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君子之交淡如水 book18.org
「你到底是要走還是要讓?」張寧對馬車上的人說道,隨即回頭看了一眼。王振對這種小動作非常內行,一瞧就明白了,忙說:「您是當官的大人,先走先走。」 book18.org
張寧遂叫馬夫牽著馬繼續前行,到了正覺寺門外,他便對馬夫說道:「你先牽馬回去,我進去燒柱香去去晦氣。」 book18.org
正覺寺里有和尚,也能現場買到香,價格比市面上貴得多,不過香客們掏錢給寺廟也算是積德行善,所以賣香燭油等物也是正覺寺的一大收入。張寧便掏了些銅錢,隨意買了點香到正殿里點上拜了拜。 book18.org
寺廟裡人很少,大約這個時間段官吏還沒到下值的時候、普通百姓各有各的事,又是下午,張寧只碰到兩個來拜佛的陌生婦人。 book18.org
他在寺廟裡呆了一會兒,果然就見王振走了進來。張寧遂走前面沿著正殿屋檐轉過牆角,等著王振過來,便小聲道:「剛回京,可能有廠衛盯著,謹慎些好。」 book18.org
「平安兄說得對。」王振忙點頭,「此次出京有何進展?」 book18.org
王振說罷沒聽見吱聲,便去瞧張寧的臉,只見他垂頭皺眉想著什麼的樣子。過得一會兒,他便把手伸進袖袋,拿出一張紙來遞過去:「這個你拿著,看完就明白了,不用細述。」 book18.org
王振一時好奇忙打開瞧了一眼,脫口道:「草擬奏章……平安兄的親筆?就是剛才你到皇城呈送的那份奏章麼?」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一字不差,不過這一份字跡比較潦草,塗改過一些字句,將就著看吧。」 book18.org
王振的臉頓時露出異樣的紅光來:「乾爹說了,上回的事真是靠了平安兄,不然咱們可得吃個糊塗虧。你放心,乾爹是個厚道人,也是個明白人,肯定記得平安兄這份情;就連咱家也不是那忘恩負義之輩,誰對咱們好誰對咱們壞,咱家分得很清楚!而平安兄就是對咱家好的人!」 book18.org
靠說得這麼基情四射,張寧一時有些不適應,主要因為原本就厭煩王振這傢伙。張寧便正色道:「王兄用不著這樣說,這世上真對自己好的人只有父母和最親近的人,其它的關係,還是淡點好。」 book18.org
「也是這麼個理兒,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嘿嘿!」王振高興道。 book18.org
張寧一聽,知道他沒聽明白自己話里的意思,自己的意思其實是世人誰也不欠誰,都是為了利益,如果能互利共贏自然能交好、沒有實質矛盾只要言語投機也能結交,利益一旦衝突就說不清楚了……就像胡瀅,當初和張寧的關係也還不錯的,又是永樂時代一起過來的,算是老交情,胡瀅也有心拉攏過張寧為盟;結果呢,一件香灰案,什麼都蕩然無存。 book18.org
「此地不便久留,我便不多說了,先告辭,後會有期。」張寧抱拳道。王振也急忙藏好那張紙,拱手回禮。 book18.org
張寧遂步行回家,發現小妹不在家裡,趙二娘說在羅么娘家裡還沒接回來,徐文君已經取接了。 book18.org
他便徑直回自己的臥房,拉把椅子坐了下來。路上顛簸,回來又在皇城正門「站軍姿」站了一個多時辰,著實有些累了。但思維卻相當活躍,挂念的事兒太多。 book18.org
趙二娘沏茶進來,說了幾句他走後家裡的情況,但見張寧支支吾吾心不在焉的樣子、又一臉的疲憊,她便在身後做了個鬼臉,知趣地走了留他一個人靜著。 book18.org
諸事牽掛,腦子裡冒出來的最清晰的事還是剛才把奏章草稿給王振的情形。當時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就下決定了,這其實是相當嚴重的一件事,倒不是因為張寧草率決定,他心裡清楚,無論權衡多久最終自己還是會那樣做。 book18.org
王振是王狗兒的心腹,與王振勾結實際就是和王狗兒結盟,內外勾結被查實了肯定很嚴重;又把奏章原稿授予王狗兒,總之張寧是牽連進去、陷進去了。 book18.org
他也沒後悔這樣做,如果是出京之前肯定會顧忌諸多,而現在他不願意置身事外。無論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先試試再說;而今王狗兒遇到危機,他毒死了永樂帝肯定提心弔膽,這時候張寧支持他就是一種投資,幫他渡過難關,正是雪中送炭之時,張寧將來能多一份能量。 book18.org
一個空靈的聲音輕輕響在而側:你是怨我拖累你? book18.org
他把手伸進衣服里,拿出那根足鏈來瞧,偏西的陽光正好在窗前,陽光下竟然能發出五色光彩,十分漂亮。張寧細看之下,只見金鍊子之間鑲嵌著許多多面形的寶石,所以被陽光一照才能五彩繽紛。這條鏈子肯定是貴重之物,價值不菲。 book18.org
張寧一面看一面想著它戴在腳踝上的樣子,過得一會兒,便轉身去箱子裡翻找,從一個上鎖的盒子裡拿出了一個菱形紅綢小包,是個吉祥符。 book18.org
他琢磨了片刻,覺得把這個吉祥符穿在那條鏈子上,既便於保存又像一條項鍊一樣。有時候他一個人呆著確實會幹一些無聊事,現在正是如此。他便找出一把削瓜果的小刀子出來,在綢包上弄個孔,搗鼓著把鏈子穿上去。 book18.org
不料剛弄好,忽然就聽到了「嘎吱」一聲掀門的聲音,他急忙把東西放進懷裡,可惜晚了一點,已經被羅么娘看見了。羅么娘頓時一臉生氣,走了過來伸手道:「拿出來。」 book18.org
張寧立刻想起以前在馬背上的場景,她氣憤地奪過張小妹的抹胸使勁撕,吃奶的力氣都要用出來了,然後當垃圾一樣扔掉。張寧想到這裡如何肯交?他瞪目道:「你要來何用,又給我弄壞?好好的東西你幹嘛破壞,沒事敗家麼?」 book18.org
後面張小妹也看見張寧的紅綢包了,她當然明白是誰的東西,臉色頓時一紅,低頭看著腳。徐文君則用同情的目光看過來。 book18.org
羅么娘生氣地說:「什麼人送你的,你出去一趟是不是在外面和什麼女人來往?你給我拿出來。」 book18.org
張寧拉下臉道:「反了不成,這家裡究竟誰說了算?夫妻尊卑都搞不清麼?」 book18.org
「我還沒過門呢,你就這樣!」羅么娘哭喪著臉,「就這樣勾三搭四的!」說罷轉身就拂袖而去。 book18.org
小妹回頭看了一眼,急忙跑上來就拿軟軟的柔荑拽住張寧的手:「哥哥,你怎麼不和她解釋解釋?看把人氣走了,趕緊追回來!」 book18.org
張寧經她一提醒,想起不僅有鏈子還有綢包,綢包不是小妹給的麼?這事兒完全能說清的。想罷急忙追了出去,剛出門走到屋檐下,就看見羅么娘正磨磨蹭蹭地還在洞門口,她恰巧回頭來看,又不巧和張寧四目相對,遂一扭頭疾步出門了。 book18.org
張寧忙提起官袍下擺跑了幾步,追到月洞門喊道:「給我站住!」 book18.org
羅么娘真就站住了,回頭憤憤道:「你還那麼凶,難道是我做錯了不成?」 book18.org
「東西是小妹給的,不信你問她。」張寧道。 book18.org
羅么娘愣了愣:「她給你那東西做什麼?你在京里不是每天都能見?」 book18.org
張寧道:「前年我參加鄉試後不是遇上了災禍?小妹給求的符,我一直拿它保平安呢。剛才你那副急色的樣子,交給你還了得,肯定給撕壞,我的平安不是沒了?」 book18.org
羅么娘那麼大個人,畢竟是娘們,幾句話就給哄好,她安靜下來,沒好氣地說:「你才急色!」她頓了頓又道:「你真是……一直想著你家小妹,出門幾個月可曾想過我?」 book18.org
張寧見她好了,便說道:「回院子再說吧,叫人看見咱們吵像孩兒一般一會好一會壞,也不怕人笑話。」 book18.org
羅么娘遂跟了上來,進了內院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人家問你呢,想沒想我?」 book18.org
「想……」張寧無奈道,「反正我會遲早會娶你過門,都說定了的,你還沒事鬧騰什麼?」 book18.org
羅么娘不滿意道:「現在你就厭倦人家了?那你為什麼要娶我?」 book18.org
張寧揉了揉太陽穴,頭疼道:「哪裡厭倦你了?我從來都覺得么娘是很好的一個女子,而且已向楊大人下禮,難道咱們沒事就出爾反爾?」 book18.org
「就因為這個?」羅么娘總覺得不太滿意,但她轉念一想,又有些黯然道,「你說得也對,好像成親都是這樣子的。」 book18.org
張寧耐心地好言道:「想通就對了,古時男耕女織,今時男主外女主內,眾人都是如此,各儘自己的責任過好日子就行了。你也改一改脾氣,醋勁那麼大,你看官僚富商,幾個沒有小妾的?咱們家要獨立特行,我也不是清流派的人。」 book18.org
「我何曾允許你納妾了!」羅么娘感覺自己上當。 book18.org
張寧小聲道:「人跟著咱們過活,和家裡人一樣,又進出臥房鋪床疊被,不是妾你當人是什麼?妾室又不會搶你的位置,你操什麼閒心。」 book18.org
「好……吧。」羅么娘道,「我退讓一步,但是以後這種事必須要經過我的同意,我覺得人還行,你才可以。」 book18.org
「自當如此。」張寧隨口道。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二章 揉揉能變大 book18.org
留羅么娘吃了晚飯才把她送回去。張寧一回來就開始整理證物和思路,皇帝口諭明天下午去御門面聖,胡瀅也要去,得先顧著準備這頭。想起來真正被傳詔面聖還是頭一回,雖然去南京迎駕時見過朱瞻基,但那時候朱瞻基還不是皇帝也沒有天子儀仗威儀,宣德剛登基那會兒張寧又被故意冷落,所以從沒進宮見過皇帝。好在張寧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心裡雖多少有些緊張但想著只要小心禮節對答流暢,問題應該不大。 book18.org
永順宣慰使查獲的密件在張寧手裡,他先檢查了一遍拿信封封起來,又提筆寫了幾個字作記號,明天要帶上,皇帝一問、直接可以拿來佐證。還有一大包辟邪香,無須提著個包裹進宮,只要帶一點樣品就行。他便四處找盒子,卻發現房間裡沒什麼合適的小容器。 book18.org
他想起女人裝首飾或胭脂水粉的小木盒挺合適的,喚了幾聲趙二娘沒人應答,便起身自己去拿。小妹的房間就在旁邊的西廂房,他見窗戶亮著燈,就走過去敲門。裡面小妹喊了一聲:「進來,我正等著呢。」 book18.org
張寧聽罷便推了一下門發現沒閂,徑直走了進去,左右一看梳妝檯沒在外頭應該在珠簾里的暖閣,便伸手挑開帘子走進去問道:「小妹,你有那種裝……」話還沒說完,忽然發現屏風上搭著衣裙,還有一陣淡淡的白汽從裡面冒起來,他咯噔一聲:小妹在洗澡。 book18.org
「哥哥……」小妹聽到張寧的聲音就開口喚了一聲。 book18.org
「我不知你在沐浴更衣,等會再來。」張寧忙往外退,剛想出去,從半掩的門縫看出去只見趙二娘正向這邊走來。張寧頓時頭大,忙又退了回來吩咐道:「別嚷嚷,也別說我進來了!」 book18.org
他慌忙左右一看,哪裡顧得許多情急之下想床底下躲,不料床腳太矮,根本進不去一大個人。他慌神了,忽見屏風後面有個衣櫥,忙轉過屏風走過去。只見張小妹正在一個熱氣騰騰的木桶里無辜地看著他,露出水面的頸脖肌膚雪白,蕩漾的水波下面的風光也若隱若現。 book18.org
她說道:「你先看人家洗澡就先說一聲嘛,又不是不讓你看,但剛剛我喊了趙二娘拿東西進來,起先忘了,被她撞見了多不好。」 book18.org
「她已經來了。」張寧忙打開衣櫥鑽了進去。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果見趙二娘進來了,拿著一個東西放在邊上,笑道:「這東西可不便宜,和了海珍珠……嘖嘖,小妹的肌膚滑得,以後別用什麼皂角一類的東西,平白糟蹋身子。」 book18.org
張小妹道:「人家有你說得那麼好麼?」 book18.org
張寧心道:和她廢話什麼,趕緊打法走! book18.org
「我真沒有亂夸呢。」趙二娘笑嘻嘻地說,「要臉蛋有臉蛋,有身段有身段,皮膚像緞子似的。東家也長得好,你還能生得不好麼?」 book18.org
小妹倒是沒說不是親妹妹之類的,她實際上很機靈的一個姑娘,不過她被人一夸好像高興起來,佯作謙虛道:「可是我的胸好像小了點,沒你的大。」 book18.org
「你年紀還小,等出嫁了,被男人每晚揉揉,還能長大。」趙二娘道。 book18.org
張寧:趙二娘這娘們給小妹灌輸些什麼玩意? book18.org
「真的?」張小妹一本正經道。 book18.org
趙二娘說道:「我騙你作甚,我的就是被摸大的。要不我給你摸摸。」 book18.org
「不要!」張小妹嬌嗔道,「人家不想隨便讓人摸,女的也不行。趙姐姐先出去,我洗完澡和你說話。」 book18.org
趙二娘笑道:「嗯,我去東家房裡瞧瞧,幫你拿東西去了,一會兒他找個人都找不到。」 book18.org
等外面傳來關門的聲音,張寧才從裡面走了出來,沒好氣地說:「你別聽她的。」 book18.org
張小妹紅臉道:「人家都被哥哥看光了。」 book18.org
「我沒看。」張寧道,「我過來找樣東西,那種小木盒,別太花俏的,拿來裝東西……今晚的事別說出去,誰也不行,我不是故意的。」 book18.org
小妹道:「知道了,上回你摸人家的胸胸,人家也沒說,秘密。」 book18.org
張寧心道我啥時候摸過她的胸?她光著身子,他也不想在這裡胡扯太久,趕緊去梳妝檯上找東西。小妹在後面說道:「銅鏡後面有個木盒,哥哥看行不。以前方姐姐送了對金鐲子,我買來裝鐲子的。」 book18.org
果然在銅鏡後面找到個木盒,張寧把金鐲子倒出來,拿了盒子就走。在門窗後面觀察了一陣確定沒人才悄悄走出去。 book18.org
內院裡很安靜沒幾個人,主要因為不允許男僕入內,徐文君可能已經睡了,院子裡剩下的一共就只還有三個人。張寧徑直回自己的房間,果然見趙二娘在自己屋子裡。 book18.org
他準備乾的事是收拾明天上殿要的東西,小妹那裡拿的木盒子怕被趙二娘瞧出蹊蹺,張寧做賊心虛,便道:「起先我就洗過澡,一會兒也不用打水洗腳,沒什麼事了,你回去歇著吧。」 book18.org
忙著東西收拾好,他便出房門準備去廚房找點冷水漱口洗手,然後睡覺。回來後的第一條晚上,確實有點疲憊了,明天倒是睡晚點起來。 book18.org
返身回到房間時,只見小妹正在裡面收拾桌子,他便詫異道:「都要歇了,小妹還過來作甚?」 book18.org
「想問你幾件事。」小妹抬頭看著他說,「平日晚上哥哥都不來我房裡的,今晚來找什麼盒子,莫名其妙的,你是不是故意想看人家?」 book18.org
張寧想解釋,忽然想起在辟邪教總壇的難堪事,也學著姚姬的處事方法道:「別再提了,回去歇了吧。」 book18.org
「那麼久沒見著哥哥,明早你又要出門把人家留在家裡。我要多呆一會兒!」張小妹撒嬌道。 book18.org
張寧只好坐下來準備和她閒聊一會兒,也招呼她過來坐。她在書案前坐下,還是像以前一樣拿手撐著下巴,一雙美麗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寧:「前年送你的那樣東西,沒想到你還留著。」 book18.org
「嗯。」張寧隨口應了一句。 book18.org
小妹又喃喃道:「你一直想著人家,為什麼不告訴我?」 book18.org
張寧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輕輕說道:「有些東西放在心裡就好了,說出來也沒用。」 book18.org
「我又不是你親妹妹。」小妹看著他說道。 book18.org
張寧道:「從小一起長大,和親妹妹沒什麼兩樣,況且世人都當你是我的妹子。」 book18.org
「哥哥好久沒有捂著人家的手了,哥哥的手又大又暖,我想要……」小妹嬌嬌地看著他說。張寧便沉默著挪了挪起來,輕輕拉著她的手捧在手心裡。 book18.org
小妹頓時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眼睛如同那月初明媚的月亮灣,看著張寧心裡頭相當舒坦,他最喜歡看著自己愛的人露出這樣發自內心的笑……若是有一天姚姬也可以,張寧覺得真沒什麼遺憾了。 book18.org
「我還想哥哥抱抱。」小妹撒嬌道。 book18.org
此時此景張寧的心情變得乾淨而美好,院子裡又那麼靜,他情知太過曖昧又覺得沒什麼,遂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小妹便高興地喚了一聲哥哥,撲到他的懷裡,臉頰在張寧胸膛上輕輕磨蹭著。張寧聞到一股子清清的香味兒,清香里夾雜著一點花香,應該就是剛剛她沐浴抹的什麼東西。 book18.org
她惦記腳尖在張寧耳邊悄悄說道:「羅小姐在咱們家的時候,哥哥把她哄好了,但是她好像還是不太滿意。」 book18.org
「好像是。」張寧道。 book18.org
又聽得小妹好聽的聲音道,「哥哥少給一樣東西,所以她才那樣。」 book18.org
張寧細細一回味小妹的話,覺得大有含義,嘴上道「人小鬼大」,心裡也尋思:那種東西就算是男的花言巧語說出來騙人的,她聽了也會發自內心的高興;女人之常情,像羅么娘又不缺吃不缺穿,她反而就在意那種夢一般的事物……自己不是說不出來做不出來,哄女人還算簡單的事信手拈來而已,卻不知剛才為什麼沒有那般對待羅么娘、自己的名正言順的女人。 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虧心:許多事讓羅么娘蒙在鼓裡,萬一自己栽了對她豈不是很不公平?可又怎麼能告訴她呢?萬一羅么娘對楊士奇泄露了怎麼辦,楊士奇畢竟當女兒養了她那麼多年、肯定是她很信任的人。這事兒一旦搞砸了,不但會失去楊士奇這顆大樹,還會反過來遭到楊士奇極其同僚的打擊。反目成仇不是沒有可能的。 book18.org
他心裡一陣愧疚和難受,耳邊又傳來小妹的南京腔:「哥哥把那種東西都給我了,又藏起來。你分一些給羅小姐吧,我覺得她人好。」 book18.org
「小傻瓜。」張寧輕輕把她推開,眉頭微微一皺,「我是不是沒當好哥哥?」 book18.org
小妹翹起嘴來,有點不高興地說:「你又要教訓人家了。」 book18.org
「算了不說也罷。」張寧感覺倦意愈濃,大約在自己家裡身邊是親近的人,太過舒適太有安全感,很快就生出懶懶的感覺來。 book18.org
小妹忽然認真地說道:「我想哥哥的……人,可以嗎?」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三章 自欺欺人的敬畏 book18.org
窗子沒關,深秋的風裹挾著打霜的味兒時起時落,把書案上放在瓷盆里的白蠟燭的火焰吹拂得搖曳不定。張寧見小妹身上的交領外衣鬆散地披在身體上,便伸手給她往中間攏了攏,他的臉映著搖曳的燭火,也仿佛變得陰晴不定。 book18.org
他沒注意,每每這樣細微的關懷更是在誘惑著別人慢慢墜入深淵。他的臉仿佛很平靜,卻有帶著隱忍,張小妹又想起他看著那祥符的表情,也是這般模樣。 book18.org
有些事不必說出來,放在心裡就好了。小妹無辜地看著他:「哥哥,我好像說錯話了,剛才……」 book18.org
她的臉頰上升起一朵紅暈,一時沒忍住說得太直白了,她頓覺一陣羞臊,遂低下頭捏著衣角。張寧見狀說道:「沒外人,說了就說了吧,不用惦記著,時間不早了回房歇息,哥哥明天還有要緊的事,聽話。」 book18.org
張小妹低頭磨蹭了好一會兒,只得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她是有經驗了,通常這種時候都不會有什麼結果,唯有失落;不過有一回例外,就是在南京時家裡人都逼著她嫁出去,她忍不住任性了一回,果然哥哥還是寵著她的,不僅依了她的無理要求還把她帶到了京師來。如若不是她鼓起勇氣胡鬧,現在哪能在這裡聽到哥哥耐心地哄著慣著,哪能被他握著手心,還能抱抱呢? book18.org
想到這裡,張小妹低落的情緒再次升起,忽然抬起頭說道:「哥哥自欺欺人!」 book18.org
張寧見她憤憤的樣子,便脫口問道:「為啥這麼說?」 book18.org
小妹說道:「你明明捨不得人家,還老是裝出一副好人君子一樣,不是虛偽、不是自欺欺人是什麼?」 book18.org
任誰被揭短也不好受,張寧也不例外,他有點生氣地說:「小妹難道覺得哥哥對你好都是假的?」 book18.org
小妹見他情緒微微激動,不再像平時一樣非要淡定,小嘴邊露出一絲笑意來:「那我問你,你老是說我怎麼怎麼樣成親生子才好,你倒是自個想想,真捨得把我嫁出去當別人家的人?你不難受麼?」 book18.org
「我……」張寧一語頓塞,愕然看著她。 book18.org
張小妹上前一步,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萬一哥哥當寶的人,人家當根草一樣嫌棄,你只能幹著急,那時候你會後悔罷?」 book18.org
張寧正琢磨她說的事,思路一下子反被套進去,不禁後退了一步好像可愛的小妹會欺負自己一樣,他底氣不足地說:「……不過給你選個好人家,應該不會像你說的那樣不堪,小妹本就是招人喜歡的姑娘。」 book18.org
「哥哥在怕什麼?」小妹又逼近兩步,撐起來的柔軟胸脯幾乎要貼到張寧的身上。她又說道:「你離京時,我和羅小姐在一起,在楊家見過一個姓董的公子。他向楊家的人打聽我的來歷呢……哥哥那麼捨得,也幫我打聽打聽那位公子是哪家的?」 book18.org
張寧果然頓時生出一股火氣來,一種雄性本能仿佛自己在受到挑戰,臉色微微一變。他又忽然發現小妹笑眯眯地打量著自己的臉,覺得好像中計了,隨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哪家的?」 book18.org
「我問你呢。」小妹輕輕說道。她趁張寧埋頭梳理自己的情緒思維時,瞧瞧把蠟燭給吹滅了。 book18.org
黑暗之中,張寧只覺身上一重,小妹溫軟的身子就到了自己的懷裡,她踮起腳悄悄說道:「就像在老家那晚上一樣抱著我好麼,好多晚上我醒來都以為哥哥在身邊呢。」 book18.org
張寧沉默了好一陣,說道:「你還小不懂,但哥哥做事得想後果。咱們兄妹倆的關係,若是不加節制區別,無論在哪裡都不能被周圍的人所接受,萬一有一天我不當官了同樣如此,除非咱們與世隔絕,可人活於世怎能與世隔絕?關鍵你一年一年大了,哥哥不能和你在一起一輩子,所以也不能自私地占有……」 book18.org
