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301-3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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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初冬 book18.org

花開花落已春夏,夢起夢落又秋冬。這場戰爭從上半年就開始準備,記得第一次常德之戰時,天氣熱得人發慌,到而今時節已經漸漸進入初冬了。好個月的你來我來、大小戰役,耗費巨大死傷無算,似乎已經到了最後決定勝負的時刻。 book18.org

武陽侯薛祿坐在陳舊的衙門房子裡,正和幕僚及心腹部將琢磨幾份公文,其中一份是兵部公文。剛剛出任兵部右侍郎兼湖廣巡撫的胡瀅帶來的,他和錦衣衛僉事陸尚書從揚州直接到常德城來了 。 book18.org

門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氣有點冷。南方一進入冬季最難受的就是下雨,一般雨下得不大,但足夠把路變得泥濘。呆在城裡倒也無妨。 book18.org

兵部的文中寫得看似模凌兩可,認為前期的方略是因地制宜揚長避短的良策,但有鑒於軍機泄露,湖廣巡撫可適時應變云云。胡瀅來到常德城的第一見面,也讚賞了湖廣官軍取得的進展,在雙方互有損失之下攻占了常德等重鎮,將士都有功勞;胡瀅現在是兵部的官,他說的話應該就是兵部對湖廣戰事的肯定態度。 book18.org

薛祿的表情看來胸有成竹,他對形勢應該還是很樂觀的。其身邊的幕僚也進言道:「叛軍在長沙一役中頗有損失,常德城守軍更是全軍盡末,城中軍用輜重損失慘重,而今又丟了常德,退到辰州那窮地方,要糧沒糧要地沒地。我軍已占據形勢之利,平定湖廣只是時間問題了。」 book18.org

那幕僚接著又小聲了點:「胡侍郎代替了於撫台,明擺著此人不知兵事,又剛到湖廣不明狀況,一切都在仰仗侯爺。胡侍郎雖名為提調湖廣三司,不過這仗下來,朝野都應該清楚,最大的功勞還是侯爺您的。」 book18.org

薛祿聽這口話好像于謙被逮了反倒是好事一樣……可以獨占大功,頓時覺得不甚妥當,雖然沒有外人在場,他還是開口說道:「於撫台之前提出的方略,雖然我當時也不太贊成,但後來一想也是妥當的。於撫台對兵事頗有見解,特別是利用地形對付叛軍火器陣的法子,真正是汲取教訓揚長避短之法,我們是帶兵之人,好的法子豈能不懂?」 book18.org

幕僚道:「不過……於撫台已經被叛軍所擄,大功恐怕是輪不到他頭上了。」 book18.org

薛祿不置可否,又語重心長地提醒諸將:「以後各位見到胡侍郎,定不能起輕視之心在禮節上有所荒疏。咱們出戰之後,胡侍郎提調軍政,各方協同是要依仗胡大人的。」 book18.org

「是,是,末將等謹遵侯爺教訓。」 book18.org

又有武將迫不及待地問:「咱們何時出戰?」 book18.org

薛祿望向門外的小雨,說道:「雨停了就準備出發,等不得了,我認為叛軍不敢來打常德城,極可能去寶慶府就食。」 book18.org

薛祿作出這個判斷不是憑空猜測,確實近來有許多跡象。 book18.org

就說幾天前湖廣布政使司收到的寶慶知府信件,說的是當地官府遭遇了公然危險。叛軍參議部蓋印的書信里明確要求寶慶官府開放邊界,不得阻撓各關口的物資運送,否則就攻下寶慶府對官吏概不輕饒;寶慶府靠近叛軍活動的地區,官吏自是人心惶惶,或許之前對一些事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回被公然危險,還有文信憑據,知府便不敢隱瞞了,否則就要背上勾結叛賊的危險,這才向上峰稟報。 book18.org

另外官軍的細作在辰州東南部的河流上發現了不少木頭在河面上順流運輸,方向就是東南寶慶府。薛祿行軍打仗的經驗豐富,認為這些木頭是叛軍提前準備的軍用物資,主要是為之後修築營寨準備的。辰州府和寶慶府接壤,但治所城之間相距七百里,叛軍要進攻寶慶城,肯定需要考慮構築較大的營寨以備輜重之用。 book18.org

種種跡象表明,叛軍在辰州熬不下去了,他們會放棄舊巢,開闢新的地盤。至於于謙之前闡述的什麼天下格局、叛軍不願意四下流竄等玄虛,薛祿認為不怎靠譜……這起兵謀反,首先要打得贏,叛軍在辰州要餓死,他們不去打更薄弱的寶慶府,幹嘛非得冒死過來和五六萬大軍拚命? book18.org

如果叛軍向南流竄,薛祿再率大軍慢吞吞尾隨,收復一座空城,又丟了另一個城府,且無斬獲。這仗打起來豈不憋氣? book18.org

薛祿與諸將商議之後,已經定出了下一步作戰安排。 book18.org

命令南路軍餘部提前自長沙向寶慶府進軍,長沙南下路程較叛軍近,理應提前到達增援。從衡州、永州徵調民夫運糧秣物資自寶慶府備大軍所需,並從城防中抽調兵力補充寶慶府兵員。 book18.org

北路軍主力自常德城沿沅水西進,逼近辰州,占據山勢之地危險叛軍行動。如此一來,叛軍要攻占寶慶府將十分困難。他們如果不想坐以待斃,亦不想東擊官軍主力,唯一的出路就只剩向西的保靖州,保靖州地處山區,很不好統治和徵發錢糧,而且當地很多少數民族土司,叛軍過去麻煩很多死路一條。 book18.org

薛祿要把擬定的安排先報知巡撫才能施行,因為其中牽涉了從各府調糧調兵諸事,只有巡撫的權限用起來才比較方便。 book18.org

在常德府衙外面有幾棟房子,那便是地方官府用來款待上官的行館,有六部的有都察院的、還有省里三司的,上面的官府派人下來公幹,都是有免費食宿的地方,和招待所差不多功能,規格高一點。胡瀅到常德城後便是住的兵部行館,他初來乍到很規矩,並沒有做絲毫違反律法的事。 book18.org

薛祿把自己的作戰計劃報給胡瀅,便是去的行館見面。 book18.org

胡瀅看起來又老了一頭,頭上的幞頭兩側露出來的頭髮已經盡數花白了。這個傳言中完全不懂軍事的官僚,拿到作戰方略後竟然坐在那裡仔細地瞧起來……薛祿本來以為拿過來就是蓋個印,說兩句客套話而已。 book18.org

在出任湖廣巡撫之後,胡瀅知道有些人背地裡認為他是來撿便宜的,啥都不懂也不用做太多的事,等著撈功勞。但胡瀅心裡卻明白,打仗有風險,坐等好處和坐等治罪就是一牆之隔……更何況,他覺得自己還要功勞有啥用? book18.org

自從永樂帝死後被排擠在那個圈子外後,胡瀅已經覺得進入大權中樞無望,歲數也不饒人,再難有那樣的機會;官場幾十年、歷經三朝,他看過太多的沉浮,早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仕途走到現在基本到頭了,本來他動過告老還鄉的念頭,不過熬了一輩子大小也是個大臣,能平平庸庸再當一些年官也是不錯的;一個官僚忽然歸隱田園,他覺得自己會老得更快。 book18.org

胡瀅幾乎是逐字讀完了方略,抬頭說道:「老夫並非要對武陽侯的方略提出異議,只不過還是想說兩句提醒武陽侯。」 book18.org

薛祿客氣地說道:「撫台有話直言。」也許他本是想說有屁就放的。 book18.org

「前任於侍郎在奏疏里寫的方略是,徐徐進取、尋機殲滅余寇;若無全勝把握,則不急於戰,只防賊寇再次坐大。而武陽侯的這份方略雖與之前有些相似,但細看卻是咄咄逼人急於求成……」 book18.org

薛祿有些不太客氣地打斷了胡瀅的話:「胡大人,用兵都是一步步真刀真槍打來的,何來急於求成之說?」 book18.org

胡瀅怔了片刻,依舊淡淡地說道:「恕老夫用詞不妥,但老夫以為這次出戰的策略與於侍郎送到兵部的奏疏描述確有出入。武陽侯要調兵到寶慶府,又要進逼辰州,和圍棋一般、這是窮追猛打的形勢。」 book18.org

聽到這裡,薛祿幾乎要笑了:「對弈和戰陣還是有所區別的。」 book18.org

「老夫事前就說了,並非要駁回武陽侯的方略。」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印信,卻不蓋印,「明日我用印之後差人送到武陽侯府上去。」 book18.org

薛祿又看外面的天色:「雨停就要出兵,戰機不可錯失,望撫台儘快決斷。」 book18.org

胡瀅道:「老夫得叫人抄一份備送兵部,並有奏疏上呈,這不過是常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明日就能辦妥。」 book18.org

薛祿拜道:「撫台勿憂,當前正是平定湖廣的大好良機,兵部也不會反對的……您想想,好幾萬人馬在這兒,每月要費多少糧多少銀,湖廣之外都在向此地調錢了,朝廷沒人願意無故拖延,揚州那邊幾十萬人馬也要錢的。」 book18.org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胡瀅點點頭,並不與薛祿爭執。 book18.org

待薛祿走後,他便叫來書吏把方略謄抄一份,然後自己動手寫奏疏。胡瀅對於這種奏疏十分熟悉,琢磨一陣之後,便將今日的對答描述了一遍,先行記錄自己的意見,其中告誡總兵官武陽侯謹慎進軍云云。實質性的內容幾乎沒有,但萬一戰事失利,這份奏疏就將是替他減輕罪責的有力證據;如果勝了,當然這麼說也沒什麼壞處,仗都打贏了誰還計較戰前的爭論? book18.org

第三百零二章 讚譽 book18.org

「剛到任的胡瀅不足為患。」張寧在河邊和朱恆說著話,「我與此人有過不淺的來往,對他還是有幾分了解的。若是與他同朝為官,那還真的留點心眼,其為官之道很有些講究。不過現在各為其主,面對面對抗,他便完全比不上于謙了;而且還有一些原因,相比于謙胡瀅客觀上有很多不足,初來乍到不了解實地情況;他沒有于謙的軍事天份。」 book18.org

