦西部少數民族進攻湖廣平原的據點。 book18.org

不久後探馬來報,衛城附近的南邊樹林裡有馬隊,無法看清數量。張寧猜測可能最多一兩百騎,不可能有太多騎兵;因為南方不是有山就是水網縱橫,本來就不適合騎兵運動,地方偏僻的永定衛不可能養著大量的馬匹。 book18.org

眾將都等待著他的決定,是不是要出戰?也許大部分將領都希望他當機立斷、下令整軍備戰……今天早上看起來天氣晴朗、微風撫繞,敵兵出城對決,看起來是個廝殺的好日子。可是他卻猶豫了。 book18.org

「傳令,集結訓練半個時辰,然後繼續昨天的安排,修營寨。」張寧乾脆地說道。韋斌等人臉上掩不住有些失望,而周夢熊倒是微微點頭。 book18.org

猶豫就是沒有把握,在要他馬上拿出決定、無法搖擺不決的情況下,以他的性格只能下這樣的命令。他見將領們的表情,又道:「兩軍相距約十里,少量騎兵突襲過來毫無意義,步軍前來至少要一個時辰,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聚集布陣。不用管他們,修建營寨便是。」大夥只得領命而去。 book18.org

眼前這幾百號人,張寧花了半年多時間才陸續湊齊,而且在各種有利的機遇下;來之不易,不能隨便就拿去葬送了。 book18.org

實際上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現在這種時候一旦吃了敗仗,以後便再沒有機會起兵:人們不會第二次相信他能幹出什麼名堂,很難有人願意跟著送命;在沮喪的情況下,人們寧肯坐以待斃也不容易拿出勇氣。 book18.org

人道失敗是成功之母,但有時候卻只能勝不能敗,脆弱到了極點。 book18.org

張寧想起了姚姬作的那悲傷的曲子:明白勝利的珍貴,對勝利的渴望。 book18.org

「叫那幾個人過來,試試新練的軍樂《故國》。」他回頭對站在中軍帳前的侍衛道。 book18.org

不一會兒,幾個人就走了過來,除了後面的幾個學徒,主要的樂工是父子倆人。他們都穿著田野灰色的軍服,卻不帶兵器,老頭背著一張油布包的箏,後生手裡拿著一根長笛。他們得到張寧的贊同,便在帳前擺開了樂器。 book18.org

叮咚的琴聲奏響,起初是緩慢的節奏,笛聲隨後響起,張寧的心情為之一變,仿佛覺得這一切都有意義起來。遠處的山脈、矗立的箭樓,仿佛都在時光的長河中流淌,就如澧水河面的粼粼波光,蒼涼而又美麗。他向河對岸看去,想像著原野深處耕種的農夫以及村莊裡織布的婦人。 book18.org

漸漸地,他抬起頭看到了初升的朝陽,如同希望、如同鐵戈錚鳴中的鮮血和奮戰。他的手緊緊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眼前好像又出現了華麗的宮殿,女神般美麗的貴婦…… book18.org

樂聲逐漸歸於平靜,張寧轉過身時,見周夢熊等人正看著自己。張寧心道:或許自己太矯情了? book18.org

年近五十的周夢熊一臉淡然,忽然開口說道:「劉鶴舉指揮使會主動來攻的,他自恃兵多,定然立功心切。」 book18.org

張寧微微點頭,心道周夢熊是在支持自己的明智決定?不知怎地,他忽然又想起胡瀅來,胡瀅教會了他官場上要沉得住氣;也不知這老「同僚」現在混得如何了。 book18.org

周夢熊又道:「馬隊不會率先出擊,劉鶴舉將馬隊布置在側翼林中,目的應該是想等我軍潰散時進行追殺;如果兩軍僵持,馬隊也可能在期間從側翼或後方試圖破陣。」 book18.org

「周將軍言之有理。」 book18.org

「若是能正面擊潰官軍,追擊至城下,須得防著城內有投石炮。這東西一般都布置在城牆內,沒接戰之前發現不了;明軍的投石炮一般射程三百步到四百步。弩炮和火炮一般會放在城牆上,既然探馬沒看到,永定衛應該是沒有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兩天後,臘月二十七日清晨,衛城兵終於向西挺進。除夕之前,也不知那劉鶴舉存心想讓很多官兵過不了這個年,還是想年前立個大功歡喜一下。 book18.org

這邊的營寨基本修好了,周圍挖了一條深壕溝,修築八座箭塔,四面用木頭和土牆構築了防禦圈,牆外用削尖的木頭和竹子弄了拒馬樁,整體完全是座臨時的小城一般。正東門修築了一道轅門,木匠出身的士卒不忘在上面的木板上刻了五個字:永定營左哨,另雕刻一隻朱雀圖,甚是美觀。 book18.org

張寧下令雜兵守營,戰兵出寨集結,背營結陣。 book18.org

牛角號以三聲長三聲短的節奏連續吹響,各小隊在隊正的帶領下小跑著出營,步調整齊秩序良好。中軍大旗在空地上豎了起來,各隊以此為坐標列隊結陣。 book18.org

全哨有三種旗幟,一面中軍大旌旗、畫著黑墨朱雀,第二種是各百戶大隊的方旗、寫著數字,第三種小隊的朱雀三角旗插在隊正的背上。中軍大旗是黃色,其它紅色,一時間人群中旗幟飛揚,十分漂亮。 book18.org

陣營分作五個部分,成密集方陣排列。中軍位於中央;最前面是第三大隊,兩排全副武裝的步軍,每排六十一人,手持兩丈長的長矛,背著鐵皮木方盾和短槍兩枝、腰佩單刀,身披竹甲,基本是武裝到了牙齒;後面是第一、第二大隊火槍兵,四排縱深,裝備火繩槍和單刀圓盾;右翼是第四大隊,面向南,防禦側翼;第五大隊在最後面背靠營地,作為預備隊。 book18.org

整個陣營憑藉澧水河為左翼,背靠營寨,兩面暴露的防禦性隊列,以火繩槍隊為核心,等著迫不及待的官軍來攻。 book18.org

等了許久,東面還算整齊的腳步聲大響,人馬嘈雜,黑壓壓的一片人馬自地平線上涌了過來。因為地面植被較好,並沒有灰塵滿天的景象。 book18.org

等越來越近了,張寧看清楚官軍果然還是步兵為主,南面側翼的一小股馬隊跟著大部緩慢前進。遠遠看去,官兵的衣甲其實和張寧軍有點相似,將領一身鐵甲頭盔不同,士卒著甲不全,衣服也是灰色的、褲子顏色較淺,同樣戴寬沿帽,只是帽子上插著一些紅纓。人馬上空豎著的如林兵器,看來還是長矛為主。 book18.org

估算著官兵的進軍速度,他們肯定無法攜帶重武器。當然官軍也應該認為「叛軍」沒有重型遠程武器,因為從西部山區下來,太重的東西根本搬不動。 book18.org

於是官軍行進到二百餘步的距離才停下來,幾個弓兵拋射弓箭,定住陣腳,後面的大股兵馬陸續前進結陣。旌旗飛揚,一面大旗上寫著字:永定衛指揮使劉。目測官軍總兵力超過一千,占地面積幾乎是這邊的兩倍。張寧策馬到陣前,注意觀察那些剛從村子裡訓練出來的農戶軍士,人們的臉色不出意外地露出了緊張。 book18.org

其實張寧的感覺是陣前幾乎沒有什麼畏懼感,因為很多人在一塊兒,居群動物的人類抱團時其實並不會覺得恐慌。他此刻反而有些興奮。 book18.org

這時對面走出三騎,揮舞著旗幟走了幾十步,大喊道:「來者何人,出來見面認一認。」 book18.org

打之前還要屁話兩句,但也不能不接招輸了氣勢。張寧想起在徐州時漢王的干法,可能見面就干起架來,當下便點韋斌和張承宗同往,這兩個人在校場上格鬥時張寧見過,很有些身手。 book18.org

這邊三騎也扛著一面朱雀旗出陣,前行了七八十步停下來。張寧朗聲喊道:「大明建文皇帝三皇子在此。」 book18.org

「哈哈……」那邊三個大漢突然大笑起來。中間的胖漢拿著長矛回頭指了一番,喊道:「強弱分明,你們招搖撞騙的什麼三皇子現在來投降,本指揮使可以免你一死。」 book18.org

張寧道:「劉指揮莫非腦殘了,我等率軍攻城,難道大老遠跑來投降的?建文皇帝乃大明正統、天下皆知,我軍以正義伐不義,難道要向依附篡國者盤剝士卒百姓乞要榮華富貴的無恥小人投降?」 book18.org

「糙!」胖大漢罵了一句,「反賊居然倒打一耙!」 book18.org

張寧笑道:「多費口舌無益,劉指揮請回,咱們戰場上真刀真槍的來豈不更好?」說罷拱了拱手,喊了聲走,帶著兩員武將調馬便回。 book18.org

張寧策馬從陣前橫著飛奔而過,大喊道:「諸位堂堂七尺兒郎、忠臣良將之後,願意一輩子背負冤屈罵名躲在深山苟活嗎?」眾軍紛紛吼道:「不願意……」張寧又道:「南京、江南、中原膏腴之地,我們的故土,奪回一切!痛殺奸賊,復我大明!」 book18.org

「萬歲!復我大明……」陣營上頓時吶喊震天。 book18.org

「擊鼓備戰!」 book18.org

片刻後牛角聲的蒼涼嗚咽在朝陽中鳴響,鼓聲震天如雷。對面的鼓號也很快響起來,一時間山水之間熱鬧極了。 book18.org

很快對面五排弓兵就向前挺進。韋斌扯著嗓子大喊:「準備盾牌!火槍手擅自開槍者,斬!」 book18.org

弓兵行進至一百五十步開外挺了下來,在吆喝聲中拉開了弓弦,箭頭斜向天空。低空的一隻白鶴驚飛,撲騰著翅膀向澧水河上飛去。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章 濃雲閃電 book18.org

衛所兵在這個時代就是明朝的主力正規軍,但對面的弓兵在一百五十步開外就拉弓,倒讓張寧十分詫異。他自己不會射箭,但韋斌手下有會騎馬射箭的人:眼前的地勢東面略低,什麼時候弓箭射程有那麼遠了? book18.org

這時周夢熊在旁邊說道:「這邊的明軍常用輕箭,因西南少民武裝幾乎不著甲……這一輪弓箭主要是襲擾。今天算他們運氣好,沒起風,不然一陣風給他們吹到河裡去。」 book18.org

「砰砰……」弓弦的密集爆響從空氣中蕩漾而來。張寧幾乎能感受到蠶絲的劇烈震動。 book18.org

韋斌的聲音大喊道:「舉盾!」 book18.org

抬起頭,只見幾百根箭矢雨點一般以弧線軌跡急速飛行,無數的羽毛劃破空氣,呼嘯而至。片刻之後,大部分箭矢都灌入這邊方陣之中,但很快就淹沒在樹林一般的長槍中,如同雨點落進了湖面,沒激起什麼波瀾。輕飄飄的箭頭連盾牌外面的一層鐵皮都打不穿,很多直接彈開了。其中偶爾有人「啊」地痛叫,估計有箭矢沒打在盾牌上,直接插身上去了;不過隊列絲毫沒有動搖,顯然被射中的士兵身上的竹甲也防住了大部分傷害。 book18.org

穩住、穩住。張寧心裡默念著。這輪弓箭攻擊,給人心理壓力更大,看樣子殺傷反而不是重點。 book18.org

對面的弓兵射完一輪箭並未糾纏,陸續往後退走。官軍陣營中一陣吵鬧,過了一會兒,大約兩三百長矛甲兵開始向前移動。他們的隊形轉換十分嫻熟,後來的甲兵先排成縱向稀疏的隊形;前面的弓兵也變成八排。然後甲兵就從間隙中前進,到了最前面。 book18.org

「咚咚咚……」鼓聲響起,官軍四五百人排成隊列開始緩緩前進。張寧這邊仍然一動不動,看著他們表演,戰場如同一場大型的粗礦歌舞盛會。 book18.org

近至一百二十步時,眾將紛紛回頭看向中軍位置騎在馬上的張寧,他仍然毫無動靜。 book18.org

大約七八十步,因為橫向展開的長排人群,讓中間的距離看起來更短。雙方面對面,幾乎能看到對面的人長什麼樣子了。 book18.org

這時張寧中軍一聲鑼響,然後聽得他喊道:「下令火槍隊攻擊。」話音剛落,韋斌便下令道:「準備!」 book18.org

最前面的一面方旗平放了下來,然後再升起,最前面的兩排長槍手蹲了下去,隨後的一排火繩槍在總旗官的吆喝聲中平舉起來。側翼的總旗官把佩刀抽了出來,高高舉在空中。 book18.org

高舉的刀鋒反射著太陽的亮光,一排火槍突然出現在面前,推進過來的官軍將士面露驚訝之色,他們的表情在七八十步開外十分清楚。不過他們並沒有慌亂,許多官軍將士見過火器,知道那種炮仗(火門槍)瞧著嚇人,實際上打不了多遠,威力也有限得很。 book18.org

「停!停……」官軍那邊的喊聲清晰入耳,而且大家都是說漢語,感覺簡直太熟悉了。「上重箭……」 book18.org

七八十步,復合弓射的重箭頭殺傷力就很可觀了。但是馬上張寧這邊就是一聲鑼響,前列的總旗官向前一揮佩刀,大吼道:「放!」 book18.org

噼里啪啦……熟悉的場面就出現在了張寧的面前,白煙誇張地騰起,火光在煙霧中閃亮,如同雲層里的閃電。騎在馬上的張寧居高臨下眺望官軍那邊,前排接二連三突然倒下,清新的空氣中隱隱籠罩著一層血舞,慘叫和嘈雜聲頓時瀰漫開來。 book18.org

「換隊,準備!」煙霧籠罩中,喊聲和木哨聲不斷響起。 book18.org

沒一會兒,一聲吶喊,又是噼里啪啦一頓爆響。 book18.org

官軍那邊剛剛才開始出現的混亂,又倒下一片人之後,一鬨而散,後面的弓兵被甲兵裹挾著調頭就向後跑。張寧見狀大喜,喊了一聲:「下令進攻。」但陣營中的將士們士氣大振,正吶喊「萬歲」「必勝」等等,根本聽不清張寧的喊聲。他只好對旁邊的傳令兵道:「叫軍樂手敲鑼,下令進攻。」 book18.org