「我就是要和哥哥一輩子在一起,我要哥哥一直寵著我。」小妹忽然變得任性,緊緊摟住他,「你說得好,自己卻也有那種心思,你究竟要怎麼樣嘛……你又不是我的親哥哥,我都不怕、你還怕什麼呢?」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張寧才輕輕訴述道:「這樣對你不公平,因為你還有更好的希望……我該怎麼說出來呢……」 book18.org
小妹溫柔地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哥哥慢慢說,我喜歡聽你說話。」 book18.org
張寧道:「那坐下來,把燈點亮,咱們好好聊一會兒。」 book18.org
「我不!就要這樣抱著你,你不要那麼吝嗇嘛,讓我多聞一會兒哥哥身上的味道,好舒服的。」 book18.org
張寧便慢慢地說道:「我對有希望的人,常常懷有敬畏之心,哪怕只是弱小的小妹,怕她因為自己而走錯路,到時候沒有了出路會怪自己……」他又想起了前世最好的哥們周強,遂嘆了一口氣道,「人是會改變的。雖然你現在那麼依賴哥哥,但是不要急,隨其自然、慢慢地就能找到自己應該擁有的東西;而暫時的渴望,也許只是春心萌動、也許覺得現在很重要,其實過去了就毫無意義。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說清楚,小妹能聽明白麼?」 book18.org
小妹點點頭:「人家又不是傻子,能聽懂的。」 book18.org
「那就好,我送你回房吧,哥哥今天真的累了。」張寧有些疲憊地說。 book18.org
小妹乖巧地「嗯」了一聲,張寧遂找火摺子發現還有火星,點燃蠟燭,就送她出門。一高一矮兩個人沿著屋檐走了一段路,來到廂房門口,此情此景仿佛發生過很多很多次。 book18.org
「若是那個人沒有哥哥說的『希望』,但是世人又不允許在一起,哥哥會怎麼樣?」小妹那鬼靈精怪的腦瓜子忽然想出一個問題來。 book18.org
張寧被這麼一問,心口好像感覺到了那懷裡鏈子還硌著自己,便小聲說道:「依賴不一定是兒女私情,我會想盡辦法和她在一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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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萬物從來沒有情緒,但若是人用孤寂的眼光看東西時,陽光明媚的京城也沒有熱情。深秋初冬的陽光照在身上,張寧依然覺得皇城之南一排排的官邸灰濛濛的。 book18.org
沿著石磚鋪就的大道,向著巍峨的皇城走去,他儘量讓自己抬頭挺胸合乎禮儀。口諭下午到奉天門御門面聖,但現在剛到中午,張寧吃飽了飯穿戴整齊就到午門外等著了。等皇帝傳詔,就能馬上進去,不然還能讓皇帝等你? book18.org
不一會兒胡瀅也來了,果然他也來得早,旁邊還有燕老表,也是一瘸一拐地跟著步行而來。 book18.org
張寧忙抱拳見禮,臉上帶著友善的微笑:「下官拜見胡大人。燕大俠也要面聖?」 book18.org
胡瀅和燕若飛都和善地回禮,胡瀅說道:「燕若飛也是參與了此案的,但未得皇上召見,一會兒讓他在這兒等著,皇上若沒提他,就不進去了。」 book18.org
「原來如此如此。」張寧點頭稱是。 book18.org
現在胡張二人已經成了政敵,但私交仿佛和以前沒差別。張寧明白,對立不一定有仇,結盟也不一定有基情,出來混常常身不由己無須太執著了。他想罷就好言道:「我想起剛出仕為官時,在為官御人之道上很受胡『部堂』的教誨,一向是很敬重您的。」 book18.org
這句話實在有拍馬屁之嫌,胡瀅沉吟片刻,忽然開懷一笑:「為官總有歸田之日,你我忘年之交,興許往後還能紅爐小酌一番。」 book18.org
張寧笑道:「正道是『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book18.org
「平安信口長短句,作得不錯。」胡瀅隨口道,一張端正的國字臉洋溢著笑容,並不招人厭恨。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皇城裡出來了,他們便停止了談笑,規矩地站在石磚上。宦官說來大聲說道:「傳禮部侍郎胡瀅、禮部儀制司員外郎張寧,到御門面聖。」 book18.org
三人一起跪拜,兩個人齊呼接旨。 book18.org
胡瀅伸手扶了一下帽子、扯了一下衣襟,不客氣地走前面,本來他品級就高几級,張寧也跟在後面一起進去。沿著打掃得一塵不染的皇城之路,來到了奉天門。 book18.org
朱瞻基御門聽政,好像剛剛用過午膳過來,御案上堆放著許多奏章和卷宗,時間還早當值的官員還沒來齊。他伸手微微作了個動作,在場的官員和內侍也告退了。宦官海濤送人到門口才站定。 book18.org
張寧已經上過奏章,朱瞻基便以胡瀅是主持大局的人為由讓他當場總結查案。胡瀅自然是向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說,首先是辟邪香:他認為這次南下查訪只能證明大部分辟邪香無毒,卻無法推論所有的這種東西都沒有毒性。 book18.org
張寧反駁道:「臣等竭盡全力取實物為證,實難搜查出所有的辟邪香,但大量的證物都證實它本身沒有毒性,若是變得有毒性了一定是混雜了其它的東西,胡大人為何沒有找人鑑別出其中參雜何物?」 book18.org
胡瀅遂暗示上回宮裡做的試驗,他是清楚王美人是怎麼死的,以為張寧不知道所以不便明說。一時間各執一詞,誰也沒法完全說服誰,只有憑皇帝朱瞻基的看法。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海濤的聲音:「皇爺正有事,王公公這是……作甚?」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 book18.org
御門內門窗上部的菱花格紋、下部的浮雕雲龍圖案,地面上鋪著的蘇州定製金磚,都是這個時代最高規格的建築裝飾。大殿上的柱子更是從遙遠的雲貴川原始森林裡開採出來長途運輸到北京的,這樣的楠木才能撐起霸氣穩定的大殿。御座附近放置的寶象、角端、仙鶴和香亭,寶象象徵國家的安定和政權的鞏固、角端是一種傳說中的動物象徵吉祥;仙鶴象徵長壽;香亭寓意江山穩固。可就是在這麼堂堂正正的地方,彌散著一股陰謀的氣味。 book18.org
王狗兒的到來讓事情仿佛變得節外生枝了,朱瞻基示意海濤讓王狗兒進來。因為這件事王狗兒沒有被允許參與,所以胡張二人都暫時停下了爭論。 book18.org
朱瞻基對剛剛跪下的王狗兒說道:「你趕著過來有何急事?」在朱瞻基的印象里,王狗兒是個識大體又知趣的人,他明明知道御門內的官員內侍都屏退了,若不是有要緊事不會這時過來。 book18.org
果然身材單薄的王狗兒一臉嚴重的表情:「皇爺,出大事了!」說罷轉頭看了看磚地上站著的兩個外臣。朱瞻基會意,輕輕招了招手。 book18.org
王狗兒便躬身走上去,彎腰把嘴湊到皇帝的腦側小聲說道:「這事兒說來都怪奴婢御下無方……剛才有個小的跑過來對奴婢說:前陣子海濤把先帝的一個嬪妃王美人關在了僻靜處,然後他出宮採辦的時候買了些東西回來、是那種有毒的禁物!進皇城時被人查到,發現這事兒的人正是來告密的那小奴;可是小奴受海濤威脅,當時就沒敢說出來。 book18.org
……小奴怕出事兒,就暗中瞧著,發現那海濤竟敢拿著外面的東西悄悄放在王美人的飯吃,把她給毒死了!奴婢忙找人打聽王美人的事兒,才聽到傳言王美人殉葬時被查出壞了身孕……海濤負責殉葬嬪妃的事,怕皇爺怪罪,竟然膽大包天將王美人悄悄毒害,一屍兩命啊。這天殺的太監,得千刀萬剮!」 book18.org
朱瞻基聽罷立刻露出怒色,轉頭看向海濤,冷冷道:「你是說海濤攜帶了違禁之物,是他把王美人毒死的?」 book18.org
海濤的臉頓時紙白,「撲通」就跪了下去:「皇爺,您可得給奴婢作主,這事兒明顯是王狗兒陷害奴婢……」 book18.org
朱瞻基沒有大吼大叫,他心裡尋思了一下:海濤若是真的毒殺了王美人,也不是因為她懷什麼孕,這事兒本來就是自己授意的,拿王美人做試驗;海濤的動機應該還是爭權奪利,他想藉機讓王狗兒惹上陰謀毒害太宗的嫌疑、失去信任,然後他海濤可以上位。 book18.org
「哪個宦官向你密告的?」朱瞻基問王狗兒。 book18.org
王狗兒躬身道:「回皇爺,他正跪在御門外,只要皇爺傳詔,便可叫他進來對質。」 book18.org
「傳!」朱瞻基冷冷道,語調沉穩,卻殺機瀰漫。海濤伏在地上,身體都在顫抖。 book18.org
而胡瀅和張寧都默不作聲瞧著,這內廷里的事,他們誰都不想摻和。 book18.org
不一會兒,一個醜陋的宦官就弓著身體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老遠就跪下,硬用膝蓋當腳跪著挪到御座前面的,敬畏驚恐的表現十足,他叩首道:「奴婢叩見皇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book18.org
海濤跪著回頭一看,頓時激動道:「皇爺、皇爺啊,千萬別信這個太監的話!他叫王振,是王狗兒的乾兒子,一定是這老少兩個人合夥起來了,不僅陷害奴婢,還欺君!」 book18.org
「奴……奴婢萬……萬不敢……」王振一臉驚恐道。張寧看在眼裡,也不知他是裝的還是真的,裝成那模樣倒是可以說明他很害怕不敢說謊;當然也可能真的怕,像歷史上荊軻的助手吹噓得幾歲殺人,結果見了秦王威儀還是嚇傻了。 book18.org
王狗兒看向海濤說道:「宮裡叫咱家乾爹的又不是一個兩個,還有叫老祖宗的,能當真了?咱們不都還是皇爺的家奴!」 book18.org
朱瞻基沒理他們,只問王振看到了什麼,結果那廝話都說不清楚,朱瞻基無奈只有叫王狗兒當眾複述,叫王振點頭和搖頭。 book18.org
事情到了這一步朱瞻基也在想:這件事王狗兒是沒有參與的,他也無從打探內情。海濤肯定不會泄露給他;兩個外臣難以有機會和內侍接觸。王狗兒既然不知自己可能牽涉到謀害太宗的事,就犯不著冒欺君之罪平白陷害海濤,王狗兒已經是司禮監掌印了,宦官中最大,他還有什麼必要提著腦袋去陷害一個下級? book18.org
反倒是海濤的動機更加合理,海濤一向覺得自己資歷老,在朱瞻基做太子時就在東宮服侍過,不該被王狗兒壓一頭。他想陷害王狗兒,掌握的信息量充足,動機也很明顯…… book18.org
朱瞻基此時已傾向了王狗兒,便傳諭道:「馬上派人去關押王美人的地方,以及海濤的住處查!」 book18.org
王狗兒忙去傳諭,一眾人在御門等著結果。過了許久,負責搜查的宦官回來了,稟報道:「在海公公住處發現了許多黃金……」 book18.org
「撿要緊的說!」朱瞻基道,現在宦官貪污斂財對他來說也不算要緊事。 book18.org
來稟報的太監又說:「關押王美人的地方發現了一點東西,窗戶縫灰塵里的……皇爺請過目。」朱瞻基問道:「這是甚麼?」太監顫聲道:「砒霜!」 book18.org
王狗兒忙火上澆油:「砒霜是劇毒,但若是用量少就不會馬上死人,慢慢地體內積攢多了,才會莫名其妙地喪命。」 book18.org
「奴婢冤枉啊!狗日的王狗兒,你的心忒毒!」海濤又怕又恨,口不擇言。 book18.org
王狗兒卻道:「咱家真不是想害你,你別恨咱家,這種事太大,咱家敢隱瞞不報?」 book18.org
海濤忙道:「驗屍……對!是不是中砒霜死的,讓仵作一驗屍就能立馬真相大白。」 book18.org
朱瞻基此時倒是平靜下來,「難道要因為如此有失臉面的陰謀詭計去打攪先帝的陵墓?來人,著將海濤拿到東廠看押!」 book18.org
王狗兒大感意外,一時沒想明白皇爺到底為何要放過海濤的性命,這種人當場沒被處死,時間一拖可能就能保住一條狗命。 book18.org
張寧見事情發展到現在,心道王狗兒真是幫了大忙。果然朱瞻基就問胡瀅:「既然那種香灰的氣味很淡,胡侍郎當日會不會嗅錯了?」 book18.org
胡瀅沒有像常人一樣馬上否決,他看完了眼前的一齣戲,情知事不可為,因為太監內鬥,讓情勢變得對自己的政見極為不利……不過還好,皇帝問的是「嗅錯了」,而不是直接問欺君之罪,那事兒還不算太糟糕,否則皇帝沒必要給他胡大人找台階下;或許因為胡瀅的屁股一直沒歪,就算辦砸了一兩件事,也不會遭到殺身之禍。 book18.org
他想罷忙跪呈道:「按理老臣不會嗅錯,不過……皇上說得對,那東西的氣味太淡,人之五覺有時可能會恍惚,興許真是老臣嗅錯了,老臣罪該萬死,請皇上賜罪。」 book18.org
其實敢上書皇帝,哪裡有拿不定的事?要麼是別有用心故意欺君,要麼就是十拿九穩能確定的事;若是自己都是是而非,還寫什麼奏章,不是把廟堂當兒戲麼? book18.org
君臣一問一答,無非是皇帝先給人找台階,然後胡瀅順著台階下而已。 book18.org
果然朱瞻基一副仁厚地說:「還論不上死罪,朕非刻薄臣子之君。」 book18.org
殺頭應該是沒那麼嚴重了,但這事兒一旦輸給了張寧,胡瀅頓覺自己仕途黯淡,官越做越小的話在當初的下級面前,實在拉不下老臉點頭哈腰,他當場就萌生了請辭的念頭。他隨即就拜道:「皇上厚恩,老臣卻辦事不力,辜負了君父之望,實無顏再戴烏紗。老臣歲數也不小了,耳不聰目不明鼻子還出了問題,請皇上降恩,准老臣回鄉養老。」 book18.org
「胡侍郎莫要說氣話,過幾天再說。」朱瞻基挽留道,「今日便到此為止,都下去吧。」 book18.org
胡瀅和張寧一起行拜禮,這才退著出了御門。二人結伴而行,默默無語,一直出了大明門才開口。大明門上面題著「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出自大才子解縉之手。當初解縉「獲罪」在雪地里活生生被凍死,卻不知為什麼永樂帝沒把他題的詞給摘下來。 book18.org
燕大俠也跟在後面一起走出來。出大明門之後兩旁的房子全是官署,看到權力中樞的境況讓胡瀅多少有點遺憾,他回頭對張寧說:「老夫確未料到內侍也摻和進來了,這事兒老夫認輸。」 book18.org
張寧忙抱拳道:「沒有贏家的,下官也從未想著戰勝胡大人,只是各有立場身不由己,請胡大人見諒。」 book18.org
胡瀅點點頭,有點不服氣地說:「平安說得也對,說到底那香灰案和你扯不上多大關係,你最大的軟肋還是被人攻擊身世。皇上對你的芥蒂主要還是這一點,你還真是沒辦法的。」 book18.org
「謝胡大人提醒。」張寧忙道,很誠懇的樣子。他並沒有因為胡瀅惱羞說句氣話,就去爭口舌之利。 book18.org
胡瀅見狀微微有些意外,點頭道:「後生可畏。」 book18.org
二人走了一段路,遂相互拜別分道揚鑣。張寧琢磨著眼前,萬一被發現王狗兒的信息是他透露的,建立朱瞻基判斷的基礎就會轟然崩潰,後果很嚴重;所以他覺得今後一段時間內還是最好別和王振往來,相信王狗兒也清楚其中關節,王狗兒也不是個腦殘,事兒砸對大家都是災難。 book18.org
……胡瀅和燕若飛上了馬車,燕若飛看著臉色疲憊的胡公,進言道:「在下探了一番辟邪教,這幫人對朝廷極為不利。胡公是否能據此上書?也讓皇上知道,咱們查這事兒不是全無用處。」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五章 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book18.org
不幸被胡瀅言中,張寧費盡心力想讓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改觀,結果還是被完全排斥在權力決策中心之外,繼續當著禮部儀制司員外郎的閒職毫無作為。 book18.org
新皇朱瞻基不如永樂帝殺伐果斷,但也絕非軟弱仁厚之君而善權謀之術,登基幾個月每次殺人都是先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不是好侍候的主。前朝下獄的言官李時勉因此不僅險些掉腦袋,一個修身養性自喻君子的文人幾乎要身敗名裂。但樂安的漢王好像還沒意識到自己這個侄兒難對付之處,行事愈發猖獗,年末京師常常能見鬼頭鬼腦打探消息的人,多是漢王的細作,這些事早就有廠衛甚至御史報到朝廷里了。 book18.org
朝廷對漢王的所作所為毫無反應,看來朱瞻基是要將那「欲擒故縱」的既定好戲唱到底,充分占據輿情的有利地位。 book18.org
不過朱瞻基幾個月來不是毫無作為,連張寧都看到了他有意培養權力班子的進展。提拔了一批年輕官員,可惜沒包括張寧。連那個張寧的同鄉矮子楊四海,也被皇帝在眾多奏章中發現了他才能過人之處,議事時常讓這個小官參與;楊四海就是當初張寧認為他沒抱住大腿而失立功先機的同鄉,不料穩打穩紮後來居上,加上楊四海又是進士出身,前程看起來比較光明。 book18.org
臘月初下了一陣雪雨,天氣愈發陰冷,張寧的情緒也漸漸低落起來。 book18.org
若是沒遇到姚姬,他覺得自己大概也不會有「賈誼」般懷才不遇的失落,有沒有前程有多大的前程也是無所謂的,畢竟還年輕嘛,無須太急功近利意圖青雲直上;就算是在現代做公務員,年輕有為平步青雲的也是極少數,大多還得熬資歷、熬資歷也不一定能熬多高,以張寧這個年齡做到從五品員外郎已經不算差了。 book18.org
就算失卻了優勢,一切亦是正常範疇。可是現在他卻無法淡定,他覺得自己在浪費光陰,得過且過毫無作為。 book18.org
下值後的旁晚,徘徊在小小的普通四合院的屋檐下,看著朦朧的雪雨,一股鬱氣在張寧的心頭揮之不散……有一種無力感,在強大穩定的力量面前無力撼動的渺小感。 book18.org
自己心中慢慢發酵出的「抱負」,難道是因為知道自己是皇室成員,所以不甘心過普通的生活了?這時他倒是理解了漢王明明希望不大、為什麼也要想方設計奪位,那種希望的誘惑會蒙蔽人對局勢的判斷。 book18.org
也許姚姬說得對:早就沒有希望了,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book18.org
張寧抬頭看著屋檐外飄飛的雪雨,頹喪而帶著惆悵地吟道:「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book18.org
「哥哥在念想誰呢?」忽然出現了張小妹那種清純的臉,她笑眯眯地走過來悄悄問道,「不會是方姐姐吧……放心好了,我不會告訴羅小姐的。」 book18.org
張寧微微詫異道:「小妹聽懂了?」 book18.org
他知道張小妹雖然識得幾個字,在雲錦鋪上能看看帳目什麼的、也可以照著刺繡字句,但於詩書讀得非常少,什麼典故經書基本不懂。 book18.org
小妹搖搖頭:「不懂什麼意思呢,不過我能感覺到哥哥心裡的感受。」 book18.org
張寧的情緒在一瞬間仿佛改觀了不少,小妹雖然簡單單純卻美好,美好的東西總是能讓人愉快,她很能感染人近朱者赤嘛。珍惜眼前人,還有小妹沒有被分割一方呢。 book18.org
「你的感覺確是挺靈的。」張寧回報以溫和的微笑。 book18.org
小妹見狀就黏住他,央求道:「我聽不懂,你給我講講,人家想聽。」 book18.org
張寧左右沒事幹,便隨便地在上房門口的門檻上坐下來,說道:「我給你講還不成麼?相傳一兩千年前的戰國時期,對,就是戲裡唱的完璧歸趙那個時代……」 book18.org
小妹眨巴著水靈的大眼睛,一本正經地聽著。 book18.org
張寧繼續說道:「重慶府巫山縣住著一個神女,她叫……瑤姬,是天帝的女兒。瑤姬暗中傾慕楚襄王,私下凡塵相會,襄王一見之下驚為天人、欲效連理,可惜仙凡阻隔,沒能如願。襄王返宮後對神女仍念念不忘,巫山神女為解襄王一片痴心,在夢中與襄王結為連理後,贈玉佩而別。襄王其後踏遍巫山,再訪佳人,神女再現法相,解說前緣已了,勉楚王收拾情心,專心社稷,遂辭別返天庭。 book18.org
……瑤姬臨別時說了剛才那段話,大概意思就是說:她是仙女,早上化作雲彩,旁晚就花作小雨……」張寧抬頭看著天上的雪雨,嘆了一口氣道,「朝朝暮暮,雲彩、小雨都在心上人的陽台之下,並沒有離開他……只要看一看雲彩,看一看天上的細雨,就仿佛能看見她,看見她傾城傾國般的笑靨……」 book18.org
張寧說著說著聲音竟然哽咽起來。 book18.org
「哥哥……」小妹忽然握住他的大手,一邊也用袖子抹起眼淚來。 book18.org
張寧深吸氣穩定情緒,忙好言寬慰哭得稀里嘩啦的小妹:「哭甚呢?就是一個故事,還是古代的文人編的,又不是真的。你這眼淚真是不值錢,白流了。」 book18.org
「又不是真的……」張寧言辭匱乏地生硬地安慰她。 book18.org
小妹一下子撲到張寧的懷裡,哭道:「我也是這樣念想你的,哥哥,我天天都想著你,晚上還做夢。」 book18.org
張寧見她這麼傷心,遂不忍心口是心非地打擊她,便溫柔地輕輕說道:「哥哥也是,別傷心了。」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只見徐文君走進了內院,一家人剛吃過晚飯本來天還沒黑,她一眼就見張寧和他妹妹抱在一起,當即愣了愣。張寧忙道:「把她惹哭了,半天哄不好。」 book18.org
小妹聽罷也抬起頭來,果然拿著手背抹眼淚。文君臉上一紅,埋頭就往自己房裡去了。 book18.org
張寧拉起小妹道:「去書房哭,你瞧被人看見了。」 book18.org
小姑娘就是情緒一來就哭,哭完就沒事了,來到書房時她想哭都哭不出來,只是賭氣一樣默默地站在椅子旁邊。張寧也不知說什麼好,見書案上放著的書籍和一攤子紙張筆墨還沒收拾,遂提起筆在紙上隨手寫起字來。 book18.org
沒理張小妹,她一會兒就好了,這時也好奇地過來看,還用好聽的南京官話念:「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book18.org
張寧抬頭笑道:「不錯不錯,字都認全了。」 book18.org
小妹這會兒就露出笑容來,說道:「哥哥誇我呢?那你可得獎勵我東西,不能光嘴上就行!」 book18.org