朱恆點頭贊成:「這麼一來,不用被人處處制肘算計,咱們還是大有可為之處的 。除了胡瀅,掌權的就是薛祿,對薛祿老臣在漢王府時就有所耳聞,談不上多高明的人物……當初世面上有個杜撰的笑談,說是漢王在樂安起兵,聽說朝廷派薛祿來平叛便哈哈大笑,說此人定不是對手;後來又聽說是英國公,漢王就著急了。哈,老臣以前常常進出漢王府,還真沒見到這個事兒。世人編造此段,也是對薛祿之才的評斷罷。」 book18.org

朱恆說罷抬頭看著河面上漂浮的木頭,迎著雨過天晴的清涼微風,又不禁隨口道:「不過薛祿真會上當麼?」 book18.org

「正因朱部堂說了那個段子,我對他又多了幾分信心。」張寧鎮定道,「薛祿不同於胡瀅,胡瀅本是天子近臣,現在被冷落又多次被排擠,他已經心灰意冷不再有多大的抱負了;而薛祿雖地位不及英國公,卻一直受皇帝信任,他需要更大的功勞更大的榮譽,怎能忍受被人譏笑的羞辱?他不會沒有進取心的。」 book18.org

朱恆神色轉而凝重,「不過武陽侯也非浪得虛名之輩。臣雖讀書入仕,獨好兵法,對天下諸名將也是喜好打聽了解。這薛祿有不少長處,他對部下軍紀約束很嚴,又善於安撫將士,率軍時常與將士同甘共苦,很得軍心,其統軍十分善戰。此戰恐怕咱們也不太輕鬆。」 book18.org

張寧嘆道:「朱部堂所言極是,無論如何謀定,總是要拼殺才能取勝。若是上了戰場打不贏,那再多的謀劃都白費了。」 book18.org

他的嘆息是在嘆中央朝廷確實是人才輩出,薛祿作為武將確實是優秀的,起碼比張寧手下那些武將大部分要強。他感嘆到了所謂求賢若渴的滋味,要用的時候確實就體驗到了。 book18.org

……和預料中一樣,很快官軍的動靜就表明了其進取之心。北路軍主力已經從常德府出動,探報其輜重多從水路,沅水上千帆競爭、河面舟船覆蓋,五六萬人的調動動靜非常大,隨隨便便就看到了。而另外有消息陸續傳來,似乎長沙附近的南路軍餘部在休整之後也有向南調動的跡象。 book18.org

張寧採用參議部的建議,準備出城向東南佯動誘敵。 book18.org

因為朱雀軍得到了官軍前期方略後,認為他們對沅水沿岸的地形一定考察甚詳;假若朱雀軍北上應戰,官軍便極可能採用前期方略中占據高地打消耗戰的法子。一旦陷入僵持,朱雀軍的後勤無法承擔、時間稍長就得完蛋,都不用敵軍用什麼斷糧道的伎倆,他們根本就沒糧道了。 book18.org

張寧的理想設計是,誘使官軍主力追擊至辰州城附近的開闊地,然後回身與之決戰。速戰速決,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趁早玩完免得陷入彈盡糧絕的窘境,十分痛快。 book18.org

朱雀軍準備出行的東西十分笨重,一開始就沒有要輕兵流竄逃跑的意圖。軍中攜帶了包括各型火炮在內的重型裝備,最重的就是新造小口徑長管炮。所謂小炮只是相對在常德府製造的野戰炮而言,實際上同樣比較重,炮身重量約四百斤,實彈以鉛鐵混制、重兩斤半到三斤之間;相比朱雀軍以前製造的炮管薄炮口大的臼炮,以及弗朗機炮而言,這種長管炮同樣是笨重的。 book18.org

除此之外,張寧還讓姚姬和妻妾等人收拾準備隨軍出發,因為辰州空虛之後難免意外被官軍占領,到時候家眷被擄走了也是十分難受的事。還有俘獲的于謙,辟邪教的人曾詢問是否處死,但張寧也打算帶上。于謙是個文官,張寧打算讓文君帶兩個人專門看護。 book18.org

他親自去見了于謙一面,告知接下來要出城的事宜。 book18.org

不知為何,張寧私下裡最想相處談話的人,除了美女就是于謙、朱恆這些人,總覺得能說上話感覺不錯;雖然于謙曾經多次「傷害」他,情緒里有些惡感。 book18.org

但是這回于謙好像有點愛理不理,張寧坐在他面前,心裡猜測可能是對自己拿女人打主意的手段很不爽。 book18.org

張寧自言自語說了不少話,于謙才終於開口道:「我對你已是無用之人,你就不怕軍中打起仗來,我趁亂跑了?」 book18.org

「於廷益的不少能耐我是領教過了,不過要說在大軍戒備的中軍跑掉這等能耐,我倒是存疑。」張寧輕鬆地說道,「當然若是中軍混亂時,你趁亂跑掉了,那也沒什麼。因為中軍一旦混亂,我可能就到了戰敗的時候,你就算不跑,我也會把你放了的。」 book18.org

「哦?」于謙冷淡的態度立刻發生了轉變,很是好奇地看著張寧,「你會放我?」 book18.org

張寧神情淡然,卻沒有什麼玩笑的意思:「你無須懷疑我的話,我沒有必要誆你。早就和於侍郎說過,你我並無私怨,我都到戰敗的時候了,還害你有什麼好處?再則,我起兵的目的不是為了報復社會、只為了把天下搞得雞犬不寧。若是我戰敗了,這個天下肯定是重歸宣德帝統治的,漢王之亂平定也是遲早的事,放於侍郎重回官場,對天下百姓是有好處的;記得羅么娘曾經說過,天下之所以還有餓殍有不公,是缺少極有天才又有品德的官吏治理各地,我對這個看法存疑,不過還是覺得有幾分道理。我相信於侍郎為官,總是一件好事。」 book18.org

于謙聽罷微微有些動容,畢竟別人在讚譽自己,而且看起來也是真誠的,就算是從容如于謙的人物,同樣喜歡聽這樣的讚譽。 book18.org

他張了一下嘴,或許要隨口說句善意的話,但稍一停頓卻說道:「這麼說來,我還真的期待著平安早日兵敗。」 book18.org

張寧也不生氣,微笑道:「廷益不是一直這麼期待的麼?」 book18.org

第三百零三章 說了等於沒說 book18.org

大軍離開辰州的時候,天已晴數日,路面一乾燥地上是塵霧瀰漫。各型車、騾馬,步軍浩浩蕩蕩,其間號聲、哨聲、小鼓聲在將領的吆喝下十分熱鬧;但是行軍速度非常慢,不僅是輜重拖累的原因,主要還是因為士氣。 book18.org

朱雀軍將士此時的士氣有些低落,許多人走幾步就要回頭看,有的看身後的辰州城樓、有的看北方。張寧在占領常德城進行變法之後,大部分將士特別是常備兵都分了地安了家,而多數的土地又在比較富庶的常德城;常德城失陷,人們一直認為會收復的,不料現在大軍出動的方向卻是東南,南轅北轍 。 book18.org

張寧意識到當初為了宣傳目的大肆渲染官軍軍紀敗壞燒殺劫掠或許起了副作用,現在將士們就十分擔憂常德那邊家眷的安危,很少有人真正願意放棄進取常德去打什麼寶慶府的。誰不戀家,張寧自己離開辰州還把家眷帶上了。 book18.org

留在辰州的守軍只有少數,多是家眷在當地又自願留下的,城防空虛估計凶多吉少。 book18.org

此時的中軍于謙騎馬就在張寧的身邊,他抬頭看了一下太陽的方向,終於開口問道:「辰州糧食不夠了,平安這是要去打寶慶?」 book18.org

張寧也不避諱,淡定看向于謙:「廷益心中應知我不會去打寶慶府的,此舉不過是誘敵。我大軍出動,辰州空虛,就看薛祿上不上當了。」 book18.org

于謙沉默了一會兒,微微嘆息了一聲。 book18.org

張寧不禁露出微微的笑意:「你也明白的,薛祿很難不中計。『收復』辰州莫大的功勞,他能視而不見?眼看我軍離開,他能按兵不動、等著我們兵臨寶慶府?若他真這麼打算的,何必調兵去增援寶慶。更何況薛祿現在手裡的兵力,他根本不懼和我們打一仗。說來在平地上決絕才是公平的勝負,不然他躲在山上,逼咱們仰攻,手握重兵還藏藏掖掖是什麼道理?」 book18.org

于謙道:「放任貴軍向南突圍,於大局也並無太大壞處,希望朝廷有識之士看中這一點,兵部適時干預。」 book18.org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張寧道,「何況兵部的人對當地的實情都不了解,他們如何能斷定大將薛祿出戰不能一舉平定地方?別說遠在天邊的朝臣,就是現在我也難保取勝。」 book18.org

于謙不再爭辯。不過張寧此時心裡也有點懸,要是出於不明原因薛祿真不追擊,這事兒就麻煩了。回身去打占據地形優勢的官軍先不論勝負,速戰速決是肯定沒法辦到的,糧草補給是個問題;放棄占領意圖,乾脆去打寶慶府,不僅於大事不利,士氣也是個問題,將士們對於前期張寧宣揚要奪回常德城的話會產生反面情緒。 book18.org

不過這種擔心很快就釋然了,行軍三天後,探報官軍前鋒已經向辰州靠攏,主力也在西進。三天時間,朱雀軍只走了不到一百里,路況良好日行三十來里,士氣對行軍作戰的影響可見一斑。 book18.org

當晚野營,朱恆便進言道:「目前的情況看來,薛祿並無按兵不動的打算,他們要出動,首先肯定會試圖占領空虛的辰州城,有了大城為駐紮根基,連營寨都不用修了。臣的意見是再等兩日,待官軍主力完全靠近辰州時,我軍便從辰州城北面插向沅水方向,做出占據地形、切斷官軍糧道的形勢;官軍必沿沅水與我對陣,決戰之勢便成了。」 book18.org

旁邊的陳蓋聽罷便激動道:「朱部堂妙計,咱們這就告訴兄弟們去,準備回過身干仗!」 book18.org

張寧忙正色道:「你切勿出去到處嚷嚷,否則軍法決不饒你!那錦衣衛密探無孔不入,難不保軍中混了細作,要是走漏的軍機,恰好又傳到了薛祿耳朵里,他生疑之下謹防錯失戰機。」 book18.org

於是當晚軍中平靜無事,次日參議部照常下令向東行軍,諸部緩緩而行。 book18.org

……沅水岸起伏山脈之間,晨曦之中四處炊煙,連綿數里地的眾多營地看起來到處都是人,此情此景如同朝廷徵調兵丁大修黃河河堤一般的光景。北邊水面上更是船隻眾多,絡繹不絕,好似這荒郊野嶺一下子變成了商貿新區一樣。 book18.org