然後才聽見韋斌吼道:「立正,準備進攻……進攻……」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嘶啞了。看來要做武將不僅要武功高,嗓子好也是一項技能。 book18.org

「齊步走!」 book18.org

方陣陸續開始移動,等待鼓點協調後,隊列的腳步聲也更加整齊,幾百人的隊伍聲勢空前,緩緩向前逼近。 book18.org

遠處的馬隊正在四處驅趕亂跑的士卒,讓他們在軍隊南邊聚集,一群人亂作一團,騎馬的人揮舞著鞭子在人群邊上來回奔走。 book18.org

中央的空地上,屍體中有個人捂著肚子坐了起來,只見密密麻麻的人大步逼近,他忙抬起一隻沾滿血污的手臂喊著什麼。但行進的隊伍不可能有絲毫停頓,很快許多雙腳就踩了上去,人群里傳來一聲嘶聲裂肺的慘叫。 book18.org

面對張寧軍主力的逼近,官軍側翼那幫混亂的隊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集結恢復戰力,中軍的劉鶴舉部幾乎全是步兵,成方陣排列,後面不再有預備隊。 book18.org

張寧軍已經成大股攻過來了,擺在劉鶴舉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鼓譟正面拚命,要麼趕緊撤退,但是相距甚近、臨陣撤退恐怕不能保持建制。 book18.org

很快官軍後軍開始調頭往東走,留下了一股人馬試圖斷後,但是那些人的隊列已經出現亂象,面對大片「叛軍」惶恐不安的表現十分明顯。側翼的馬隊開始後撤,一幫還未整頓好隊伍的人很快一鬨而散,在南面雜亂而奔,頓時影響了官軍的秩序。 book18.org

韋斌隨即下令追擊,前隊的步軍拿起長槍,猛衝而上,奔襲中橫隊參差不齊但氣勢很強。官軍留下來的大約兩百人見狀轉身就跑,有的拿著長矛一時難以轉身,乾脆丟掉了兵器;將領也不試圖阻止崩潰,他們有馬爬上馬背跑得更快。 book18.org

官軍的步兵方陣本來就呈密集隊形,突然撤退之下,人多擁擠就造成了堵塞,很快就被尾隨而來的軍隊追上了。「叛軍」端著兩丈長的長矛,從背後對著捅過去,人群里的慘叫簡直是震耳欲聾。許多士兵拿長槍捅完之後,後面的隊列逼著他們前進,一下子沒時間把長矛拔出來,乾脆丟棄,從背上抽出短槍,繼續擁上去,對著面前的後背就猛插。官軍後面的人驚恐地往前擠,很快隊伍大亂。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一章 兵臨城下 book18.org

野地上鬼哭狼嚎,張寧騎馬帶領後面的預備隊跟上去,極目而望,只見前面人頭攢動一片混亂,連自己的人馬也失去了隊列,好在打著旗幟還保持著基本的建制,追擊中刀槍亂舞人山人海如同突發了大災害。奔跑嘈雜中,聽得有個人大罵:「狗日的沒把俺們當人捅……」張寧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只覺得手掌有點粘,攤開看了一眼,好像沾了血泛紅一般。 book18.org

亂糟糟的人馬中,隱約看見了韋斌的身影,他正騎在馬上,揮著又細又長的馬刀,左右亂砍……官軍隊伍散亂後毫無招架之力,眾人都在跑,誰也不想停下來廝殺,唯恐跑在後面。 book18.org

勝利來得太突然,張寧幾乎還沒有心理準備,只是心底本能般地冒出一股子狂喜。戰場上瘋狂的景象如同人們的情緒發泄。 book18.org

張寧忽然之間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身後的草地上一片狼藉,橫七豎八地擺著屍體,還有沒死的在地上爬;耳邊的廝殺聲還在繼續,他的腦子裡一時間一片空白。 book18.org

沿途很多人投降了,降兵丟掉了長兵器,雙手攤開放在腦門上驚慌地往人堆里擠。只見一個拿火繩槍的軍士抬起槍「啪」地開了一槍,幾步外一個降兵雙手捂在胸口跪撲到地上,其它人更加恐慌,紛紛跪伏在地。旁邊一個將領罵了一句什麼,來回指著吆喝一陣,叫了一些士卒過去看押降兵。 book18.org

追擊了一陣,敵兵已完全跑開,大片分散在野地里,後面的殺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除了騎馬的幾十個人能追上,後面的步軍漸漸落後;因為那些敗兵大多都丟掉了沉重的重兵器,有的把身上的盔甲等物都扔了,跑起來非常快。之前的那股百多人的馬隊和騎馬的武將們,更是早就跑得影兒都沒了。 book18.org

沿路追殺了十里地,永定衛城出現在視線中時,前後估摸著才花兩刻時間,比急行軍的速度還快。等張寧靠近城池,只見吊橋已經拉起,城門緊閉,官兵已經上城據守。護城河邊還有不少亂兵在嚷嚷,估計想讓城裡的放吊橋讓他們進城。 book18.org

千總韋斌被告知城裡可能有拋石車,讓他停止靠近城牆。但一時間根本沒法約束住士卒,鼓手號手等人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只能靠傳令兵四下喝令將士。 book18.org

一群官軍亂兵被追逐到了河邊,幾個人驚慌之下跳入河中,冰冷的河水頓時讓他們哇哇狂叫,身上沒來得及脫掉的部分鐵甲讓他們像抱了石頭一樣浮不起來,冒了兩下頭就再也看不到人影了。剩下的人走投無路,只好跪地乞降。武將們和傳令兵們一起騎著馬來回奔走,將各處的軍士喝令回來,過了許久才漸漸在瓮城外約五百步的地方整頓隊列。 book18.org

周夢熊從後面騎馬追上了張寧,抱拳道:「賀喜三殿下以少勝多擊潰官軍,大獲全勝,在下佩服之至。」 book18.org

張寧故作淡定地回了一禮。周夢熊又道:「在下注意到三殿下用兵,是以火器隊為中心的戰法,軍中的火器甚是堪用,殿下手中定有高人。」 book18.org

「如何拿下此城?」張寧扯開話題道。 book18.org

周夢熊回頭看著被驅趕在一堆的降兵道:「既有降卒,再造些竹木筏到河對岸去抓些軍戶百姓來,驅趕到牆邊去挖牆角……不過這樣也不容易湊效,只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正經攻城的法子,還是蟻附,可是我們人太少。孫臏言,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戰之,敵則能分之。此法至今仍然實用……三殿下為何一定要攻取此城?」 book18.org

張寧道:「既定的方略就是拿下永定衛。」 book18.org

周夢熊指著前方,勸道:「衛城雖小且矮,卻修建得體、十分堅固,強攻定是下策。」 book18.org

張寧又虛心問道:「什麼是蟻附?」 book18.org

周夢熊道:「就是以優勢兵力拿雲梯強攻城牆,雖然傷亡會很慘重,但也能消耗守軍實力,最後攻取城池。守城本來就占盡地利,所以攻城要付出代價。」 book18.org

「這法子也太笨了。」張寧隨口道。他確實也沒那麼多兵員去耗。 book18.org

周夢熊不以為然道:「通常作戰,本來就是以正取勝,以多打少,以強擊弱。」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向衛城北面的澧水河面,雖然河流就在城邊上,但是想截流水攻好像不太現實。這種大型水利工程需要花大力氣,自己只有幾百人,沒法抓太多的壯丁去挖修水利,除非有上萬人馬,那就簡單了。 book18.org

「先和將領們再商量一番,不行就挖牆角。」他說道。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韋斌等武將集結完人馬過來。幾個人在一塊兒商量了會兒,認為從十里外的營地過來攻城太浪費體力,決定把營寨搬到衛城附近一里地的地方駐紮。 book18.org

如今張寧軍連雲梯都沒有、什麼攻城器材也無,也沒準備好,所以暫且休戰。官軍兵力大損,估計不太可能再次出城野戰了。於是眾人開始部署新的工作。 book18.org

一部分人管理俘虜,降兵有超過四百人之多,他們被繳了所有兵器,身上的鐵甲也被逼著脫了,成了「朱雀軍」的戰利品,然後俘虜們被押著去營地扛木頭,營寨里的木料直接運送過來,比重新砍伐樹木加工要省事。還有一些人去打掃戰場,主要也是拾撿兵器等物,然後拔鐵甲,官軍的鐵甲明顯比朱雀軍將士穿的竹甲好;此外是救治傷兵,大多數是官軍的傷員,因為他們崩潰之後抵抗甚微,對朱雀軍的殺傷實在有限得很。 book18.org

鐵甲成了將士們的搶手貨,很快就被瓜分殆盡,嘗過頭上飛下來一片箭雨的滋味之後,大夥還是不會嫌棄盔甲太重的。 book18.org

路上有總旗官在罵罵咧咧地教育士卒:「看見官軍的下場了吧,打起仗來一跑死得更快,被人宰畜生一樣。誰他娘的臨陣逃跑,就是想害死大夥……」 book18.org

眾人忙著搬運東西,搭建新的營寨,中午也沒造飯,大部分人吃了些泡米和水袋裡的涼白開了事。降卒們的東西丟得一乾二淨,更是啥也沒得吃,只能喝河水。 book18.org

下午時,幾十個傷兵從沿途就弄了過來放在臨時的空地上。斷胳膊斷腿的、滿頭血污的、被捅了沒傷著要害的,都躺在擔架上痛苦地叫喚,苦不堪言。而自己人的傷兵自然得到了比較好的救治和照顧,人們大部分來自鳳霞山的幾個村子,軍中多少都有幾個沾親帶故的人。 book18.org

大腦袋陳蓋建議把那些敵軍傷兵都殺了,「一來省得拖累咱們浪費糧食,二來也叫兄弟們知道,打了敗仗沒什麼好下場。」 book18.org

張寧心裡覺得這樣干有點不人道,想了想便說:「抬過去放到衛城旁邊,離開後讓城裡的官兵出來救他們。這些人失去了戰鬥力,弄進城裡去還能給他們增添負擔。」 book18.org

大部分武將都贊成張寧的主意,雖然彼此戰場上你死我活,可到底都是漢人,相互本來也沒什麼私怨,大夥只是覺得做人不應該做得太絕。快到旁晚時,一隊人馬便護送著抬傷兵的人去了衛城送人。 book18.org

而那些降兵則被成排地反綁在竹竿上,驅趕到一塊地里。四周挖了一圈深壕,裡面插上許多削尖的竹子。然後派人當值看管。他們只能在野地里露宿,升一些篝火禦寒,帳篷和被子自然沒有的……城裡也不可能把降兵們的東西送出來。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一部分降卒被挑選了出來,被告知要去城下勸降。陳蓋在面前罵道:「都給老子好好勸,若是不識好歹胡言亂語說咱們的壞話,回來就得抽鞭子!」而張承宗卻喊道:「大夥照陳將軍說的做,勸降勸得好,回來有臘肉吃。」 book18.org

人群里微微有些騷動,許多人轉頭看向營寨上,果然涼著一些臘豬肉和香腸……軍戶們本來就窮得叮噹響、比老百姓還慘,加上永樂以來國家消耗巨大,底層軍士恐怕真是難逢難月能吃上肉,他們的表情里仿佛已經忘記了自己是降兵。 book18.org

韋斌集結了三隊人馬,驅趕著降兵們向西進發,沿途將領們還想方設法地教他們怎麼說之類的。 book18.org

及至城下,衛城上鼓號齊鳴,官兵拿起弓弩兵器在城牆上嚴陣以待。但城下的兵馬並沒攜帶撞車雲梯等物,又不能飛上城頭,好像不是來攻城的。 book18.org

火繩槍兵窸窸窣窣地裝填好了彈藥,然後吆喝著讓一群降卒到護城河邊上去。他們亂糟糟地小心翼翼靠近,待城頭上的官兵看清楚過來的人是降兵,便未放箭。城頭上一個武將先聲奪人大罵道:「不要臉皮的東西,苟且偷生,還要替反賊來勸降不成?」接著又有一個人大喊道:「滾回去罷!」 book18.org

後面的張承宗喊道:「快喊話,一會有肉和白米飯吃。」 book18.org

終於有個降兵壯起膽子對著上面大喊道:「兄弟們,建文皇上的三殿下說了,只要開城投降,絕無性命之憂,他老人家會比衛所將領們對待兄弟們更好……」 book18.org

「衛所當官的把兄弟們當奴隸一樣,又要種地又要賣命,種地所得大部分被盤剝,打仗死了也是白死,別傻了……」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兵不血刃 book18.org

每天太陽都會下山,晴天的旁晚景色通常非常漂亮。但今晚吸引張寧的景色倒不是澧水河岸的自然風光,而是俘虜營的光景。他和幾個武將及侍衛正騎馬在營地四周巡視,忽然在俘虜營旁邊停了下來。 book18.org

眾人順著張寧的目光看去,那些降卒正在吃飯。營寨里的將士已經吃過了,然後才把鍋盆碗筷借過去、調撥了軍糧。 book18.org

很久沒見過吃飯能吃這麼香的場面了,很多人吃完了碗里的飯正雙手捧在臉前「西里呼嚕」地舔。張寧看著十分詫異,以前做官時,卻是見過一些官員反應軍戶潦倒的文字,比如楊士奇有一本奏章稱「各地衛所將士飢瘦」……朝廷大員短短的一行字,倒沒想到這麼有分量。張寧親眼所見,頓時有所體會了。 book18.org

他轉過頭時,正碰到貼身侍衛徐文君的目光,和她沒什麼好說的;然後打量了一番周夢熊,欲言又止,終於沒開口說話。他一踢馬腹,離開了俘虜營,繼續巡視營寨周圍。 book18.org

自從殺吳庸滅口之後,張寧覺得他的想法也在不斷改變,原本認為自己變得冷血無情了,今日卻發現有些根深蒂固的觀念還是不容易大轉變的。他想起明天要驅趕這些俘虜去送死,突然有點於心不忍。 book18.org

逼迫降卒去挖牆,守城的劉鶴舉不可能坐視,一定會下令攻擊屠殺這些人,實際上換作任何稱職的武將都會下這樣的命令;降卒們若是跑回來,張寧一樣要下令屠殺以儆效尤,不然肯定無法逼其他人過去……太沒人道了,這些軍戶的身份和農奴似的,本來就是些可憐的窮人。 book18.org