看著她純純的笑,淺紅光滑的可愛嘴唇向兩邊展開,眼睛裡如同閃著星光,這樣的情形張寧無論如何也不會小氣,當下就放下筆,看著她笑道:「那你說,想要什麼,哥哥送給你,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要想辦法。」 book18.org
「我不要天上的星星。」小妹潔白的臉頰微微升起一絲紅色,她彎腰在張寧的耳邊悄悄說道,「我要一副胸衣。前年也是這個時候,要過年了,哥哥送過我一副好看的胸衣,我常常穿給穿壞了,那種料子不好補……你給我挑一件新的。」 book18.org
張寧沉住氣,隨口問道:「你沒事老穿它作甚呢?」 book18.org
小妹紅著臉輕輕說道:「因為穿著它好舒服,我晚上睡覺也穿,想起哥哥送的……那裡還會變硬發漲,感覺怪怪的,可又忍不住……」 book18.org
張寧聽罷臉上一熱,吞了一口口水,心下有些擔憂,忙道:「你還沒出閣的閨女家,東想西想像什麼話?要別的禮物吧,你另外想一樣,缺什麼?」 book18.org
「你再這樣假惺惺的說人家,人家要生氣了!」張小妹翹起小嘴憤憤道。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她又問:「你剛才給我講故事,『欲效連理』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張寧道:「就是想在一塊兒。」 book18.org
「你騙人,當人家傻呢!神女都私下凡間和襄王相會了,不已經在一塊兒了嗎,幹嘛還要欲效連理『在一塊兒』?」小妹生氣道,「你就故意講那個故事,暗示人家和你『欲效連理』。」 book18.org
張寧忙道:「哥哥絕無此意……那你已經懂了、還問我作甚?」 book18.org
小妹搖搖頭道:「不是太明白,但我知道肯定是羞人的事,通常不能做,不然故事裡的人幹嘛來回折騰呢?」她說罷趁張寧不備,把朱唇湊了上來,柔聲道「這樣欲效連理麼」,敏捷地親住了張寧的嘴。 book18.org
張寧愕然瞪圓了眼睛,只覺得那朱唇柔軟溫暖把他搞得心裡痒痒的,更感受到她呼吸之間的好聞氣溫,清香撲鼻。他的腦子「嗡」地一聲,不知怎麼手已摟住了小妹的削肩,把她柔軟的身體摟到了懷裡。片刻之後他才急忙把小妹的嘴弄開,忙回頭看沒關的書房房門。微風吹得那木門輕輕晃動,周圍籠罩著「沙沙沙」的雨聲。 book18.org
轉頭回來時,正與小妹目光相迎,倆人默默對視不知說什麼好。過得一會兒張小妹才悄悄說:「胸衣都壞了,我還穿著。」 book18.org
張寧鬼使神差地說:「破成什麼樣了?」小妹輕輕喘息著柔聲道:「不信哥哥瞧瞧。」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六章 紅豆生南國 book18.org
進入臘月麻風細雨的天氣,氣溫很低,書房裡沒有升火、連門窗都沒關緊,著實很冷。但是耳鬢廝磨溫軟在懷的一刻仿佛讓房裡的氣溫開始攀升。張寧只覺得臉上發熱,身上的肌肉也緊張了,他咽了一口口水,此時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卻找不到著力點。 book18.org
小妹看了他一眼,便把眼睛瞧向別處,垂下目光的表情、紅撲撲的臉頰,嬌羞無限。那羞澀裡帶著幾分尷尬,又仿佛有一絲笑意,正如那青澀初紅的果子,帶點甜卻不膩。 book18.org
張寧輕輕說道:「房門沒關緊,我去閂上,怕被人看見了。」 book18.org
「嗯。」小妹小聲應了一聲,再無多話。 book18.org
張寧心裡很緊張。此時的官員在京師花天酒地的機會確實不多,沒成親的官或妻妾在老家的人幾個月不盡女色實屬正常,張寧又是做事比較謹慎的人,沒有冒險違反律法……所以他許多晚上寂寞難耐時都琢磨著怎麼把徐文君弄成妾,其實他不太喜歡徐文君那種外貌類型,瘦了點也不夠風情,張寧喜歡「弱骨豐肌」的身材,但畢竟是個真實的小娘,有些時候不能太挑嘴了;只不過往往第二天顧著其它事、精力用在了別處,又不太好意思向老徐開口,所以這事兒每次想起又擱下。 book18.org
而小妹就更不好了,張寧此時明明知道自己是錯的,卻怎麼也停不下來。或許他也知道拒絕小妹會放她傷心,一種縱容促使他明知故犯。他心裡還找藉口:只是占點便宜,別人又不知道,不算嚴重……我有自制力的,不會太過分。 book18.org
可是自制力真好的話,現在就該停止。他被自己的矛盾心理折騰得很緊張。 book18.org
他起身輕輕把房門的門閂上,見門後有條腰圓凳,便握住小妹的手就近坐下來。小妹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哥哥是要看胸衣還是人家的……胸?」 book18.org
天色灰濛濛的光線不太好,但離得近張寧看得清她那可愛的嘴唇,真想親上去。但他意識到直接「親嘴」太過直白,連點掩飾都沒有,本身就是偷偷摸摸幹壞事算不得正大光明。 book18.org
「看看送你的胸衣是不是真破了。」張寧生硬地說,說出這句話連自己也不信。 book18.org
站著的張小妹遂輕輕坐到了張寧的腿上,把嬌柔無力的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胸口挺著幾乎要貼在張寧的下巴上了,搞得張寧呼吸愈發沉重。她顫聲道:「哥哥要看就看吧。」 book18.org
張寧僵直著坐了好一會兒,這才小心伸手輕輕放在她的側胸上,隔著厚厚的衣服卻能感覺那柔軟的弧度,棉布暖暖的,那溫暖的感覺叫人慾罷不能。她羞澀地小聲道:「哥哥把我的衣服掀開……我這是第一次給人看哦。」 book18.org
張寧將手伸進了自己的衣服,小妹見狀淺笑道:「我是叫你掀我的衣服,伸進我衣服里,不是叫你摸自己……」張寧道:「手指僵冷,我先自個暖暖。」 book18.org
「哥哥……」小妹柔柔地喚了一聲。親言軟語的聲音帶著淺淺的感動,柔情如水一般,一時間讓張寧仿佛進入了一個歡樂的天國,天地間都純粹起來。 book18.org
他便小心翼翼地把小妹的衣襟向上推,潔白的小蠻腰先露了出來,被厚實的衣服反襯得嬌柔細軟又鮮嫩,那鑲嵌在如玉肌膚上的肚臍也仿佛變得調皮起來。張寧一手抓著她的衣襟,一手拿長袍寬袖輕輕蓋在她的後腰上稍稍避寒。繼續推上去,就見到了前年張寧送的那副淺紅胸衣。 book18.org
那胸衣除了中間一小塊綢布擋住要害之點,其它不料都幾近透明又輕又薄,料子恍若絲襪,上面點綴的金色小花是織造上去渾然一體。這樣一件胸衣在小妹清純的臉和白凈的身體映襯下,雖做工精細但確實顯得「情趣」了點。果然破了好些小洞,可那些小洞卻把紗絲掩蓋的肌膚本色泄露出來,隱隱約約更添風光,猶如琵琶半遮面。 book18.org
都這樣了,張寧遂乾脆把胸衣一起揭開,一副亮麗的風光頓時讓他大飽眼福,黯淡的書房屋子的光線也宛若因此明亮了幾分。那兩個白兔豐腴但並不碩大,和她的身子很協調,倒碗型的東西柔軟得微顫顫的如同水波,卻很有韌性的樣子挺拔起來。別樣的還是那兩顆紅豆,正道是「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兩顆,願君早摘采、此物最相思」。她的兩團柔軟豐腴尺寸還正常,但那兩顆紅豆卻比一般人的要大,周圍的暈圈色淺而小,有櫻桃般大的乳尖就顯得更突出了。 book18.org
張寧也是第一回見到,微微有些意外,伸出手指去碰,不料小妹分外敏感,輕輕一碰她的身子就軟了,而被觸碰的東西卻調皮地翹了起來。她輕咬朱唇,腰姿扭動向前挺了挺喘息著說:「哥哥,你張嘴含著它們好嗎?我好幾次做夢都這樣做……現在不會是在做夢吧。」 book18.org
……雖然乾了壞事,但張寧當然不會在小妹身上發泄獸慾,她好像也不懂所謂「連理」是要把一根長活兒塞進她的身體里。那旁晚她呻吟著說「好難受」,仿佛是要找一個出口,卻不懂怎麼才能解脫。張寧也沒教她,別說她難受,當晚他自己也「自給自足」了好幾次,饒是如此第二天上值時仍舊精神恍惚注意力不能專注。 book18.org
晚上吃飯時,有一海碗菜是豌豆燒蹄子,小妹便調皮地夾了一顆豌豆到張寧的碗里,張寧隨口道:「這麼夾也不嫌累,拿勺子舀。」 book18.org
卻見小妹害羞地笑了笑,「哥哥好懶,夾給你吃的豆豆,你就吃嘛。」張寧頓時回過神來,忙左右看了一眼趙二娘和徐文君,繼續埋頭吃飯。 book18.org
通常人家裡,趙二娘等屬於家奴身份的人幾乎不會和主人家一桌吃飯,但張寧還未成婚家裡的禮節規矩也不嚴,住內院的人就一桌吃了,還熱鬧點。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張寧又贊道:「今晚的菜滋味挺好,誰做的?」 book18.org
趙二娘一聽笑起來:「呀,奴家可獻醜了……」張寧正好藉機岔開話題,一面夾菜一面和趙二娘說話。 book18.org
張小妹便說:「要不以後趙姐姐來做飯,我替你給哥哥端茶送水,沒事時再到廚房幫手。」 book18.org
要是換作別人這麼說,趙二娘肯定以為是爭寵想擠兌她,但從張小妹口裡說出來,趙二娘毫無那種想法,小妹這個姑娘真是……相處時間長了就知道,有時候別人說的不是什麼好話,她還要往好處想,常常這樣沒人和她計較什麼了。比較內向的徐文君有一次都說:要是誰和小妹相處不好,肯能沒人能合得來。 book18.org
趙二娘便笑道:「行,我來做菜把你們一個個都吃肥點,特別文君。」 book18.org
文君低頭沒搭理她。 book18.org
這樣倒好了,張寧一回來,小妹就膩在他身邊,說是端茶送水關心哥哥。不過張寧的房間因此整潔了不少,而且常常有一個窈窕的身影在身邊晃來晃去也挺養眼,抑鬱的心情反而因此好了不少。 book18.org
她有幾天不舒服,肚子疼,最喜歡的就是叫張寧用熱手揉她的肚子,伸到衣服里揉,說是能減輕疼痛。有一回張寧揉得太下面了,碰到了毛茸茸的一角,讓他真是輾轉反側了大半夜都睡不著。 book18.org
…… book18.org
轉眼過年放假了,京師張燈結彩開始過節。這種時候張寧便趁著好節氣去長輩師長同僚家拜年,維持關係。和往常一樣,越是放假越是忙活,醉暈暈回家的時候不是一天兩天。 book18.org
隨著宣德紀年正式開始,正月到來,張寧意識到今年自己二十四歲了。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七章 攀比 book18.org
恰逢年節,許多離家遠的京官放假了仍留京師。楊士奇的堂客正月里過生日,遂請一些同僚好友宴飲。張寧也在邀請之列,這種宴席是一定要去的。酒席設在楊府仿佛家宴,不過包做菜肴的是附近的聚仙酒樓,因為一進門就看見了那家酒樓的旗幡,店家挺有商業頭腦趁機打廣告。 book18.org
人不算多,加上被邀請官員的家屬,一共才五六桌,這種場面是很低調的。客廳里擺了三桌,院子裡扯起油布、掃掉積雪,也擺了三桌。客廳里的三桌全是官僚,正上方的八個人幾乎都是三四品以上的大員,老頭子居多。張寧自然不能坐那一桌,入席後他首先發現楊四海居然也在這裡,確是有點意外。 book18.org
除此之外同桌的還有于謙和張鶴,因為大夥品級都差不多,年齡也相差不大,今天倒是聚到了一塊兒。 book18.org
張鶴是呂縝的女婿,呂縝是張寧名義上的老師,算起來倆人之間可以同門師兄弟相稱,不過他們其實有私怨。細想起來這個怨結得有點莫名其妙,一開始是張鶴暗地裡彈劾張寧的身世問題,後來張寧搶了去南京迎駕的立功機會,兩個回合下來,相互心裡的齷齪就不好化解了。 book18.org
有時候私人恩怨也很能影響關係。前段時間張寧和胡瀅因為香灰案成了天然的對頭,私下裡還能聊兩句;反而他和張鶴本應通過呂縝的關係成為同一陣營,卻演變成了私下也無話可說的局面。 book18.org
張鶴談笑風生,和誰都寒暄了幾句話,就是不搭理張寧。張寧見狀也懶得用熱臉去貼冷屁股,二人都仿佛把對方當作透明人一樣。 book18.org
只見張鶴那廝仰著頭一副情緒很好的樣子,張寧看得不爽,真想上去抽這傢伙兩巴掌,當然只是想想,桌席上如果打起來,還給不給楊士奇面子了? book18.org
或許知道楊四海是張寧的同鄉,張鶴就主動和楊四海熱絡起來,說著說著抱拳恭喜道:「聽說四海兄在京里剛置了地?」 book18.org
這時楊四海便答道:「家中父母年邁又只有我一個獨子,我在京里做官難以照料,想接到京師來奉養,又得一個同鄉慷慨借銀,所以就籌備著買了一處院子;不然租賃也是要花錢的。」 book18.org
「這陣子京里的地貴,四海兄的同鄉定是貴人。」張鶴笑道。 book18.org
楊四海轉頭看向張寧道:「平安兄也認識,蘇公子,在南京時我們同窗數人還一起聚過。」 book18.org
「當然認識,我和蘇公子曾一起合寫戲本。」張寧善意地笑道。 book18.org
張寧暗道:蘇良臣竟然開始花錢投資楊四海了,而與自己卻已幾個月沒有書信往來,難道在江湖人眼裡我也漸漸失去投資價值了麼? book18.org
楊四海比較穩重的一個人,可到底是年輕人,或許他仍然記得當初被「張寧」羞辱的事,所以這會兒言語間才隱隱有炫耀之意?說他個子矮學問低那件事雖赴京趕考時就化解了,但可能楊四海在內心裡仍然有點介懷……所以在曾經羞辱過自己的人面前揚眉吐氣,應該是很有心理快感的。 book18.org
四海如今確實混得不差,有進士功名有官身、主要是有前程,又置地買房,顧得上孝敬父母了。不過他和張鶴的性格不同,攀比炫耀也是用謙虛和不經意透露的方式表現出來,所以嘲諷效果很少。 book18.org
而張鶴接下來的話就明顯故意噁心人了,他一本正經地點頭說:「四海兄說得不錯,置處院子還是很有必要的。你還未成婚?家裡父母一來肯定要為你操辦這事兒了,到時咱們的嫂嫂過門,總不能住在別人名下的院子吧?」 book18.org
楊四海笑了笑不置可否。 book18.org
張寧聽著卻是分外刺耳,他去年就和羅么娘定親了,因為先帝駕崩才拖延一年半載。宣德元年一到,這事兒按理就該提上日程,可他真就沒房子……像現在在正覺寺胡同租的二進院子,要買至少也得好幾百兩;但是那種民宅格局的宅邸,對於官僚來說過於簡陋樸素,要拿出去攀比還真不好意思。好點的大府邸、又要在內城,估計得上萬兩。 book18.org
有時候自己不太在意的東西,偏偏在虛榮的攀比下變得仿佛很重要似的。 book18.org
遇上這種事,去反駁爭辯反而掉價,那傢伙含沙射影就是想看人羞惱寒磣,只要一生氣便正中下懷;到頭來有理沒理張鶴還能來一句:我和四海兄說話呢,真沒那意思,讓你多心了實在抱歉。 book18.org
所以張寧乾脆裝傻故作糊塗,只當沒聽見,無奈沉默是金。不過甭管張鶴用的手法是否俗氣下作,效果確實起到了,張寧的心裡一時挺添堵。 book18.org
就在這時于謙開口道:「咱們坐在楊公府上,說那市井升斗小民喜歡說的俗事,著實沒什麼意思,談點別的罷。」 book18.org
張鶴那張烏鴉嘴才消停下來。 book18.org
客廳內外熱鬧了一陣,等宴席之後又有茶點。不過時間漸漸變晚,賓客都陸續告退。張寧和幾個年紀差不多的同僚也去請辭,這時楊士奇說道:「平安和廷益晚些走,一會兒幫個手。」只留于謙和張寧,沒叫別人,畢竟親疏有別。 book18.org
當然楊士奇留下他們兩個不是為了幫忙,楊家有奴僕打掃收拾,叫官員干那些事也不太像話。大家不是老百姓、只有市井百姓才會在鄰裡間幫忙干點活什麼的。 book18.org
等客人散了,楊士奇叫於張二人到書房,應該是有事要說。 book18.org
果然分賓主坐下之後,楊士奇也沒什麼客套話,就當自己人一樣直入主題:「節後朝廷官府開印辦公,吏部會有一次考察升遷,正好你們今天在府上,我便說兩句。廷益出任監察御史後,兢兢業業沒有什麼過錯,卻尚欠資歷,部議時應該會按規矩維持原職;這樣也好,今年朝廷有件很重要的大事,或許廷益能歷練歷練……至於平安……」 book18.org
說到這裡楊士奇的的臉色忽然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愁緒。張寧見狀知道自己是沒可能參與「那件大事」了;所謂那件大事,他也很好猜出來,就是削藩。這事兒是宣德即位後首先想乾的政績。 book18.org
果然楊士奇頓了頓便說:「平安畢竟不是進士出身,趁著年輕應該靜下心來多做做學問,南京國子監正有空缺……」 book18.org
張寧一聽心裡頓時黯然,宣德帝才二十多歲也沒立太子,現在去南京連一點意義都沒有。若是張寧歲數大了,去南京國子監做官、輕鬆又體面還是不錯的,可是他也二十幾的年紀正當奔前程的時候,遠離政治中心又是不做實事的官位,著實叫人難受。 book18.org
張寧終於忍不住,說道:「如果有可能,晚輩寧肯做個知縣。」 book18.org
他的態度雖然保持著恭敬,但言語間的不滿顯而易見。當然他的不滿並非針對楊士奇,楊士奇完全沒理由擠兌張寧,他之所以想那麼做應該是琢磨清楚了皇帝的心思;讓張寧離開京師,給個太平日子,皇帝會滿意這種安排的。 book18.org
楊士奇聽罷張寧的話,便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做知縣是不行的,你是從五品京官,又沒過錯,卻下放地方做七品知縣,於情於理說不過去。不過……」 book18.org
「不過」兩個字讓張寧又微微升起了點希望。他確實不想虛度光陰!可是出路又在哪裡呢?明朝到現在這個格局已經漸漸趨於穩定,沒權什麼都幹不成,想干點啥一個縣官就能把人玩死;不做官了去投奔姚姬種田造反……張寧想過,但是感覺直接造反希望渺茫,若是在王朝末期可能性還大點。 book18.org
再者,建文舊黨自身本就日暮西山,估計現在建文的「太子」都挺鬱悶,更別說張寧這個對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幼子;顯然投奔過去在那圈子裡也沒什麼位置的,沒了官職和朝廷人脈資源光棍一條對他們價值不大,如何能得到重用? book18.org
「不過……」楊士奇說道,「還有一件事,或許可以讓平安去做。年前胡侍郎上過一道摺子,在湖廣有流民號『辟邪教』,據稱聚眾數萬騷擾地方。皇上因此有意出派一名御史按察湖廣,理清其中虛實,後據實上呈安定湖廣之策。平安若是能在此作出成效,或許今後會有另一番作為。」 book18.org
書房裡沒有外人,楊士奇雖然不是明說,但也表達得很清楚了:張寧要麼安安穩穩做個閒職文官過好日子;要麼放棄「寬恕之恩」,慢慢熬資歷做政績、盡力證明立場,以後尋機東山再起、再獲朝廷重用。 book18.org
而對於聯姻之事,楊士奇隻字不提也沒有絲毫要改變的跡象。畢竟羅么娘只是他的義女,聯姻能多一個左右臂膀固然好;如果事情不能強求,只要不是政敵也就順其自然了,沒必要執著此事壞他的名聲,況且義女羅么娘又定了心思,怎好逼迫她?至於張寧那點身世麻煩,就算一個義女牽連起來也很難動搖楊少保的地位。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八章 蜂蜜棗子甜粥 book18.org
人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誠非虛言。前年張寧就決定,不想再干形同特務的採訪使,哪料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兩條路,一條去南京那風花雪月之地做國子監禮官混吃等死、一條幹老本行去湖廣解決辟邪教的問題,讓他選,似乎只有後者更好一點。 book18.org
從楊府回家天色已經黑了,張寧卻仍在自家院子裡徘徊。每當發愁時他就有這個習慣,習慣走來走去。 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他發現身後有人,回頭一看原來是張小妹,只見她正做著一個奇怪而滑稽的動作,兩腿跨得很大,身體都快站不穩了。張寧詫異道:「你在作甚?」 book18.org
小妹無辜地看著他:「哥哥的步子好大啊。」原來她正踩著張寧走過的地方,跟著「邯鄲學步」。 book18.org
還是小姑娘好,大多數時候都能無憂憂慮。張寧便沒理睬她了,接著沿屋檐走,繼續琢磨自己的事。但這時候小妹又追了上來,小心翼翼地問:「哥哥又發愁了?」 book18.org
張寧彎了一下腰把她的小手握在手掌里搓了搓,嘆道:「估計不久就要去湖廣。」 book18.org
「啊?怎麼又要出京……這回要去多久?」張小妹一聽,也跟著做出犯愁的樣子。 book18.org
張寧搖搖頭:「不好估計。但這回我要帶你一起去,讓你在我的身邊。」 book18.org
小妹隨即露出喜色,撒嬌道:「哥哥總算想通了,帶著那個祥符想人家,還不如乾脆帶著人呢……」 book18.org
這次把小妹留在京師張寧實在是不放心,上次和宦官王狗兒聯合,才讓皇帝認為永樂帝不是非正常死亡,所謂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畢竟是一個隱患。萬一哪天皇帝發現了真相追究起來,張寧家的人估計要被牽連,所以他至少想帶上最重要的人。 book18.org
和小妹說了幾句話,張寧的思路被岔開,這才感覺身體都快被凍僵了。正月里的初春,氣溫和寒冬臘月好像也差得不多。他遂拉著小妹一塊兒回到房間。 book18.org
書案上還放著一份奏章,前前後後已經準備很久,一直沒有送去通政使司,是關於鄭和艦隊遠洋利弊的論述奏疏;現在看來仍不是上書的時機,還得放一放,也不知這份東西什麼時候才能派上用場。 book18.org
按照以前張寧的「職業規劃」,先上越南撤軍疏,得到皇帝支持後,就找機論述言遠洋事;進而在事業上轉型,下西洋這件事要想做出成就來也夠得一番努力了。正好遠洋艦隊的「總司令」鄭和今年初要從南方回京師拜見新君,到時候朝廷的注意力會因此略微向西洋事轉移,張寧就打算趁鄭和回來那段時間言事……但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 book18.org
張小妹如同平常一樣,隨手收了他亂擺的書籍和紙墨,還有那份奏章放在書架顯眼的位置,以為張寧還用得上。張寧見狀便說:「那份東西放到箱子裡,用不上了,出京時帶走。」 book18.org
她遂依言收拾完,然後坐到張寧的對面,用手撐著下巴看他。這樣大眼瞪小眼太沉悶,張寧便隨口說話:「時至今日我才真正意識到,一個人不是會辦事就可以。無論想做什麼事,首先得得到上面的信任,否則一切都是枉然。」 book18.org