這些部隊都是薛祿指揮的。他一手扶著刀柄,一手叉在腰間,眺望遠處。良久他轉頭對身邊的胡撫台及眾將說道:「張平安不會上山來進攻我們,坐等毫無作用。」 book18.org

胡瀅不置可否,眾將認真地聽著不少人點頭稱是。薛祿又道:「於大人及其夫人都被叛軍俘虜了,張平安定然已知曉於大人的方略,他們不會明知不利強來消耗。 book18.org

部將覃有勝道:「這麼一說,叛軍是真要去奪寶慶府,還是要等咱們靠近辰州後再回來大戰?」 book18.org

薛祿沒有回答,繼續四顧自己的壯觀人馬。 book18.org

「報!」一個聲音大喊道。只見下面來了個小將,很快被侍衛放行,走到薛祿等人跟前單膝跪下道:「報侯爺,前軍馬岱將軍差遣回稟,前鋒已抵辰州城下,沿途未遇絲毫抵抗。觀城中守軍不多,馬岱將軍保兩日內入城。」 book18.org

薛祿的親隨上前接了軍報,打發小將走了。 book18.org

不多一會兒,又有一個穿布衣的人上山來,雖然也向薛祿行禮,但卻是找錦衣衛陸僉事說話的。那密探也稟報道:「叛賊大軍確是離城了,城中守軍多老弱,且無火炮。那些造火器的作坊還在,咱們的人暫時進不去,不過等我軍前鋒奪了城池,在作坊里可能會頗有收穫。」 book18.org

又有部將忍不住說道:「辰州附近幾無險惡之地,咱們有啥好怕的?大夥南征北戰啥場面沒見過,還怕他那點人馬不成!」 book18.org

這時胡瀅終於開口了,他淡淡地說:「老夫只有一言告武陽侯,沉得住氣不是壞事。」 book18.org

薛祿表面上看來確實還是沉得住氣的,旁邊的你一言我一語,他仍然鎮定自若,並未有輕下判斷的意思。 book18.org

胡瀅雖是巡撫,但眼下到了軍中主要是軍事、諸事調遣起來就簡單一些了,薛祿無須通過巡撫也可以調動軍隊了,除非胡瀅強行制止……而胡瀅說點話有個特點:有道理麼?很有道理的樣子;有什麼實質內容?好像也沒有,說了等於沒說。 book18.org

這時薛祿回頭打量了一番身邊的人說道:「派人去傳令各營,大軍即日出發,前往辰州。」 book18.org

眾將紛紛贊成,有人還對傳令兵喝了一聲:「還站著干甚,去傳侯爺的將令!」 book18.org

「得令。」一隊軍士應聲取令旗去了。 book18.org

薛祿又對胡瀅說道:「撫台應知,行軍打仗,穩重和抓住時機同等重要。」 book18.org

旁邊的幕僚忙抓住機會拍道:「侯爺看重的不是時日,而是時機!」 book18.org

薛祿沒理他,只道:「大軍行軍沒法走得太快,如果我們在這裡的時候呆得太長了,叛軍走遠便能甩掉我軍的危險,率先進逼寶慶府。叛軍攻城炮仗十分犀利,一般的城池根本擋不住;南路軍等諸部也不是對手,寶慶要失……這方略是死的,人是活的。叛軍一萬多人有刀有槍,還能真能自個就餓死不成?該來的總會來,總要打一仗才能頂用。」 book18.org

胡瀅聽罷執禮,也不贊成也不爭執。講道理贏了又怎樣?胡瀅一把年紀了很有自知之明,沒有實戰戰績就沒必要和人爭論兵法;史書上那關於趙括的文字歷歷在目,「嘗與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所以口頭上爭贏了也毫無用處。 book18.org

況且大部分將領對主將的命令都很高興,薛祿自己也說:「將士在山林陰濕之地駐紮,搭一頂帳篷數人擠作取暖,將士之苦我豈能不察?進占辰州後,有屋避雨避寒,洗漱換衣,養精蓄銳也。」 book18.org

眾將聽罷拜服,盛讚薛祿待將士如待自己的親兒子一般。 book18.org

軍令已下,大伙兒都抱拳道:「末將等要回營約束部下,準備開拔了。」薛祿輕輕揮了揮手,以示同意。 book18.org

眾將陸續離開後,薛祿仍舊站在原地,居高臨下看著周圍的光景,好似在想著什麼。陪伴在他身邊沒走的還有胡瀅,胡瀅倒是顯得淡然一些,此地有山有水風景本就不錯的。 book18.org

薛祿的目光久久留在沅水河面上的舟船那邊,沅水是他的補給線,除了隨軍攜帶的東西,後續補給物資主要通過水路,水運的優點是船運運力大省人力畜力,缺點是慢。 book18.org

他作為一個久經戰陣的老將,當然會考慮糧道被斷這種常規軍事戰術。輜重船隻從東向西運輸是逆流而行,風不好的時候還要縴夫;叛軍雖然沒有水軍,但只要逼近河流,以步騎就能斷其糧道。 book18.org

不過叛軍要有那個能耐才行,官軍大軍自不必坐等被斷糧道,可以打一仗清除障礙;至於叛軍反占河岸山形,那便更不實際了,官軍有兵力優勢,大可以堵而不攻、並且輕易打通河運,到頭來叛軍只能作繭自縛。 book18.org

薛祿考慮之後,並不覺得此戰有什麼意外的兇險。 book18.org

第三百零四章 害怕與珍惜 book18.org

溪流水枯、江河水窄,大地堅凈。辰州曠野上的主糧作物在這個時節早就收割完了,加上戰爭人禍的破壞,此刻是滿目荒蕪,連許多水田因為無人灌溉管理也乾枯了,只有偶然之間能看到幾塊小小的冬季菜地,卻不見百姓,百姓農戶早就躲避起來。 book18.org

時值宣德二年建文二十九年、十月初九,兩軍在沅水東岸十餘里地開外遭遇,大戰一觸即發。兩天前朱雀軍自辰州城東南方返身進軍百餘里,直趨沅水一線;薛祿聞知動向,即率主力從辰州追蹤攔截,因其距離沅水較近,行軍數十里之後即截住了朱雀軍前行方向 。 book18.org

此地沅水勾勒出的水線,如同一個凸字右倒,河流向東突出;兩軍相接的地方便是沅水突出頂點正對的東面十幾里。周圍地形一片曠野,起伏低山;兩句主力各站東西較高地形,不過地勢也是比較平坦的,中間是一道大約河水支流衝擊成的谷地,低洼處已經乾涸。兩軍相距大約四五里地,遙遙相望。 book18.org

「這裡做戰場,誰也不吃虧。」張寧站在高地上迎風眺望,回顧左右說道。 book18.org

荒蕪的土地上長滿了荒草,枯黃的野草和綠色的灌木為大地塗抹上了幾分顏色,南方的冬季照樣能看到綠意的草木。張寧眺望對面的夕陽,又說了一句:「估計開戰最早要明天,我們找個地方駐紮下來,在這裡立哨警戒守住好地勢。未見敵騎兵大隊,探明了在左右翼?」 book18.org

一個武將稟報道:「回王爺,敵兵馬軍大隊在東北面,一部分在西邊辰州方向。」 book18.org

張寧聽罷說道:「這有點風險了……敵軍大營主力比我們兵力多得多,橫向展開寬廣,咱們本就沒法防住側翼被包抄;其騎兵又在東西兩面,若是開戰時一部饒至我腹背,豈不是要把咱們建在東面低地的營地輜重給端了?」 book18.org

周夢熊進言道:「只有現在就在此高地嘗試打井出水,若找到水源,則可將輜重調往高處,以中軍拱衛。」 book18.org

張寧遂下令各部就地打井。果然天黑之前就找到了井水,這湖廣潮濕之地,水網眾多,地下水也還是挺豐富的。當下中軍便忙活著把車輛輜重搬上高處,這邊地形雖較高,但算不上山,形勢是相當平緩的、大局看來有高低起伏而已,車輛上來也不困難。 book18.org

各部挖壕溝構成簡陋的營地。朱雀軍出動了絕大部分武裝力量,除了騎兵團,步炮軍總人數在幾次戰損之後還有大約一萬二千多人,分作八「部」;部並不是正式編制,是大將臨時領的人馬,由兩哨組成,共約一千五百人。朱雀軍編制最大的是營,永定營和常德營,下面就是哨,一哨五大隊共約七百五十人;兩哨組成一部,可由一個武將統一指揮,既可以形成一股較大的進攻力量,又可以在必要時組成完整方陣防禦。 book18.org

山野上十分忙碌,細觀則井井有條,好像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都有活兒上手。 book18.org

仿佛有一種神力在操控著這一切規則,但也可以稱作組織性。從某種程度上,張寧認為漢人天生就是戰士。當然和游牧民族那種牧民就精於弓馬騎射,散開放牧、集中馬戰的天生戰士有所不同;農耕最發達地區的子民,勤勞的本性造就了極高的工作效率,無論是工匠還是農夫,只要上頭告訴他們應該做成一件什麼事,他們就能自發地協調合作起來。戰爭是一大群人的規則、需要組織需要秩序,不是單打獨鬥,所以張寧認為人們是天生的戰士也不為過。 book18.org

雖然此刻朱雀軍處於一種被優勢兵力包圍的形勢,但看得出來將士們積極性很高,他們極其需要「收復」常德,奪回家室和土地;多次以少勝多的經驗也給了他們自信。 book18.org

及至晚上,曠野上已是火光點點遍布大地,時不時傳來一陣起鬨的喊聲,那是武夫們在晚飯後進行一些粗礦的遊戲。在農耕文明的鄉村野林,通常都是極其寧靜的,而今夜此地卻熱鬧如大都市。 book18.org

在朱雀軍中軍大營,各部主將也聚攏在一塊兒,圍著一堆篝火便吃東西便說話。烤的肉食主要是臘肉,少量的野兔野鳥。不過說實話張寧覺得湖廣的臘肉用火烤直接吃的滋味實在不怎麼樣,太咸了。 book18.org

眾將出戰時一般隨身都帶著小刀火石等玩意,烤了肉直接就掏出小刀來切,吃得是滿手滿嘴黑油。張寧見狀找了根木頭削了把叉子,然後將肉塊放在一塊木板上,左手拿木叉右手拿刀子嫻熟地吃起來。 book18.org