但他又想,如果總是這樣心慈手軟,如何取勝?奪取永定衛,具有非常大的戰略意義,可以不計代價! book18.org

他不斷地說服自己:人雖自稱萬物之靈,卻依舊是在遵循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魚肉大眾者慾望滔天;失敗者能做什麼,自怨自艾麼……他實在不喜歡自怨自艾的感覺。對勝利的渴望,對恥辱的痛恨……他覺得自己確實是一個輸不起的人,脆而易折。 book18.org

張寧的臉上陰晴不定,太陽最後的餘光映在臉上,膚色仿佛已變得橙黃。 book18.org

「周將軍提出的掘牆之法,勝算幾何?」張寧再次轉頭故作淡然地問道。 book18.org

周夢熊沉吟片刻道:「不好斷定。殿下既然下定決心攻城,只有這個法子,您總不能造雲梯蟻附,六七百人肯定是不夠損耗的……昨日一戰,在下旁觀之後覺得軍中的火器射程應在一百步以上,且訓練較好、能採用雲南沐王提出的輪流射擊之法。咱們便能採用這樣的戰術,先驅趕降卒填河,然後至城下掘牆,城上定以滾木火油箭矢拒敵;此時我軍以火器在百步處掩射,以殺傷敵軍為目的。如此一來,便能以降卒損失交換守軍兵力與物資。待降卒死傷殆盡,則造竹木筏渡河,圍捕強拉附近軍戶百姓,繼續此法。假以時日,守軍無法支撐傷亡損耗,可能就會投降了。」 book18.org

張寧問道:「能估計出交換比麼,死多少丁夫能換一個守軍性命?」 book18.org

「這……」周夢熊想了想,「我軍仰射,又有牆垛阻擋,就看士卒的槍法如何了,估計死十個人能擊斃一兩個敵兵。我軍彈藥是否充足?」 book18.org

「火藥是夠。」張寧道,他從石門縣掠奪了不少硫磺,有了原料便造了足夠的火藥,因為火槍本來也消耗不大,「鉛彈若是不夠,現造也不會費太多時日。」 book18.org

張寧又問:「若是降卒死完了,渡河去抓丁,軍戶和百姓會不會躲到山上去?」 book18.org

周夢熊謹慎地回答道:「很有可能,也許抓丁並不容易。」 book18.org

張寧忽然發現周夢熊正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著自己,這樣的目光讓他渾身有些不自在,好像被看穿了一樣。不知為何,張寧很不願意讓人看穿自己,習慣性地想偽裝。 book18.org

不過他問剛才那種問題,不就是在為自己找理由? book18.org

也許怎麼決定的答案,他的內心裡已經有了。只是需要一個理由,或者是藉口。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失敗後也許在後悔當初的決策吧?或許有一天被人魚肉的時候,會痛恨自己為什麼有機會魚肉別人時要優柔寡斷! book18.org

張寧的左手扶著腰間的佩劍,他感到手心裡已經浸出了汗水,濕滑一片。若是沒有親自上戰場指揮戰役,決策就容易多了,四百多降卒命運如何,只是一個數字,而不是一群狼吞虎噎著飯的人。 book18.org

「事不可為,無法強求。繞道先取慈利、石門二縣,得到補給再從長計議,諸位以為如何?」他總算開口說道。 book18.org

周夢熊首先贊成道:「正應如此,據悉朱勇調集了官軍主力正在盧溪對付苗人,永定衛以東兵力空虛,各縣城防禦脆弱,攻打十分容易。先取澧水沿岸各地,再取大庸所、九溪衛等城,永定衛兵力大損難以野戰,已成孤城,不必太過在意……」 book18.org

張寧轉頭用徵詢的神色看那些武將,韋斌等人一個個表現木訥……在稍大的戰略層面,這幫武將好像真沒多少見識,實在是無奈。 book18.org

倒是周夢熊越說越激動起來:「如果苗人能在辰州拖住朱勇,形勢則一片大好;我們依託洞庭西北部地盤擴軍備戰,數月後兵馬達到規模,就有本錢問鼎常德府。若是打下了常德府,那洞庭魚米之鄉富庶之地,實力便不可同日而語了……屆時不僅能讓武昌震動,京師乃至天下都要為之動容。」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表現得比較淡定。他見周夢熊臉上的紅光,心下琢磨不禁此人的立場……周夢熊從上邊被派下來是不是有其它目的,雖然張寧沒找到證據佐證,只是臆測,但他並不懷疑這一點;不過在直覺中,周夢熊的立場也並非那麼簡單,這個如果真是追隨建文帝從南京跑出來的,他應該會懷念往日的榮光罷? book18.org

「降卒怎麼處置?」韋斌問道。 book18.org

周夢熊聽到這裡用饒有興致的目光看著張寧,張寧其實很厭惡這樣的目光。他的口氣也變得不怎麼友善:「能如何處置,難道把四百多人一起殺了?」 book18.org

韋斌道:「怕等我們一走,這幫降卒又成了官軍的走卒,武裝之後將來再次與我們為敵。」 book18.org

張寧這回比較果斷就說:「你們也瞧見了,那些人口音不一,從外鄉被逼迫來做軍戶的,給口飽飯吃就滿意了。先登名造冊,去告訴他們,願意加入咱們的有飯吃有軍餉;不願意的發路費讓他們滾蛋,下次再被俘就砍了。」 book18.org

他的口氣生硬,沒有商量的意思,韋斌也不多說,只抱拳道:「是。」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降兵們弄明白狀況之後,果不所料半數的人願意「入伙」;其它人因為在永定衛屯田已娶妻生子,大部分說要逃離這裡。就算永定衛沒遇到如此劫難,之前就跑了很多了,不然五六千兵額的衛城也不能只有這麼點兵。軍戶們想法也比較簡單,因為見識了叛軍的厲害,又有白飯和肉吃,加之不知去哪裡容身,乾脆入伙了。 book18.org

將士們砍樹木竹子造了許多筏子,將那些不願意造反的降兵送過河,每人發了一點盤纏和糧食,便打發走了。剩下的兩百多人進行了整編,編為右哨第一、第二大隊;隊正以上將領從朱雀軍中挑選人員擔任,新增的士卒暫時沒有兵器和旗幟。至於張寧的命令中登記造冊一條沒能實行,很多武將連字都不識,這事辦起來有點費時間。 book18.org

張寧的人馬擴充到了大約一千人,眾人划著木筏依次渡河,陸續將輜重及十幾個傷兵運到對岸,因為工具簡陋,一直到下午才全部過河。衛城裡的官軍只是在上看看熱鬧,絲毫沒有要出城再戰的意思。 book18.org

軍隊從北岸向東大搖大擺地行進,走了兩天,再次砍木頭造船隻筏子渡河,因為北岸的山路越來越難走。若非永定衛城卡在中間,人們也不用渡河兩次。 book18.org

正月初五日,大軍抵達慈利縣城外。慈利縣的知縣在兩個月前自殺了,好像沒有長官,那幫官吏搞清楚是張寧的人馬回來,倒也乾脆,直接開城投降了。 book18.org

張寧也沒讓慈利縣的官吏百姓失望,率軍進城後嚴令將士不得擾民。不過軍糧補給是要讓那幫官吏想辦法的。休整一日之後,姚二郎的左哨第五大隊被留下來駐守,督促當地官吏士紳籌集軍需;主力人馬繼續沿河向東進發。 book18.org

及至石門縣,那老相熟王典史見張寧又帶那麼多兵來了,遂主動開門迎接。有汪知縣頂罪,這老傢伙居然還當著官,一點變動都沒有。一路兵不血刃,讓周夢熊瞠目結舌。張寧頗有些得意地對部將們說起軍紀帶來的好處,慢慢就開始見效了……這些縣城明知抵抗也打不過,開門投降又不會被殺,傻子都知道應該怎麼選;至於會承擔事後被朝廷治罪的風險,那便沒辦法了,好漢不吃眼前虧總比眼下就被人殺了好。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三章 逝去的華麗 book18.org

朱勇集中洞庭西各府縣衛所主力五千多人已進占盧溪,正為自己的一步妙棋甚為自得。此地南控辰溪縣去路、北扼驢馳司方向,更擋在苗人回老寨的正面大路上,當是畫龍點睛之地。而此時從常德新近動員徵召的二千多預備軍戶兵馬正陸續向龍頭寺集結。龍頭寺在辰州府東面,已對苗人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加上辰州府城池堅固,守個幾月不是問題。苗人的處境拿朱勇的話便是風箱裡的耗子兩頭受氣、中間還有顆柳釘,連個可以做屏障的立足之地都沒有。 book18.org

一萬多苗人武裝在朱勇眼裡已然成了他刷戰功晉身爵位的工具。也許此戰之後,回朝再封個太子什麼保的也挺有希望。朱家不僅是國姓,他老子朱能就是靖難之役為太宗家奪取天下捐軀的功臣,朱勇本人也是為三代皇帝南征北戰,這樣的大好光景他家再得勢個兩三代或許也不是問題。 book18.org

不料這時永定衛的急報到了他的手裡,讓他不得不為之心裡添堵。 book18.org

「無用的蠢物!」朱勇直接將急報摔在了中軍大帳的大案上,隨即掉到地上,帳下諸將紛紛側目。 book18.org

當初朱勇為了征苗四處調兵,把洞庭湖西各地衛所的兵都調空了,獨獨為永定衛留下了較多人馬軍械。豈料那指揮使劉鶴舉一千多人打一股幾百人的叛軍,竟然一敗塗地、損兵折將被逼入衛城。 book18.org

過了一陣,身寬體胖一臉淡泊的曹善走了進來,也不知他怎麼得到的消息。曹善脾氣好,看到地上的急報,親自彎腰撿了起來,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讀了一遍。永樂之後的內廷雖還未設內書堂提高太監們的文化,但因為皇帝越來越重視太監,他們的文才修為明顯比以前高了,像王振那樣的生員出身畢竟少,不過能識字斷句的太監卻不少,曹善便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曹善讀罷急報,說道:「成國公息怒,事不算太糟,劉鶴舉還好沒把永定衛也一股腦兒丟掉。」 book18.org

朱勇氣憤之餘,冷笑道:「他一千多人守城,若被幾百人攻破衛城,那還真要成古今奇談!不如讓個搖頭晃腦的書袋子去帶兵得了。」 book18.org

他隨手端起茶杯灌了一口,重重擱在案上,微微緩了下口氣道:「曹公公所言也不差,事不算太糟。那丟掉的慈利、石門二縣防禦薄弱,又沒兵,失了也是常情。叛賊翻不了天,待我收拾了苗人,再收拾他們不遲。」 book18.org

下面有人小心提醒道:「澧州恐也難保,華陽王……」 book18.org

「哼!」朱勇一臉不以為然,不過口頭上也不想說什麼歹話。那什麼華陽王掛個「王」字唬得了別人,唬得了他朱勇?一般的官僚對皇室宗親多少有點計較,但對朱勇來說,蜀王的哪門子偏房兒子,每年拿著國庫俸祿什麼鳥用都沒有的米蟲,和皇帝的關係都隔多少層了;相比之下,當年他們父子先後為永樂爺刀山火海的趟,誰和皇帝更親近? book18.org

就在這時,曹善說道:「成國公可否借一步說話?」 book18.org

朱勇聽罷,立刻揮了揮,讓部將們告辭出帳。他可不是一個居功自傲誰都看不起的人,相反嗅覺並不遲鈍,對世人都看不起的幾個閹人反而能以禮相待,加上曹善也是個好說話的太監,所以平時兩人相處得還不錯。 book18.org

等不相干的人都離帳,曹善便道:「咱家並非想說華陽王的事……」因為剛才有人正提到華陽王,曹善說要借一步說話,或許不少人都以為他要私下裡和朱勇說關於華陽王的門道。 book18.org

曹善頓了頓說道:「成國公用兵如神,咱家對兵家之事也只知之皮毛紙上談兵,平常不敢多言。初到湖廣時,因為辟邪教亂黨遁入山林,苗疆勢大未平,故成國公先對苗人用兵並無不妥;但此時亂黨又殺官兵,進占二縣,不日興許就要攻下澧州,逼走華陽王,華陽王一上書,很快就吵到皇爺跟前了。諸事緩急……這麼說罷,苗人無論鬧得怎麼洶洶,也不過西南小族,功一個辰州府就夠他們耗那兒了,還能如何?若是咱家再說明白點,成國公您理應聽到了一些消息……那辟邪教亂黨和建文餘孽有關……」 book18.org

「行、行。」朱勇站了起來,來回踱了幾步,「可現在要折道北上,大軍行走,道路遙遠、山水交錯,實在不便;且會貽誤大好戰機,白白放走苗人。」 book18.org

曹善道:「若是苗人要往老家跑,讓他們跑便是,何傷大雅?」 book18.org

朱勇想了一會兒:「從盧溪調兵,還不如從岳州府出兵,比較之下遠近相當,雖然要略微周折一點,但也差得不多。況且叛兵只有幾百人,讓岳州府臨時從各地快速抽調兩千人馬絕無困難,我再派個參將過去帶兵,一舉擊破亂黨兵馬。」 book18.org

曹善沉吟片刻道:「如此也好。不過,若是岳州府能多調些兵更好,永定衛的劉鶴舉一千多人馬不也敗了?最好不要替燈添油,一舉擊破上善之策。」 book18.org

「曹公公所言極是。」朱勇略一思索,當即就拍案道,「讓覃有勝去,馬上就給他寫任命狀。覃有勝曾隨我在交趾作戰,用兵很穩,必不誤事。」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在王典史等官吏的帶引下再次進了縣衙,他先走進籤押房轉了轉,發現屋中間那堆做沙盤的沙子連同門板都不見了,其它擺設倒和上回差不多。他又問:「汪知縣呢?被押到京師去了?」 book18.org

王典史道:「還沒有,現在還在縣牢里關著。」 book18.org

「呵!他倒是命大,我好人做到底,再救他一回,你們把他放出來繼續做知縣。他反正會被送到京師治罪,也不差多個罪名;現在應該不用找他的高堂勸說了吧?」 book18.org

「家眷都死了,您就是想勸也沒人了。」王典史輕輕說道。 book18.org

張寧詫異道:「怎麼死的?」 book18.org

王典史先是欲言又止,然後有些猶豫地說道:「上吊自盡。」 book18.org

張寧將他的表情看在眼裡,冷道:「不會吧。官員犯罪大不了砍頭,誅滅九族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待遇,汪知縣家應不至於。你定有別情隱瞞我。」 book18.org