小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應該是聽明白了字面意思,但很多事兒都要自己親身體會才能領悟吧? book18.org
見張寧今晚沒給她講故事閒聊什麼的,她也一本正經起來:「哥哥不要沮喪,雖然那份奏章放起來了,可總有一天皇上能明白哥哥的忠誠的,到時候還會重用哥哥。」張寧聽罷愕然,險些沒笑出來。就怪小妹那張臉太清純,忽然那副表情說起政事,真是夠彆扭的。 book18.org
他在楊府受的鬱氣漸漸消散,淡然道:「都是以前想辦的事,現在就算得皇上信任,我也不想再為那事操心。國家大事固然重要有意義,但在我心裡關心的人更重要。」 book18.org
就在這時趙二娘端著夜宵進來了,見兄妹倆一本正經對坐著說話,便笑道:「喲,東家和小妹正說事呢?」 book18.org
張小妹回頭道:「哥哥要上奏章,正和我商量國家大事!」 book18.org
趙二娘愣了愣,隨即「噗嗤」就笑出聲來,她忙將手裡的東西放下:「小妹真是出息了,咱們大明朝的賢才哦!」 book18.org
張寧道:「下回做點甜粥,放點蜂蜜棗子等東西試試……文君也喝過那種甜粥,你再問問她還有什麼作料。」 book18.org
…… book18.org
元宵節張寧照樣帶著小妹去看煙花,玩得挺高興的。 book18.org
節日一過,衙門便開印辦公了,國家體系逐漸恢復了正常運轉。宣德帝也在奉天門御門聽政,這是宣德紀元的第一年,他又剛登基不久,開始還是很勤政的,一天少則也要處理大小几十件事。 book18.org
年前胡瀅上過一道奏章,認為流竄在湖廣的辟邪教對國家穩定不利,需要設法解決。這事兒經內閣商量批覆的處理意見是先派一個巡按下去摸清狀況,實地了解之後向朝廷描述,然後是把教眾編為農民保甲進行安撫、還是用兵討伐,再行商議定策。 book18.org
不過內閣把奏章送司禮監之後,正逢年關,從皇城到地方衙門整個權力機器都暫停運轉,不少奏章就堆積在司禮監沒來得及處理。開春重新執政,那些奏章才拿出來,經皇帝過目該批紅的批紅,不合理的打回去重擬。 book18.org
朱瞻基坐在御案前,周圍的內侍端茶送水,遞文磨墨侍候著,底下一眾文官幫著理政,除此之外還有起居注館的內侍隨時記錄皇帝在幹什麼。 book18.org
朱瞻基翻開胡瀅的奏章,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遍就大概明白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偏遠土司地界上的一眾流民,和一堆國家大事比起來確實不算什麼要緊事。要說重要西南有兩個地方的土司已經起兵造反了,幾年了現在還沒鎮壓下去,攻城略地嚴重不嚴重?永順土司的這幫人還沒造反呢……不過因為奏章是胡瀅上的,朱瞻基很快就猜到了胡瀅的用意:肯定是胡瀅擔心聚眾數萬的辟邪教和建文遺臣有關、才會專門上疏。 book18.org
他又看了一眼內閣的處理意見,頓時認為非常妥當。眼下最重要的是隨時等著漢王那邊出狀況,有了大義名分然後削藩,暫時顧不上再管建文遺臣的事;在朱瞻基看來那些舊事已經不需要太在意了,何況皇祖父之死的疑點多半也是子虛烏有……在這種情況下,先派個御史考察,既不費事又能以防萬一,實在是考慮周全中規中矩的上善之策。 book18.org
朱瞻基見御門內有內閣和六部的大臣,當場就說:「胡瀅這份奏章,照部議批紅。要派巡按去湖廣,你們舉個人。」 book18.org
楊士奇便拜道:「老臣以為禮部員外郎張寧可用。」 book18.org
朱瞻基沉吟片刻道:「朕記得去年吏部有一份卷宗里,張寧應該調南京國子監?」 book18.org
楊士奇道:「確有此事。不過國家正值用人之際,禮部儀制司員外郎張寧對皇上忠心耿耿,又曾經歷過此類政務,當是合適人選,故老臣舉薦。」 book18.org
朱瞻基聽到忠心耿耿那個詞,心下就尋思楊士奇的用意,可能是暗示再給張寧機會證明忠心;後半句說得也有道理,查建文遺臣這種事,一般官員還真幹不了。 book18.org
楊士奇的話在皇帝面前很管用,因為他每每進言都是很識大體考慮很周全的意見。朱瞻基略微一想便笑道:「那倒也是,張寧年輕多辦實務更好,那便依楊少保舉薦,任張寧為湖廣巡按,讓他去湖廣。」 book18.org
內侍和吏部的官當場就記錄了皇帝的旨意,吏部馬上就可以下達政令,一件事三言兩句就處理好了。皇帝親自在御門理政,絕對權力面前,理政效率確實更高。 book18.org
果然張寧次日就接到了吏部政令,讓他從禮部儀制司員外郎卸任,改任湖廣巡按御史,隸屬都察院。接著他拿著吏部的命令要去都察院交接印信官服等物。 book18.org
此時他按照律法必須在三日之內離京,好像有點突然。不過元宵節之前他就從楊士奇那裡得到消息了,早已準備妥當。 book18.org
從五品禮部員外郎到七品巡按御史,雖然連降三級,但官場上的人對這種調任都不會認為是降級,巡按品級低但是有實權、而且很容易干出政績,實際上是好事。當然這次的好事如果沒有楊士奇,是完全不可能落到張寧頭上的。 book18.org
一般情況的巡按御史,七品,但一省最高級別的從二品三司使,承宣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都不敢怠慢,代天子巡查實在是「位低權重」。不過張寧這回沒那麼舒心,還沒出京,就來了個「幫手」:吳庸,作為給張寧出謀劃策的參贊……張寧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這傢伙是幹什麼的。 book18.org
說是幫手,可能和很多外放京官身邊的帶的債主一樣。張寧見了吳庸就開玩笑說,我是不是啥時候欠了吳先生的錢忘記還了?好在吳庸其實是個很淡泊隨和的人,也不見氣,只說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一章 舊瓶新裝 book18.org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湖廣是一個省,轄區大概包括湖北湖南等地,治所在武昌府。「省里」的事不是一個人或者一個衙門有權主持的,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按察使司三權分立,分管政、軍、司法,三衙門級別平等。張寧的人到了湖廣是先由治所武昌府的人接待,由於品級規矩,從二品大員們不會親自來迎接,卻派了人,並且很快就在衙門裡見到面了,可見湖廣的官員是把接待巡按當成比較重要的事來對待的。 book18.org
湖廣境內的驛站得當地知縣的授意,又招待食宿還給盤纏,張寧在這種事上比較保守,但同行還有吳庸等隨從也不能太虧待,「無奈之下」發了點小財。 book18.org
到了武昌府住處也很方便,府縣衙門都有中央各個衙門的行館,住都察院的行館就行了,一日三餐還有人專門負責供給。 book18.org
張寧等一行人在武昌府先住下,白天交接公務和應酬,晚上回來也商量正事。皇上把事情交給巡按,工作怎麼展開總得有個計劃,不能來了就吃喝收銀子完全不辦事。 book18.org
這時吳庸就拿出了一張公文,張寧展開第一眼就看到了「准奏」兩個紅字,心裡頓時明白只能聽命了。這是胡瀅的字跡,上面寫明除了舉得進展成效後上書外,平時的彙報應寫成文字呈送胡瀅存管。 book18.org
張寧看罷又遞給吳庸:「應該照胡大人所言辦的。」七品巡按欽差大臣,也是有制約的,不能拿著天子的令牌為所欲為亂來。 book18.org
白胖的吳庸一臉淡泊道:「以後的公文,大人忙碌時可下令由下官代筆,咱們商量好了再上稟。」 book18.org
張寧當然不好直說吳庸就是來牽制自己的,只得正經點頭,又說道:「皇上讓咱們到湖廣巡查,主要不是為了軍政司法、也不是為了民生,最要緊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辟邪教。所以湖廣各州縣的施政司法咱們都不必去指手畫腳,目的明確辦事就有條理了。」 book18.org
上下坐著的人一共四個,算是一次小會議。張寧和老徐、吳庸和詹燭離一起坐著說事兒,但趙二娘也在房間裡進出端茶送水,實際上首次議事的知情者是五個人。 book18.org
張寧說了段開場白打開話題,吳庸便說:「咱們上次去永順司查香灰案就接觸過辟邪教,連胡大人也認為需要長期慢慢滲透才能了解內情……故而下官認為這事兒最恰當的做法還是按以前採訪使那種辦法來。」 book18.org
「吳先生所言極是,皇上任用我辦這份差,應該也看中我曾當過採訪使,有經驗。既然如此,我們還是照老法子來。」張寧一本正經道,他心裡卻不得不認為原來那個機構模式太過呆板僵化,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自己沒打算要對辟邪教動真格,難道他會想算計自己的娘?只是工作一定要展開的、要做出正在辦事的樣子。 book18.org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現在第一件大事,是組建起一個採訪使機構來。要辦此事,首先是選個辦公的地方;其次是選人組織起上下層次,各司其職;最後定好規矩,劃分職權、聯繫方式、賞罰法令等等……搭好了『戲班』,咱們再商議布置計劃,才能『唱戲』。吳先生以為這樣安排妥當否?」 book18.org
張寧辦起事還算靠譜,至少一來就拿出了個章程,讓大夥知道要幹什麼、怎麼干。不然來的一行人兩眼摸黑,到處指手畫腳遭人嫌,無頭蒼蠅似的起不到任何作用。當初他是做過一年多採訪使,機構都是現成的;不過現在照著見識過的那套東西複製一套,並不是太難的事,因為有授權有銀子也有人脈、基礎條件很好。 book18.org
但張寧實際操作起來不僅僅要組建採訪使機構,還得考慮吳庸這顆釘子。問題的關鍵:張寧才是巡按御史,吳庸明面是輔助,實則只是監視,相當于軍隊里的監軍太監;既然如此,張寧就不打算把權力分給吳庸了,更不想讓他摻和太多,在決策時和他「商量」不過是給面子而已。 book18.org
因此接下來張寧分派任務,讓老徐去常德府選地方,因為常德府距離永順司近便於上下聯繫;永順司是土司,將採訪使司設在土司城裡很不方便。選密探小頭目交給趙二娘,因為她以前干過這行,認識不少人,讓她挑幾個人過來搭建框架,再收買擴充細作密探。 book18.org
張寧還打算讓徐文君管帳目,老徐做細作總頭目;除此之外向常德府要個人,上回的知事杜方。 book18.org
所有的事都把吳庸的人排斥在外,吳庸言語之間有點意見。但張寧當然不管他……朝廷的公文上沒說吳庸有權力節制巡按,吳庸頂多只是來監視的,權力在張寧手裡。張寧為什麼要分權給他?那樣的話也太「厚道」了點。 book18.org
吳庸真想分權,他得自個想辦法去爭,否則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 book18.org
顯然胡瀅是個老練的政客、卻不是事事都能考慮到完美的人,他這回用吳庸在張寧看來其實是一個失誤。吳庸這個人資歷老見識多,想法也多,可就是缺點爭強好勝的勁頭。平時的隨和、淡泊也不完全是裝出來的,他這樣的人,沒有想方設計爭奪權力的野心。於是在情況不利於吳庸的局面下,他想到張寧碗里奪食就顯得軟弱無力了,也就是言語之間暗示下不滿,張寧管都不管他。 book18.org
大不了吳庸接下來打小報告,這也一來一往,就算胡瀅想辦法反制也晚了。到時候採訪使司已經搭建起來,班底就是張寧的人操持的,那時候再插手恐怕不太容易。 book18.org
老徐很快選好了地方,在沅水之畔有個園林是公家財產,張寧可以用巡按御史的名義和府衙交涉把園子徵用了,老徐建議辦個茶莊,和揚州「碧園」一樣能解決很多問題:採訪使行轅在官府隱瞞不住,但也不用搞得路人皆知,一個茶園可以有效規避普通人的注意;能解決一部分經費;可以安置採訪使司的人員。功用全面,是以前胡瀅手下的人探過的路子。 book18.org
當然老徐極力推薦這種方法,可能也想完成當初想接管碧園的未遂心愿。張寧已經表態讓他做細作總頭目,文君又管帳,那他們就能掌管園子的事務……經營得當,裡面油水很足。他本是武官出身,卻不知為何對經商產生起了興趣。 book18.org
老徐回來稟報時吳庸等人也在場,不過老徐說這種事也不在意他們,興致勃勃地說:「園子靠近常德府最盛名的沅水,風景很好;附近就是城隍廟,據說廟會時人山人海,平時人流也多。最恰當的是園子在官府名下,徵用無須額外經費預算,實為風水寶地。」 book18.org
「我明天就去常德府瞧瞧,時機恰當便和知府見面協商。老徐和我一起去,等地方徵用出來,你來準備開茶莊的事宜。」張寧當即就說。 book18.org
老徐的臉上已隱隱露出一些喜色。 book18.org
這時張寧發現吳庸好像要開口說話,便很不客氣地搶著說:「對了還有個事,咱們缺個信使,需要信得過的人,恐怕只有詹燭離能勝任。吳先生得和我一起主持大局,凡事咱們得商量嘛。」 book18.org
吳庸的臉色有些難看,就像被打落了一顆牙生生咽進了肚子一樣。什麼凡事得商量,有啥好商量的,決定權都在張寧手裡……就像郎中和員外郎的關係,員外郎相當於「副」郎中,可他又沒辦法否定郎中的決定,沒實權所以被看成是閒職。 book18.org
當天張寧就決定前往常德府,只留下一個隨從在行館裡,等趙二娘一行人從南直隸回來好報信。次日啟程,之前張寧去武昌府的承宣布政使司見了幾個接待的官員,向他們言明行程。如此一來,布政使司會發公文到常德府讓府衙接待巡按,到時候常德府知府接到上司的信件,肯定不敢怠慢,張寧再洽談徵用園子的事應該就容易多了。 book18.org
一番布置之後,正事漸漸有了眉目,這種事好像很繁瑣,也只是繁瑣而已,諸事本身並不困難。張寧一路上記掛著另一件事:怎麼再和姚姬聯絡上。 book18.org
想來只有自己主動想辦法聯絡才行,不然辟邪教的人一時間也很難掌握張寧等人的行蹤,除非辟邪教的勢力已經大到滲透到省府級別的官府衙門,但這種可能比較小。 book18.org
此時張寧在同行的人中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權威威信,他辦事很有目的性、條理性,好像一切都明了清楚……可是他心裡卻一直感覺毫無目的,在整盤中找不到突破口。 book18.org
洞庭湖山清水秀之地、魚米之鄉,張寧行走其間,天下之大江山之廣,卻不知路在何方? book18.org
兩重身份,朝廷命官、「亂黨」的後代,走哪一條?做官始終有人防著,況且做再大的官有何意義;而建文朝日暮西山,前程黯淡幾無出路,放棄統治階級的身份過去又能走到哪一步……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老徐問道:「東家,咱們去常德府是走陸路還是水路?陸路快但湖廣水網交叉十分麻煩,水路不用頻換車船,就是慢。」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章 芳鑒 book18.org
湖廣武昌府距離南京一千里,趙二娘等人到南京的時候只是三天之後。仍是料峭春寒之時,人們身上還穿著厚厚的冬裝,氣溫沒怎麼改變不過人們的心情改變了,出門戶外活動的人明顯多了。市井中繁華熱鬧的場面正合一年之計在於春,大家都為了生計忙碌起來;而城郊踏春的人更是別有一番風景,仿佛人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微笑,這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book18.org
樹木開始發出新綠,秦淮兩岸百花含苞待放,早早開放的還屬那迎春花,小小的黃花早早地展開了陽光般的笑臉。 book18.org
這個季節春寒梨園的招牌在分外應景,方泠的桌子上就擺著一瓶迎春花,在木雕窗戶里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淡淡暗香。門口進來兩個美女,一個矜持含蓄一個熱情開朗,便是方泠和桃花仙子,桃花仙子正拽著方泠的翠袖說道:「妹妹什麼時候那麼小氣了,一起看看嘛,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等一下給你看,仙子先讓我靜一會兒。」方泠紅著臉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沒好氣地說:「喲!要不妹妹先沐浴齋戒三天再看?」 book18.org
原來方泠懷裡藏著剛得到的書信,張寧寫的,桃花仙子好奇非想一起瞧瞧寫的什麼。趙二娘從武昌府過來辦事,順路就帶了張寧的書信過來。 book18.org
因為方泠是建文遺臣那邊的人,張寧也不想真去對付他們,對自己的行程目的等等並不想隱瞞,所以就寫了信給方泠。 book18.org
這時桃花仙子已經有點動氣了:「是了,那張平安寫信給你,信封上也只落筆『呈送春寒梨園顧春寒』,又不是寫給我的,我算什麼人哪?」 book18.org
方泠聽罷忙拉著她的手好言勸道:「仙子別這樣,我們情同姐妹,我有什麼事情瞞過你?只是這樣的信,我怕平安會寫什麼羞人的話,所以我先讀完,等會兒就給你看行了吧?」 book18.org
桃花仙子無奈,也不想再糾纏了,隨即就恢復了往常的開朗,露出一個壞笑來,把嘴湊上去悄悄說道:「好深啊,人家受不了了!」說完急忙轉身就逃。 book18.org
方泠漲紅了一張臉,耳根都紅了,站在門口小聲罵道:「你太不要臉了,竟然偷偷……」 book18.org
桃花仙子跑得很快,方泠穿著及鞋的長裙自是追不上,在門口又臊又氣地踱了踱腳只好作罷,轉身進屋隨手把房門給閂上了。 book18.org
她在書案前坐下來,紅著臉胸口起伏地調整呼吸,慢慢靜下心來,這才拿出細磨指甲的黃金小工具開始拆封信件。 book18.org
收到張寧的信件實在不是常有的事,這時候的書信遞送太費周折了。所以這是方泠今天最高興的一件事,慢慢她也把剛才和桃花仙子置氣的事給淡忘了,期待地展開信紙,注意力被那文字吸引。 book18.org
「方姑娘芳鑒。見信如晤……」方泠讀到第一句頓時輕輕咬了一下泛著光澤的朱唇,腦中浮現出那張乾淨而順眼的臉,仿佛看見了他正在伏案燈下,一面念想著自己一面提筆寫下這賞心悅目的字,筆尖遊走如行雲流水。「去年到南京公幹匆匆一見,回京後諸事纏身,至今日才有傳音飛鴻,方姑娘一切可好?代我問桃花仙子安好……」 book18.org
這時方泠已經原諒了桃花仙子太過分的話,心道張寧也問了桃花仙子的,應該給桃花仙子也看看的。 book18.org
信中並沒有什麼輕薄的話,寫到紙上的文字都是客客氣氣的。之後張寧在信里又談了自己已經到湖廣的事,包括做湖廣巡按的目的等都沒有隱瞞。 book18.org
方泠一連看了三遍,這才放下信紙,開門想找人叫桃花仙子來。不料剛開門就見桃花仙子正在屋檐下。桃花仙子轉身過來,忙笑著一副好說好商量的樣子:「剛才我說得過頭了,妹妹可往心裡去,都怪我口無遮攔。」 book18.org
「算了,別提啦。」方泠低頭輕輕說道,「進來看信罷,平安在信還提到你。」 book18.org
「真的?」桃花仙子頓時一喜,「這個沒良心的,我以為他壓根不記得我了!」 book18.org
方泠輕輕拉住她,不動聲色問道:「你也對張平安有意思?」 book18.org
桃花仙子愣了愣,忽然就想起那溫柔的聲音「這是蕨草,和大樹是共生的」「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桃花仙子神情有點不自然,沒好氣地說:「有什麼好稀罕的,我才懶得和妹妹爭個臭男人。」 book18.org
方泠柔聲道:「不是爭,我又不能獨占他,別人還有楊士奇家的千金呢。」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沉默了片刻,又笑道:「那行啊,下回我們姐妹一起侍候侍候他,叫他不了床!」 book18.org
方泠唾了一口氣,紅著臉不搭理她了。桃花仙子坐下來看信,方泠便在琴案後的凳子上坐,隨手撥弄了幾下琴弦,「叮咚」之聲雜亂無章卻仿佛無心有意,宛若一曲簡單婉約的小曲。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桃花仙子走了過來,悄悄說道:「辟邪教可是咱們的人,聽說比桃花山莊重要多了。張平安上回就殺了彭莊主,這回會不會真對辟邪教下手?咱們要不要把這個消息報上去?」 book18.org
「嗯。」方泠一臉安靜,好像沒上心一樣,說道,「要報的,這件事我已經想好了,得仙子親自去常德府才行。」 book18.org
桃花仙子又猶豫道:「可張平安這麼相信我們,什麼都在信里說了,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出賣他?」 book18.org
方泠微笑道:「不用擔心的。我們的身份他早就知道,他既然能在信里說,言下之意就不在乎我們上報。所以這事報上去沒有關係。」說罷她便低頭繼續擺弄琴弦,好像在沉思什麼心事。 book18.org
桃花仙子見狀,問道:「那妹妹在想什麼呢?」 book18.org
方泠好像沒聽見似的,仍然埋著頭。桃花仙子便伸手捧住她的臉玩笑道:「真是個多愁善感的美人兒呢,剛剛不還好好的麼,怎麼又愁上了?」 book18.org
方泠回敬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上回不是說要裝賢淑嗎……」桃花仙子馬上反駁「不是裝是學」,方泠繼續說道:「好吧,那你先說話慢點、動作慢點,就顯得溫柔些了。」 book18.org
「哎呀,慢吞吞的多費事,我還是不裝了。」桃花仙子無奈道。 book18.org
方泠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柔和平靜的目光忽然多了幾分熱情:「我想去湖廣找張平安!而且我想好了,平安這次在信里說辟邪教的來龍去脈,很可能也想和咱們的人聯繫,我去就可以做中間的聯絡人。」 book18.org
桃花仙子笑道:「妹妹心裡最想的怕不是這個緣由吧?」 book18.org
方泠低頭並不辯駁,接著站了起來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又放下,「就不用寫在紙上了,反而增加你的風險。你直接去常德府的聯絡點,要求見鄭叔叔便是。見了鄭叔叔,你和他說。」 book18.org