那大腦袋陳蓋見狀表情比誰都誇張,眼睛都看直了,嘀咕道:「王爺還有這等本事哩。」一個武將笑道:「王爺乃飽讀經書的賢人,氣度自是風雅。」張寧笑道:「你也可以削根木頭試試。」陳蓋便依樣畫瓢,不料用起來十分不利索,終於生氣了把木叉一丟說道:「我還不如用啃的!」眾人哈哈一陣鬨笑。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朱恆正經說道:「敵軍有重炮,若是其憑藉優勢兵力欲主動進攻,我們便等著避免遭受重炮危險;但若其按兵不動,我軍旨在速戰速決,也就只能主動發起攻擊。」 book18.org

張寧放下手裡的小刀,也說道:「朱部堂所言極是,咱們放棄了辰州,幾經博弈,目的就是要在開闊地與敵軍成決戰之勢。今番一戰關係生死存亡,不計代價也要取得此戰之勝。望諸位共勉。」 book18.org

眾將聽罷抱拳道:「臣等謹遵軍令。」 book18.org

大夥在一起說了一陣話,張寧便讓他們各回營地好生休息,養好精神後明日開戰。 book18.org

張寧沒有去中軍大帳,反而去了後面的一頂大帳篷,姚姬和家眷們就安頓在這裡,周圍是辟邪教的人在警戒。戰前最後一晚,他還是想和姚姬再短暫相處,也許過了今晚就沒有說話的機會了,打起仗誰知道會是什麼結果? book18.org

帳篷中點著一堆炭火,姚姬等人都在這裡,地面上還能看到草皮,只在坐的地方蓋了油布和蒲團。張寧執禮之後取下頭盔,也找了個蒲團坐下來。在姚姬面前,就算正妃周二娘也表現得十分乖巧,話很少,姚姬成了女主人。她看起來很輕鬆淡然,或許是為了不給張寧增加心理負擔。 book18.org

她甚至玩笑道:「你這齣來打仗拖家帶口的,咱們倒像北方牧民一般。聽說蒙古人征戰時便是舉族遷徙?」 book18.org

「牧民是可以流動生產經營的,咱們這一仗要是沒打贏,就失去了所有根基,最好的情況也就是流寇了。」張寧並不覺得那個玩笑好笑,只是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姚姬好言勸道:「三國時劉備也曾被追得常換地方,勿失志氣。」 book18.org

在這軍營里到處都是人,一頂大帳篷里也住了好幾個家眷,姚姬和張寧說話的方式在人前便是不同的,也只能這樣堂而皇之地說話。 book18.org

不過張寧在武將們面前笑得出來,一回到「家」里精神鬆懈,情緒倒顯得不高,也露出了疲憊之色。提起劉備,張寧便想起故事裡劉備的兩個夫人都被曹操所擄的事來,那曹孟德好像特別喜歡抓別人的老婆;劉備好像也不介意,寧可讓「十萬百姓」拖累他,後來也不願意帶上區區兩個女人逃跑。 book18.org

但張寧是十分介意的,他疲憊地喃喃說道:「我曾因自己的懦弱和錯誤失去過珍貴的東西,後來才『懂事』了,原來失去的是值得付出任何代價珍惜的……我……」 book18.org

折騰疲勞了好幾天,又加上長期的精神壓力讓他此刻精神有些恍惚起來,一時鬆懈就好像看到了夢中的夏日,午後的小河、蟬噪的竹林,還有美麗可愛的卻忘記了什麼樣子的小女孩,他的心裡一陣刺痛和懊悔。 book18.org

「我不應該自私,更不應該害怕……」張寧的視線模糊了。在場的婦人驚訝地看著他莫名地流下眼淚來,此時他的模樣如此脆弱,完全不像平時那手握生殺大權的軍閥。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除了家人,還有辟邪教的護教和近侍。 book18.org

他哽咽道:「我為什麼要害怕?大丈夫應該無所畏懼。可是我就是很怕,每次早上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是否有所依靠,心裡就恐慌得……」 book18.org

「寧兒。」姚姬動容地稱呼道,聲音極其溫柔,「你坐過來。」 book18.org

張寧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一般坐到了她的身邊,姚姬扶住他的肩膀將其摟進了懷裡。清香的弱骨豐肌,讓他仿佛掉進了一個溫柔鄉里,身心極其舒服。 book18.org

帳篷里沉寂了許久,張寧才漸漸回過神來,他意識到周圍有不少,忙在姚姬的胸襟上蹭乾眼淚,接著站起來來執禮道:「母妃大人恕罪,兒臣方才失禮了。」 book18.org

姚姬道:「時候不早了,你今晚就在此歇息罷,可以讓二娘照料你起居。」 book18.org

張寧為剛才的失態感到有些羞愧,忙道:「多謝母妃和夫人好意,我得回中軍大帳去,告辭。」 book18.org

第三百零五章 姚二郎 book18.org

天剛蒙蒙亮,東西兩邊的營地上就陸續熱鬧起來,官軍那邊的鼓聲和號聲也隱約聽得見。而朱雀軍這邊的樂聲要更豐富一點,中軍奏響了貴妃姚姬譜曲的軍樂,不僅有鼓聲,還有琴聲笛聲伴奏,十分好聽。 book18.org

宣德二年建文二十九年十月初十,一個很巧合的日期。 book18.org

黃底黑圖的朱雀軍旗在儀仗隊的護衛下,在音樂中緩緩升起,萬眾肅立。姚二郎作為參將有幸在中軍近距離感受此刻的氣氛,他非常喜歡軍旅中的生活,熱鬧而叫人熱血沸騰,大伙兒稱兄道弟都是生死兄弟 。 book18.org

這時二郎看到他的姑姑也在一頂帳篷前面,走出來觀看這激動人心的場面了。 book18.org

朱雀旗升到旗杆頂部,按照以前的經驗,這時候表兄湘王會站出來鼓舞將士,這回也不例外。這道程序也是姚二郎喜好的,表兄平日話不多,不過到了這種時候就特能說,二郎自認沒有那樣好的口才。 book18.org

果然見張寧爬上一輛偏箱車,侍衛在車頂搭了木板並護住周圍,張寧站高了大聲喊話,以便讓更多的將士聽到。本來以為他會宣揚偽朝暴政、起兵義舉等反覆宣揚的大義,不料表兄今日卻說了些十分直白的話。 book18.org

「將士們、兄弟們,咱們打仗不是為了送死,是要殺敵!古往今來,戰陣上死得最多的不是戰死的人,而是在混亂潰敗後被追殺的。如果你們有人不從軍令、臨陣潰逃,死得不僅是自己,還會連累身邊的兄弟。總之一句話,不怕死的人活命的機會更大,越怕死的越容易被別人屠宰送命。」 book18.org

「成敗在此一戰,常德城、辰州城盡落敵軍之手,你們的家眷會被官府戰後清查問罪,丈夫不用命,家室便要被毀!」張寧振臂大喝道,「我們不是罪人!只有戰敗者才是罪人!」 book18.org

眾軍的喊聲漸漸此起彼伏。 book18.org

張寧從腰間拔出佩劍來,舉向空中喊道:「願諸位隨本王血戰,奪回辰州,殺回常德,朱雀軍必勝!」 book18.org

起伏曠野間的將士頓時揮舞著手裡的兵器,吶喊聲震動天地,能分辨出一陣陣的叫喊:「團結!」「榮耀!」喊聲稍歇,又見張寧正深情仰視空中的旗幟,動容地說:「一年來我們團結在這面旗幟之下,它給了我們出路、給了我們做人的尊嚴,讓我們不再受強權乒,本王這一禮,為了敬朱雀旗的氣節。」說罷站直頎長的身體,肅然抬臂行禮。 book18.org

年輕的姚二郎已被煽動得渾身熱血亂竄,激動地拔劍大呼道:「誓死追隨湘王,為朱雀軍死戰不退!」眾軍又是一陣高呼,請戰之聲絡繹不絕。 book18.org

這時張寧已經從偏箱車上下去了,號聲隨即響起,各部各回陣地,整軍備戰。千總以上武將按照往常的規矩騎馬來到中軍見主將,姚二郎也在其中。 book18.org

中軍錦旗列列,有黃的有紅的,大多只是朱雀軍的特定標誌圖案,也有寫著字的。眾將齊聚一起,眺望著戰場。 book18.org

姚二郎順著表兄的視線方向看去,只見遠處人山人海,橫向依次擺開,多是方形的陣型,同樣旗幟遍野,左右展開極廣幾乎看不到頭尾。 book18.org

「除了中軍衛隊,左右各列三部;永定營後哨和常德營後哨分列後方左右作為預備隊;騎兵團部署在左翼,雖然敵軍馬隊主力在我們北方右翼,但騎兵團不應以對抗馬隊為要,而因伺機大破敵營。」張寧分派各將。 book18.org

各型炮隊也作了前期部署,眾將適時提出一些問題,張寧和參議部的官僚一一解答,讓大夥弄清各自的作戰目的。 book18.org

姚二郎的父親姚和尚也在場,他是參議部的官,不過平時十分低調,很少參與政務、倒變得十分信神靈,作用是對於辟邪教一系的將士有著威信約束作用。 book18.org

而姚二郎的職務本是常德營指揮使,平時節制全營訓練;但軍隊在戰時組成「部」曲之後,各部由中軍參議部直接指揮,姚二郎便實際統帥常德營主力左、前二哨一部。因為常德營在整個朱雀軍中不算主力,所以他的部隊被安排在左翼倒數第二個位置。 book18.org

激動人心的鼓動之後,大伙兒便各自忙活著準備來。最後一次清潔槍械,裝填好彈藥,中下級武將們四處提醒注意的問題,檢查準備的東西,一片緊張繁忙。常德營這些菜鳥士卒以前出過很多問題,比如有人在戰陣上完彈藥,把銃口朝下,結果鉛彈倒落出去了,等到齊射的時候就只能聽聽響,或是完全就打不響。不過經過訓練實戰了不短的時間,現在的情況有所好轉。 book18.org

姚二郎抬起手臂,抓著一塊綢巾停頓了稍許,轉頭道:「東風,比較小,咱們是順風方向。」 book18.org

部將侍衛們聽罷都以笑臉回應,露出積極的心態。 book18.org

接下來姚二郎便下令所部原地坐下休息,按照戰前的小議,全軍要等待至少半個時辰,瞧瞧敵軍是否要主動進攻。 book18.org

時間在較為平靜中流逝,對面坡上的朝陽以地面為對稱,升起的相當快。盯著它好似沒怎麼移動,但過一會再看,就會發現又升高了一些。冬日的朝陽照射在身上暖烘烘的,又不熱,這時節在白天的氣候還是相當好的。 book18.org