王典史左右瞧了瞧,終於忍不住八卦地靠近悄悄說道:「成國公到石門縣來過一趟,偶見汪知縣妻美貌,他自恃功臣勛貴目無王法,見色起意,便將汪妻先奸後殺,當場將其幼子摔死,慘不忍睹;後來部將又逼死了汪知縣的高堂……成國公放話出來那些人都是畏罪自盡,整個衙門裡沒人敢多說話,說了也沒用,皇上還能為了一個背叛他的罪官家眷,殺成國公不成?不僅沒用,反而平白得罪人惹禍上身。」 book18.org

「竟有此事……」張寧一怔。忽然想起南京張家……真他媽的上樑不正下樑歪,皇帝帶頭干那樣的事,勛貴也是跟著殘暴至極。 book18.org

王典史又小聲說道:「汪知縣一時沒殺,興許因為成國公的部下想做做樣子、在送他進京的途中下手,可後來不知是忘了還是怎地,汪知縣一直關在牢里也沒人來管。」 book18.org

「把他放了吧。」張寧道,「讓他出來做知縣,到時候萬一本縣又被官府收回去了,你們也多少有個說法。」 book18.org

王典史愕然,片刻後才微微有點怨言道:「汪知縣本來就沒權了,這回再推也推不到他身上。」 book18.org

張寧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許石門縣以後再不會易主,你們便能安心了。」 book18.org

王典史:「……」 book18.org

張寧接著就來到了後院,走到此前關押過汪昱家眷的房前屋檐下時,他輕輕掀開窗子,往裡面看了一眼,已是人去樓空。物是人非。 book18.org

一個連姓什麼都不知道的婦人,只見過兩面。不知為何此時他心裡竟然有些淡淡的傷感。 book18.org

抬起頭時,院子裡的楓樹光禿禿的已無紅葉飄零,不過仔細瞧一下,能發現樹枝上隱隱已有新芽。春天在不知不覺間漸漸要來了。 book18.org

……張寧率軍在石門縣休整了一天,就立刻率兵進逼澧州。這回的情況已完全不同,威脅澧州不再是佯攻:九溪衛等地的機動兵力被調走,沒有了制約;張寧手裡的總兵力增至一千人。澧州,一個偏遠小城池,沒正規軍、防禦薄弱;澧州離石門縣很近,百姓們能知道石門縣破後無事的情況,也就沒有不要命死守的動力。這座城,沒有任何能防住的理由。 book18.org

另一方面張寧又派人回鳳霞山送信傳遞消息。首先讓姚和尚儘快把兵器局上下的人員派出山來,然後有兵馬去接應(永定衛大小是個威脅);其次才通知那些以前想加入軍隊的分壇主,派人到慈利縣來聯絡,商議制定人員往來的行程。 book18.org

那麼急迫地調兵器局出來,不為別的,只為造炮。 book18.org

張寧在永定衛充分嘗到了拿防守比較堅固的城池毫無辦法的滋味,那是因為沒有攻城武器。他只需要一件神兵:大口徑臼炮。 book18.org

真正的攻城利器,不是紅夷大炮而是大口徑臼炮,這玩意工藝要求低連炮膛磨製也無需精細,卻能讓古典城池真正顫抖。就連世上唯一的不落之城君士但丁堡也在火炮的淫威下破了一個大洞,更別說永定衛這種城了。 book18.org

(君士但丁堡,幾百年間不斷用石料加固城牆,高度厚度已經到了讓任何古代軍隊完全失去攻城慾望的地步,號稱世界不落之城,羅馬帝國最後的火種。但它還是在幾十萬大軍的圍攻中,在火炮的咆哮中終於陷落了,從此西方一個時代的結束,也是一個時代的開始。) book18.org

如同楓樹樹梢的紅葉,飄落之後一定會有新芽嶄露,何須哀嘆那些逝去的華麗?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四章 子不復仇非子也 book18.org

石門縣「前任」知縣汪昱被王典史從牢里放了出來,他穿作囚衣一身狼狽。王典史說衙門後院的屋子已經被張寧的人占了,只能將汪昱安頓在縣衙吏員住的房屋;又說梁師爺在城裡等著還沒走。 book18.org

在外地做官的汪昱在石門縣並沒有房產,縣衙後院就是他生活起居的地方,現在是有家不能回。他的精神萎靡,表情沮喪,謝絕了王典史為他在縣衙安頓住處的好意,打算出衙門去尋梁師爺。梁師爺等是家鄉帶來的人,總是能接濟一下。 book18.org

王典史忙好從袋子裡拿出一塊銀子來,勸道:「一點小意思您別見笑,要不先換身衣服再出去?哎,咱們也算同僚一場,眼見堂尊落到如此地步,大夥心裡也不好過……您別怪大夥,那成國公乃當朝權貴,下來又帶著兵權,誰敢頂撞他?其實同僚幾個也好心求過情,可是人微言輕,成國公哪能聽咱們的……」 book18.org

「我如今只是一個罪人,別叫堂尊了。」汪昱口氣不善,倒也沒有惡言相向。他對王典史這幫人自然是一點好感也無,對於他們之前想拿自己頂包扛罪的心思、是一清二楚;不過想來官吏們也不是存心害人,所以談不上仇恨。而充滿仇恨的對象是成國公朱勇,汪昱無時無刻不想生吃這個惡棍的肉。 book18.org

但是憤怒與仇恨之後,他又產生了一種自暴自棄般的無力感,因為他小小一個文人根本拿貴為國公的人沒有辦法。第一次感覺,聖賢書是白讀了,還不如從小目不識丁練就一身武藝,如古之俠客一般有能力血濺五步……殺母之仇、奪妻之恨,同時發生在他的身上,但凡一個有廉恥之心的人,也會有強烈的恥辱感。 book18.org

汪昱聲音有點哽咽道:「我本來就是個罪人,何避囚衣?告辭。」 book18.org

說罷披著一頭又髒又臭的長髮穿著囚衣大步向門口走去。 book18.org

出了衙門,只見梁師爺和幾個家奴正在外頭等著自己,旁邊準備了一定轎子,可能梁師爺是通過衙門的官吏或胥吏得到的消息。姓梁的幕賓名叫梁硯,他當然不窮,雖然俸祿是知縣私人掏腰包、而知縣的年俸折白銀不超過四十五兩,但他們不是靠俸祿維持生計的;就算縣官沒有明目張胆貪污受賄斂財,正常的陋規就夠他們花的了。 book18.org

梁硯及幾個奴僕一見到汪知縣就跪伏在地大哭,極其傷心,反倒是汪昱只流了幾滴眼淚,悄無聲息。汪昱上前將他們扶起,問道:「梁先生可已將家母及我妻兒收殮入土?」 book18.org

「只設了令堂,骨灰供奉於內,還未入土,因老奴以為少爺更想將骨灰送回家鄉安葬。」梁硯哽咽地回答,倒也不影響說話流暢。 book18.org

汪昱微微有些詫異道:「已經火化了?是朱勇的人乾的?」 book18.org

梁硯點了點頭,垂首「嗯」地應了一聲。汪昱便不再多問,很容易就能想到:朱勇的人不過是想毀屍滅跡,消滅證據。雖然按理是沒人願意來查朱勇的,但畢竟不是什麼光彩事,他們還是要遮掩一下。 book18.org

「本來老奴只想租一所宅子,可那租屋的人知道咱們要設靈堂,便不願租出來,只好購買了一所房屋,就在縣前街東側。」梁硯接著就說道。 book18.org

汪昱嘆道:「我落到這般田地,梁先生冒性命之憂為我做了這麼多事,情誼已盡到,你們可自主散去,跟著我也沒什麼出路了。」 book18.org

梁硯又跪了下去,一臉傷心道:「老奴在汪家幾十年忠心耿耿,做錯了何事,少爺為何要攆?」 book18.org

汪昱不想解釋,很明顯……自己孑然一身、要求這些人留下才會害了他們。他頹然地說道:「先帶我去靈堂罷。」 book18.org

一行人抬著汪昱來到設靈堂的宅子裡,麻繩白衣是早準備好了,汪昱便沐浴更衣披麻戴孝去靈堂,說要為先母守靈。 book18.org

梁硯在衙門門口已經哭過了,這時神情早已恢復了正常,便在一旁小聲提醒道:「老奴多嘴,不過發生了這樣的事,少爺要盡孝,該做的不應該是守靈、而是報仇罷?」 book18.org

「報仇?」汪昱眼裡的神色十分複雜,「你想到辦法了?怎麼才能報仇?」 book18.org

「先不論怎麼報仇,就說該不該報仇,少爺覺得這仇該不該報?」梁硯道,「盡孝,必應為老夫人報仇雪恨;為義,公羊言『父不受誅,子復仇;子不復仇,非子也』,成國公殘暴無道,恃權貴而無王法,立志殺他是正義之舉。」 book18.org

頹喪的汪昱頓時情緒有些失控,用力抓住梁硯道:「該如何去做,先生教我。」 book18.org

梁硯道:「如今少爺是朝廷罪犯,在此地已無權勢,家鄉也不能回。現在您該做的,是儘快去見建文帝的三皇子……咱們先不論此人究竟是不是三皇子,但他手裡有能戰之兵,輕易奪取了三個州縣,眼前在這裡是最有實力又能投靠的人;且朱勇還在湖廣,三皇子正與之周旋。少爺能在三皇子左右輔佐,若是他擊敗了朱勇,也算咱們報仇了。」 book18.org

汪昱抹了一把眼淚,正色道:「三皇子能成事?」 book18.org

梁硯道:「老奴暗中揣摩,此人在軍政之務中頗有章法,應是明主……遠在南京的漢王實力確是強,但他肯定看不上咱們;而三皇子與少爺有過一面之緣、手下正缺人手,雖然現在他兵少將寡實力很弱,但咱們沒得選擇,這是唯一的一條路,不可失了這個機會。」 book18.org

汪昱來回踱了幾步,梁硯知道他已動心,便繼續說道:「俗話言鐵要趁熱打,把少爺從牢里放出來是三皇子親口下令的,咱們得儘快去見他,免得時間稍長在他心裡的地位就更輕了。您的衣服也不用換,就披麻戴孝去見他,表明與朱勇及朝廷勢不兩立,可得其信任;求見的理由也簡單,去謝他的救命之恩,畢竟您在牢里遲早可能被處死,是三皇子把您放出來的。扯上了恩情,私交關係就更密了。」 book18.org

思索之後,汪昱接納了梁硯的建議。傷心之後,汪昱也不得不面對很多問題,且不說報仇,自身和手下一幫人的生存就是個大問題,面臨解散;確實投了張寧的話,能解決很多問題。 book18.org

他和梁硯隨即出了門。不久前剛從縣衙出來,現在又回去了。 book18.org

衙門裡的人自然都認識知縣堂尊,先把他們帶進了大堂外,然後就去通報了。果然很快就有消息來,張寧讓他去籤押房見面。 book18.org

張寧現在的辦公地點還是設在籤押房,已經布置了一番。他是個喜歡去熟悉地方的人,比如在某家飯館吃飯習慣了,平常就很少去別家,上回就在石門縣的籤押房呆了許多天,這次自然也就在這裡。 book18.org

不過這次出山,石門縣不是他選定的中心地區,這回他看中的地方是慈利縣,因為距離辟邪教的活動區域湖廣西部山區更近,也離他必取之地永定衛更近。在石門縣停留,不過是在等待韋斌攻占澧州的消息;他最終還是沒隨軍去澧州。 book18.org

汪昱進籤押房時,只見椅子後面的牆壁上又被張寧貼了許多紙條,和上回一樣。 book18.org

張寧抬頭一看汪昱和他的幕僚都披麻戴孝,一時愣了愣,隨即就明白過來。汪昱走過來徑直就跪倒在案前,拜道:「罪人汪昱謝殿下相救之恩。」 book18.org

「快快請起,汪知縣言重了言重了……」張寧忙起身做了個扶的動作。他真沒覺得自己是什麼恩人,要不是攻破了石門縣,這汪知縣還好好的做官,有啥恩情可言? book18.org

不過他也沒覺得自己和汪昱有什麼私怨可言,就比如兩國交戰,戰敗的一方將軍回去被殺了,還能怪對方做錯了什麼?「各為其主」,並不是一個陣營的人,談不上恩怨。 book18.org

「別見外,坐下說話罷。」張寧想罷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倆人身上的孝衣,「當初汪知縣在城中聚兵守城,雖未守住城池卻也為朝廷盡了責任,丟城失地自是有罪,朱勇卻也不能未經司法定案就濫殺無辜,更不該禍及汪知縣的家人,確實太目無律法殘忍不仁了。」 book18.org

汪昱道:「我只恨不能手刃此賊;朝廷更是縱容權貴不法,寒了臣子之心!」 book18.org

張寧微微點頭,不僅是表示贊成汪昱的話,更是對這傢伙又高看了一眼:說私仇,不忘加一句「朝廷叫人寒心」,是相當有水準的話。這傢伙的正房夫人被人先奸後殺,親生母親被殺,如此悲慘的事發生在身上,更是奇恥大辱,還能頭腦清晰地面對現實……張寧覺得自己要是不幸遭遇了這樣的事,不一定做得到這等境界。 book18.org

「不知汪知縣今後如何打算,可要去找朱勇報仇?」張寧問道。 book18.org

汪昱道:「此賊手握兵權,位高權重,我有殺賊之心無殺賊之力,只好記在心裡,尋機復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深仇大恨總有得雪之日。如今……若是三殿下不棄,微臣願追隨左右以效犬馬之勞。」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五章 無氣節無節操 book18.org

張寧隨口讓汪昱和梁硯做「參議」,讓他們回去準備兩天就到籤押房來上直。他們也不清楚「參議」究竟是什麼職權,字面意思好像是參與議事,大概相當於謀士的職位?乍一想還是個很合適的差事,因為汪知縣顯然不善打仗,當初率一兩百民勇守城,結果只打傷了張寧幾個人就被擊潰丟了城池,水準可想而知。 book18.org

兩天後倆人來到了籤押房,見張寧很忙碌,也沒怎麼搭理他們。後來張寧給他們安排了個事,把一堆雜亂的手指帳目整理成卷宗。汪昱也沒說什麼,當下就帶著梁硯在籤押房安放了一張桌案,做起事來。 book18.org