「嗯,鄭叔叔當然相信我的話。」桃花仙子點頭爽快地說。 book18.org
桃花仙子準備了一下行程,第二天就帶了兩個隨從自南京啟程了。等進了湖廣地界的時候,張寧已經去常德府沅水邊辦茶莊的事,但除了少數官府的人還沒人知道他在常德府,也不知道他在搗鼓什麼。 book18.org
……四川東部,湖廣貴州交界本來都設有建文黨羽的門戶據點,但巫山的據點已經暴露撤銷,剩下的最大的信息連接點就在湖廣的常德府。 book18.org
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描繪的世外桃源就在此地。它因世外桃源而著稱,但實際並非真正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反而是一處交通南北的樞紐之地,洞庭湖西側、武陵山下,地處長江中游洞庭湖水系、沅江下游和澧水中下游以及武陵山脈、雪峰山脈東北端,有「黔川咽喉,雲貴門戶」之稱。 book18.org
張寧將採訪使司設在這個府,主要卻不是因為風景秀麗,正因看中了這裡溝通四地的地利。他倒真不知道原來朝廷要查的重要據點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當初胡瀅得到永樂帝的大力支持,在天下各省府秘密廣設採訪使機構,嚴密監控江湖,前後耗時十幾年竟沒觸及到建文黨羽的重要據點;而這次張寧誤打誤撞,忽然離得如此之近。 book18.org
桃花仙子來到常德之後,幾番周折確定安全,才到一個石場找到了聯絡人,之後受接待等了幾天。她這回來得巧,鄭洽正在常德府附近辦事,接到信報就趕來了。 book18.org
鄭洽和桃花仙子長期都有來往,算是相互都信得過的人。當初桃花山莊存在的時候,也是鄭洽負責聯絡的一幫人,和桃花仙子也常常見面。如此一來,事情倒容易多了。 book18.org
這幾天諸事操心,心情浮躁,實在影響發揮,如果水準不佳,還請各位理解。鬧騰不了兩三天,等過去就好了。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連狗都不如 book18.org
初春時節南方的山林依然綠綠蔥蔥,茂盛的枝葉之間青瓦建築隱隱在望。這座山叫玉山,山裡的道觀叫玉山宮,香火併不旺盛,幾乎沒見著蜿蜒的山路上有人,反倒是嘰嘰喳喳的鳥雀為靜謐的山林增添了幾分熱鬧勁,要不就是死寂般的安寧了。 book18.org
道宮深處的石磚院子裡放著一鼎大香爐,薄薄的一縷青煙無聲無息地升到空中,漸漸淡去。這時裡面響起了一聲磬,站在屋檐下的兩個人就向神殿走了進去。 book18.org
一個白胖的中年人,白面無須,應該是個閹人,因為這個時代中年男人幾乎沒有不留鬍鬚的;另一個面容清矍穿長袍的儒士是鄭洽。二人走上神殿也不拜神,沒理會上方的泥像,徑直去了裡面。輕輕敲開一扇木門,只見裡面已經坐著老少二人,年長的是朱允炆,另一個大約二十七八歲的人是朱允炆的長子朱文奎。 book18.org
鄭洽和白胖宦官一起彎腰作揖,「拜見真人。」 book18.org
朱允炆道號「玉山真人」,所以有的叫他真人、玉山真人,還有的稱仙君。除非是能完全確定隱秘的情況,才會有人拜稱皇上陛下等等,不過朱允炆好像不太喜歡人們這樣奉承,或許因為如此會觸及他的內心深處的某種東西。 book18.org
朱允炆微微點頭,叫他們入座,但鄭洽仍舊恭敬地站著。 book18.org
執禮罷,鄭洽便彎著腰說:「臣今日前來打攪真人清修,實有要事……張平安調任湖廣巡按御史,目的是監視及暗查辟邪教,他先到武昌府,寫信給方泠,臣因此得到消息;為了穩妥起見,臣立刻派人查實,張平安已經到常德府了。」 book18.org
「常德府?」朱允炆的神色微微一動容,卻不知是為了失散二十餘年的兒子,還是意識到常德府地界上據點的重要性,那個據點經營十幾年從來沒被朝廷盯上過。 book18.org
但隨即朱允炆的一句話就表面了他的態度,他如喃喃自語般地輕輕說:「常德府也不遠……不知他長成什麼模樣了。」 book18.org
言下之意朱允炆好像很想見張寧一面,一旁的文奎暗自不悅:不只是因為計較父親的寵愛,卻是想起張寧竟在「偽朝」考取功名,身家還「清白」,年紀比自己小卻混上了官僚;而文奎自己呢?很可能一輩子只能做個道士。兩廂一比,比起做官的弟弟文奎便有些自卑,進而不自覺地發酵出一點嫉恨來。 book18.org
文奎雖然情緒有點不悅,但還不至於小題大做。不料就在這時,馬皇后從帘子後面走出來了,她拉著一張臉很不高興,眼神更是透露出激動的情緒,她冷冷說道:「張寧……呵,跟別人姓!我看和那個吃裡扒外的閹人一個德行,見著朱瞻基他們家好,都奔過去了,哪還顧得上自家?狗還不嫌家貧,這樣的人連狗都不如!」 book18.org
「放肆!」朱允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臉色因怒而紅,那句連狗都不如確實讓他很生氣,罵張寧是狗,那不是連當老子的也罵了? book18.org
几案被拍得「砰」一聲響,上面的杯盞哐哐哐亂晃,馬氏被嚇了一大跳,身上一抖,刻薄和憤恨的表情頓時被嚇沒了,片刻之後眼睛就濕了,繼而傷心和委屈,走到朱允炆的邊上眼淚蒙蒙可憐兮兮地哽咽道:「夫君最想見的怕不是張平安,您還惦記著那個狐狸精……這麼多年了您還不明白麼,當初要不是那妖精迷惑您,您多用心思在朝政上,或許情況要好得多。這個女人是毒婦、不祥之人,夫君一定要遠離她。」 book18.org
朱允炆的嘴角微微一陣抽動。 book18.org
馬氏見狀又軟下口氣說:「這些年來,無論夫君得意還是失意,一直不離不棄在您身邊的是誰?咱們一家人一條心,而那些勾引迷惑夫君的人,不過因為您當初是天子,圖榮華富貴罷了……」 book18.org
朱允炆的脾氣不壞,耳朵被吹吹風氣就消了,剛才臉上的怒氣也平息下來,他嘆了一口氣道:「姚姬和她的兒子都不是你說的那樣,你們錯怪她了。當初兵荒馬亂,姚姬把小子抱到百姓家,只是擔憂小子的安全,肯定沒什麼壞心眼。」 book18.org
馬氏忙道:「這就對了,那女人當然精貴她的兒子,那是她在夫君面前討好處的本錢;可是夫君要明白啊,在她眼裡自己的兒子比夫君要緊多了,這不明擺著麼?」 book18.org
朱允炆道:「我已風燭殘年,再說這些有何益處?現在只有文奎在我的身邊;文圭從小就被關起來與世隔絕,怕是指望不上;另外就只有張寧,我連名字都沒給他取,好不容易知道了下落,你們就別爭了,若我們父子三人團聚,有何不好?」 book18.org
一旁的鄭洽沉默無語了很久,他很看不慣馬氏「後宮干政」,但她和建文帝天天在一塊兒,鄭洽自然不願意去得罪,所以一直忍著。現在聽到朱允炆如此說話,他便忍不住拜道:「臣也如真人一般見解,張平安這回到常德府,多是得偽帝及胡瀅授意,張平安本人肯定不想和咱們過意不去。故臣進言,應該設法與張平安聯絡,相互呼應,免出意外。」 book18.org
馬氏輕輕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book18.org
朱允炆皺眉回頭道:「你別總認為誰都要害你,世上哪有那麼多壞的?」 book18.org
鄭洽正色道:「上次宦官王狗兒能安然無恙,全仗張平安及時告知內情、在香灰案上與之內外呼應;張平安從姚夫人口中得知王狗兒的身份,是將王狗兒當自己人看待的,不然為何要救他?尚有這次,臣這麼快知道張平安到常德,也是他自己透露的消息;若他意欲與我們作對,為何又要把實情告知方泠?」 book18.org
朱允炆聽得頻頻點頭:「小子身上流著我高皇帝的血脈,我朱家的子孫絕不會忘本。此事應依鄭少傅之言,派個人過去留在小子身邊,並讓姚姬負責與之協調。將局面穩住,對各處諸臣也少幾分危害。」 book18.org
「仙君聖明。」鄭洽拜道,「現在南直隸的方泠與張平安交好,桃花仙子也和他有交情,可派她們前往常德府作為聯絡人。他們能相處得來,便能事半功倍,更能避免節外生枝。」 book18.org
「桃花仙子……」朱允炆沉吟片刻。 book18.org
鄭洽忙提醒道:「王敬止。」 book18.org
朱允炆恍然,忙點頭道:「我知道是誰了……庚辰科殿試,我真看走了眼。當年王敬止的學識出類拔萃,眾官已議定推薦他為狀元;可此人其貌不揚,我見了一面不喜,才欽點了胡廣為庚辰科進士第一甲第一名狀元,並賜名靖、授翰林修撰。哪料燕王反叛後,王、胡二人的作為截然相反。我待沒有贊成眾官的推薦點王敬止為狀元,可他卻自盡殉國;我待胡廣不薄,豈料此人在國難當頭時還惦記著家裡養的豬!燕王一打進金陵,胡廣便折節投降,哎!」 book18.org
朱允炆陷入了回憶中,良久才看向鄭洽說道:「桃花仙子不是曾在彭天恆手下?『小子』前年剷除了桃花山莊,把彭天恆也殺了,桃花仙子和『小子』能相處融洽?」 book18.org
鄭洽忙道:「說來汗顏之至,臣還被張平安活捉過,幸虧有方泠在其中說情才被放了;但臣對張平安並無芥蒂。只因當時情勢各為其主,所作所為皆為人之常情,臣自問這點心胸還是有的。況此事尚有隱情,彭天恆身亡,多有自取之嫌。彭天恆此人是個武夫,為人狠辣……」 book18.org
作為有進士功名的正牌文人,鄭洽有機會就要貶低一下武夫,文武之爭相互看不順眼,是有歷史根源的。鄭洽繼續說,「當時彭天恆拿了張平安的把柄,幾番要挾結下怨恨;然後此人又抓了張平安的一個手下、是個婦人,將她百般淫辱施以酷刑致殘。新仇舊恨一積下來,張平安抓住機會活捉了彭天恆,豈能饒過他?」 book18.org
朱允炆點點頭:「這樣說來,『小子』和彭天恆之間是私怨,和桃花山莊其他人並無仇恨。」 book18.org
「真人所言極是。」鄭洽忙道,「那時張平安被抓住把柄,曾找桃花仙子商量妥協,又通過方泠的關係,他們的交情匪淺。故臣才進言讓她們去做聯絡人。」 book18.org
朱允炆道:「鄭少傅識大體有良謀,考慮周全,如此安排甚是妥當;同時讓姚姬負責此事也好,無論如何姚姬是『小子』的生母,事情定無紕漏……當年若有鄭少傅在我身邊輔佐,或許大事尚不至此也。」 book18.org
鄭洽動容,忙跪倒在地:「陛下聖嘉,臣慚愧之至。燕王叛亂時,臣剛中進士,只是小小翰林待詔,無緣參與機要國事,未能為陛下效犬馬之勞,悔矣恨矣。幸今日尚能君臣相伴,微臣願盡肝腦之力,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book18.org
「快請起。」朱允炆竟然離座親自去扶。後來朱允炆又露出歉然,覺得虧欠了那些至死追隨自己的忠臣,二人說起話來唏噓感概。神殿里一時充滿了滄桑之感。 book18.org
文奎今天很低調沉默,心裡卻腹排父親的做法:身為干大事的人,太心軟太替他人著想了,干大事就得狠,哪能婆婆媽媽什麼都想著別人?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二章 老石匠們說 book18.org
桃花仙子到常德府送信之後就留下來等待鄭洽的回覆,這個地方是建文餘黨的一個門戶據點,是連通西南山區和中原的重要信息交換地。表面上看,它本身是個採石場。 book18.org
採石場距離常德府城池並不遠,而且在大路邊上。它最重要的要求是隱蔽性,布局採石場的人要達到這個隱蔽目的,並不是將它藏起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藏到哪裡去?與其藏不如設法讓它看起來正常,正如「大隱隱於市」。建在大路邊利於交通;距離城池不遠利於市場,采出來的石頭可以供給常德城比較大而集中的市場。於是它的存在看起來就非常合理了。 book18.org
這地方本來叫「水凼坳」,如今山坳里的水早被放干,一百多號壯丁在那裡采出和粗加工石料,這些人大部分來自於附近的村民。 book18.org
從村子裡抽調勞動力的模式類似於軍戶,比如一家有兩三個有勞動力的男丁,就可以抽出一個來到採石場工作;不同的是軍戶迫於社會規則無法選擇,而採石場的壯丁都是自願的,因為有報酬,採石場支付的錢糧對於普通農戶來說是一筆非常豐厚的收入。就是這麼一份賣苦力的工作,也不是想來就可以來的,首先要熟人的引薦、知根知底老實本分,然後長得要強壯有力,如果做過石匠便能被優先錄用。 book18.org
百多號壯丁在山坳里幹活,場面熱鬧不已。人們揚起沉重的鐵錘,得鼓足勁喊出來,如同一聲高亢粗礦而滄桑的歌;鐵錘落下去時,又要大聲「嘿」地喝一聲,氣勢蒼勁有力。 book18.org
老石匠們說:使勁喊出來,能避免內傷。 book18.org
上百斤的石錘,突然砸在硬物上,這種簡陋的勞動若非親眼所見,難以體驗到它的艱辛。偶爾會有人受傷流血,人們無時無刻不在揮灑著汗水,簡陋的生產條件受傷喪命也無法避免、它會帶來親人的淚水……常德府城池中那高大的城樓、華麗的庭院、井然的文明,誰說不是一個個普通明朝男兒的血淚汗凝結而成? book18.org
從山腰上采出來的石頭,運送道路狹窄,必須要人力抬到大路上,才能使用運輸工具。做城牆和宅院地基的巨石,上千斤重,幾個漢子利用木棒和繩子抬著走,漢子們只能依靠自己的肩膀和雙腳,須得咬著牙承受深深壓進肩膀肉里木棒的沉重壓力;走前頭的人還要吆喝鼓舞士氣,一旦鬆懈後果不堪設想。 book18.org
常年吆喝的聲音,演變成了抑揚頓挫的歌聲,那歌聲響亮而豪邁,悲涼而有力,如同古老的文明,有過輝煌與華麗、又有血淚與悲歌。那簡單的調子,從來沒有過曲譜,卻唱響了深厚的感情,默默地付出沒有語言只有這樣一曲簡略而感情豐富的歌。也許,南京舊院裡絲竹管弦經過文人和佳人的加工,才變得如此美妙與精緻;那麼,山間的這些歌的水準同樣不屬於此。 book18.org
它們在空中飛揚,在山中迴蕩。 book18.org
除了百多號壯丁,採石場還有一些僱傭的村婦,負責洗衣做飯;石場附近搭建著一些簡陋的棚屋,作為臨時擱放工具、休息和監工呆的場所,也有一些離家遠的壯丁晚上也住在這裡,好幾天才回家一次。 book18.org
等天色漸漸黯淡的時候,山谷中的歌聲和鐵石撞擊聲才漸漸平息下來,乾了一天苦活的壯漢們到棚屋群附近喝水吃飯。石場上免費為本場人員供應三餐,就算那些晚上要回家的也會先吃了飯再回去,能為家裡減少一份口糧。 book18.org
採石場除了山坳里打石頭的一片地盤,在山上還有一座宅子。和山坳里的簡陋粗礦相比,宅子的光景又是另一番景象。雖然房屋看起來也不太結實,牆壁多用竹編泥糊再塗以石灰,但是卻要整齊乾淨多了;只有前面的一道門坊是全部用石頭建造的,上面還刻著幾個字:水凼坳採石場。 book18.org
一個採石場除了需要壯丁勞力,還得有這麼一個組織管理的機構,負責和聯繫「客戶」、管理人事、酬勞分配、結交當地官吏等事,否則採石場無法有組織地正常運作;當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職能是作為建文餘黨內外的消息聯絡點。 book18.org
這所宅子平時接待的人物各色各樣,有要擴建地基的鄉下豪強財主、城裡來訂購石料的各種人、官府的官吏、甚至地方上的鄉老里正;如此正好讓來往的關鍵人員混在其中很難讓人注意。桃花仙子就是其中之一,她和一起來的隨從已經在這裡住了三天,時不時還出來走走,照樣平靜無事。 book18.org
白天還是很有人氣的一個地方,不過一到晚上就清靜了。畢竟是在鄉下山間不比城裡,等採石場上的壯丁一走周圍就死寂一般安靜,附近的農戶又歇得早、燈火都少見,偶爾有一兩處亮著燈光的地方,為了節省燈油本來就微弱,亮光是若有似無,還不如天上的星星明亮。 book18.org
桃花仙子在宅院的屋檐下走了一會兒,一股子孤寂的感受就慢慢浸透了她的全身,周圍似乎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了第二次見張寧的時候,是在桃花山莊,也是走都走空了,幽靜的夜帶著幾分恐怖;可是今晚卻比在桃花山莊那晚更加難熬。 book18.org
她也怕鬼怪之類未知的東西,但恐懼並不可怕,真正難以忍受的是孤獨,就像現在……也許孤獨也不是最難的,最難熬的是連個能相互牽掛的人都沒有。 book18.org
平日裡喜歡調笑的桃花仙子,現在也笑不出來了,臉色在剛剛入夜升起的薄霧中顯得分外蒼白。薄薄紗巾里的眼睛也流露出壓抑的傷感情緒來,與左臉上的疤痕相應相襯,一時間她的一張臉好像多了幾分淒涼。 book18.org
她想起了好姐妹方泠,這時候恐怕正期待著怎麼到常德府和張平安魚水合歡,哪顧得上惦記自己呢;還有張寧,自己在他的心裡怕是根本沒什麼分量,就像他結交過的許多人一樣,有事碰到一起了能算個熟人說得上話,沒事怎能想起? book18.org
鄭叔叔說得對,無論怎樣還是要成個家好。 book18.org
桃花仙子心裡堵得慌,難受了好一陣,見天色已晚,初春的天氣又冷颼颼的,不如早些睡覺鑽進被窩裡暖和暖和,省得想太多。 book18.org
她轉身往回走,這才發現身後還有個後生,就是她的隨從。隨從今晚一直跟在身邊,她竟然把人完全給忽視了,回頭看到了才想起不是自己一個人呆在這兒。 book18.org
隨從姓施,沒大名,人稱石頭。孔武有力的一個年輕漢子,長臉厚唇,在桃花山莊時就是桃花仙子的下手,認識有好幾年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正想找個人說幾句話,說什麼都行,便一改上下態度,和氣地隨口問道:「這兩天為你收拾房間的小娘,長得如何?」 book18.org
石頭不假思索就答道:「嫁人了,生過娃。」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一聽笑道:「喲,你早就和人搭上話了?連這都問清楚啦?」 book18.org
石頭搖搖頭道:「俺看出來的,沒生娃的婆娘屁兒翹的,生了娃的屁兒扁。」 book18.org
桃花仙子聽到「屁兒」這個詞,忽然覺得有點刺耳,心裡一陣不舒服。不過她了解石頭,本來就大字不識的人,能指望他說出什麼名堂來?她便忍耐下來,倆人沉默了許久,她又輕輕嘆了口氣:「你倒是說幾句話啊,這兩天咱們又沒事,說點閒話不要緊的。」 book18.org
石頭愣了愣又道:「莊上的東家待人好,頓頓打牙祭,就是肉裡頭鹽巴放得多。」 book18.org
「哦……」桃花仙子一臉倦意,「我回房睡了,你也回去歇著,晚上別睡太死。」 book18.org
石頭使勁點點頭:「成!」 book18.org
桃花仙子進得門,回顧了一下房間,便慢吞吞地坐到了梳妝檯前。她輕輕摘開臉上的紗巾放在梳妝檯上,看著銅鏡,只見裡面映出了一張模糊的臉,她把臉貼進銅鏡,就看見了臉上一道疤痕。時間長了疤的顏色已經變淺,但是傷口沒長好,疤痕仍然非常明顯,就像一件完整的陶瓷生生有條裂紋。很快從她嘴裡呼出的熱氣就讓銅鏡表面蒙上了一層水汽,裡面的影子很快就看不清了。 book18.org
她也不去擦,就干坐在椅子上很久,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只能想起張寧,想起在桃花山莊的那一晚。其實那晚也沒幹什麼事,至於談判的正事早就不在意了,當時覺得很重要的事經過時間的洗刷回頭再看真的不算什麼。不過那晚的一幕幕場景卻好像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book18.org
懷念那溫和而耐心的聲音,懷念那專注看著自己的眼神,懷念放在木頭飯桌上的朦朧燈火,懷念黑漆漆院子裡的那顆大樹,還有沒開花的荷葉…… book18.org
或許,真正讓她難以忘記的原因只有一個:當時桃花山莊幾乎就只有兩個人,他別無選擇只有和自己說話,只有和自己相處;沒有別人,沒有比較和爭取,若是世上僅有兩個人可能反倒更好吧。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三章 重要人物 book18.org
正道是春宵苦短,初春的清晨冷颼颼的,就算孤枕被窩也叫人戀戀不捨。桃花仙子習慣性地一清早就醒了,可一想到起床後也無事可做便懶著不想起來,懶在被窩裡一會兒又睡著了。照這麼過日子,她一天睡上六七個時辰是一點壓力都沒有。 book18.org
再次進入夢鄉,不知什麼時候再次被人叫醒,她便拉了被子蒙住頭,沒好氣地說:「不吃早飯了,別管我。」 book18.org
這時門「嘎吱」一聲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聲音道:「都中午了還吃早飯……你怎麼還在睡?」 book18.org
桃花仙子很快聽出來好像是方泠的聲音,意識到自己正在湖廣常德府,和方泠分開了的,心下頓時納悶,便掀開被子一瞧,只見一張笑盈盈的美人臉,不是方泠是誰?她驚訝道:「方妹妹怎麼會在這裡?」 book18.org
方泠道:「你走了不久,我把春寒梨園的事交代了一下,就到常德府來了,設法聯繫上了鄭叔叔。鄭叔叔正有事要找我們辦,就一起到這裡來找你。」 book18.org
「他人呢?」桃花仙子看向門外。 book18.org
方泠掀掉她的被子:「起床再說,鄭叔叔在客廳里等著。」 book18.org
桃花仙子瞧見外面的太陽,果然快到中天了,便飛快地起來穿衣梳頭,又叫人打水洗漱。從起床到整理好用了不到一刻時間。在房間裡瞧著她打扮的方泠忍不住輕輕說道:「女兒家可千萬不能懶,照你這麼收拾,天生麗質也不知要被你糟蹋成什麼樣。」 book18.org
「天生麗質,算了吧。」桃花仙子隨口回了一句,手指下意識輕輕摸到自己的左臉。很快她又假裝是伸手拂弄鬢髮,將手順勢向左鬢撫過,她實在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內心的自卑和脆弱。 book18.org
收拾整齊,二人便一起出了房間,沿著屋檐向客廳那邊走。到了地方,果然見鄭洽正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喝茶。三人見面又唏噓寒暄了一陣,眼看到午飯的時間了,鄭洽卻交代莊上的人先不送飯過來,又帶著方泠和桃花仙子換了個僻靜的地方說話,叫幾個隨從守在外面。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一看這陣仗,忍不住問道:「發生什麼大事了?」 book18.org