過了不久,姚二郎發現自己面對的那方一眾敵軍開始移動起來,緩緩迎面推進。果然他們沉不住氣了麼?可官軍竟然用步軍進攻,卻不知意欲何為;因為官軍的重炮移動和架設起來比朱雀軍的各型炮都慢得多,他們的步軍要進攻很難得到炮火的支援。 book18.org

這時兩名傳令兵舉著三角旗策馬衝來,大喊道:「中軍令,常德營左前二哨,步、炮前設,準備迎敵反擊!」 book18.org

姚二郎叫侍從去接了一面令旗,確認收到命令,那傳令兵才返回。 book18.org

「各隊聽令,卸下包袱,上前一百步拒敵,炮隊準備!」姚二郎大喊道。 book18.org

將士們便紛紛把身上的隨身糧袋、備用兵器、工具等物放在營地上,輕裝向前移動布陣。姚二郎的部隊也是常規步軍裝備,火器、長槍為主,另分別裝備有一些刀盾、短槍等物,配備野戰炮隊一隊。 book18.org

在人馬的移動中,廝殺終於要開始了。畢竟這麼好的天兒,乾等確實浪費光陰。 book18.org

第三百零六章 於廷益 book18.org

在兵馬集結後,于謙向張寧請求能到中軍觀戰,張寧大方地同意了,並允許自己站在他的身邊。陪護在於謙旁邊的三個人中有一人雖然穿著灰色的男子袍服、頭戴幃帽,但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女子;他明白如果自己有什麼異動就會被擒住,甚至被殺掉。 book18.org

中軍方形大旗的位置,擺放著一些裝載各種物什的車輛,主要有鼓號旗幟等物,甚至擺放著可供寫作的簡陋木案 。其中的五色三角旗應該是做令旗用的東西,在張寧及一些官員身後,站著四排穿著青紅相間衣服的軍士,各配有馬匹,人數估摸不下一百五十人;于謙見他們的衣著色彩和將士不同,估摸著傳達軍令的人,他第一次見識到指揮一支萬人軍隊需要如此多的傳令兵;同時「叛軍」的指揮系統相比官軍也相當龐大,至少有十幾名文官和二三十書吏組成,而武將們在此聚攏了短暫的時間都相繼散去了。 book18.org

在此地四周,各方向都陳列著幾排步兵,總人數應在五百人以上,大約是中軍衛隊。這些士卒在於謙看來已屬精銳中的精銳,他們的隊列筆直如用木匠的墨線量過的一般,整肅比皇宮的大漢將軍儀仗還要整齊。但于謙認為真正能護衛中軍安全是後側的兩個方陣,兩支人馬與中軍的距離相當近;他們雖然在後側,但如果官軍近逼到中軍位置,很近的距離能迅速增援,官軍如果不先擊潰這兩股人馬是難以危險到中軍的。相比之下,其它的方陣之間間隙相當大,至少相距數百步,或許「叛軍」這麼部署是為了盡大可能地左右展開,饒是如此正面也比較窄,左右翼相當不安全。 book18.org

于謙最感興趣的還是這場戰爭的罪魁禍首張平安,但他只是用不經意的目光打量著張寧。那人正在下達著簡短而快速的命令,好像許多話根本沒有經過思索一樣,當然也沒有別的廢話,每句話都應該十分簡潔。 book18.org

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因為戰役似乎要開始了,對面的官軍正在移動,這邊的一股軍隊也在調動。 book18.org

張寧的表情堅定而從容,精神很好的樣子,還帶著一絲冷酷。總之看起來有點呆板,但于謙覺得此人的內心想法是相當豐富的……帶著全部的實力,放棄了所有既占領的地盤、沒有後續補給,只為了得到與兵力數倍的官軍決戰的機會,這樣孤注一擲的做法極其喪心病狂;一個人如果沒有極大的野心和慾望,難以想像能幹出這種事來。于謙心裡大膽地揣測,此人肯定想要得到所有他該的的不該的,才能滿足其野心。 book18.org

接著于謙便大致觀察了一下戰場上的光景,他認為薛祿還是很有優勢,主要體現在兵力人數而造成的布局上。 book18.org

薛祿的左右翼擺得很寬,加上有騎兵優勢,兩側是絕對占便宜的;而且視野所及之處的人馬雖然壯觀,卻並沒有五六萬人,可以揣測薛祿在中央縱深上也有安排。相比之下,叛軍處於極易被包抄合圍和局部突破的劣勢下十分不利,除非他們消極防守,只要一進攻就會出現漏洞。 book18.org

雖然于謙知道叛軍在火力上有優勢,但只要薛祿運籌得當,抓住了戰機予以重創也不是不可能……武陽侯薛祿就是于謙在皇帝面前舉薦的武將,他對薛祿的才能還是持肯定態度,認為他能發揮出戰陣上的才能。 book18.org

所以從目前看來,官軍的形勢還不算悲觀……當然如果于謙自己尚在其位,他根本就不會打這一仗;張平安沒辦法逼他走到對決的境地。為何要與叛軍急戰?拖延本身就對官軍有利,非得要舍己之長、無視敵軍之短?薛祿還是立功心切了;或許他根本就沒搞清楚全盤大局,只是為戰而戰。 book18.org

若喻天下是一個棋盤,這裡的大量兵馬也只是棋盤上的幾顆棋子而已。 book18.org

對面的一眾人馬向前推進了一里地開外便停下來;輕重炮也相繼移動,雖然看不甚清楚,但那些移動的戰馬拉運的東西肯定是火炮,不然想不出有什麼東西需要用戰車運到前線。果然官軍那一股步軍並非直接進攻,于謙也不認為薛祿能愚蠢到用一股步軍單獨進攻朱雀軍的境界。 book18.org

薛祿的意圖多半是想從叛軍的左翼(南)打開局面,側翼明顯對官軍有利,薛祿主動從側翼開始目的是挑釁與叛軍接觸。雙方主力相距至少四里餘地,如果不繼續向前推進,根本就打不起來;饒是官軍一部向前推進了一里,兩軍仍然在大炮射程之外,暫時尚無接觸的可能。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傳令常德營分兵一半嘗試與左翼敵軍突出部交手。」 book18.org

緊接著他身邊的朱恆就召集官員分派道:「擬軍令,姚二郎所率常德營前二哨、即左哨右哨兵馬為左翼前鋒,護送騎炮大隊及所屬長管炮大隊推進二里,抵達低谷地,即發起對官軍突出部炮擊;擬令,常德營前哨後哨部,自姚二郎部左後方向前推進,等待進一步調令;擬令,左後翼馮友賢騎兵團整軍備戰,等待進一步調令,各部接到命令後在情急下有理由便可適時作出調整……」 book18.org

于謙此時才明白過來,為何叛軍統率組成有那麼多人,他第一回見識這種方法,不由得大為驚詫。張平安的一句軍令,在其主要「幕僚」的安排下,又再次細化為對各部的準確命令。二人好像還很有默契……據于謙所知,那朱恆本是漢王麾下的大臣,投奔張平安的時間並不長。 book18.org

這還不是其指揮系統的全部,其幕僚們分別擬好軍令之後,又各自交由書吏具體安排傳令兵數人,好像每一道命令都有書吏記錄在案、包括對傳達軍令的軍士名字。 book18.org

騎馬的青紅衣衫軍士分批出動,過了不久,在鼓號聲交替一陣奏鳴之後,果然就見左翼遠處的叛軍人馬開始了調動。 book18.org

一些人馬陸續開始慢慢移動,就在這時,南方傳來了隱約馬蹄聲,極目望去,只見曠野上出現騎兵部隊。那些馬隊應該是官軍,因為只有官軍的軍隊才布置得那麼遠。 book18.org

火器、步、騎協同作戰,于謙覺得薛祿已經發揮出了他應有的水平,當初追隨永樂大帝在北疆征戰的經驗他沒有忘記的。 book18.org

不過此時看來,叛軍對官軍馬軍的出現並沒有什麼反應,左翼的步軍仍然敲著鼓在前進。不遠處的張寧敲著南邊的情形一言不發,而他的「幕僚」朱恆又補充了一道軍令,多半是無關決策的東西。 book18.org

叛軍左翼面對的官軍突出部兵力應不到一萬人,但看起來也差的不多,這是薛祿的步軍四分之一的兵力。他倒是挺大手筆的,此戰剛一開始勢必就會十分激烈。 book18.org

「叛軍」對薛祿在側翼的挑釁表現得很積極,馬上就接招了;他們比薛祿還急,是意圖速戰速決的一種表現。 book18.org

因為官軍步軍先行推進,在步軍各陣營前方已經開始布置炮陣了。于謙見此光景甚至有些意外,難道薛祿私下裡已經領會了自己琢磨出的騎、炮戰術?那一套思路于謙運用了一次,並不成功,但覺得可以改進,戰術不成熟也沒說出來;當時薛祿也不在南路軍中,所以于謙反而感到很意外。 book18.org

只見「姚二郎」部停止了下來,在騎兵危險下他們也無法擺出炮陣,只能組成左右兩個方陣、將火炮車輛護在中間。大約叛軍的步軍只有組成方陣才能對抗騎兵衝擊。其側後翼的另一股人馬也列了方陣,與前鋒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book18.org

于謙對叛軍的這種反應感到奇怪,明明之前聽到了他們讓騎兵團預備出動的軍令,但遲遲不見叛軍騎兵的蹤影。按理看來,布置在叛軍左翼的官軍馬隊並非騎兵主力;因此叛軍的騎兵完全有能力保衛其步軍的側翼,但現狀是並未看到這種情況。 book18.org

遠處的官軍馬隊已經慢跑到了接敵一里地外,但是他們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前進。正面的官軍步軍突出部開始繼續逼近,轉移炮陣的過程相當緩慢;叛軍的人馬卻因為五百步外的騎兵虎視眈眈動彈不得,無法做出任何變動。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叛軍的右翼(北)的一大股官軍步軍同樣開始向前推進。「叛軍」中軍的官員很快下達了一系列的軍令,右翼的兩個陣營位置有了一些變化,炮陣也前置到了步軍正面。 book18.org