這一堆帳目是十分麻煩棘手,不僅是錢糧的問題,有某將領報上來需要調撥的物資用具、有兵餉賞銀等等,關鍵很多條子寫得並不規範,沒有印章憑據……辨別真偽只有一個方法,參照紙條的落款姓名,查那個將領以前的字跡。而且有些東西府庫里沒有,需要另行安排縣衙的官吏徵召民丁籌集和製作,需要用文字描述如何辦理哪些事。總之是相當繁瑣。 book18.org

整理錢和物收支的工作,幸好梁硯是一把好手,他在汪昱沒當官之前就是汪家的幾個店鋪的總掌柜,經驗十分豐富,各種記帳歸納法子都十分嫻熟。 book18.org

但是有些事都和軍務有關,並不好辦。汪昱想問張寧一些棘手的事,但見張寧根本就沒空搭理他。張寧的旁邊總是有人和他說話,沒人的時候那個姓徐的小娘們也和他在搗鼓牆上的紙條。汪昱見狀,也知趣地不好去打攪……因為很多難辦的,其實都是芝麻大的事,他手裡就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book18.org

在汪昱眼裡,張寧倒是有個特點讓他印象很深。張寧這個人不是一般的耐心,他從早上卯時開始一直到旁晚酉時,被各種各樣繁瑣複雜的事纏身,卻能一直心平氣和地處理,總是能讓每個進來找他的人滿意而去;對待一些進來抱怨的武將,他還能好言寬慰幾句。 book18.org

攻城略地的叛軍軍閥,居然是這麼一副德行,倒是出乎汪昱等人意料之外。 book18.org

張寧說話的語速很快,但口齒清楚,語調低沉卻有理有據,溫和中帶著敏銳。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什麼情緒一樣。 book18.org

及至旁晚,總算熬過了並不愉快的一天。籤押房裡的部將官吏及侍衛都站了起來,抬起左臂,用力踱了一腳,做了個奇怪的禮節。汪昱和梁硯一時發愣,只得抱拳拜了一拜告辭。 book18.org

汪昱等拖著疲憊的身體出了縣衙,回到家先到靈堂上了香。他看起來對新的職務不甚滿意,本來懷著被當做謀士的希望,結果被當成一個吏使喚。 book18.org

在明代,官和吏是分開的,吏實際上事務官,具體處理政務;官掌握決策權。顯然做官更好,不用干那麼多瑣事,又有權力。汪昱現在乾的事,顯然是一個吏該乾的。 book18.org

汪昱有些微詞,梁硯聽罷卻勸道:「目前看來我反倒覺得情況很好。」 book18.org

「梁先生是說,三殿下留我們在身邊做瑣事,是在考驗我們?」汪昱沉吟道。 book18.org

梁硯道:「考驗倒未必,三皇子肯定相信我們不可能向朝廷倒戈。恰恰相反,我認為他是真想重用我們。今天少爺也看到了,三皇子俗務纏身,事必躬親,為何?他身邊沒有可堪大用的謀事文官,只有一些武將;現在他很缺人手,求賢若渴……只不過三皇子為人不同於周公曹操之輩一般求賢之事可傳為佳話。」 book18.org

汪昱摸了摸下巴:「梁先生這麼一說確是有幾分道理。這麼說來,投三殿下這樣的人其實更好。孟德之輩,好時對人萬般好,翻臉便無情;還是三殿下一般的人主實在一些。」 book18.org

「實在,少爺此言妙哉。」梁硯笑道,隨即想起汪家的靈堂還在院子裡,忙收住笑容,「我們除了讀書識字明理,真能做的事也就是當地方官,少爺為官也僅是在石門縣做過幾年知縣。三皇子沒有讓您繼續執掌地方之權,或許是想培養您以為重用,因為石門縣這等地方,王典史以下的官吏就能勝任。三皇子讓王典史執掌石門縣政務,他真信王典史?」 book18.org

汪昱的臉上露出鄙夷:「這等小人,有能耐勾心鬥角,無氣節無節操,如何能信?」 book18.org

梁硯淡定地說道:「正是如此。三皇子能讓我們留在發號施令的中樞,時日一長對他們的軍機定能知情,若是他不信我們,絕不會這樣安排的。況且但凡在主公身邊的人,離得近有進言之便利,假以時日定是重臣。」 book18.org

二人商量了一番,汪昱情緒稍好,只是嘆道:「只是那些瑣事有的太難處置了。」 book18.org

梁硯微笑道:「既然三皇子明言讓我們辦,只得權衡著辦便是,若是做錯了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無須太過小心。」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汪、梁二人照常到縣衙籤押房上直。 book18.org

大大小小的事是一大堆。中午時來了急報,韋斌的人馬攻陷了澧州。華陽王挾家眷及侍衛在之前就逃走了,朱雀軍占領王府,俘獲了二三十名妙齡宮女。張寧下令:叫軍中未娶妻者,自願按戰功大小為序挑選,把宮女賞給將士為妻,以抵戰功賞銀;將士不得擾民,燒殺、搶劫、姦淫民女者案軍律論處。 book18.org

留守石門縣的將士獲悉這道命令,紛紛抱怨不讓他們參戰。因為有小道消息傳言,那華陽王的宮女是在成都府和湖廣各地挑選的美貌少女……攻打澧州的將士白白得嬌妻,連聘禮都沒花,著實讓沒分到的人十分羨慕。 book18.org

下午,前往辰州和苗人聯絡的陳茂才返回了石門縣,與之同行回來的,除了隨行的侍從都安然無恙,還帶來了苗人使者及隨從,聽說使者是個女的。張寧下令先把使者好生安頓款待,立刻召見陳茂才到籤押房見面。 book18.org

籤押房裡面有間屋子,張寧偶爾在這裡睡覺休息,同時也作為密見重要人物的會客室。他和老徐、侯茂在會客室等待陳茂才,在場的還有徐文君,她忙著做些端茶送水的事。但送茶的時候,大夥常常會客氣地道謝,沒人把她當丫鬟,這個姑娘不僅是張寧的心腹老徐的孫女,更和張寧形影不離。 book18.org

陳茂才走進會客室時一臉淡定從容,一一和人見禮,寒暄之間、他和侯壇主好像也認識,侯壇主還開了個玩笑:「以前聽人說陳公子出使苗疆要施美男計,敢情你是真把哪個當權苗人的千金拿下了?」 book18.org

別人說他英俊瀟洒,陳茂才並不介意,而且拿手摸了摸髮鬢,動作之間頗有些自戀似的,笑道:「侯壇主說笑了,過來的苗人使者雖是個女的,但原來的身份不過是個侍女。她的主人卻是有些來頭,是自封了苗王的白叟之女。」 book18.org

侯茂笑道:「貼身侍女都隨你來了,這事大有可為啊。」 book18.org

陳茂才道:「可惜啊,那苗王之千金白鳳嬌早已招婿成家了。白叟有一女一子,白鳳嬌乃長女,其弟只十二三歲,性子文弱;所以白鳳嬌很得苗王重用,很有些權勢。我到了那裡之後,摸清了其中關節,送了白鳳嬌重禮,得以結交。慶幸的是,她較其他苗人來說對漢人沒有多少惡感,對漢人的詩詞歌賦和字畫也頗有興致,我便又送了些字畫,與之聊那文辭風雅之事……」 book18.org

張寧道:「白叟的女婿應該也是個重要人物了?」 book18.org

陳茂才不以為然道:「此人是上門的贅婿,我連名字也忘了。總之在白家毫無地位和權力,無須在他身上花太多時間。倒是鎮溪出身的龍大蟲很值得結交,此人在鎮溪起兵,推白叟為苗王,自身也是人馬甚眾在苗人中很有實力;可是因此行行程很緊,我未能找到機會與之聯繫。」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道:「陳先生此行不辱使命,讓咱們和苗人之間搭好一條聯繫溝通的橋樑,已是完成任務了。」 book18.org

陳茂才嘆道:「殿下神機妙算,所料不差,目前只能和苗人達到這種程度的關係。據我判斷,苗人並不重視我們,可能是認為我們實力太小,後來他們打探到殿下擊敗永定衛兵,攻占了慈利、石門二縣,態度才稍微有些改觀,也止於此。至於結盟,他們隨便派個人過來就是來結盟的,不過我認為沒有實用;苗人的想法是,他們在辰州情勢堪危,能多一點援救聊勝於無,只是想利用我們。」 book18.org

「咱們有利用價值應該值得高興才對。」張寧笑道,「我們與苗人素無關係,能說上話只因同屬起兵反朝廷的人馬。他們想利用我們的目的明顯,合作起來反而可靠了;若是一些素不相識的人,不明目的地要幫助咱們,又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那才有些危險。」 book18.org

眾人紛紛附和,以為是這麼個理。 book18.org

張寧又道:「對待那個做使者的苗女要以禮相待,不能因為她出身卑微就輕視。此人雖是侍女,卻是和重要人物白鳳嬌關係親近的人,若不注意可能導致與苗人當權者關係惡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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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慈利 book18.org

從陳茂才這裡了解到一些信息後,張寧初時打算派個人去和苗人的使者商談結盟等事,但第二天他臨時決定親自去見。大約是知道對方是個女人的關係……他的潛意識裡情不自禁地帶著一些香艷的期待。 book18.org

對於一個沒見過面的女人,總是能讓男人想像出一個美女的樣子。豈料見面之後張寧便大失所望,那苗女的膚色被太陽得有點黑,兩腮有雀斑,幸好皮膚較深,不然色斑肯定更顯眼。還好圓臉和端正的五官並不難看,細看之下也挺「清秀」的,大概是他太久沒碰過女人的關係。 book18.org

他在心下感嘆,想像與現實總是有一點距離。 book18.org

苗女的名字叫白妱,身邊有兩個男的隨從,說是副使。他們不會說官話,口音和四川人很相近,還好是漢語,大概能聽懂。他們很快提出了苗人叛軍的想法,希望張寧的人馬能夠南下攻占高都縣,藉以牽制在龍頭寺的常德衛軍。 book18.org

張寧對洞庭湖西地區的地形大概早已熟悉,之前繪製地圖他也是參與了的。常德府在石門縣正南面,路程約一百六十里;辰州府在常德府的西南方向,二府城之間自東向西依次是高都縣、龍頭寺。在張寧軍控制的三縣中,慈利縣距離高都縣最近,大概有一百多里,但道路不太好走。 book18.org

苗人的要求還是很務實的,沒有想要張寧直接打常德府,或者奔襲龍頭寺的常德衛軍主力。以現在張寧的兵力打常德府當然是不太靠譜的,常德城作為大城不僅堅固,而且周圍近處還有武陵、桃源等四個城鎮,這樣城鎮密集的地區,少了一萬人別想圍困,進去是四面受敵可能反而被圍。而龍頭寺太遠了,衛軍至少兩千多,也不好打。 book18.org

只有中間的高都縣比較空虛脆弱,一旦遭受攻擊,可能斷了龍頭寺官軍的糧道,官軍極可能會調龍頭寺的人馬去援救,間接減輕了辰州苗人的壓力。 book18.org

當然苗人的算盤是很好的,但張寧顯然不願意此時去幫他們。此時卡在中間的「釘子」永定衛還沒拔除,以至於北部山區的九溪衛等衛所城也按兵不動,張寧占領的三縣之地並不是真的安全萬無一失了,一旦主力抽調出去,三縣地盤能不能保住很難說。他不可能這個時候把僅有的一千人馬調到一百多里遠的地方,去和官兵拚命。 book18.org

既然彼此之間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張寧就不可能為了苗人叛軍的需要去犧牲自己。他主動和苗人聯繫示好,目的無非兩點:第一是不想和苗人交惡,本來沒有必要樹敵;第二是苗人人馬眾多,可以有效牽制朱勇的官軍。相信苗人遣使回應,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book18.org

「我要和部下商量之後才能給予你們回復。」張寧這麼回答道,他也不想當面直接拒絕,「待我們商議出結果後,一定儘快將具體的部署細則向貴使告知。」先把話這麼一說,他打算過兩天派個人來解釋一下困難就可以了。 book18.org

談判雖沒什麼實質結果,苗使白妱的表現看來卻也滿意,因為張寧在談話間總是用「貴使」「夫人」等稱呼,作為一個侍女出身的婦人來說,被人尊重或許是一件十分受用的事。 book18.org

…… book18.org

沒多久又有兩個重要的消息到了張寧的跟前。首先是范老四、馬大鵬從鳳霞山靠近永定衛西部了,分批過來的還有兵器局一百多工匠,張寧下令派出兩隊兵馬去接應。然後是從常德府水凼坳據點來的消息,岳州府正在召集衛所兵馬,要來收復石門等三個州縣。 book18.org

官軍再次表現出了毫無機密可言的特點,岳州府困難地聚集兵馬,動員效率低下,又把自己的進軍意圖搞得路人皆知。很快就被建文黨的情報據點打聽清楚。 book18.org

張寧知道之後並不慌張,以官軍的動員速度,理清當地的複雜情況集結人馬出兵的時間尚不清楚;只待他們真正出兵時再作準備也不遲。岳州府在洞庭湖東,相距較遠,過來的路山川複雜,主要水網交錯,軍隊進發速度定然緩慢。他只是派了幾個細作在岳州府附近蹲點打探消息。 book18.org

這回岳州府鬧得沸沸揚揚的事,張寧也只能通過常德府的建文黨據點了解情況,他意識到了問題。張寧手下的兵馬已經超過千人,但因為這股勢力組建時間比較短,根基還是不深;而建文黨二十多年的根基優勢再次體現出來,還好彼此之間關係尚不到破裂的程度。 book18.org

建文帝和張寧是父子關係,但倆人絕非親密無間。張寧剛剛確認自己的身世,就已經和建文帝產生裂痕了,上次在教壇見面不成功的事造成的後果很難彌補……這事追究起來,實際是建文後宮的問題,根源在於馬皇后和姚夫人之間的宮斗。婦人對政治的影響再次體現出來。 book18.org

但張寧並不想激化矛盾,他思前想後,制定了「團結統一戰線」的思路。掌握帝國中央政權的宣德帝本身就是絕對強勢優勢的一方,這種時候如果張寧還顧著內鬥,顯然是一件極不明智的事。他的大方向是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勢力,只要不是你死我活的死敵,就可以合作互通有無。 book18.org