「沒發生什麼事,不過有個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們,然後要你們去辦一件很重要的差事。」鄭洽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來,又招呼道,「稍安勿躁,坐罷。」 book18.org
桃花仙子和方泠便依言入座帶著好奇心靜待下文。倆女子坐一塊兒,桃花仙子的美貌實在和方泠沒得比。並非桃花仙子的相貌差了多少,只是那身打扮實在乏善可陳,頭戴一頂巾冒、士庶男子常見戴的帽子,兩耳各垂一塊烏紗巾輕輕遮掩住臉頰;雖然兩邊側臉都遮住了,但她的目的顯然是為了遮掩左臉的傷疤,這帽子的造型之丑,形狀宛若北方百姓愛戴的狗皮帽。因為戴了這頂帽子,身上也就只好穿男服了,一身寬鬆的月白本色直綴,連同女人天生的身材曲線都掩蓋了個徹底。 book18.org
而方泠則是截然相反,她身上又素又普通的襦裙,和平常人家的女子仿佛沒有區別,但裁剪之合適細節之精緻絕非一般婦人具備的,那微微閃亮的指甲、精緻的唇紅、手腕上的白玉鐲子,將素色點綴出雅致,渾然一體,內斂含蓄而精妙。 book18.org
鄭洽的目光從二人身上掃過,自不多言,只用長輩和上峰一般嚴肅的口氣說話,聲音卻放得極低:「對這個消息情知的人名單都要上奏,所以你們未經允許不能向任何人泄露。」 book18.org
她們聽罷都肅然點頭稱是。鄭洽這才低聲道:「我們已經確認湖廣巡按御史張寧正是建文皇帝第三子……」 book18.org
方泠一聽神色驟變,顫聲道:「鄭叔叔是說平安本來姓朱,是皇子?!」 book18.org
鄭洽點點頭,遂將姚姬夫人如何將張寧抱養出去、又如何相認大概說了一遍,然後說道:「張平安受偽朝之命、負責巡查辟邪教底細,及是宣德即位後監視我們的重要人物;但由於他的真實身份,他應該是站在我們這邊的人。所以我們與張平安保持聯絡極為重要……你們的第一個差事就是作為聯絡人留在張平安的身邊。全權負責此事的人是辟邪教教主姚夫人,今後日常奏報都和姚夫人聯絡,偶爾可以和我互通書信。辦這個差事的人十分重要,上峰多方考慮才決定選你們二人,望你們將差事辦好。」 book18.org
他見方泠臉色不對,便好言道:「方姑娘和張平安本有交情,應該不難相處罷?」 book18.org
方泠輕輕點頭道:「本來挺好的,突然知道他是皇子,一時間倒不知怎麼面對了。」 book18.org
鄭洽道:「令尊寧折不曲,忠貞不二,是為了效忠建文皇帝,報君主知遇之恩;張平安既是建文之子,雖是皇子,不能和偽朝那幫皇親貴胄相提並論,你無須多慮;桃花仙子王姑娘,令尊王敬止,在當年南京城破時自裁殉國、以全名節,忠貞可嘉。爾等皆是忠良之後,勿忘先輩為何而死!」 book18.org
這麼一番話,把祖宗先輩都抬出來了,方泠和桃花仙子無話可說,只得應承下來。 book18.org
鄭洽又道:「第二件差事,也決不能泄密。不久後上峰會派一個很重要的人到常德府來,與張平安面見。咱們這個地方的人要絕對保障此人的安全,所以你們二人與張平安見面後,要與他商議此事,讓他早作安排,避免見面時被官府探子跟到。記住了。」 book18.org
方泠想了想問道:「我們和姚夫人從未見過,如何與她聯絡上?」 book18.org
「下午我會詳細與二位說這事兒,你們明日啟程。」鄭洽緩緩說道,「你們去找張平安時也要有合情合理的由頭,他不是派了一個名叫『趙二娘』的親信去南直隸收編舊部麼?你們明早離開採石場後,先往東走,又咱們的人指引,等著趙二娘返回常德府時,叫她帶你們一起過去。」 book18.org
桃花仙子想起在春寒梨園時和趙二娘一起偷聽方泠的私房事,挺合得來的,便脫口笑道:「趙二娘認識我,這件事應該不難辦。」 book18.org
鄭洽嚴肅地點點頭:「我們先吃午飯,下午再準備準備。眼下的事是建文君親自交待的大事,二位一定要全力以赴,不能出任何差錯!否則後果非常嚴重。」 book18.org
方泠和桃花仙子回房準備東西時,桃花仙子便悄悄說:「鄭叔叔說有個重要的人下來和張平安見面,恐怕這個人就是建文君吧?你想想,君上不久前才確認了張平安是自己的兒子,父子都二十多年沒見面了,於情於理都要見上一面才好,難道今天鄭叔叔拉著一張臉那麼緊張。」方泠忙道:「既然鄭叔叔沒和我們明說,我們還是不要議論的好,況且平時也要提防隔牆有耳,以後別提這事兒了。」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在鄭洽的安排下,方泠和桃花仙子便被護送出了常德府,在驛道上等候趙二娘的人馬。果不出所料,趙二娘帶著以前揚州採訪使司的一幫密探細作正過來,「恰巧」在路上碰見。 book18.org
趙二娘當然認識她們,不僅以前見過面,剛不久前還專門去春寒梨園送過信。雖然彼此之間交情不算深,但在江湖上遇到熟人也是挺不容易。相互一番噓寒問暖,趙二娘便問起她們怎麼忽然到湖廣來了。 book18.org
方泠便說收到張寧的信,知道他在常德府做官辦的事,有個茶園子,便想著過來投奔他。趙二娘一尋思,便揶揄道:「東家確是招女人喜歡呢。」 book18.org
趙二娘在南直隸就聽說了「顧春寒」的名聲,怎麼算個名妓級別的人,在南京過得好好的,哪裡用得著大老遠跑到常德府去投奔人?唯一的原因恐怕是想去廝守一起。 book18.org
至於方泠會不會影響張寧的正事,趙二娘便不用多慮了,反正把人帶過去再說,讓張寧自個處理。於是兩處人馬合到一塊兒,一起大搖大擺地進入湖廣地界。趙二娘身上有張寧籤押的公文,越城過塞十分輕鬆。 book18.org
到了湖廣布政使司治所武昌府,因為張寧走之前留了一個人,所以趙二娘再次確認張寧去了常德府,這才帶著一眾人繼續前行。 book18.org
此時常德府採訪使司依照揚州碧園的老路子,也張羅起來了個茶園,取名「沅香茗」。他們與常德官府已經談妥,徵用了園林庭院;常德府的府庫又有一批茶葉茶具,是從茶商那裡抽的實物稅,又被知府拿了不少出來巴結張寧。徐光謅負責張羅茶園子,一切都很順利;關鍵是地方官的「配合」,知府也沒辦法,權力的模式是自上而下,雖然巡按御史品級低,但別人是要回北京見皇帝見朝廷重臣的,要是得罪了後果可能會很嚴重,隨便說兩句常德府吏治很亂之類的、知府這官還當不當了? book18.org
眼下採訪使司按部就班地組建,只等趙二娘帶來有經驗的密探,就能依葫蘆畫瓢把揚州的那套東西複製起來。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失去歸宿感 book18.org
趙二娘把人帶到沅水茶園,邀功般地說看我帶誰來了,張寧這才發現方泠和桃花仙子居然也到了這裡,頓時對趙二娘是夸也不是責怪也不是。上月張寧叫人順路帶信去春寒梨園,當然不是想把方泠接過來;他自己在常德府這邊還一堆麻煩,很多事都沒找到方向,這種時候並不適合讓女人們都在身邊羈絆牽掛……但是人都從大老遠的地方來了,還能怎樣,總不能馬上將她們攆走吧? book18.org
人馬到了常德府,按張寧的計劃是首先把名單造冊,建立上下組織,然後和重要的幾個人商議展開細作布置。不過現在出了點意外,他打算先接待方泠,將其它事推辭到明天。張寧幾次到春寒梨園,方泠她們都是親自接待,諸事熱心;如今她們來了,張寧應該親自款待和過問她們的食宿等事。 book18.org
她們先被帶到後園將放行李稍事休息,然後才去園子裡臨沅水的一處樓閣與張寧見面敘舊。桃花仙子把東西一丟,什麼都不顧了,忙著叫人打水沐浴更衣,又梳妝打扮。方泠見狀不禁領會地面帶笑意。 book18.org
及至見面,雖然彼此之間都是熟人,但禮數還是不能缺的。相互見禮時,桃花仙子正想像平時一樣抱拳拱個手了事,忽然想起方泠說的話來「動作慢下來就顯得柔美了」,當下便紅著臉慢吞吞地將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垂下眼睛,微微屈膝作了個萬福。 book18.org
張寧見狀愣在那裡,沒反應過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片刻後才趕緊起身做出一個虛扶的動作:「仙子不必多禮了……你這大禮,我受著怎麼如坐針氈一般……是不是水土不服,哪裡不舒服?」 book18.org
方泠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遮住嘴笑出聲來。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不是外人、別裝了,就平時那樣挺好,爽快。」 book18.org
桃花仙子本來就很不好意思,又被人善意地嘲笑了一下,當即便紅著臉道:「喲,倒說我裝,我瞧你們才裝得像模像樣的,一來二去似真的一樣,這叫相敬如賓?」 book18.org
她不提還好,一點破之後,張寧隨後真感覺方泠這回的態度變了許多,禮節也周到了,多了幾分恭敬順從少了幾分親密,稱呼也要加個大人之類的,生分了不少。 book18.org
之後她們談起這次行程的目的,張寧恍然領悟,原來方泠正是建文那邊派過來的聯絡人。建文黨羽的反應速度挺快,自己寫信透露了消息不久,他們就很快做好安排。又聽說負責和自己聯繫配合的人是「姚夫人」,張寧心下頓時多了幾分期待,他已經開始期待收到「姚夫人」的書信,那娟秀而飽滿的字體,讀起來如口齒生香。 book18.org
既然方泠二人身負差事,張寧便打算讓她們先安頓下來。園子後面有個別院,是張寧及家眷住的私人院子,他便親自帶著方泠和桃花仙子去那邊,給她們安排住處。這邊臨水,又有高牆隔開了茶園子的噪音,是比較清靜之處,正好她們舟馬勞頓能好好歇一陣子;而且這個院子的後門不進客,到時候方泠傳遞消息時也有一定的隱蔽性。 book18.org
辦完這些事已近黃昏,張寧便和老徐等人一塊兒吃飯,吃完飯便留在了沅水園子裡,不再回府衙的行轅了。 book18.org
平時張寧經常住在常德府衙門旁邊的行館,因為吳庸等人也住在那裡,他便稱官員住茶園子裡有失身份,和吳庸一塊兒在行館下榻,實則不想讓吳庸太多摻和到正事中,相當於排擠吳庸。 book18.org
他這也是沒辦法的,作為主持此事的官員,自己就和「亂黨」有來往;若不提前留心防備,時間一長被吳庸瞧出事端來如何收場?眼下張寧仍處於迷茫,諸事掛懷煩心,擔憂的東西太多了……這大約就是精神壓力的來源。 book18.org
方泠帶來了姚姬的消息,他又更多地考慮起自己的處境。眼下還得保護好官員的身份,這種身份地位能獲得的能量太大了,辦起實務來官府給予諸事方便,而地方上的權力和勢力最大的就是官府;如果失去了這種身份,唯有投靠到建文黨羽那邊,能有什麼資源可以利用,又能做些什麼呢? book18.org
突然之間張寧失去了「歸宿感」。哪怕他有著現代閱歷和思想,也會對這種感受產生惶恐。前世他混得沒這麼好,但也在一家不容易垮掉的國企大企業里有固定工作,這就有了歸宿感,渺小的個人在依靠一個大型利益集團,又有被認可的學歷、工作資歷為依託,自身定位和發展都有方向:自己在社會中的立錐之地、作用和存在感都多多少少有了依附。 book18.org
而現在的自己,究竟屬於哪個位置?究竟如何參與到這個社會規則中的,起到了什麼作用?他失去了歸宿感。 book18.org
當老徐、文君、趙二娘以及方泠等人,看著他手裡握著一定權力、受人尊敬,貌似年輕有為有能耐的時候,誰又了解他內心的惶恐和不安? book18.org
兩面派完全是在玩火,不是那麼好玩的。可是「取」與「舍」究竟該如何取捨?舍官身,自己能獲得的能量和資源會大幅下降,更加不利於自己隱隱包藏的「野心」,僅以建文餘黨那點勢力,要搞出聲勢來不知要猴年馬月;捨出身,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安心,哪怕想想她也無法面對,更可能被建文那邊的人暴露出來,到時候在朝廷官場有再多功勞和資歷都是白費,一夜之間可能被奪走一切,隱患在胸如何安心? book18.org
和無數個旁晚一樣,張寧又帶著焦慮與憂心回房歇息。剛進門,就見小妹正在床邊摺疊衣服,洗完晾乾的衣服被收進來,她正認真地折好放置。張寧不得不認可小妹做這種小事非常精細,那衣服被收拾得和嶄新的一樣,也許只有簡單的心境才能做出這樣的活來。 book18.org
小妹聽到腳步聲,急忙回頭看,臉上的表情在剎那之間驚喜:「哥哥,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 book18.org
張寧道:「茶園子不是安排了幾個丫頭過來,家務事讓她們就行了,不然我好像把妹妹當丫鬟使喚似的。」 book18.org
小妹搖搖頭:「我能照顧好哥哥,每天做點活,然後等哥哥回來,挺好的。」 book18.org
張寧有些疲憊地在椅子上坐下來,每天好像沒幹多少事,可總覺得累,或許勞心也是很磨人的。他琢磨了一下小妹那句話,微微點了點頭覺得有道理,小妹以前在老家是幫著雲錦鋪子上的活,一起的都是親近的家人和親戚,過得簡單充實;現在讓她成天什麼也不做,確實挺無趣無聊。 book18.org
他忽然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些小楷,沒任何書法可言,只是一筆一划很正經,他馬上就認出來:「小妹寫的字?」說罷拿起來瞧。 book18.org
小妹恍然大悟,急忙跑了過來想奪他手裡的紙,紅著臉道:「我照著書抄寫的,寫得太醜了,剛才忘記收。」 book18.org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前赤壁賦》,北宋蘇軾寫的。」張寧讀了一句便道。 book18.org
小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哥哥給我講講故事。」 book18.org
「都多大了,又要聽故事。」張寧隨口說道,想了想說道,「你要是真想學詩文,從這種賦開始難了點,先學簡單的唐詩吧。字少又好背。」 book18.org
小妹小聲道:「平時見哥哥老是寫寫算算,字兒好看,我一時圖好玩隨便抄的……我學這個有什麼用啊,大伯不是說過,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又不能去考科舉。」 book18.org
張寧笑道:「哪裡沒用?小妹要是多學點詩文,以後就可以叫一個『書香門第、知書達禮』,身價高了,不僅能挑更好的人家、日子富貴安樂,還能選夫婿的相貌人品學識。什麼事兒不是這樣,自己有多大的價值,才能選多高的條件,如此而已。」 book18.org
小妹聽罷默不作聲。 book18.org
張寧和她說了會兒話,一時間把煩惱給忘了,興起便說:「先背一首簡單的,明晚等我回來了,小妹背給我聽。我想想……嗯,就這首:春眠不覺曉,處處蚊子咬……」 book18.org
小妹正不知想什麼心事兒,聽到這裡「噗嗤」就笑出來,沒好氣地說:「有這樣的詩嗎?」 book18.org
「背錯了……」張寧汗顏,「真不是故意的。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book18.org
「這還差不多。」小妹若有所思地沉吟一會兒,眼睛笑彎了,高興地說,「我懂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張寧道:「那便好,我給你寫下來。」 book18.org
筆尖在紙上遊走,張寧的心境忽然好起來。現在不正是春風、細雨的季節麼?孩童時背誦的詩歌,簡單朗朗上口,忽然憶起觸景生情,原來仍舊如此美好。 book18.org
小妹在耳邊善解人意地輕輕說道:「哥哥剛才臉色不好,是不是又遇到難事了?」 book18.org
張寧露出一個微笑:「沒事,小妹不要管那些俗務,哥哥看見你這樣簡單開心、平平安安地生活就心滿意足了,你會成長成一個漂亮而有氣質的姑娘。」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五章 信手一棋 book18.org
採訪使司雖然不是正規編制的官府機構,但從決策、監督到執行體系一應俱全,常規而有些呆板的辦事組織方法。這是常德府採訪使司組建起來後的第一次議事。 book18.org
除了張寧和吳庸等人,還有被任命為細作頭目的徐光謅,以及桃花仙子。桃花仙子能參與,如同兩年前張寧第一次到揚州見謝雋時一樣,謝雋指著苗歌說:自己人,不用擔心;張寧現在也這樣把桃花仙子引薦給其他人。 book18.org
但是苗歌或許早已經在錦衣衛詔獄裡香消玉損了,想起往事,張寧仿佛看見了初春驛道邊的梅花樹,花瓣飄落,被行人的鞋子踩進稀泥里,粉身碎骨。 book18.org
「除了派人入教混進辟邪教的分壇寨子,前期的突破點是永順司的那座『鬼寺』,應派得力人手蹲守此地,力圖查明鬼寺與辟邪教的關係及用處。」張寧面無表情地緩緩分析著入手點。 book18.org
聽到這裡,桃花仙子不由得抬起頭仔細看著他的臉。昨晚剛見面談事,她們就告訴過張寧,辟邪教的總壇仍然設在那座所謂的「鬼寺」後面,教主也就是張寧的娘也在那裡;現在他卻明白無誤地提及那個地方,而且說是重點要盯梢的地方。 book18.org
看不到他有什麼表情,他一如平常一樣的溫和,說話條理清晰口齒清楚。當然桃花仙子絕對感覺不到他有一絲高興,那淡然的口吻中,隱隱讓她直覺到一種憂鬱。 book18.org
安排盯梢鬼寺的人手被授命給了細作頭目老徐,但老徐是張寧的人,最後還是張寧自己在操縱。如此一來,又把吳庸排斥在外,採訪使司這個格局一開始就註定了吳庸不好插手。 book18.org
等議事完,果然張寧就立刻交代老徐,讓桃花仙子負責此事。 book18.org
他又私見桃花仙子,說道:「上次我們查香灰案,那座古寺便是一個疑點,如今我們如果避而不談,就會『欲蓋彌彰』,所以有些事迫不得已要這樣安排。我寫一封信,你去永順司後設法交給姚夫人,把你手下的細作人數和分工告訴她,好讓她們有所準備提防,畢竟下面的密探並不是能完全信任的人。如此一來,既讓咱們辦的差事看起來合情合理了,又不至於危及總壇。」 book18.org
張寧說罷嘆了一口氣,沉默不語了。桃花仙子本來想和他多說兩句話,但見他這副模樣,也只好安靜下來,只見他坐在那裡手裡拿一粒圍棋子在桌子上輕而慢地敲著。 book18.org
……在常德府禮館裡住著的吳庸和詹燭離也在密議。吳庸和往常一般,很淡泊的樣子,茶不離手。 book18.org
不過詹燭離卻在一旁發牢騷:「咱們大老遠到這蠻荒之地來,什麼事兒都不讓沾手,實在閒得慌……這地方的酒我也喝不慣,還是南直隸的米酒喝著順口。」 book18.org
吳庸看了他一眼,又低頭沉吟:「還是那座古寺的事蹊蹺,這事兒咱們要不要過問過問……」 book18.org
詹燭離聽罷有些疑惑,由於他的相貌問題,疑惑的眼神顯得有點誇張。他的皮肉又黃又枯,偏偏骨骼很大,年紀也只算中年、眼睛並不昏暗,一雙眼睛在那張稜角突出的臉上驚詫起來,分外顯眼。 book18.org
詹燭離忍不住問道:「張大人不是提出要將鬼寺定為盯梢地點麼,有何蹊蹺?」 book18.org
吳庸一副很有城府的模樣:「他是這麼提了,可安排人手的是徐光謅,就是他的家奴;還有今天咱們第一回見的婦人,臉上有疤的,什麼來頭?名冊卷宗的東西能信?都是他的人,怎麼說大家都能聽到、怎麼做誰知道?」 book18.org
詹燭離埋頭思索了一陣,小聲說道:「在下以為,張大人排擠防著咱們,多半是因為被人時刻盯著不高興,就像地方上帶兵的武將,一向與監軍太監不和一樣的事兒;但要說他背地裡反而幫著亂黨,他好好地當著朝廷命官、好像不會吧?不然皇上怎麼讓他做巡按御史?」 book18.org
「張平安的出身本來就有問題,他能做巡按全仰仗楊少保。不然,御史本就是監察地方官吏的,為何張平安身邊還被安排了咱們?上頭對張平安不太放心。」吳庸緩緩說道。 book18.org
詹燭離一面想一面點頭:「倒是這麼個理兒……大人一說,我倒忽然想起來,要是辟邪教和建文亂黨有關係,張寧上次查案的言論也會存疑,他在朝里也不好說話。這回他真有可能幫著辟邪教開脫。」 book18.org
吳庸白胖的臉忽然露出冷冷的一笑:「這只不過是上頭的信手一步棋而已。早先胡大人和張平安頗有交情,若是大家都一個鼻孔出氣了,上面再叫人暗查密事,怎麼能相信是真是假?」 book18.org
詹燭離無言以對,可能吳庸說得太玄虛了,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book18.org
「我不過隨口一說。」吳庸看了一眼詹燭離,微微嘆息了一句,「聖心不是咱們凡夫俗子能隨意揣度的。」 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按理事情到了這一步,咱們只需寫份文章把情況報上去就行了,張平安明擺著要咱們插不上手……但如此一來,胡大人會責怪我辦事不力。」 book18.org
吳庸少見地皺起了眉頭,再淡泊的人都不能不關係自身的利益。吳庸這種永樂時期任用的非正式官員,在官僚體系內得不到認可,唯一的靠山就是胡瀅;若是失去了靠山,在官場混不下去了,吳庸不得不考慮自己的處境:四十出頭的年紀,說老不老,年輕也不年輕,以後干點什麼?恐怕只有早早地回到老家守著一點田產混吃等死了。 book18.org
他想到這裡又用憐憫的目光看詹燭離,這傢伙更慘。吳庸自己平時還有意識地積累些財物在老家購置田業,家裡也照顧到了;詹燭離這廝是又嫖又好酒,連個家都沒成,被淘汰失業後,不知道他如何生計? book18.org
吳庸猶豫了許久,才輕輕說道:「我寫一份奏報,差你回京送信……你出了常德府,秘密折道去永順司,盯住『鬼寺』的動靜。咱們且先瞧瞧,張平安究竟是怎麼做的。」 book18.org
……辟邪教總壇的位置在永順司和常德府接壤的山區,這個地區也是辟邪教教徒活動最頻繁的地方;常德府是離那裡最近的較大的城池,所以採訪使司才會設在常德府。桃花仙子接了兩個差事,帶著人馬往西行,路程並不遠。 book18.org
第一個差事,就是明面上的分派人手盯梢。第二個差事去總壇傳遞消息。後者才是她的正事,因為方泠和桃花仙子的身份一直都沒變過,就是建文餘黨成員。 book18.org
作為已經確定的聯絡人,桃花仙子很容易就找機會進了辟邪教總壇。隱藏在山間的院落依舊在那飛灑白霧水珠的瀑布後面,不過桃花仙子卻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book18.org