兩側都是人頭攢動,一片忙碌,唯有中央部分按兵不動,雙方都同樣如此,遙遙相望。這種僵持持續了不少時間。 book18.org

「轟!」一聲炮響震動了大地,曠野也仿佛在微微顫抖,如同晴天霹靂,這種聲響不是凡人所能表現出的氣勢,可它又恰恰是人製造出來的東西。 book18.org

在黃綠色彩的曠野上,一團白霧騰起的顏色分外顯眼,它在東面的遠處,是官軍那邊在開始放炮。 book18.org

第三百零七章 血流成河 book18.org

大地上的白霧陸續騰起,煙霧中火光閃動,片刻之後雷鳴般的爆響肆無忌憚地呼嘯開來。姚二郎部組成的兩個方陣中炮十幾彈,許多士卒倒下了。 book18.org

但年輕的姚二郎如同著了魔一樣愈發激動,揮舞著佩刀大喊道:「被氣浪掀倒的兄弟都爬起來!」 book18.org

著實官軍的大將軍炮殺傷力十分有限,口徑大、炮身短,勉強可以劃分為臼炮一類,實彈彈道曲線拋射、彈跳效果和沒有一樣,就算集中了朱雀軍陣營也只能造成少量殺傷 。炮彈落地的位置摔倒一呼啦大部分是被炮彈捲起的氣浪或被嚇的,實際沒死傷幾個人;官文里描述大將軍一炮殺敵數十數百,多半是吹牛,除非是在幾十步近的距離用散子抵近炮擊。 book18.org

「這是勇者的戰場!哈哈,來!」姚二郎不顧周圍呼嘯的炮彈,站直了身體振臂高呼,如同在風口浪尖迎風破浪一般。 book18.org

眾軍受到鼓舞,紛紛大呼吶喊。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炮擊之後的煙霧漸漸瀰漫,如同籠罩上了一片硝煙之雲,而人們的喊聲也平添聲勢。 book18.org

轟鳴的馬蹄聲也在炮響之初就開始湊熱鬧了,騎兵直接衝來,從慢跑到衝鋒,如同幾條利箭一樣飛馳。但是如林的長槍和爆響的銃聲讓馬匹十分害怕,「利箭」從直線紛紛彎曲,如水流撞到了中流砥柱一樣分水,在方陣之間衝過。 book18.org

喊殺聲、哨聲、銃聲響徹,大量火繩槍發射製造出了濃濃的白煙,人馬在白霧中涌動,左翼前方已是混沌一片。 book18.org

就在這時,東南部高低上一道巨大黑影緩緩將大地的色彩掩蓋,「嗚嗚嗚……」牛角號低沉地吹響。即將捲入戰場的是馮友賢的騎兵團主力,他們終於出動了。 book18.org

位於姚二郎左後翼的部隊率先發現了自家的騎兵,一時興高采烈大呼「萬歲」。 book18.org

官軍南部馬隊還留了一股人馬監視側翼,顯然他們知道「叛軍」在這個方向也有騎兵布置。而此時正好派上了用場,「叛軍」騎兵已經出現在視野,無法有太多的選擇,官軍預留的馬隊整隊準備迎戰。 book18.org

微微傾斜的大地上,朱雀軍馬軍舉著黃色的旗幟慢跑席捲而至。位於前側的主將馮友賢一身重甲,拔出細長的馬刀大吼道:「殿下戰無不勝!」眾軍齊呼道:「為了榮耀!」 book18.org

緊接著一聲「哐」的鑼響,錦緞方旗平放下來,馬軍紛亂地怒吼起來,「萬歲」「團結」等等字眼夾雜在嘈雜的巨大人聲中。 book18.org

前鋒隨即發動了衝鋒。朱雀軍騎兵團不裝備任何遠程武器,包括三眼銃和弓箭,因為馬上騎射著實技術含量很高,朱雀軍騎兵無法組織起足夠數量精於騎射的輕騎兵。他們的作戰方式十分簡單,手持近戰兵器衝鋒,我不死就是你死。 book18.org

無數的騎士組成橫排較為密集、縱向間隔大的衝鋒隊形,彎曲的橫向線條比較明顯。聲勢如同一波接一波的海浪一般分波次迅速突進。前鋒幾波全是平舉騎槍的槍騎兵,他們無所畏懼,如同巨大的浪頭一樣衝擊;就算畏懼也沒辦法,戰馬衝鋒速度一盞茶工夫就能沖二十里遠,衝鋒起來停都停不住,除非想被後面的自己人捅死。 book18.org

「砰砰……」官軍騎兵的三眼銃凌亂地響起來,中間的空中箭矢飛舞。不少人慘叫著落馬,但戰馬仍然沒命地向前奔跑。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各種遠程兵器就消停了,短兵相接。 book18.org

第一波騎兵沖近時已是裹挾了許多無人的軍馬,中央位置突出,一員帶著寬沿鐵盔的怒漢端著騎槍爆喝一聲,毫不客氣將手裡的長槍刺向了一名官軍的胸膛,巨大的衝力讓長槍強行刺破了盔甲,金屬前段直接從其後背洞出。但騎槍長達丈余,完全陷進人體中很難拔出來。怒漢果斷放棄了騎槍,左手按住刀鞘,右手「唰」地將馬刀抽了出來,戰馬已從敵兵間隙間突入。電光火石之間,他的背上忽然被一干三眼銃砸中。 book18.org

官軍騎兵裝備的三眼銃不是手槍,其實就是一桿鐵疙瘩,射擊之後便當鐵棒用。砸在那怒漢身上,直接就將其從馬上打翻了。周圍全是鐵蹄,怒漢反應極快,單膝跪地剛想爬起來步戰,結果頭盔上又是一棒,打得「哐」地一聲像敲鑼一般,緊接著一名騎士側身劈砍,將其面部看得血線如飈射,背心也被一桿鐵槍刺中。戰刀被深深插進大地,而它的主人倒下了。 book18.org

更多的馬兵捲入了戰鬥,兩股人馬如同兩股水流沖在一起,形成了無數的漩渦,殺得一片血紅。 book18.org

這是勇者的戰場,明晃晃的刀槍在力量的氣勢下,面對面的鮮血,無差別的殺戮。懦弱的人見此陣仗一定要被嚇尿,嚇尿了也沒用,那些紅著眼睛飈飛的血線讓這裡沒有什麼同情心可言,人類已經瘋狂了。那些喊破了嗓子一般嘶啞的怒吼,帶著憤怒與恐懼。 book18.org

「殺!殺……」四處都在大喊,哭聲與慘叫顯得微不足道。所謂「關天」的人命變得毫無意義,但生命在死亡與活命之間又從來沒有那麼彰顯出意義……要麼變成地上被踐踏的一堆血肉,要麼變成劊子手。 book18.org

馮友賢也沒有了矯情,他親自加入了混戰,不能擊潰敵人,就只有自取滅亡。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為什麼會有如此的殺戮,因為幾千年前用石頭就開始了這種規則。 book18.org

金屬在沉重地碰撞,刀兵與甲冑在發生親密接觸。馮友賢帶了兩把刀,其中一把是號稱斬鐵如泥的寶刀,他花了很多銀兩搞到的,但是一上戰場沒幾回合,什麼寶刀上全是缺口和卷刃,馮友賢只好用短槍繼續戰鬥。 book18.org

廝殺持續了不到半盞茶工夫,劇烈的對抗很快就分出了高下。官軍側翼馬軍大敗,被驅趕著向西邊和北邊亂竄。西邊是官軍的主陣地方向,活動區域較廣,但兵將混亂失去控制之後,寬闊的原野反而讓他們潰不成軍。 book18.org

北邊便是姚二郎所在的步兵位置,也是官軍另一部分馬隊進攻的方向,那邊濃煙瀰漫。官軍潰敗的一部分馬隊也被迫凌亂地衝進了另一面戰場。 book18.org

馮友賢的大股馬兵圍追其後,刀鋒直指北面。步騎在煙霧中混戰,但官軍馬兵的敗勢已定定局,他們沒能在炮兵的配合下突破姚二郎的步軍方陣,很多人穿過了煙霧,從低地位置向更北的方向奔走、方位也就是朱雀軍的右翼。 book18.org

馮友賢下令各將吹哨,停止追擊太遠。不一會兒,血腥的戰場上激烈的氣氛有所緩減。馮友賢策馬衝到馬軍東側,高舉血跡斑斑的馬刀,向中軍的位置大喊道:「勝!」 book18.org

附近的步騎將士紛紛大呼吶喊,發泄著未盡的情緒。 book18.org

火繩槍製造的煙霧在微風中逐漸變淡,姚二郎部已經在陣前開始架設野戰炮,因為他之前得到的命令是:推進至谷地,即設陣炮擊敵兵。 book18.org

不多時,三名顏色醒目的騎士舉著三角旗飛馳而至,揚起手裡的東西大喊道:「中軍令,著令姚二郎部火炮開道;馮友賢部迅速擊潰左翼正面之敵!」 book18.org

第三零八章 線條 book18.org

戰場上的局面愈演愈烈,瀰漫的硝煙和移動的步騎給整潔的布局增添了混亂。張寧在地形較高的中軍位置緊張地觀察著形勢的演變。他的心情十分緊張,或許因為太在意輸贏了,關心則亂。 book18.org

沒有望遠鏡,連綿數里遠的東西延伸和南北縱深只能隱隱看個大概,有時候因為硝煙印象空氣清凈連個大概都看不清楚,只能靠斥候隊的語言描述。還有就是想像,有時候張寧覺得自己就是軍中的一員親臨戰陣的武將,有時候他又覺得是一名士卒,正瞪圓了眼睛注視著前方,胸口砰砰直響,等待著生死到來的瞬間 。 book18.org

當人專注時心情不一定緊張,或許他樂在其中只是勞累,而緊張時,不一定就容易專注。張寧用了「心理暗示法」開始自愈,這種法子很簡單,比如早上起來對鏡子或默念「我心情很好,很積極,今天是美好而充實的一天」,宛若自我欺騙,但親測確實有效果。 book18.org

雖然是野營,但昨晚連夢都沒做,現在精神處於最佳狀態!昨晚發現了一點讓人羞愧的插曲,但無須計較,或許還是好事呢!長久的精神壓力需要發泄口,男人的眼淚雖然尷尬,但能讓心態恢復平衡。 book18.org

張寧認為自己現在是無比強大的,他聽不見懾人心神的炮聲,看不見屍橫遍野的慘狀。他眼睛裡只有對面那看不見的人影,薛祿,此人的肯定有他的想法。張寧要與他正面對視,要在精神上壓倒他! book18.org