而內部存在的各種矛盾,都應該等到有擊敗最大強敵的那一天來處理。比如「父皇」,父子之間從未見過面缺乏感情基礎,根本無法在權力上真正信任;姚姬和馬皇后之間的矛盾更是難以調和。還有與苗人結盟之後,其矛盾也十分明顯,這個時代民族融合同化的程度完全和現代沒法比,苗人和漢人之間互不信任,實際上漢人政權的國策也沒給少民什麼好處,最多的卻是排斥、歧視、掠奪。 book18.org

張寧知道宣德帝最擅長的不是南征北戰,而是政治手腕;張寧自己是個文官,其實同樣如此。也許自己還不夠資格成為宣德帝朱瞻基的對手,所以要表現出更高的策略。 book18.org

……幾天後,兵器局的馬大鵬等人到達了慈利縣,張寧遂帶著人馬將重心向西轉移,在慈利縣縣衙設置總部。 book18.org

兵器局的人只攜帶了一些輕便的工具,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要在慈利縣重建作坊、製作工具、安排原料等事,將又是一項細則繁瑣複雜的事。 book18.org

此時慈利縣的人員多而複雜,有軍隊將士、工匠及管事、當地的官吏,還有百姓民丁,張寧意識到僅靠以前的法子根本應付不過來,且容易造成內部管理混亂。 book18.org

於是他臨時增設了兩個機構,第一個稱作「參議部」,他臨時想的一個名字,反正是協助決策和策划具體執行各種事務的機構,老徐做「參議使」率領眾官。張寧當然清楚老徐在這方面的能耐肯定比不上汪昱和他的幕僚,比侯茂這個邪教徒的頭目也不一定強,但老徐作為早期跟隨張寧的心腹,自然有他的長處。 book18.org

另外還有一個「機密司」,作為張寧的副手,幫助他管理機密的卷宗文書等物。目前的秘書只有徐文君一個人,秘書顧名思義就是知道機密的人,自然不能隨便招幾個充數,至少得他信任的人。 book18.org

籌措好這兩個衙門之後,張寧接受了汪昱的建議,由參議部負責刻印製造文武各衙門的印章,並頒布懲罰偽造印章等的法令,規範組織公文來往。 book18.org

接著他便下令兵器局的河南人范老四籌措組建兵器製造的作坊,在參議部由汪昱負責協調,具體安排慈利縣的官吏去徵用房屋場地及材料用度。 book18.org

在張寧經常過問之下,兵器局很快就找到了作坊和倉庫用的房屋和地盤,掛牌全名「兵器製造局」。 book18.org

但還有一件事只有張寧能辦,便是臼炮的設計圖紙。在整個大明朝,也就他能想到怎麼去做這玩意。他不是專業干作坊的人,設計圖無法一個人完成,必須要一個懂工藝的人。馬大鵬便被要求每天到縣衙里和張寧見面,倆人商量著搗鼓臼炮的法子。 book18.org

不過有了製造子母長管炮的經驗,鑄造臼炮顯然難度不大,大口徑又粗又短的鐵炮,在磨製炮膛時顯然十分容易。馬大鵬談起鑄炮時,想出一種以銅為里鐵為外的法子,銅料為里子既能更好地避免沙孔又不容易炸膛。但張寧很快就否決了這套方法用於實際,因為缺銅,以他們現在的財政狀況,開採出來的銅料還不如拿來鑄幣。接著馬大鵬說鑄炮時要用中空水冷卻法,讓炮內先冷。 book18.org

張寧問起原因,馬大鵬說道:「鐵水裡難以避免有很多礦渣,鑄好炮之後打磨炮膛,常常發現內壁上有砂眼,怕炸膛只好重鑄了,所以鑄炮才如此緩慢。若是炮管中間先冷,渣子就容易隨鐵水留在炮膛外,能更好地避免砂眼。」 book18.org

聽罷,張寧恍然大悟,心下一琢磨好像確實是那麼回事,果然術業有專攻,在實用中還得需要工匠的智慧。但張寧在這方面也有長處,他能想出古人幾乎想像不到的東西,比如簡單的虎鉗。兵器局按照構造圖做出來之後,工匠們都說非常實用。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七章 惡名要人領 book18.org

宣德二年正月二十二日,盧溪朱勇的中軍大帳外鼓聲大作,幾十個披甲的武將排著隊依次走進大帳。朱勇已經完成了了對苗人大戰的前期準備,近六千將士磨刀糲馬,準備向東推進。 book18.org

此戰朱勇勢在必得。他在盧溪的六千人,加上辰州府城中的守軍、龍頭寺的兩千多人馬,實際投入到此戰攻守之中的人數近一萬人,兵力人數並不少於苗人叛軍。但是官軍盔甲裝備率高,兵器優良,裝備有大量重兵器、火器,戰鬥力明顯高於剛剛從窮山僻壤湧出來的缺衣少食的少民叛軍;官軍的裝備和完善的組織制度,基本彌補了衛所兵訓練不足,逃亡率高導致各地可調動兵力減少的劣勢。 book18.org

朱勇叫人把一張大圖掛在了中央,雖然繪製得比較粗劣,但對於他的布兵方式這麼一張圖也夠用了。經過幕僚和部將的多日商量,他已制定出了一個作戰計劃,今天就召集武將們開始調兵進發;並已將計劃寫成公文呈送兵部。 book18.org

大致是首先兵分六路南北展開,向東逼近驅趕苗人。若是苗人在辰州聚攏各部人馬,官軍則同樣調攏六路兵馬,與苗人正面合戰,在地勢比較平坦的辰州戰場上,朱勇有十成把握正面擊潰苗軍;若是苗人不願意決戰,勢必被分割驅散,被不斷向東擠壓,東部是洞庭湖地區,漢人的城鎮密集,苗軍越向那邊跑越是死路;或許他們只有潰散向西奔回,途中勢必折損大部分人馬,這樣的結果正是朱勇的期望。 book18.org

鼓聲停息下來,數十員武將已在帳中分兩邊站立,待朱勇大模大樣地走上正位時,眾將紛紛單膝跪倒,抱拳拜見成國公。朱勇道了一聲「免禮」,昂首端坐於主將席位上,他面有紅光,精神頭很好。武將們都感受到了主將朱勇必勝的信念,眾人士氣高漲。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又是那個太監曹善匆匆跑進來了,後面還跟了一個此前沒見過的太監。只見那新來的太監面目醜陋,尖嘴猴腮、左右眼大小不一,甚是難看。朱勇一見之下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來,這個太監好像是司禮監掌印王狗兒身邊的人,怎麼跑到湖廣來了。 book18.org

曹善拱手微微作禮,便走到朱勇面前,俯首在其旁邊耳語了幾句話。朱勇的臉色不虞,卻依然起身說道:「諸將稍事片刻,本公去去就來。」 book18.org

隨即和侍立在一側的心腹幕僚,以及兩個太監掀幕去了後面。眾將面面相覷,只好等著。 book18.org

大帳幕後,曹善將新來的丑宦官引薦到朱勇面前:「這位是司禮監隨堂太監王振王公公。」王振板著一張醜臉,禮數倒也不差。 book18.org

「原來是王公公,我在京師的時候應該見過的。」朱勇這句話倒也不全是客氣話,醜人見過,但丑成這樣的確實容易留下印象。 book18.org

王振道:「成國公升起帳來,這是準備出兵去打苗人了?幸好我來得快,這要是晚了一天兩天,等到成國公的明碼都出動了,豈不是要壞大事?」 book18.org

朱勇皺起眉頭,問道:「此話怎講?如何壞事?」 book18.org

王振道:「皇爺派曹公公隨軍,不是說清楚了嗎?成國公此次在湖廣作戰,主要對付的是建文亂黨,其次才是苗人叛亂,主次分明豈不容易?為何現在會是這般光景,建文亂黨占了三個州縣,大搖大擺在州縣官府陳兵;而成國公的大股人馬竟在苗人這裡,這是何故?」 book18.org

朱勇雖然不想對太監大呼小叫,但打心眼裡看不起,聽到王振質問自己,心裡已是老大不快,只不過考慮到他或許是替皇上來說話的,朱勇才把一口氣吞肚子裡了,好言好語地解釋:「亂黨兵少只有幾百人,我已派副將覃有勝去調岳州府的衛軍去攻打;而辰州府這邊被苗軍所圍,我身為總兵官不得不救,況且整個謀劃細則我已經叫人寫作公文上呈五軍都督府和兵部。」 book18.org

「您是什麼時候呈報的?此事若非曹公公及時報知,皇爺還不清楚湖廣這邊的情勢。要是等成國公與苗人交戰,這一仗要打到何時?難道坐視亂黨壯大?」王振語氣不善道。 book18.org

朱勇一聽,情知是曹善早就打了小報告了,沒好氣地看了這傢伙一眼。原以為曹善這個白胖胖的太監比其他閹貨順眼一些,卻不料同樣是天下烏鴉一般黑。曹善被瞪了一眼,也不辯解,反而帶著報以歉意的目光……一時間就讓成國公心裡稍稍解氣。 book18.org

成國公對王振的感觀越來越差,他平時對當朝的文官和太監都挺客氣的,但並不是表明他貴為國公的人就比那些人低一等。他當即就問道:「皇上有何旨意,王公公帶有聖旨?」 book18.org

王振聽罷冷笑了一下,小聲說道:「方才成國公也說了,辰州府被圍不能不救,若是從盧溪撤軍,辰州府的官民總得罵一個人出氣吧……難道成國公的意思,這罵名必需皇爺來承擔?」 book18.org

朱勇頓時一語頓塞,不料這丑太監一張嘴十分了得,竟說得自己目瞪口呆無言以對。他倒是不清楚,這王振自閹入宮前本來就是個生員,單論文采口舌,或許比身經百戰的成國公經驗更豐富,是為術業有專攻。 book18.org

王振這麼一說,朱勇再也沒法開口問他要聖旨了。人家連傳的口諭都沒有,就是這麼意思,你看著辦。 book18.org

不僅朱勇沒辦法,連他旁邊的文人幕僚也一時束手無策,這事說白了就是這麼個意思:成國公必須放棄到嘴的肥肉,北上去打「蚊子」;而且見死不救的惡名還必須自己扛下來,或者另外找個人來背黑鍋,反正不能是皇帝的意思……問題是,兵權在朱勇手裡,要撤軍,哪裡去找人背黑鍋? book18.org

王振道:「成國公領武陵總兵官之職時,就已經清楚主次各是什麼了,現在弄成這樣,您看著辦罷。您是皇爺信任重用的國家棟樑,本應早就領會其中輕重的……您既然是明白人,多的話咱家也不想說了。」 book18.org

朱勇不是不明白皇帝的心思:苗人從湖廣西部的山區湧出來,能幹什麼事,打下辰州?可是天下有無數個辰州;而那建文亂黨起兵的目的再明顯不過了,就是要奪取江山。所以王振暗示的輕重,無非就是這層意思。 book18.org

「唉。」朱勇不經意間微微失望地輕嘆了口氣,任誰把仗打到這個份上要前功盡棄,心裡的鬱悶也可想而知。他隨口道,「天下雖兵禍四起,尚未逢大亂,亂黨不過幾百人,滅之彈指之間,咱們或許太看得起他們了。」 book18.org

王振的口氣中帶著些許譏諷:「您這樣的名將眼裡,打仗如同對弈,是棋逢對手更有趣?可國家大事豈是對弈兒戲,何苦要等到別人壯大到足夠棋逢對手的時候,才去與之一決高下?」 book18.org

…… book18.org

湖廣那邊朱勇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戰爭,卻不得不中止;而徐州這邊的朝廷主力,也準備好了大戰,不同的是,這裡的大戰沒人有權力可以阻止。 book18.org

按照英國公張輔的建議,朝廷官軍的戰略是先取淮安府,再取揚州。 book18.org

不少人以京營精銳的戰鬥力和兵力優勢為憑據,建議攻略兩地的戰役一起進行,以節約時間。但皇帝朱瞻基卻否定了大部分人的建議,堅持下旨主力全部攻打淮安府一地。 book18.org

朱瞻基善於從諫,但絕非人云亦云沒有主見的人。他在軍中處理奏章時,發現還有人上書建議分取二地的策略,認為這是在浪費他辦公的時間,讓他把大量時間花費在毫無意義的廢話上,當下就在一本奏章上批覆:官降三級。 book18.org

他只想通過這樣的方法來執行自己的意圖,而不想明確地解釋自己的思路:如果天子的心思都讓人們看透了反而不好。他的做出這樣的決定有兩個考慮:第一,漢王進占南京,這場戰爭已是沒法速戰速決,分兵攻打以節約時間意義不大;第二,淮安戰役是朝廷軍與漢王軍第一次大規模交鋒,他不僅要求勝利,而且要打出氣勢來,在輿情上占據優勢和主動權。戰爭本身並不是目的,目的是另一種高度上的需要。 book18.org

當名將張輔之輩提出中肯的戰爭方略時,朱瞻基需要有自己更大的考慮,讓那些英明的作戰方略為自己服務,而不僅僅是聽從名將們的建議只是怎麼打贏一場戰役。 book18.org

朱瞻基翻閱著各部官員送上來的稟報,他的注意力幾乎都關注著即將到來的淮安之戰。但喝茶休息的間隙,輕鬆下來注意力分散,腦子裡閃過一些紛亂的念頭,其中就包括湖廣那邊平叛的事。 book18.org

當初他是打算讓兵部派人去督促,但王狗兒提出辰州被圍,突然下旨撤軍會招當地官民不滿。朱瞻基頓時就認為王狗兒說得不錯,便問他應該怎麼去辦;王狗兒提出派太監密見,不用說得太清楚也能達到效果,並推薦了人。 book18.org

王狗兒這樣的奴婢,真是越來越招人喜歡。可朱瞻基心裡又不太信任這個太監,要是這麼下去王狗兒在宦官中的權勢會越來越大……在鳳陽守陵的海濤,或許應該找個機會讓他出來活動活動了;這個奴婢確實招人恨,但資歷能力方面確是制衡王狗兒的人。 book18.org

當初海濤一敗塗地,以至於罪大惡極,皇帝卻不殺他。這也是王狗兒一直沒搞明白的事,更不明白這個「罪大惡極」的人怎麼可能還有機會復起……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八章 春寒 book18.org