她被人帶引著進了院子,進門就是廳堂。教主傳話要獨見信使,於是桃花仙子又穿過廳堂進了內院的書房。 book18.org
就算是辟邪教內部的教徒,一些機密的知情者也是極少數,比如辟邪教和建文黨羽的關係,只有教主和四大護教知情。故桃花仙子才需要密見。 book18.org
書房的門窗外白汽籠罩,視線不開闊,幽靜而閉塞,這個地方如同與世隔絕。桃花仙子等了一會兒,就看見一襲白影出現在蒙蒙薄霧之中,然後一個女人緩緩走進了書房。 book18.org
桃花仙子站起來正待想見禮,忽然看清了來人,頓時愣在原地。她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心道:這個教主本來是建文君的嬪妃,皇室精挑細選的女子,自然不俗。這麼一想才想通了,不然真不明白為啥深山裡會有如此佳人、會以為是狐妖一類的東西,那不得嚇死人。 book18.org
「拜見……娘娘。」桃花仙子忽然覺得有些緊張,簡單一句話還結巴了,在這個女人面前的感覺很奇妙,她忍不住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就像凡人見了神仙一般。 book18.org
「你是為張平安來送信的信使?」一個空靈純凈的聲音道,那聲音仿佛不是從人的嘴巴里發出來的,而是來自虛空之中。 book18.org
桃花仙子忙從衣服里拿出信件來,雙手送上去:「是,卑職正是上峰新任命的聯絡人,姓王名玥,上峰鄭先生交代此事唯娘娘馬首是瞻。」 book18.org
「我是辟邪教的教主,你稱我教主便可。」姚姬道,「我聽說過你,不是桃花仙子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沒搭腔,心道:老娘在你面前怎好意思自稱仙子? book18.org
她把信件遞上去後,垂著目光無法正視,只生硬地說:「張大人認為總壇所在不能迴避密探,派了一些人過來盯梢,這裡面有名單和分工,差卑職送來,以便讓教主有所布置防備。」 book18.org
姚姬在椅子上輕輕坐下來,拿起那漆封的信封,打開,果然見上面幾張紙是記錄名單和描述分工等文字。這時姚姬翻到末頁,才見一張寫著熟悉字跡的紙,正是張寧的字跡。她拿起來看了一遍,臉頰忽然有些發燙,因為裡面有句話:朝暮雲彩細雨,望之思念備至,願早日重聚。 book18.org
這裡面隱隱包含宋玉的典故,姚姬一看就覺得好像用得不太合適,卻不知張寧是不是故意的……畢竟他是考取過功名的人,一般不該用錯典故才對。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六章 燒掉的文字 book18.org
姚姬微微轉頭,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的信封,信封開口處還有一般朱漆印跡,剛剛才拆封。她便問:「你拿到信的時候就已經封好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忙道:「是,這封信自從交到卑職手裡後,一直隨身帶著。」 book18.org
姚姬遂拿起那份張寧親筆寫的信紙,起身走到香爐旁,焚香的爐子旁放著一支點燃的紅燭。她便將信紙伸過去,桃花仙子見狀驚訝,下意識伸手做出一個好像要組織姚姬的動作,但是已經晚了。那紙觸火便著,燃起一團火光,隨即被姚姬丟進了一旁的銅盆里。 book18.org
桃花仙子站在一旁,不解地看著她。她回頭微笑道:「你回去告訴張寧,說他寫的信典故用錯了,要是被別人見了,會笑話他。」 book18.org
「是。」桃花仙子生硬地應道,「屬下要留下來,等教主寫回信麼?」 book18.org
姚姬道:「不必了,你回去便說信已送到,若有事要聯絡張寧,我自會派人過去。另外,和桃花仙子一塊兒的方泠曾是江浙名妓?」 book18.org
桃花仙子頓了頓說道:「方姑娘確是對音律歌舞精通。」名妓在風花雪月的場所受追捧,但離開歡笑場所這種身份其實算不得光彩,所以桃花仙子才是是而非地換了種說法。 book18.org
「那我想借個人,讓方姑娘到辟邪教來住一段時間,有事需要她幫忙。」姚姬輕輕說道。她說得客氣,但桃花仙子無法拒絕,只好說:「我回去便傳教主的話,聽您的吩咐。」 book18.org
姚姬點點頭,轉頭看著窗外不說話了,窗外是白茫茫的水霧,依稀房屋和山石在朦朧之中。桃花仙子見狀適時地說:「張大人還等著回稟,卑職不便多留,告辭。」 book18.org
姚姬便道:「小月,你送送信使,讓她好好地從總壇出去。」 book18.org
等桃花仙子出書房了,姚姬便回頭看那銅盆里燒盡的紙灰,隨即又垂頭想著什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送信一個來回花了幾天時間,張寧聽說她到達沅水茶園時,他剛剛從府衙行館回來。吳庸告訴他派詹燭離回京送信去了。 book18.org
吳庸隨張寧到湖廣來的作用就是監視他,張寧一開始就知道的,所以詹燭離替吳庸送信回京實屬正常。不過他直覺哪裡不太對勁,一路進茶園後面的別院見桃花仙子的路上,他便仔細尋思。 book18.org
對了,吳庸要打小報告雖然不怎麼仗義,但如今的狀況也是可以理解的做法。按照吳庸那種性子,大可以明說出來,然後再正大光明地派詹燭離去;為什麼他要悄悄把人派走幾天了,然後才告知? book18.org
吳庸身邊有幾個隨從全在張寧的掌握下,常德府這地方又基本人生地不熟,一時間難以收羅額外的黨羽;而詹燭離是他唯一信任的心腹,這個人不辭而別,究竟是幹什麼去了? book18.org
這時張寧走進了別院的一間廂房,這裡是私人住處,不待客的,所以院子裡很清靜沒幾個人。桃花仙子正在裡面等著回稟,見著張寧面有郁色,她也不敢玩笑,只是規規矩矩地見禮。 book18.org
桃花仙子說道:「書信已經順利送到,我親手交到了教主的手裡。」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有回信麼?」他忽然對那娟秀好看的文字充滿了期待,關心一個人,就算僅僅是她的親筆字,也是一件很讓人期待的東西。 book18.org
不料桃花仙子搖搖頭:「教主沒有些回信,只叫我回稟張大人,書信和名單都已收到,若是有事她會派人聯絡我們。」 book18.org
「片紙也無?」張寧意外而有些失落地隨口問了一句。不過他微微一尋思就相信了桃花仙子的話,不僅因為她作為遺臣後代算比較值得信任的人,況且如果是假報、要不了多久就會露陷,桃花仙子沒理由干那種事。 book18.org
桃花仙子小心地說道:「信送到之後,教主留下了名單卷宗,把最後的一張紙燒掉了,並說張大人用錯了典故,怕被別人見到書信笑話。」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臉色忽然有點發燙。化用的宋玉《高唐賦》,那篇古文描述的是楚王和巫山神女的男女之情,用在給母親的書信中自然不妥,牽強附會的引用也沒這種用法;比如借用「三春暉」,就能明顯地表達一種子孝母慈的意思,典故的用法都是固定了的。 book18.org
姚姬當著信使的面把信燒掉,實則是在告誡和教導的意思吧? book18.org
張寧深吸一口氣調整自己的心緒,可腦中那幽閉的密室又浮現出來,印象如此之深刻無法讓人忘懷,他甚至能記起每一個觸覺、每一絲氣味、每一刻心情、每一寸肌膚色澤與曲線,如同就在眼前,從來沒有一個場景能記得如此清晰。但他又明白,當時發生的誤會完全不是姚姬的責任,她被綁架了,沒法反抗。 book18.org
現在她寬恕了自己,並且在暗示糾正過來。 book18.org
張寧緊緊握了一會兒拳頭,便冷冷說道:「我知道了,這次差事你辦得很好。另外還有一件事,我覺得讓仙子去辦最穩妥。」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請張大人吩咐。」 book18.org
張寧道:「今天我剛剛知道吳庸派他的心腹詹燭離回京送信去了,已經走了幾天。但是這個人是否真的回京,如果回京只是一個藉口和幌子,那他幹什麼去了?我想弄清楚。仙子在桃花山莊時,曾追隨彭天恆販運私鹽,江湖經驗豐富,所以我才準備派你循著路過去,看能否找到蛛絲馬跡證實詹燭離的去處。」 book18.org
桃花仙子想了一會兒,說道:「我需要大人的印信……人已經走了幾天,現在追趕已是來不及。既然詹燭離是回京送信,就無須躲躲藏藏的,那麼他應該走驛道住驛站,這樣最方便。我拿著張大人的印象查湖廣地界上的驛站卷宗,一路查下去,就能粗略估計出詹燭離的行程。」 book18.org
張寧聽罷點點頭:「這麼做很妥當,我馬上給你印信。」 book18.org
他說罷就想出門去拿東西,這時桃花仙子又忙道:「還有件事呢,教主說要借咱們的方姑娘一段日子,讓咱們把方姑娘送過去。」 book18.org
張寧不解道:「讓方泠到辟邪教總壇?去作甚?」 book18.org
桃花仙子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教習辟邪教里的人歌舞?因為教主問過方姑娘是不是曾為江浙名妓。」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我知道了,這事我會另外派人去辦。你先將我剛才交代的事辦好。」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七章 故地重遊 book18.org
幾天後桃花仙子就返回,她帶回的消息說明詹燭離極有可能沒有去京師,而是在半道折回了。她先到常德府的驛道出發點府河驛查到詹燭離在那裡領過馬,然後她徑直去了荊州的大驛站荊南驛,同樣查到了換馬記錄;但在漢江水馬驛就不見了記載備案,繼續往北的大小驛站再也不見詹燭離的蛛絲馬跡。 book18.org
桃花仙子查到這裡,就沒有辦法再追蹤了。詹燭離是幾天前出發的,沒有了寫在紙上的記錄,天下之大加上桃花仙子的人手極少,在茫茫城鄉中何處找到一個人的行蹤? book18.org
不過只要有這樣一點信息,張寧便已可以作出判斷。詹燭離既然出發時走驛道,如果確實是北上送信,有何必要在半路抹去自己的記錄?他放棄了驛道,唯一能解釋通的可能就是在荊州就改道了。 book18.org
詹燭離為什麼半路改道,他要去哪裡?張寧很容易就可以假設他的目的,佯作北上京師、為了人從常德府行館消失找到合理的理由,然後折道回常德府永順司地界,暗中監視張寧的活動。 book18.org
作為採訪使司經常直接發號司令的沅水茶園,吳庸等人已經被排擠插不上手,如果這樣下去他們顯然會毫無建樹和作用;詹燭離離開了視線,這是吳庸另闢的一條監察之路。 book18.org
不過詹燭離只有一個人,他能幹的事很少、根本沒法全方面監視張寧的人。突破點在哪裡?張寧想了一遍,就想到了作為辟邪教總壇的那座「鬼寺」。 book18.org
自從去年到永順司暗查香灰案,那個可疑的地方就成了一個暴露在官府視線內的突破口,張寧沒明白姚姬為何沒有遷徙總壇,幾個月過去了仍然留在那裡。鬼寺通過恐怖的流言極其險要的地勢構築起了防線,但這些東西對於一般人或許很有效,對於官府的人就未必有效。當官場的人被逼起來時也是完全不信邪的,窮凶極惡也不為過。 book18.org
護送方泠去辟邪教總壇,需要內部能完全信任的人,張寧本來打算親自送過去,然後還能和姚姬見上一面。但這時他打消了這個念頭,有詹燭離這個脫離了控制的人在暗處,他不想冒這種無謂的險。 book18.org
最後這事兒張寧交代給了桃花仙子和徐文君。這段時間桃花仙子來回跑,確實是忙了好一陣,張寧也是無奈,事涉機密就只有那有限的幾個人能用。 book18.org
送方泠到辟邪教總壇時,張寧又寫了一封信,言明這邊有個人脫離控制的詳情,叫辟邪教注意總壇附近的防備和秘密搜捕。然後又安排了兩個人去「照顧」吳庸,將吳庸給看住。 book18.org
過了一段時間,張寧的住處來了個姚姬派來的密使,並帶有姚姬的親筆書信。 book18.org
字裡行間沒有過多的話,只談了一件正事。早就準備要與張寧見面的「重要人物」就是建文帝朱允炆,如今上面已經議定了計劃,見面的地點就在辟邪教總壇;並約定了時間,姚姬在信中讓張寧提前幾天就到總壇去,以免臨時在路上出現意外。 book18.org
張寧看完信心裡就有些不踏實,他心裡隱隱覺得總壇並不是一個安全可靠的地方,偏偏上頭的人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非得選這麼個地方;如今諫言已是沒用了,因為姚姬提及上面已經「議定」。 book18.org
或許建文帝及其身邊的幕僚認為辟邪教總壇有較多的人馬防禦,加上地形險要易守難攻,所以更加「安全」;而選擇其它場所,怕萬一暴露被襲,連有效的防守都沒有……不過張寧認為這種太求穩的做法,反而束手束腳非常被動;還不如臨時選個地方,叫人猜都猜不到,主動權就完全在手裡了。 book18.org
如果建文帝的處境換作是當今天子朱瞻基,朱瞻基會怎麼做?張寧想起自己到南京迎駕那件事,覺得如若是朱瞻基,他肯定不會去辟邪教總壇。這麼多年過去了,建文帝做事的風格好像仍然缺點什麼,或許人的命運真正是出身就註定的? book18.org
……建文帝為什麼要親自過來見面,而不是叫張寧去見他,其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不管怎樣,既然「父親」念及親情,屈尊下來相認見面,張寧無論如何也是要去的。他有種難以描述的心情,對於這個從來沒見過面的父親缺少一點親近的感情,如果張寧還是原來的張寧、記憶里沒有來自另外世界的靈魂,或許念及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血濃於水,會有一種特別的感受;可如今的張寧,真是一點感受都沒有。反而因為建文帝朱允炆在歷史上的名氣,這個名字讓他更有熟悉感。 book18.org
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真實感受表現出來,必須要表露出諸如感恩、尊敬、孝順等等,否則無法立足於世。在忠孝觀念成為公理的社會規則下,一個不孝的人將遭受所有人的唾棄。就連戲裡殺人如割草的反賊李逵,也要背著自己的老娘做個孝子,亡命徒尚且不能挑釁的規則,何況張寧這樣一個人? book18.org
張寧準備了一番,在不告知吳庸的情況下,帶著兩個心腹先出了常德府,進入永順司地界。考慮到此行本身就存在諸多隱患,他等到半夜才悄悄向辟邪教總壇行進。 book18.org
往西行的路面就沒常德府那麼平坦了,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崎嶇。別是半夜,就是大白天也沒法行車。張寧和桃花仙子徐文君一行三人只好牽馬慢行。路上遇到了前來接應的教徒,遂合為一處,讓教徒做嚮導繼續走。 book18.org
可走了半天張寧覺得路好像不對。雖然是半夜看不太清楚周圍的環境,而且張寧去那鬼寺也是幾個月前的事了,但是路況之類的多多少少有點印象,現在走的這些路太過崎嶇,完全不像。 book18.org
此時的夜間本來氣溫也比較低,感覺陰風慘慘的,或許是氣氛太低迷,張寧倒有點提心弔膽起來:這倆教徒不會是假的吧?但轉念一想,知道這件事的人本來就不多,剛見面時和那兩個人的問答也對得上,應該不會是假的;再說在常德府也想不到誰會這麼暗算自己。 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兩個穿青色土布衣的婦人說道:「等會兒沒路了,得過一段林子,大家當心腳下,別踩滑。」 book18.org
張寧便問道:「咱們不是從山崖上的古寺密道里進去?」 book18.org
前頭帶路的一個婦人道:「正門的位置視線太開闊,容易暴露,咱們走另一條路,每個月運補給進山就是從這裡,要隱秘一些。」 book18.org
「原來如此。」張寧心頭的疑惑才稍微解了些,至少此人的解釋挺有道理。 book18.org
沿路穿過一個洞,前面帶路的就說:「跟緊,咱們進山了。」說罷離開小路向旁邊的灌木林里走。林子裡雜草很深,樹木倒不怎麼高大。兩個教徒一個走前面拿著根樹枝開路,另一個走後面略微掩蓋痕跡;看得出來她們很謹慎,本來這種山路上就人跡罕至,就算偶爾有過路的恐怕也不會莫名其妙到跑進林子裡。 book18.org
沒一會兒,張寧的袍服就全被露水給打濕了,衣服還被荊棘掛破了好幾次,下裳破得如布條。他身上的衣服是用棉和絹紡成的上好面料,平時穿不錯,可一走這種路完全不如教徒們的土家布結實。露出袖子的手背也被不知什麼刺刮破了幾道,又癢又痛。 book18.org
折騰了許久,總算走到頭,只見石壁擋住了去路,在荒草之間隱約有個簡陋的土地廟,看樣子是荒廢了的。一行人進得土地廟,兩個教徒合力挪開泥菩薩,原來後面藏著一個山洞。 book18.org
大伙兒進了洞子重新合上入口,教徒們就在入口處取了一盞馬燈點燃,開始走石洞。如同那古寺下面的密道一般陰濕黑暗的石洞,頭頂上還滴水,腳下也有水流,眾人深一腳淺一腳鞋子早就打濕了。 book18.org
走過蜿蜒曲折的長長一段黑路,總算到了頭。壓抑的空氣隨之一新,張寧回顧周圍,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山谷里,周圍有許多大樹,腳下踩著又軟又厚的落葉挺舒服。耳邊一陣「嘩嘩」的水聲,他循著聲音抬頭望去,只見一道瀑布出現在高山之上。他頓時恍然大悟,有了參照物總算知道了自己身在何處,原來這個地方正是辟邪教總壇下面的山谷,而教壇所在在上面山腰上。 book18.org
帶他們進來的一個教徒捧起雙手做了個姿勢,兩個拇指並在一起露出小孔,其它手指和手掌合成一個瓮般的形狀,然後把嘴放在拇指間的小孔上吹起「苞谷、苞谷……」幾聲響亮的聲音。接著上面就有人應答,問了口令,然後教徒們才帶著張寧上了棧道。 book18.org
「旁邊還有繩索框子,平時用來運東西的,也能拉人。不過坐那種框子挺嚇人,咱們還是走路上去罷。」帶路的教徒邊走邊說話,或許到了自家地盤心情放鬆了,她們的話好像漸漸多了一些,聊起了不太相干的話題。聽得出來,這兩個帶路的人並不認識張寧他們,更不知他們的身份。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八章 秋葉 book18.org
山高路遠難相見,況且阻隔母子見面的不僅是高山水流崎嶇道路,見這一面著實很不容易。數月不見,仿佛過了數十年,可終於見到了又能敘些什麼呢……這種感覺就像是爬山,千辛萬苦汗流浹背滿載著希望、期待著山頂的風景,可是爬上了山頂或許會發現霧太大什麼也看不見。 book18.org
若是僅僅如此也還罷了,張寧見到姚姬沒多久就因為一個消息而百感交集。 book18.org
姚姬說:「我讓方泠來就是為了讓她給編排一支時興的舞,我在山裡閉塞了太久,不知外面時興什麼,方泠曾是江浙名妓,她能幫上忙。」 book18.org
張寧不禁問:「您是為皇上準備的?」他很容易就能想到,因為建文帝要來,她忽然要排練舞蹈應該就是要去討好建文帝。 book18.org
姚姬仔細觀察著張寧的臉色,微微點頭,輕聲道:「除了他,我還能為誰起舞?」 book18.org
張寧默然,無言以對。 book18.org
姚姬又好言道:「你怎麼不想想,皇上欲與你見面父子相認,為何不命你前去,卻要大老遠地自己來?」 book18.org
張寧蒼白而機械地答:「他除了想與我相認,還想見見你。」 book18.org
「正因如此。」姚姬幽幽嘆了一聲,「雖然他沒有明說,但我們要多點心思猜。」 book18.org
可能是情緒起伏太大,張寧脫口問出了一句很不得體的話:「若是皇上高興,您要侍寢?」 book18.org
姚姬本來已低垂的眼睛又抬起來看著他,她良久不語,明眸里的神情複雜變幻,忽然又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似嘲弄似不以為然,叫人揣摩不透,她終於朱唇輕啟,目光停留在張寧的臉上,淡然說道:「自當如此……當年馬皇后對後宮看得緊,不是她的人很難靠近皇上,我若不是設法尋機得皇上臨幸一回,又如何能得到你?」 book18.org
張寧的臉紙白,一點血色也無,他使勁點點頭以示同意這個道理。不過他的牙關咬緊,兩腮的肌肉已經繃緊了,一張五官端正的臉頓時有些扭曲。 book18.org
他突然有種錯覺,這個娘是不是後娘,否則怎麼能表現得如此冷然?可他很快又在心裡想明白,這種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本來就無所謂冷熱。 book18.org
漸漸地,他就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清醒過來:作為父母,建文和姚姬對自己來說有什麼區別?如果因為自己是穿越者、而且從小和他們沒見過面導致沒有感情,所以才對建文帝只有一個符號般的概念、內心裡無法產生親情;那麼,姚姬難道不是一樣的?可自己為什麼就要對她萬般思念,為什麼就覺得她對自己那麼好? book18.org
怪就怪在這個當娘的本來就太年輕,而且又是絕色容貌,精緻保養……所以才會被張寧區別對待。他明白過來,自己之前對她的情愫根本不是那種感生養之恩的親情。 book18.org
有些情感,自己搞混了,所以才糊塗了。這下子他好像清醒過來。 book18.org
這時他忽然對姚姬有了另一種看法,而且內心忽然產生了一種絕望和恨意。恨只是一種感覺,真正又恨不起來,她做錯了什麼?她什麼都沒做錯,就算是那件足以誤導張寧感情的事,她也是被迫的……她現在寬恕了自己,如何還能怪她什麼? book18.org
張寧情緒大起大落,精神恍惚,窗外的白霧讓這裡如同夢境。 book18.org
姚姬見他這副模樣,她也沒出聲,過了良久她見張寧的神情逐漸恢復下來,才柔聲說道:「我這是為你好。你還年輕,只要專心正事有所建樹,高門廣田那一天,還缺嬌妻美妾麼?不要在女人花費太多心思,她們會自己送上門來,不必太執著。」 book18.org
或許這番勸導能讓他安靜下來,不料張寧突然抬起頭目光如炬,一手就抓住她的素手,眼睛火熱道:「時至今日,你為何還要去討好建文皇帝,爭寵又有何益?你別去……侍寢了,我發誓一定讓你脫離這種地方!」 book18.org