張寧要從這紛亂的戰場上、硝煙瀰漫的來回之中,看到一支線條。那是一種抽象的線索,也許能主宰著勝負優劣。戰場上如何紛亂,但它始終是人的活動。人類有什麼特點?規則!就如同他們發明的電腦,窗口與排列,都是有序的。表現上看起來無論多亂,都有其規則可循! book18.org

但他仍然在隱約之中聞到了遠處的氣息。隔得那麼遠,風向是東風,或許那氣息只是精神上的想像;可它們卻那麼清晰。硝煙的味道讓人想起兒時的年節鞭炮,血腥的氣味則非常重,叫人反胃,人的血或許是最腥的味道。這便是戰爭的氣味? book18.org

戰爭,一項極度奢侈的活動。 book18.org

張寧通過敲詐大戶,向老百姓徵稅剝削,掠奪官府的府庫倉庫,以百萬計的百姓積累的血汗、千方百計地把所有能用的資源絕大部分都用在了這一萬多人的建設上。而當這一切派上用場時,「消費」的時間如此短,或許只是一天、兩天,用揮霍都不能形容其巨大的消耗和破壞力。 book18.org

「轟!」一聲驚雷把張寧的雜念都震得魂飛魄散。 book18.org

一枚鐵球從空中落下來,正中中軍的一輛偏箱車,頓時碎片和雜物亂飛,煙霧和塵埃騰地四散。旁邊就是一隊待命的傳令兵,其中一匹靠得較近的匹馬被驚嚇幾欲亂奔,被其主人拉住才控制住局面。張寧向前望去,只見右翼一大股官軍步軍已經斜斜地推進過了低地,前置的炮陣已然在大炮射程之內。剛才那一炮就是右翼敵兵發射的炮彈。 book18.org

很快又是前後不一的一陣炮擊,朱雀軍中軍及右翼的步軍陣營遭受了打擊,估計有少量傷害,造成了輕微的局部混亂。 book18.org

官軍重炮進行遠程實彈炮擊時只能以拋射攻擊,精準是談不上,但成隊列的步軍陣營是上好的目標。朱雀軍不是沒見過陣仗的蠻夷,絕大部分士卒都明白實心彈拋射殺傷很小,全憑運氣,所以官軍這樣的炮擊效果不會太大;加上裝填速度之緩慢,擊散陣營更無從談起。 book18.org

接著朱雀軍的炮陣也用野戰炮進行了一輪還擊,但幾乎是浪費彈藥。濃濃的硝煙之後,只見下面的敵軍毫無損傷。 book18.org

辰州造長管炮肯定與官軍的火炮存在時代差異,但仍然免不了黑火藥滑膛炮精度差的缺點;就算配備了銃規制度和簡陋的測距儀,在遠程炮擊時也只能打個大概位置,作用其實也是一樣,對大型步軍方陣有危險力,對小目標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book18.org

只見右翼進攻的官軍步軍後置,大炮前置;步軍的距離太遠,朱雀軍的火炮無法有效擊中其陣營。而官軍的火炮呈點狀分布,目標太小,在一里地外朱雀軍的炮兵拿他們沒辦法,能不能擊中其炮陣全憑天意。兩軍僅用大炮對轟是毫無意義的,等於浪費彈藥。 book18.org

「王爺,這麼任憑他們炮轟也不是辦法,可否調一部步軍從右翼推進,解決其前置炮陣,擊退右翼進攻?」朱恆走上前來提了建議。 book18.org

朱恆的建議十分中肯,明顯可以端掉的炮陣、哪有坐視被動挨揍的道理? book18.org

但是張寧沒有馬上回應他的建議。他從這紛亂的兩翼之中發現了幾個疑點和不少線索,需要一點時間清理思路。而朱恆也很自覺,並沒有催促他,因為倆人離得很近,朱恆確認張寧聽到了剛才的話。 book18.org

張寧對自己的「線條」很清楚,就是從左翼推進,擊敗官軍中路、至其全線崩潰結束戰役。這也是他為什麼在探明了官軍騎兵主力在右翼的情況下、卻把唯一的馮友賢騎兵團布置在左翼的用心。 book18.org

他認為自己的「線條」是正確的策略,原因有二:其一,在側翼處於被包抄形勢、後方還可能被優勢騎兵攻擊的狀況下,他沒辦法使用全線平推的簡單粗暴的法子;一旦這麼做、大軍一前進,不僅是輜重連所有的物資裝備都會處於不設防狀態被輕易摧毀,萬一在官軍優勢騎兵的阻礙下一天內無法解決戰鬥,大夥失去了所有的東西連一天都堅持不住,難道要將士們次日一早餓著肚子沒有彈藥軍械的情況下再上戰場?其二,官軍主動從側翼打開局面,戰鬥開始側翼就吸引了大量兵力,中央突進反而無足重輕了。 book18.org

但是他到現在還沒完全弄清薛祿的「線條」,這種臨陣應變的戰術思路,只能靠戰場上的表現來猜測,別無二法。「北路軍」上萬的騎兵在哪裡,如何運用?右翼山坡下那股步炮要意欲為何,他們那樣做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張寧回顧左右的軍隊,無法在一個環節上遲疑,便對朱恆說道:「朱部堂說得對,需要派出兵力解決右翼的直接危險。」 book18.org

在緊張的戰場上,王的一句話就是鐵令,無須累述。朱恆隨即策劃了一系列軍令,命令右方永定營一部從右翼出戰,摧毀官軍炮陣,逼退右翼進攻。 book18.org

此時此刻,張寧希望左翼的進攻能進展迅速,但看起來好像並不完美,哪怕馮友賢的騎兵已經是機動最好的進攻了。官軍左翼步軍似乎比想像中更有承受力。 book18.org

……因為張寧已經決定從左翼發起進攻,所以姚二郎有幸得到了一整大隊的野戰炮隊,十五門長管炮。 book18.org

「轟、轟……」朱雀軍的火炮進行了齊射,隆隆的硝煙讓炮擊之後的戰場上一團迷霧。長管炮對步軍方陣的危險遠大於官軍的將軍炮,原理都不同。 book18.org

兩三斤重的滾熱鐵球呼嘯著平行飛去,極大的初速帶著無堅不摧的氣勢。一枚鐵球直接命中了前端一名身披鐵甲的士兵頭盔,一聲巨響,頭盔連帶半個腦袋都瞬間爆裂,周圍的軍士也在氣浪和驚恐中倒地;接著後方又有血肉飛起,那鐵球直接洞穿了兩列縱深,終於落到了地面上,飛速的慣性依然沒有停止,狠狠地砸在地面、隨即彈起,再次有人淪為了犧牲品。 book18.org

官軍隊伍里倒下一片,驚恐的喊叫和嘶聲裂肺的痛呼紛亂嘈雜。人聲中還有人在叫「娘啊……」,人只有在極度絕望中才能喊出最親的人吧。 book18.org

剛才那一枚炮彈高度十分準確,多半是因巧合,給官軍造成了極大傷亡。另外的炮彈大部分就沒那麼准,有的擊中了方陣前段的地面,彈跳而起飛進了人群;有的打得太高,直接命中了人群後側,飛起時已經脫離了陣營;還有一枚乾脆沒打中。 book18.org

長炮的一輪齊射,官軍傷亡慘重。但死傷的人數相對於一支七八千人的步兵軍隊來說並不是致命的,炮擊的作用是在打擊其士氣和造成混亂,最重要的是為騎兵撕開了缺口。 book18.org

「哐!」一聲鑼響,如同催命的信號一般。騎兵團在一百餘步的距離上朝官軍正面衝鋒,飛馳的馬匹在彈指之間就突然到了官軍的面前。明軍步卒的主要兵器也是長槍、刀盾,差別不大,但是他們的方陣前方已經出現了幾處混亂的地方,死屍和哭喊的傷兵仿佛一個個大窟窿,他們根本來不及在被衝鋒之前重組隊形。騎兵直接就洞穿而入,居高臨下刺砍屠殺。 book18.org

成隊列的步兵被生生撕破突入,洪流一般的鐵騎如瘋狂的野獸一般。騎士們手上明晃晃的馬刀閃爍著太陽的寒光,「殺!殺……」怒吼吶喊叫人心膽具寒。許多人直接丟下兵器轉身就跑,有的夾在人群中絕望地抵抗,混亂的步兵面對鐵騎十分無助。官軍中有個大漢暴怒之下,撿起一桿長槍發現被身邊的同伴阻礙沒法調轉方向,只好拔出攜帶的腰刀想殺死迎面衝來的一個騎士;但是他只能仰視著等待那騎士衝來,待馬匹沖近時,等到卻是迎面寒光一閃,頭盔上一聲金屬的碰撞震得兩耳嗡嗡直響,人也不知怎麼仰面摔了,接著腹部就被另外的騎兵刺了一槍。 book18.org

官軍前軍一片混亂,邊緣四散逃跑者甚多,已經陷於崩潰。但他們人數很多,馮友賢無法完全垂直洞穿其全部;只見後軍那一片人馬還保持著隊列,但已經被擊潰的亂兵搞得有些動搖了。 book18.org

馮友賢拿到的軍令是迅速擊潰敵軍左翼突出部,配合步炮向中央推進。眼前的官軍剩下的人馬依然有機可乘,可以嘗試進擊,但要在屠殺和驅散前方的亂兵之後。 book18.org

這時馮友賢看到了更南邊的一股官軍步軍正在向這邊移動增援;同時己方姚二郎的部隊和其側後的另一部步軍也在跟上來。 book18.org

「吹哨,下令各隊抓緊時機暫退。」馮友賢只是想了一瞬間就果斷下了命令。他認為自己沒必要用騎兵和官軍的步軍隊列單獨決鬥;追殺亂兵在此時也意義不大,只要亂兵在短時間內不能再度阻擋朱雀軍將士向中央推進就達到目的了。 book18.org

第三百零九章 神跡 book18.org

仿若到處都在開炮,炮聲如同雷鳴。電閃雷鳴的戰場上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偏偏太陽卻掛在空中,晴空萬里。紛亂的場面又好似有跡可循,張寧想到了時鐘:雙方的兵馬都在朝著順時針的方向運動。 book18.org