不久之後,二月初盧溪鎮的六千官軍主力整軍向北撤離。此舉讓在湖廣的各方勢力都大惑不解。就比如一個人的仇人,在不遠處的磨刀石上磨了半天的刀,彼此之間水火不容,明顯仇人磨完刀是來殺人的,衝到半路卻掉頭走了……無論如何也會叫人詫異。 book18.org

朱勇新的部署是:讓龍頭寺的官軍接應辰州守城;六千主力向永定衛進發,威脅「亂黨」的退路;岳州軍從洞庭湖北進軍,攻擊澧州。為何要突然對苗人撤圍?那天在中軍大帳見到有宦官見過成國公的武將,私下裡也在議論,可能是朝廷的意思。 book18.org

……慈利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前幾天才感覺春暖花開的時節到來,一下雨氣溫下降,好似又回到了料峭春寒之時。 book18.org

春寒,張寧不由得想起了迎春的小黃花,又想起了方泠(顧春寒)。他的目光從圖紙上表示永定衛的墨汁黑圈上挪開,向西移,可是在圖上永定衛以西已是一片白紙,什麼也沒畫。 book18.org

現在不是想那些春花雪月之事的時候,他抬起頭對籤押房裡忙碌的官吏說道:「派個人去兵器局催催,讓馬大鵬把最新的造炮進展寫成文書報上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韋斌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走到張寧面前彎腰拜了拜,張寧見他神色異常,忙問:「何事?」韋斌沉聲道:「探馬來報,朱勇部離開了盧溪。」 book18.org

張寧一聽頓時心生不祥之感,他忙叫文君拿出標註了山川的詳細地圖,努力保持著鎮定問道:「行軍方向?」 book18.org

「北。」韋斌簡單地說了一個字。 book18.org

「他們的目標是永定衛?難道是我們要復攻永定衛的消息泄露了?」張寧脫口道,回顧周圍,作為參議部的籤押房內的人不太可能泄露軍機,連門口的侍衛都是鳳霞山出來的早期士卒。他想了想又道,「或許是我們造炮的事暴露了目的,兵器作坊人多,又需要大量運送原料,試炮時更是震天響,確是沒法保密。」 book18.org

老徐、侯茂、汪昱等人都紛紛側目,發覺了張寧這邊有什麼大事。 book18.org

張寧又道:「韋千總,你馬上去吩咐斥候隊的人,時刻盯住朱勇部,儘量打探清楚他們確切要去哪裡。」 book18.org

韋斌道:「末將這就去辦。」 book18.org

出使回來的陳茂才已被張寧安排在參議部上直,這時他便站起來問張寧出了什麼事,張寧把朱勇部的動向又簡單說了一遍。陳茂才當即就說:「朱勇占據盧溪,戰局對他大好,為何要放棄大好的局面北上?不說有望擊敗苗人叛軍一萬多人,就說解辰州之圍也比增援永定衛重要得多,辰州多少人口,永定衛不過一個衛城有多少人口?這事應該不是朱勇自己願意乾的吧……他先到盧溪,再遠道北上永定,這麼遠的距離,他還想故技重施斷咱們的退路?等他來,咱們早回山里去了。」 book18.org

「盧溪到永定衛說遠也不遠,不過兩百多里路,雖考慮道路不好走,大軍行軍正常也不會超過十天。」張寧皺眉道。 book18.org

陳茂才道:「十天也夠咱們從容不迫走掉了。」 book18.org

張寧沉默不語。他既不願意放棄已經占領的地盤,又不看好回到永順山區後的前景。 book18.org

如果回去,以山區的人口經濟規模,他根本無法籌集到足夠的糧食,時間稍長軍餉也是問題,養不起兵只有解散,然後一切化為烏有重新開始?第二個問題,朱勇為什麼要突然從盧溪撤軍,是戰術改變,還是另有原因? book18.org

張寧的腦海里漸漸浮現出一張臉來……朱瞻基。他想像著朱瞻基當初打算去樂安平定漢王叛亂的場面,朱瞻基好像在說:以壓倒的優勢兵力,一舉平定樂安!這個剛剛登基的新皇,絕對不是什麼善主,給張寧的印象就是喜好以大欺小,以強擊弱;所以他不會等到弱小的人變得強大那天才動手。 book18.org

如果朱勇撤軍轉變方向,是朱瞻基的旨意,張寧對於撤入山區後的前景就十分不看好了。此事被朱瞻基關注後,他極可能會下旨朱勇節制各地的兵馬,對永順司東部山區進行清剿,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book18.org

及至旁晚時分,桃花仙子被姚夫人用作信使派到了慈利,帶來了張寧十分不想面對的消息。 book18.org

消息來源於建文帝那邊的人,他們是通過在宦官中的細作知情的,而這個充當細作的角色張寧猜測是王狗兒,當然也不排除建文帝的人二十多年裡在宮中另外還培植了臥底。消息的內容是朱瞻基派人督促成國公朱勇將主要目標對準建文「亂黨」,無須急著對付苗人。鄭洽帶消息給姚夫人,目的是想提前警告張寧,朱勇可能會用重兵進攻慈利石門等地。 book18.org

在此之前張寧已經通過斥候探子打聽到朱勇的動向了,不過姚姬帶來的這個消息仍然意義重大。因為張寧由此可以確認朱勇的舉動是出自朱瞻基的授意…… book18.org

從接待了桃花仙子之後,一直到深夜,籤押房的燭火一直亮著。官吏們已經下直各回住處,留在這裡只有張寧,另外文君也在做著一些瑣事,桃花仙子見張寧臉色發灰,也沒去休息。 book18.org

他不是忙著什麼事,實際上什麼也沒做。朱勇正在向北進發,行程不到十天,但張寧卻找不到解決問題的出口。或許擺在他面前的,本就是死局。 book18.org

擺在面前的路只有兩條:第一、是撤退,時間稍長就只能裁撤軍隊,保留最多二三百人,然後等著官軍四面堵住清剿,或是寄希望於微小的可能,官軍會放棄進山、轉而繼續對付苗人叛亂。第二、是在三縣之地與官軍決一死戰,打贏了就能保存占領的地盤並能擴大,不過這場戰役的兵力懸殊將是一比六甚至一比八,戰勝可能極低。 book18.org

沒有第三條路,張寧當然記得有一種叫作發動群眾游擊戰術的東西,但顯然這條路在此時行不通,沒有環境土壤。照搬的話只能淪為流寇,在此時更容易被消滅。土地革命的手段在這個時代更是無稽之談,首先宣德初的土地兼并不算嚴重,百姓缺的不是土地;其次所謂貧下中農更相信有道德威望名聲的滿口宗法仁義的士紳和鄉老,不可能擁護流寇,分辨黑白好壞的輿情更是在士人手裡。 book18.org

張寧一直相信個人的命運很大程度上是性格決定的,其實他的內心裡已經有了選擇:他不是一個願意坐以待斃的人,更願意賭一把。 book18.org

當務之急該辦的事是說服部分重要的武將,雖然兵權和決策權在張寧手裡,但若是下面的人不擁護上面的決定,這仗更沒法打。可以料到,現在張寧手下大部分是想退避的,今天陳茂才的話就很說明問題;畢竟朱勇是名將,手下有六千人馬逼近,岳州的兩千多人大小也是威脅,可能會參與此戰。一千人和六千人完全不是對等的力量,瘋了才想這樣去拚命。 book18.org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張寧相信等到大批官軍和土司軍從四面進山清剿屠殺的時候,將士們會願意作你死我活的掙扎……但人的弱點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要等到進山那天才拚命,哪裡還有力氣?糧草資源什麼都短缺,連做火藥的硫磺都沒有,鐵也緊缺,難道拿竹竿削尖了、吃草根樹皮和官軍作戰? book18.org

「磨墨。」張寧喊了一聲,聲音在空的房子裡迴響,這裡好像空無一人,所有人都已拋棄了自己。 book18.org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徐文君和桃花仙子不是還在麼?其它人也只是回去休息睡覺了,自己並未被拋棄。 book18.org

徐文君從裡面走了出來,放下手中的雞毛撣子,乖乖地去拿硯台去了。她見張寧的眼睛瞪著,裡面有血絲,不由得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什麼引經據典用聖人言論述觀點的文采手法自然不能用,張寧努力用最直白簡單的語言分析放棄地盤退回山林的必死原因。這種表述方式,就算是讀給不識字的人聽,只要他頭腦正常就應該聽得懂。他想要人們明白,此時不和官軍拚命就只有死路一條。 book18.org

籤押房裡放著古琴,筆、墨、紙,還有成堆的卷宗案牘,這是一處充滿了文人氣息的地方。但張寧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亡命徒……不是拿著刀砍人的罪犯才是亡命之徒,亡命只是一種處境和心理。這種方式,更困難的是怎麼讓很多人一起瘋狂,不然僅憑一人之力想亡命也不能。 book18.org

前世今生的張寧從未想到自己會變成這樣,從來都盡力適應社會遵守規則,就算那時候被告知絕症命不久,有的也只有絕望和對命運的無奈,臨走前還把銀行帳戶給了家人。 book18.org

恍惚之中,他在想,若是當初沒有走上這條路,而避免了身份暴露,做著官過著逍遙富足的日子,或許會大為不同罷? book18.org

不願意順從規則,總是要付出代價的。他以為自己多年之前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九章 想試一試 book18.org

雨過天晴的景色額外明凈,朝陽在東天升起,仿佛讓全世界都籠罩在嶄新的流光之中。但是美妙的景色並不一定都是好事,天氣一晴,意味著官軍的行軍阻力更小,速度更快。 book18.org

慈利縣籤押房裡,張寧的表弟姚二郎正拍著胸脯慷慨陳詞:「能追隨表兄征戰是我平生所願,是戰是退,二郎都聽你的、絕無二言。」 book18.org

「你我雖是表兄弟,卻比親兄弟還要親。」張寧幾乎口不擇言地說,現在他非常需要武將們支持他的決定,姚二郎第一個表態,怎麼不叫他感動?不過他這句話倒也不是違心。要說親兄弟,皇太子文奎算一個,他們母子倆做夢都想張寧死於非命,有啥好親的;二皇子在鳳陽關了二十多年,估計早就被關傻了,面也沒見過,也沒啥感情。 book18.org

第二個開口的是張承宗,「殿下親筆的那篇咨文兄弟們都看了,咱們肚子裡墨水不多,就認得字,說不出什麼道理來,不過殿下既然這麼說,一定是有道理的。」 book18.org

在張寧的心裡,張承宗這人其實想法比其它武將多,平時不顯山露水,但做事還是很靠譜……其它武將只是想著這場戰役,但張承宗興許認為這回是確定「站位」的時候。 book18.org

不管怎麼樣,張承宗既然表態,張寧心裡還是很滿意的。他隨即把目光轉向韋斌,韋斌是軍中威望地位最高的將領;因為他的身份不如姚二郎、老徐等人親近,張寧其實不想讓他有太高軍權,無奈在資歷和能耐上沒人比得上他,老徐年紀又太大了。 book18.org

韋斌長了一張國字臉,眉間有兩道豎紋,這樣面相讓他看起來十分嚴肅,下面的將士因此都有點怕他。他見張寧注視自己,便問道:「殿下之意,是要應戰朱勇軍?」 book18.org

張寧專門在內部寫了一篇咨文,顯然就是那麼個意思。這時他也不多說什麼,乾脆利索地點頭道:「我想試一試。」 book18.org

韋斌道:「殿下說要戰,末將無法抗命,只當遵從。」 book18.org

張寧道:「現在我並非下令,有什麼話但說無妨,都恕無罪。」 book18.org

眾人紛紛側目,韋斌道:「近日我縣衙門口見到慈利縣的官吏,無不面有沮喪惶惶不安,末將心想:官吏們斷定我們不會守城,更不認為我們能擋住朱勇的六千兵馬,怕官軍收復慈利縣城之後治罪,所以才會不安。不僅如此,軍中將士風聞消息,都準備收拾行裝要走了,士卒無戰心。這等情狀,末將不得不多言。」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老徐冷冷道:「韋將軍言下之意,是不贊同殿下?」 book18.org

韋斌道:「我並非此意……」 book18.org

張寧立刻好言說道:「韋將軍不過是就事論事,提出此戰的不利因素,忠言逆耳,各位不要誤解他了。」 book18.org

韋斌聽罷汗顏,拜道:「末將定當服從殿下的軍令。」 book18.org

張寧回顧左右,文武各官都沒有表示明顯的抵抗情緒,陳蓋等中層將領也紛紛表態。張寧的實力一路壯大,加上特殊的身份,此時威信還服得了眾人。不過他明白,萬一此戰遭受挫折了,以後的情況就很難說。一個集體內部人心複雜,要麼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壓服眾人、要麼就得有個平衡,不然就會混亂。 book18.org

張寧承受了很大的壓力,走到這一步只能勝不能敗,否則會輸掉一切;但他堅持認為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這樣做是唯一的答案。 book18.org

「汪參議,你來辦一件事,把慈利、石門、澧州牢獄中的囚犯卷宗清理一遍,挑選出一批囚犯補充兵員。你要制定一個規則,什麼罪可以充軍、什麼罪不能,要快,三天之內把人選出來,然後交給韋將軍,發給兵器戴罪立功。」 book18.org

汪昱抱拳道:「屬下稍後便著手辦理此事。」 book18.org

張寧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抬頭看向在場的眾人說道:「你們都下去準備,嚴令軍中不得擅議怯戰逃跑、不得動搖軍心!」眾人執禮告退,張寧又留下了陳茂才。 book18.org

時至今日,他已是打算不擇手段,想盡一切辦法。 book18.org

一場實力不對等的幾乎不可能獲勝的戰爭,必須打贏。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就連釋放囚犯這種事也是無奈之舉,一群未經訓練的犯人,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認為目前能想到的辦法,只能是試圖爭取外援。 book18.org

陳茂才遂張寧走進了籤押房裡面的休息室,抱拳行禮道:「殿下有何吩咐。」他倒是依然淡定,對於軍事決策並不攙和,反正他只是一個文人,不管什麼敵眾我寡他不可能上陣殺敵,就算張寧的軍隊打敗了,他大不了冒些險一個人總是容易脫身的。 book18.org