姚姬嚇了一跳,忙抽回手來,生氣道:「我說的話,你當耳邊風了!」她驟然起身,一拂薄袖說道:「天還沒亮,我們在這裡獨處不甚方便,你早些歇息罷,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book18.org
張寧頹然在書房裡坐了良久,這時一個白衣婦人走了進來,屈膝淡然道:「張大人的衣服破了,我吩咐人為你準備新衣和熱水,請移步廂房沐浴更衣吧。」 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只見這婦人估計有三十出頭,生得還算細皮嫩肉,只是皮膚上不易察覺的細紋讓她看起來著實和女孩兒不同了。他忽然冷冷說道:「你過來。」 book18.org
不料婦人十分聽話,或許她在辟邪教的地位高,也知道張寧的身份?她依言便小步走上前來,也不多問,只是恭敬地站在面前。張寧正一肚子壓抑,不知怎麼忽然伸手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婦人吃驚,下意識掙脫,隨即一巴掌扇到了張寧的臉上。這婦人肯定身手不錯,身法和手掌的反應都極快,簡直是電光火石之間,張寧都沒反應過來挨了一掌。 book18.org
張寧臉上火辣辣的愣在那裡,白衣婦人也愣了,片刻後忙跪倒在地,「我一時失手,絕無故意冒犯之心……請殿下懲罰,打我吧,千萬別告訴教主。」 book18.org
她說罷忽然抽了自己兩耳光,這時張寧說道:「住手。」 book18.org
「您原諒我了?」婦人眼睛裡滿帶希望地看著他。 book18.org
張寧道:「你今晚侍寢,我便答應不告訴教主。」 book18.org
婦人頓時一臉為難,悄悄打量了一番張寧,小聲說道:「張大人儀表堂堂,屬下另外給你找個年輕的小娘子,一定能讓你盡興。我這般殘花敗柳不敢做那樣的事。」 book18.org
張寧執意道:「我要的是你。記得……上次就是你帶頭違抗教主之命,帶人堵在院子門口?秋葉還是冬雪?」 book18.org
「秋葉。」婦人小聲說道,「未料大人竟還記得我……我是辟邪教的護教之一,是上面派下來的人,不能做這種難以見人的事。」 book18.org
正好是上頭派來的人,以前當過宮女?張寧冷笑道:「看來你有恃無恐,不僅敢教主之命,更不聽我的,還敢襲擊我。」 book18.org
「殿下……」婦人的稱呼十分亂,張寧注意到她一緊張就叫殿下。她喚一句便低頭尋思著什麼,好一會兒都沒說話,只是眉頭越來越皺。 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才悄悄說道:「一會兒張大人到房裡沐浴時,我過來支開奴婢,到時便好生服侍你。」 book18.org
「當真?」張寧看著她問道。秋葉臉色有點紅,輕輕點點頭:「我不敢信口欺騙你。」 book18.org
張寧遂依言回了給自己安排的房間,果然見暖閣里已經備好了熱水,一個小丫頭把換洗的衣服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邊上。他便說:「我要洗個澡,然後就睡了,你回去吧,我不習慣沐浴時旁邊有人。」 book18.org
小丫頭咬著唇嬌憨地忍住笑,道了一聲是便走了。張寧渾身被露水和汗水打濕,很不舒服,也就脫光了先洗澡。剛開始他還回頭看了兩此暖閣的帘子,看那叫秋葉的護教有沒有來;沒一會兒,溫熱的水一泡,身上懶洋洋的,他幾乎把那事兒給忘了。 book18.org
忽然肩膀上感受到軟軟的觸覺,他驚詫之下回頭一看,只見那叫秋葉的婦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後面,衣服也脫了,正輕輕把胸脯靠了過來。 book18.org
她隨即走進了水裡,跨坐到張寧的身上,將小小的胸脯貼到他的臉上,用手臂摟住了他的脖子,此時盡顯得頗有風情。她把嘴湊到張寧耳邊悄悄說道:「快來吧,一會兒你完事了,我得儘快出去,不然叫人知道了不太好。」 book18.org
倆人本來就不熟,如同一夜情,沒什麼好說的,於是就做起了那苟且之事。秋葉見張寧年輕,以為一會兒就能把他對付過去,不料半天沒對付過去,反而因為她自己長期不盡男色,把持不住漸入佳境。 book18.org
她忘乎所以,又擔驚受怕,忙拿了毛巾咬在嘴裡,可不注意的時候仍然哼出聲音來。 book18.org
張寧的房間裡亮著燈,洗澡洗了近半個時辰,院子裡有人生疑,已經把裡面的情況聽清楚了。正好探聽的人和秋葉不是一個小派系,便連夜趕著去向姚姬告密去了,說那護教秋葉勾引張大人,正在房裡做那見不得人的事。 book18.org
姚姬詫異道:「秋葉為人正派,張寧又剛到這裡,怎麼會……」 book18.org
告密的婦人說道:「屬下親耳聽見秋葉護教的聲音,不堪入耳,絕不敢欺瞞教主。」 book18.org
姚姬便問:「你聽到了什麼?」 book18.org
「屬下見張大人的房裡的燈亮了近半個時辰,覺得蹊蹺,便故意從檐下走過,忽然隱隱聽到裡面『啊』地呻吟了一聲,好像秋葉護教的聲音。屬下頓時心生好奇,便在門外等了一陣,時不時裡面的叫聲大些就能聽見,確實是秋葉護教的聲音,准沒錯。那呻吟之聲就像在哭似的,聽起來像很難受,可女人都聽得出來那淫娃其實快活得要升天了。」 book18.org
不料這人口無遮攔,描述得那麼細,倒把姚姬聽得臉上一陣發燙,等她說完才拉下臉道:「別說了,明日我會召見秋葉責問她!」 book18.org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上房揭瓦 book18.org
秋葉已無聲無息離開了廂房,正如她悄悄進來。張寧一個人剛睡著沒多久,忽然就被人聲吵醒,躺在床上側耳一聽,聽見外面的院子裡有人大聲說話,只是聽不太清究竟說些什麼。他向頭頂的天窗看去,上面黑漆漆的,天應該還沒亮。而且這院子是辟邪教總壇的中樞之地,冷颼颼的凌晨時分,怎麼會有人在這裡喧譁?張寧心下好奇,遂起身披上衣服開門察看。 book18.org
姚姬所住的正房外面果然站著幾個婦人,別人都沒吭聲,只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再次大聲對著房門說道:「屬下冬雪有急事稟報,打攪教主清夢請恕罪。」 book18.org
張寧認識一個護教名喚秋葉,這裡又有個自稱冬雪的,他很容易聯想起來,所謂四大護教可能就是以春夏秋冬為名;那麼這個冬雪應該也是辟邪教高層的四大護教之一。冬雪這名字挺雅致,不料人卻是一個皮膚黑黑的半老徐娘,顴骨甚高門牙有點爆,長相卻是不咋地。 book18.org
因為她口稱有急事,張寧心下好奇,便退而系好腰帶、也沒梳理頭髮,隨即出門。門外的婦人見他出來,都微微彎腰做個行禮的姿態,可見張寧作為貴客已是辟邪教上層人員知情的事了。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了一眼正房緊閉的房門,裡面毫無動靜。他便說道:「這麼晚,教主可能早就寬衣歇息了,稍安勿躁,得等一會兒……什麼要事?可以先對我說?」 book18.org
冬雪左右回顧,略一思索便道:「剛剛得到稟報,總壇後山入口發現一個可疑之人,還打傷了咱們倆人。當時在後山附近我們加強了警戒,各處共有八人,可是草木叢生行動不便,加上天黑,八個人聞得警示過去也沒湊效,被那人各個擊破傷二人,跑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大驚道:「這麼晚了有人在荒郊野嶺蹲著干甚?」 book18.org
冬雪正色道:「正是如此,所以我們的人才會發出警示,想要把他抓住審問,不過沒能成功。」 book18.org
「你看清那人的身高容貌沒有?」張寧急道。 book18.org
冬雪答道:「出事時我沒有在後山,據受傷的人說,看清了那人的相貌,估摸著有三四十歲,長得很高,面枯而瘦,面骨粗大……」 book18.org
她一邊描述,張寧的眼前就浮現出了詹燭離那張欠抽的臉來,更離譜的是想像中的人還仿佛說了句話:有酒就好。 book18.org
這傢伙不是詹燭離是誰?除了他誰沒事半夜跑到荒山里晃悠?張寧頓時心急如焚,又問:「我和隨從進來的地方,是否就是辟邪教的『後山入口』?」 book18.org
冬雪道:「是。」 book18.org
詹燭離那廝會不會看到我進土地廟的密道了?!他是怎麼查到除「鬼寺」之外的另一個入口的?張寧忽然想起帶路的教徒閒聊時的話:正門的位置視線太開闊,容易暴露,咱們走另一條路,每個月運補給進山就是從這裡,要隱秘一些。 book18.org
那廝肯定是暗地裡觀察了辟邪教徒的活動,慢慢摸索到後山入口的!這個好酒而無量、一身邋遢的傢伙,還真是個人才,張寧真不知該誇他還是罵他。果然有能耐會辦事的人不一定就好,萬一他是自己的對頭呢? book18.org
起先張寧還說「稍安勿躁」,現在他也急了,忙在門外喊教主。可仍然沒有動靜,仿佛壓根沒人,他便問周圍的人:「教主會不會在院子後面的溫泉?」 book18.org
一個婦人道:「教主在房裡歇息,這麼晚了不會去沐浴。」 book18.org
張寧遂走上台階,用手掌猛拍。冬雪等見狀驚訝變色,正待要勸,木門已經「砰砰」被他拍響。冬雪忙道:「貴客失禮,不怕教主怪罪?」 book18.org
張寧不管她,繼續拍。過得一會兒,裡面總算傳來了姚姬冷冷的聲音:「是誰,要上房揭瓦嗎!」 book18.org
張寧道:「是我,十萬火急之事,快開門我有話要說。」 book18.org
姚姬的口氣隨之改變,在裡面說道:「我已寬衣睡下,衣衫不整不便立刻相見,先等等。」 book18.org
剛才喊那麼大聲她怎麼也沒聽見?實在有點奇怪。這個念頭在張寧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他現在也顧不上想這種小事,回頭說道:「去個人,把我的兩個隨從叫起來,讓她們收拾好等著。」女人起床確實有點墨跡,張寧急忙提前做了個準備。 book18.org
「我得馬上離開闢邪教回去。」張寧在門外一邊想一邊說,「走之前其實也沒什麼要說的了,就是道個別。」 book18.org
裡面姚姬的聲音變得有些急促:「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張寧道:「昨晚我到辟邪教的事,可能被人盯到了,我得回去想辦法處理。」 book18.org
這時門內輕輕一個響動,姚姬的聲音道:「你一個人進來,把門關上。」 book18.org
剛才明明聽見姚姬說寬衣睡下暫時不太方便,沒一會兒工夫就讓張寧進去,還是個男的,院子裡的幾個人微微有些疑惑;加上教主允許一個所謂貴客的人住在一個院子裡,這時不少人都隱隱猜測到了張寧的身份。若非教主十分親近的人,怎麼會如此待遇,加上張寧年輕的年齡,這種隱隱的關係在小圈子裡就變得愈發明朗了。 book18.org
張寧走進布置雅致的屋子,只見暖閣前掛著珠簾,裡面燃著紅燭,細碎的珠子垂著當著視線,隱約可以看到裡面一個妙曼的身影在動,好像仍在系腰帶。 book18.org
張寧想起昨晚的不歡而散,忽然間覺得心裡念想的那個姚姬仿佛在漸行漸遠,他遂不造次,只規矩地呆在珠簾外面。裡面姚姬說道:「是不是上次方泠帶信來的那個詹燭離?」 book18.org
「極可能就是他。」張寧道,「這人脫離我們的視線已近月,一直下落不明,我曾派人沿驛道察領取驛馬記錄,推算他很可能已折道返回,目的就是為吳庸密查我的活動。吳庸便是在我做湖廣按察使後胡瀅安插在身邊的眼線,此事應該得到過宣德帝的首肯。如果昨晚詹燭離確實看到了我進入密道,無須物證、只要他一個認證,傳到宣德帝耳朵里,後果不堪設想,我肯定是不敢再返回官場了。」 book18.org
張寧早就意識到了此行有隱患,當時想親自送方泠來的行程都取消了;可是來與建文帝相認這件事,無法拒絕,人總是存在僥倖心理,哪裡會覺得正好被詹燭離目睹這種小機率事件會發生?所以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懊悔的,很多事都存在風險,這回運氣差而已。眼下能做的只有設法彌補,怎麼彌補?張寧忽然想起了一個詞:殺人滅口。 book18.org
如果失敗的話就沒法混官場了,只能投身「亂黨」……如此一來,辟邪教也會成為宣德帝想剷除的威脅,處境更加不妙;自己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 book18.org
連姚姬都要屈身去討好建文,張寧可以想像自己可能面對的處境地位。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章 氣極反笑 book18.org
人道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對於現在面對的困境,張寧早就有心理準備,一面為朝廷「盡忠」、一面與建文黨羽勾結,事情遲早有敗露的一天,早晚而已;只是他還沒找到怎麼解決的辦法。 book18.org
「我一會兒就離開闢邪教總壇,您派個人送我們出去。」他在珠簾外面沉思了一會兒便說,「預先準備接受皇上召見的安排,只有取消了。」 book18.org
姚姬口氣有些不滿:「我知道此事很重要,但皇上專程到這裡來,知道你為了其它事而取消行程,定然認為你對他不看重,會影響皇上對你的印象。」 book18.org
張寧一時沒細想,隨口生硬地說:「失去皇上的歡心,與被朝廷通緝,哪樣更嚴重?」 book18.org
「你如此說話是何意?」姚姬帶著點生氣地說,「你給我進來!」 book18.org
不知怎地,張寧的犟脾氣又在這時犯了,他便說:「您剛起床衣冠不整,我進去像什麼話?有什麼事就這樣說吧,我能聽見。」 book18.org
姚姬一下子撩開珠簾,瞪著眼睛說道:「我是你的娘,還叫不動你了?連一點禮數都不懂,孔聖人是怎麼教的!」 book18.org
她嗔目的樣子依然別有一番風情,實在是臉長得太漂亮的緣故。不過她的怒色不像是在撒嬌賣憨,可能是真動氣了,胸口起伏之下微微顫動;張寧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目光,只見她穿的立領上衣的領子沒整理好,鎖骨位置的一片如玉肌膚仍露外面,不知怎地只露了一小片肌膚,卻更能引得人胡思亂想。 book18.org
不過張寧一想到她興致勃勃編排舞蹈的事,情緒就更加複雜起來,心裡一亂說話也沒了講究:「您已經猜測過的,既然皇上要親自下來的一個重要目的,是為了見你。那我在與不在,也不會讓皇上白來一趟的。」 book18.org
「你……」姚姬一跺腳,片刻後她忽然「噗嗤」笑出來,臉上一片緋紅。 book18.org
張寧頓時愕然看著她,心道:這就是所謂氣極反笑? book18.org
她可能也意識到現在不是該笑的時候,很快就故意拉下臉來,說道:「進來說吧,外頭就隔一扇門,被人聽見我們吵鬧很不好。」 book18.org
或許是剛才那個笑容讓張寧的情緒微微有些改觀,這時便順從地跟著走進去了。 book18.org
「你還和我鬧彆扭。」姚姬漸漸平息了怒氣,恢復了平時的那般從容,漸漸地她的聲音小下來,輕輕說道,「皇上已經老了,不會發生你想的那種事。」 book18.org
張寧疑惑地看著她的臉:「你昨晚不是說皇上高興了,就要侍寢?」 book18.org
姚姬臉色不自然,說道:「這是你該過問的嗎?」很快她便板起臉,義正詞嚴地說,「你居然為了這種事和我鬧彆扭,讀書明理是怎麼回事,你想想其中的理來。這樣是對是錯?是非黑白你都不分了!」 book18.org
話說到這份上,張寧已無言以對,暗自微微嘆息了一氣,沒什麼好辯駁的,道理誰不懂?他遂側頭避開姚姬故作嚴厲的目光,正好看見牆角那張歪歪斜斜的放著古箏的桌案,好像剛剛被移動過,他沒多想就向下看,只見那桌案下的石板沒蓋好,還有條縫。 book18.org
他恍然明白,剛才和冬雪在外頭叫了許久都無人應答,也許那時姚姬正在密室里。張寧進過那間密室,無門無窗四周鑲石,難怪不容易聽到院子裡的動靜。 book18.org
姚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剛剛還義正詞嚴的臉色頓時羞得通紅,那樣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雖然潮紅的臉色無法掩蓋,但她很快又恢復了若無其事的樣子,挺直的背和脖子讓她的氣質依然端莊賢淑。 book18.org
這時張寧馬上也感覺很尷尬,他確實是無意間看到的,並沒有窺視她人隱私然後給人難堪的想法。現在只好裝傻了,別提那茬更別解釋,是最好的辦法。 book18.org
他便左顧而言它,岔開話題道:「我考慮過,現在不能捨棄官身,所以希望您能在父皇面前幫我解釋解釋並請罪。等一下我的兩個隨從就該準備好了,我得儘快趕回去設法彌補。」 book18.org
說到這裡,張寧的臉上有些失落和傷感,叫姚姬看著、心裡突然生出莫名的同情心來。 book18.org
姚姬輕輕說道:「若是無法補救了,你早作安排,到娘身邊來,我會全力保護你。」 book18.org
張寧聽罷嘆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並未說什麼,片刻後才說道:「既然道過別,也沒別的事了,我這就出去瞧瞧桃花仙子她們。您等會兒派個人給我。」 book18.org
說罷他便拜了拜,轉身走過去掀帘子正待要走,忽然姚姬問道:「我這個娘是不是做得不好,讓你輕視失望了?」 book18.org
張寧頹然道:「怎麼會?我有什麼道理過多索求?」 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要嘆氣?」姚姬動容地望著他。 book18.org
「我嘆自己的……無力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擺脫被世人操縱的命運。」張寧忽然轉過身來,勇敢地直視姚姬,「我嘆數月來的每天的想法,其實都是錯的,見面才知相距千里。」 book18.org
姚姬聽罷面露著急,忙道:「我也每日念想著平安。」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心道她只有一個兒子,就算二十幾年沒見了,哪裡會有不牽掛的?人之常情。他便點點頭:「嗯,今日別後,我也會時常挂念你的,請多保重。」 book18.org
張寧說罷出門,沒一會兒,外面就傳來了張寧的說話聲,好像在和他的隨從說話。姚姬正心緒煩亂地呆呆坐著,聽到聲音才想起正事來,忙走到門口喚道:「來人。」 book18.org
等外頭有人應答,她便吩咐派人護送張寧出山。因為剛起來比較倉促,她雖然穿好了衣服,臉和頭髮都沒來得及打理,便沒有以這副模樣出門見人。 book18.org
她在房間裡來回踱了許久,心裡一片混亂,終於打開房門,左右一看院子裡已經恢復了寧靜,只有一個侍從還在視線內守夜。姚姬便問:「客人走了麼?」侍從忙答道:「冬雪護教親自安排人手,已經送貴客三人走了。」 book18.org
姚姬遂回到房裡,掀開珠簾就看見那張歪歪斜斜的桌子和下面的石縫,心裡又是羞臊又是莫名生氣,忙上去整理好密室入口,正想把桌子推回原處,一發火就一掌拍在琴弦上出氣,不料那細細的琴弦割破了她的指尖,一屢鮮血瞬間冒了出來。 book18.org
她忙捏住傷口,眼淚「吧嗒」就從臉頰滑落滴到地板上。都怪那個春梅,大晚上的跑來告密,說什麼廂房裡的事還那麼細,叫人沒法入睡。 book18.org
姚姬淚眼蒙蒙地回顧這間屋子,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院子外面的景色,實在是太熟悉了。說是世外桃源一般,可成天都在這方寸之地,難免會有鬱氣堵心,平時調節好心緒還好,但偶爾也會像現在一樣,非常難受。 book18.org
她忽然產生一種自己都覺得自私的想法:張寧在官場過不下去了也好,便會前來投奔自己。雖然這樣一來他以後很難有什麼出息,但起碼有個親近的人左右陪著。 book18.org
可是她又逐漸理智起來,自己唯一的依靠就是張寧,如果他今後消磨得連一點能耐都沒有了,到時候靠誰去?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行三人由辟邪教內部的教徒護送出山,漸漸地天色泛白了,等上了驛道那教徒才告辭返回。張寧遂叫桃花仙子和文君上馬快行,馬不停蹄向常德府方向趕路。 book18.org
他在馬背上一面尋思,一面和桃花仙子商議:「之前咱們沒法抓住詹燭離,現在想抓他也不容易。眼下這事兒的關鍵人物是吳庸,咱們只能從他身上想辦法。」 book18.org
桃花仙子也積極出謀劃策:「張大人的目的是要避免事情被他們稟報上去,我們只對付吳庸沒用處,只要有一個人漏網就全盤皆輸了……有沒有辦法利用吳庸把詹燭離引出來?」 book18.org
張寧冥思苦想了無頭緒,只好逐步分析:「如果詹燭離不再冒險聯繫吳庸,徑直北上告密,我們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從常德府到京師水陸交錯,有很多條路,我們那點人手如何在短時間裡堵截得到……」 book18.org
譬如幾年前于謙帶人從南京跑路,情況比現在詹燭離艱難多了,首先于謙那時是暴露在對手視線下的,而現在詹燭離一個人在暗處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其次當時周訥可以動用的人手比現在張寧要多。饒是如此,當時于謙和張寧都順利擺脫了圍追堵截;而詹燭離身手和江湖經驗都不錯,要成功擺脫追堵恐怕沒多大的難度。 book18.org
桃花仙子聽罷好言勸道:「詹燭離最多就是看到了事兒、卻沒有物證,他又只是吳庸身邊跑腿的,平時無法接觸上面的官僚,這種事他很可能不敢擅作主張。我覺得他應該會設法先聯繫吳庸,讓吳庸拿主意。」 book18.org
「但願如此罷。」張寧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見他最近一直愁眉苦臉,忍不住又柔聲說:「張大人不要太擔心,如果詹燭離看到了你進入辟邪教,他便料想不到我們會很快做出反應和布置,應該會趕回常德府設法聯繫上吳庸。」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