張寧仍在沉思。遠水不救近火,在湖廣這地方上,唯一有可能支援自己的盟友只有苗人。 book18.org

苗人和張寧軍都是反叛朝廷的人馬,而且相距只有二百多里,可是世上最遠距離也可能只有這二百多里。當初苗人想要張寧的部隊進攻龍頭寺幫助他們,張寧雖還沒來得及明確拒絕,心裡也打定主意不可能過去,這是情理之中的事;而今朱勇奔自己這邊而來,要苗人出手相助恐怕……他們只顧自保做事不顧也是在情理之中,勢力集團之間是沒有俠義精神可言的。 book18.org

「陳先生,你儘快和那個白……白妱?」張寧開口說道,「你們快馬回到苗人那邊,盡全力說服苗王白叟,讓他調兵北上與我們合擊朱勇軍。」 book18.org

陳茂才一臉為難:「這……」 book18.org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陳茂才也知道張寧並非故意強人所難,比如上回派他去做使者,只交代與苗人建立聯繫就十分合情合理;但現在張寧也是迫不得已。 book18.org

張寧正色道:「朱勇在盧溪聚集大軍切斷苗人的退路,明顯是早有預謀要對付苗人。近日他為何突然放棄了長時間的安排布置,倉促向北進軍,此事不是很蹊蹺?」 book18.org

「不是上方打探清楚了消息,朝廷干涉朱勇軍務,下旨讓他這麼做的麼?」陳茂才道。 book18.org

張寧道:「不對。咱們在京里的細作暗中刺殺了朱勇在京師的寵妾和小兒子,他得到消息後非常惱怒,所以公報私仇,不顧一切找我們復仇來的。」 book18.org

陳茂才先是愣了愣,隨即恍然道:「屬下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此說法,咱們對苗人確是仗義了,朱勇被吸引過來,從盧溪撤圍,救了成千上萬的苗人啊。」 book18.org

「正是如此。」張寧道,「所以現在咱們請求他們出兵援助,也不算過分。只要他們向東北方挺近不到一百里,占領高都縣城,威脅朱勇軍的糧道便可;若是朱勇軍轉而先攻高都,救其糧道,我們便承諾從官軍後翼出擊。」 book18.org

陳茂才道:「可是苗人恐怕不信咱們殺了朱勇的兒子,更不信朱勇會因為死了一個兒子而改變作戰部署。這種說法實在……難以讓人信服。」他本來想說「實在太過兒戲」,怕忤逆張寧,一時就改口了。 book18.org

張寧一本正經道:「苗人對大明朝廷的政治很不了解,更不明白中樞朝廷為何要飛馬下令地方武將,放棄平定大股苗人反叛而對付小規模的叛亂。他們或許難以理解朱勇的舉動,而咱們給的解釋是說得通的……當然,如果陳先生能想到更能讓苗人信服的理由,也可以說說。」 book18.org

「殿下言之有理,朱勇改變布兵方向的原因,若是咱們對苗人說實話,或許他們更不相信。還不如說殺了朱勇的小兒子。」陳茂才無奈道,「不過,因此要說服苗人進軍,恐怕仍然十分困難。」 book18.org

張寧道:「你得盡力而為。」 book18.org

「屬下只當盡力。」陳茂才忙道。 book18.org

「事不宜遲,你即可會晤白妱,和她一起再去苗疆。」張寧道。 book18.org

陳茂才剛走,馬大鵬又來了籤押房。張寧傳話讓他進來,只見馬大鵬手裡正拿著一疊鄒巴巴的紙。 book18.org

「剛從兵器局過來時,聽說殿下要與官軍作戰,幸好咱們兵器局及時造出炮來了。」馬大鵬一副請功的表情,「請殿下過目,只要確定,今天下午就可以試炮,估計不會出現什麼問題,前期一共十二門,炮膛打磨光滑,都沒有砂眼……」 book18.org

張寧隨手翻閱著他遞上來的東西,忽然說道,「不對,這批炮還不能用,容易炸膛。」 book18.org

「為何?什麼地方有問題?」馬大鵬大驚道。 book18.org

張寧瞪圓了眼睛,盯著他說道:「我說不能用就不能用,至於哪裡有問題,得馬總監來想,想出一個合理的問題出來,然後讓它們十天不能使用,明白麼?」 book18.org

馬大鵬愣在那裡,先是點點頭,又是搖搖頭,一臉無辜。 book18.org

這廝在造兵器的時候頭腦挺活絡,常常能想出很多法子來解決問題,但在這種事上實在過於遲鈍。如果換作是兵器局另一個范老四,肯定已經明白了。 book18.org

張寧沒法和他解釋,只說道:「我讓你造炮,你不能置若罔聞去造槍,是不是?」 book18.org

馬大鵬忙點頭稱是。 book18.org

張寧又道:「那我現在讓你說那些臼炮一時沒法用,你也不能抗命,非得說它們可以使用,是麼?」 book18.org

「是,既然殿下這麼下令,那我便說那些火炮還不能試炮,需要重新校檢。」馬大鵬的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了。 book18.org

第二百二十章 焦點 book18.org

彎彎曲曲的大路上,密集的人馬如同一條黑龍在地面上緩慢爬行。湖廣南部的大路也並不寬敞,中間走車仗馬匹,兩邊走人;那些車馬把狹窄的路全占了,步行的士卒只好走路邊的田土,旱地里主要種著剛發芽的蔬菜,大量的腳踏過,那些菜自然是一顆也不剩,連翻過土地也被踩板了。 book18.org

朱勇騎在馬上看著路邊狼藉的菜地,便對部將說道:「道路狹窄,難以避免踩壞莊稼,去告訴當地的官吏,讓他們賠償遭受了損失的農戶。」 book18.org

身後的一個部下隨口應了一聲。讓當官的賠百姓錢,這恐怕也只是一句空話。朱勇心裡也明白,不過踩了農田至少做做樣子也是必須的。因為漢族這樣的農耕民族,自古以來對農業就很重視,任何破壞莊稼的人都會被視為不道;當初曹操的驚馬踩了莊稼,還要割發謝罪。 book18.org

大部隊向北而行,路旁偶爾也有騎馬的人反著跑,多是傳令官之類的人馬。一騎從前面跑到中軍的位置,在路邊下馬單膝跪下稟報。朱勇等人也離開大部隊,走到路邊停下聽報。 book18.org

探馬打聽來了慈利等縣的消息,叛軍仍然沒有退兵的動靜。 book18.org

朱勇旁邊的一員部將脫口說道:「叛賊該不會留在慈利縣以逸待勞、等咱們過去對陣罷?」 book18.org

「若是那樣,倒是省事了。」朱勇道,他想了想又道,「派人去前鋒傳令:但凡路上有山谷、渡口橋樑,都要留兵把守,樹林超過半人高就須得留人,提防賊軍設伏偷襲,輕敵散漫者以軍法治罪!」 book18.org

剛才那部將又說道:「咱們過去還有好幾天的路程,我估摸著叛賊跑掉就在這幾天。」 book18.org

朱勇微微點頭,不置可否。 book18.org

他的判斷和部將們差不多,認為叛軍最有可能是會在官軍到達之前向西奔回山區躲避,不然強弱分明,叛軍只有死路一條。監軍太監曹善和新來的司禮監太監王振也在軍中,如今朱勇也不敢過於貪功,心裡已經打算按照皇帝的意思來部署戰事。 book18.org

若是叛軍退進山區,首先要遣使到西面的施州、永順司、保靖司三地,讓當地土司共同剿匪。這些土司若是想表忠心,多多少可能派出點人馬助戰;不過他們最大的作用在朱勇看來是阻擋叛賊繼續向西部深山遁逃的去路。屆時官軍主力從東面挺進,雖然武陵山脈北部的地形崎嶇複雜,但被圍得死死的,平叛不過是遲早的事。 book18.org

當然叛軍也有很小的可能不會跑,興許會想辦法擊敗來犯的官軍,所以朱勇才會下令前鋒提防,免得被伏擊偷襲。如果叛軍幾天之內還不跑,官軍主力將迅速進駐到永定衛。永定衛城的兵力一多,就能控遏周邊,叛軍到時候想跑也沒路了,到時候慢慢收拾在慈利石門等地的叛軍,將會更加容易。 book18.org

「傳令各部,加快行軍。」朱勇想罷對同行的傳令官吩咐了一聲。 book18.org

只要一到永定衛,他就不慌了,切斷了叛軍的退路,時間拖得越久對自己越有利,等些日子岳州的兵也來了,兩頭夾擊穩操勝券。 book18.org

…… book18.org

兩軍雖尚未碰面交鋒,但戰爭已經開始了。張寧前後打了幾仗下來,對於戰爭的感受是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在行軍走路,做些紮營、升火做飯、洗滌晾曬衣服等等瑣事,而千軍萬馬廝殺的熱血澎湃場面占據的戰爭內容反而最少。 book18.org

是戰是退的問題,表面上決策層已經有了結果,但張寧知道人們還未真正下定決心。很多時候戰爭不是和對手一較高下,更重要的卻是戰勝自己;內鬥從來都是一項更需要技術的東西。 book18.org

現在的慈利城仿佛一切照舊,環境依然是那麼寧靜,只有從人們的情緒中感受到烽火硝煙的逼近。武將們都建議搶在官軍到達之前,攻占永定衛。 book18.org

永定衛,張寧的目光注視著地圖上它的位置。代表著衛城的墨汁畫的圓圈已經有點模糊了,紙上的那個位置被手指多次觸碰過的結果。 book18.org

朱勇的人馬首要目的地也肯定是永定衛,張寧幾乎想不到朱勇有什麼理由不首先控制那裡。雙方的焦點再次聚集在這座小小的衛城。 book18.org

想來有些奇妙,張寧剛起兵的時候就看重了這座衛城,連第一支人馬的名稱也取名叫「永定營」,結果證明它確實是至關重要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倒真是有些先見之明。前世他只是一個小小職員與戰爭無緣,今生大部分時候是一個書生一個文官,在這個方面也沒經驗,戰略眼光這東西與其說是天生的,倒不如是正常智商的邏輯思維。 book18.org

朱勇軍要占永定衛的原因很簡單,只要大軍一擺在永定衛,就切斷了叛軍的退路;以朱勇在和苗人作戰的時候進占盧溪的手段看來,他很善於用這種方法。張寧的武將們多次建議儘快攻取永定衛的原因也不複雜,在永定衛能守能戰、還能退,實在打不過了可以跑,這也是大夥的看法。 book18.org

但這座兩軍必爭之地,張寧卻已打算放棄。如果敵人只有朱勇的官軍,他肯定是想搶先攻占此地的;但敵人不只在外,更在內。 book18.org

首先,張寧想要利用永定衛城來戰勝內部,放棄它就無路可退了,所謂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後生,卻亦是無奈之舉。 book18.org

其次,整個「永定營」的建制還未滿額,只有一千多人,這點人馬肯定不能分兵,必須集中在一起使用,原本在石門、澧州留守駐防的少量人馬也被調遣至慈利縣聚集。若是現在攻占了永定衛,主力應該布置在何處?如果在永定衛,那慈利、石門、澧州等到朱勇軍一到完全等於放棄,張寧軍被從東面堵在永定衛,和退進山里周旋有何區別?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和官軍決一死戰,那麼以這個決策為出發點,永定衛就失去了戰略意義了,反正張寧等也指望不上辟邪教那邊能支援糧草,反不如三縣之地的物資豐富。 book18.org

這仗怎麼打,眾說紛紜,各有說法。張寧能做的是理清楚自己的思路和頭緒。 book18.org

他一直認為人的命運很大程度上是性格決定的。天枰座的人,按照說法最大的弱點是容易優柔寡斷左右搖擺、以及壓力承受力不夠;張寧對於星座說將信將疑,但覺得這種說法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在關鍵時刻要清楚自己的決心,克服弱點。 book18.org

既然下定決心要戰,就應該考慮戰法、而不是退路吧? book18.org

籤押房裡議論紛紛,朱勇軍步步進逼,迫在眉睫。大夥都認為當前必須要有所動作了、不能坐在這裡乾等,而最好的行動當然就是去打永定衛。 book18.org

張寧已經沉默了很久,這時終於嗑了兩聲,待眾人回過頭來,他便開口道:「不能去打永定衛。永定衛守軍雖然只有幾百,但我們的兵力也不多,而且時間不夠。朱勇軍最多十天之內就到,如果我們幾天打不下衛城,官軍占了慈利縣,從後路殺來,到時候我們毫無屏障,只有敗退甚至潰散了。」 book18.org

百戶官陳蓋道:「兵器局不是造了炮麼?造好了沒有?」 book18.org

「昨天試了一門,炸膛了。其它的炮還在檢查問題。」張寧淡淡地說道。這事兒不是編造的,確實炸膛了,爆炸聲驚天動地很多人都知道;但原因恐怕只有馬大鵬才知道,張寧暫時也不清楚他具體是怎麼讓炮炸膛的,也許藥量加大的緣故? book18.org

張寧又道:「就算有炮,幾天之內也拿下不永定衛,咱們行軍要時間,走到地方也不能保證馬上破門。新造的臼炮和回回炮功用威力相差不是太大,要炸開城牆需要時間。」 book18.org

他不是專門向一個百戶官解釋,實則是向所有在場的人解釋。眼前的場面他也看到了,昨天大夥還口口聲聲說願意和官軍決一死戰,今天就在這裡迫不及待地建議去打永定衛;打永定衛,不是跑路退回山裡的路線?人就是這樣,真正視死如歸的人,並不是隨處可見的;張寧也不怪他們,你不能要求人人都是拋頭顱灑熱血的賢人,如果自己是六千,而去打官軍的一千,相信大夥還是能一條心的。 book18.org

「朱勇肯定是要占永定衛的!」一個武將斬釘截鐵地說道,看來武夫並不是腦殘,有勇力的人照樣會用腦子,「咱們打不下永定衛,這仗該怎麼打?」 book18.org

張寧道:「先以逸待勞準備好,修繕兵器、嚴明軍紀;另外讓縣衙的官吏召集民丁修葺城牆工事。苗人已經答應與咱們結盟,之前的苗使與我密談,願意和我軍一起對付朱勇。一旦探明苗軍北上參戰,咱們就先守城;若是苗人一時沒來,我們可以暫時向西北九溪衛方向作戰。」 book18.org

在這種時候,張寧情知如論如何也要拿出個辦法、讓大家知道該怎麼辦,這是做首領的義務。他內心裡的想法自然不會說出來,哪怕是在內部議事;誠實的人也難免口是心非,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非那麼簡單。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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