左翼是朱雀軍進攻的方向,官軍並未一觸即潰。戰鬥已經持續到中午,張寧對左翼的推進速度很不滿意。前線派人回來請求彈藥支援,他便增調了永定營二哨兵馬護送一批兵器彈藥趕去增援,同時為久戰的姚二郎等部提供兵力,容他們有喘息之機 。 book18.org

張寧手裡的兵力包括步炮軍八部、中軍衛隊、騎兵團。此時他已在左翼的進攻方向上投入超過一半的主戰兵力:前期姚二郎所率常德營二部步軍,接著騎兵團近兩千人參戰,剛剛又增調了一股部步軍;右翼為了剪除官軍重炮危險,一部人馬已經向前推進。現在中軍左右還剩兩個步軍陣營;及後方的兩個預備陣營,其中後軍一股人馬還需要保衛輜重營地的安全。 book18.org

當右翼(北)黑壓壓的馬兵洪流出現在視線中時,張寧似乎從這紛亂的場面中找到了一條清晰的主線。 book18.org

他發現自己和薛祿在此戰中的心理驚人地相似!張寧很急、力求速戰速決,從一個地方直接攻破敵軍中軍是催促其潰敗最見效的法子,所以他抓住左翼就投送兵力猛攻;而薛祿好像也很急,北方一大片騎兵盡數出動,張寧覺得他們是衝著自己的中軍來的。 book18.org

朱恆轉頭望了北方許久,建議道:「恐怕咱們中軍得提前準備防禦騎兵了。」 book18.org

張寧也馬上說道:「傳令中軍各部,成方陣四面布置……」 book18.org

話音剛落,忽然山坡下的煙霧中一通火光閃動,片刻後「轟轟轟……」的炮聲才震響。張寧抬頭看天,等待著馬上飛來的炮彈,瞬息之間心裡還有個念頭,瞎放一通炮不可能就正好打到我吧? book18.org

就在這時,突然不遠處傳來「喀」地一聲爆響,張寧下意識轉頭一看,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那根高高掛著方形朱雀旌旗的大旗杆正在傾斜。 book18.org

邊上一個侍衛眼疾手快,忽然衝上去扶住了旗杆。但是旗杆斷裂在下部,那侍衛扶住的也是下端,就如同一個槓桿原理,要在那個位置穩住高高的旗杆需要極大的力量,顯然不是一個人能擁有的力氣。旗杆斷裂傾斜之後倒下的速度變快,瞬息之間,就「啪」地一聲碰到了地面上。 book18.org

張寧一時間愣在那裡。 book18.org

戰場上的槍炮聲仍然沒停,戰鬥仍在繼續;但是有一瞬間,因為許多人的目光投過來,張寧覺得天地在那一瞬間都安靜了,時間也靜止了一般。 book18.org

超過一里地外的炮擊,居然能命中旗杆這麼小的目標,當然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包括那些放炮的官軍,難道這是天意?張寧不信天意,但是他信士氣的影響。 book18.org

這個時代最有效的戰爭方式就是雙方集中兵力在一個戰場上分出勝負,幾萬人在方圓數里地的戰場上,中軍大旗就好像大海中的方向燈塔!中軍大旗一倒,人心會恐慌,士氣會受受到極大的打擊……最玄的一點,古人可是大多沒有受科學理性思維洗腦的,人們肯定相信一種奇怪理論:大軍倒大旗是不祥之兆! book18.org

連張寧自己一瞬間也覺得,上天是不是對自己憤怒了?就這個時代的火炮鑄造技術,打出去能打中足球場那麼大的目標就算瞄準了,居然一炮擊中旗杆……此刻的情形就像一種神跡,一個人在前面拿著一把機槍在你面前亂掃一通,你周圍的牆壁全是彈孔,偏偏自己一彈未中。 book18.org

山坡下的敵軍大聲歡呼起來,連同對面遠處的官軍橫陳的陣營中也萬眾吶喊,遠近的人聲在張寧的耳邊嗡嗡直響。 book18.org

張寧感到手腳有些冰涼,手裡里滑滑的全是冷汗;北面的黑壓壓馬隊正像山洪暴發一樣湧來。 book18.org

他不是沒經歷過驚險,被人拿刀逼到絕路的情況不止遇到過一次,但那種感受是完全不同的,那種時候你只需要擔心自己的性命、控制自己的行為;而現在,幾萬人擠在這片曠野中,他忽然有種無法控制局面的無力感。 book18.org

「王爺,小的罪該萬死!」剛才那試圖扶住旗杆的侍衛伏在地上痛哭,「小人就是骨頭被壓碎了,也該扶住大旗……」 book18.org

張寧回過神來,冷冷說道:「你起來,罪不在你。快來人,把大旗重新豎起來!來人,備馬!」 book18.org

這時才有一群衛士爭先恐後地跑過來,他們先將大旗抬起來,團團圍著抱住。然後有人取了鐵具在地面上拚命挖洞,幾個大漢抱住旗杆放進土洞裡,又一起喊著號子用力往下戳,將旗杆下端牢牢地重新插進大地中,一個漢子咬著牙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太陽穴位置粗糙的皮膚上筋冒起來,眼眶裡的眼珠子都泡在眼淚里。 book18.org

張寧取了馬要出營巡視周圍的軍陣,此刻官軍的大批馬軍已經愈來愈近,朱恆急忙勸阻但無濟於事,他便毫不客氣地說道:「微臣不出營了,王爺快去快回。」 book18.org

此時張寧已顧不上下達詳細軍令,朱恆只能代替他忙碌著具體布置防禦陣型。此刻中軍剩下的軍隊幾乎全是步軍,包括後衛和預備隊在內總共約有六千人,其中有一千多人必須守在輜重營地周圍組成空心方陣避免被破壞;「北路軍」騎兵主力據情報是超過一萬人的,在這個當口上,有了所謂預兆敵騎勢必發動瘋狂進攻。 book18.org

朱恆對參議部的眾人說道:「若此時中軍附近的人馬以大方陣布陣,照樣不能完全擋住騎兵逾越迂迴,反將我中軍衛隊置於危地。著令各部人馬以哨為陣、每陣各距一百二十步,組成拒止陣型,不得有誤。」 book18.org

眾官急忙奮筆疾書,給各哨指揮下達正式命令。不多時張寧也從營外返回了中軍,他聞知朱恆的布置,也表示了贊同。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章 一份特別的軍令 book18.org

馮友賢向東邊看去,只見朱雀軍中軍位置塵霧蔽天、白煙滾滾,洪水一般的鐵騎漫山遍野;而朱雀軍的方陣在洪流之中如同一個個孤零零的方舟,搖搖欲墜。 book18.org

他在朱雀軍混了幾個月,對很多東西都了解得很清楚。拒止方陣對抗騎兵是很有效的,但是在此時面對兩倍以上騎兵就不是那麼牢固了。因為人數眾多的馬隊造成了很大的厚度,遭受火器射擊後也很難後退;同樣方陣兵既不能阻止騎兵靠近,也很難打退其厚重的縱深,兩輪三輪齊射之後還會出現遠程打擊的空隙…… book18.org

最令人堪憂的是之前倒大旗的影響,勢必對士氣影響很大」「。 book18.org

馮友賢得到的命令是配合姚二郎等部步炮向敵中央進攻推進,但目前看來實難一蹴而就,官軍從右翼新調了一批步軍增援;擺在馮友賢面前的是一個個的步軍方陣,而朱雀軍這邊的步騎已經大小打了幾仗人馬疲憊,成片的鐵盔人頭叫人深感無力。 book18.org

騎兵是否要不經命令擅自回援中軍? book18.org

或許這不能叫「擅自」,因為眼看中軍此時的光景,恐怕是很難派出傳令兵向外圍的軍隊傳達命令了。中層在特殊情況下擁有見機行事的權力,馮友賢覺得此刻自己需要自我判斷形勢。如果騎兵撤退,左翼姚二郎等部的進攻將變得愈發緩慢,甚至在士氣低落軍械損耗的情況下穩住戰線也算能耐了,左線將難以達到「迅速推進敵中央部」的意圖。但若是朱雀軍中軍被攻破了,滿盤都要崩潰,左線的推進又還有什麼意義? book18.org

馮友賢還有一個很私人的考慮:在主公危急的情況下,作為武將居然不救,將來朱雀軍若是倖存下來,他如何還能得到湘王的信任?馮友賢雖然是朝廷官場上的失敗者,被排擠出來的,但他不是完全不懂這些門道。 book18.org

何去何從?他一個武將瞬間的念頭,仿佛能左右整場戰局的方向。 book18.org

不僅是馮友賢,這邊很多人都在關注著中軍那邊的狀況,致使新一輪的進攻遲遲沒有開始。中軍大旗都倒了一次,人們不知道張寧是不是還在。至少武將們心裡非常清楚,如果湘王戰死了,朱雀軍就很難繼續存在……在各方面都有點能耐的人,既沒有與朝廷對抗的動機也沒有那種身份威信,比如參議部長官朱恆;有身份的人,不一定有能耐而且無法約束全軍、難以得到朱雀軍舊部的軍心,就像建文或是他另外的皇子,雖然軍中很多建文余臣後代,但要他們換一個主公恐怕會失去信心。 book18.org

平日裡習慣了張寧就在身邊的將士,也沒覺得他多麼高高在上的人們,此時此刻發現他的一條命如此重要,關係萬千人的命運。 book18.org

馮友賢將滿是缺口的「寶刀」放回刀鞘,覺得自己應該當機立斷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見到一隊顏色醒目的人馬飛馳而來,那是中軍的傳令兵。馮友賢等一會兒,先接了軍令,展開一看,神色也有些變了。 book18.org

他一踢馬腹,策馬衝進步騎之間的空地上,揮了揮手裡的紙張,大聲喊道:「主公親筆軍令,兄弟們且靜一靜,容我念出來。」附近許多人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過來,都目視著馮友賢。 book18.org

馮友賢發現自己的手居然有些抖,展開軍令大聲念道:「傳令騎兵團馮將軍、左線步軍團姚將軍及諸將,此戰勝負之重,關係一萬三千兄弟及其數萬家眷之存亡;而大戰之關鍵,在於左翼諸軍是否能迅速擊潰敵中央部。戰局至今已難有迴旋餘地,諸將切勿中途放棄此目標。本王深感責任深重,萬死而無懼…… book18.org

人的尊嚴、身份、權利和土地,賴以活下去的一切,只有通過戰場流血才能穩固,否則朝廷官僚絕不會因為道理而妥協,更不會憐憫無辜的家眷。望諸兄弟在此關頭念及已陷敵境的家園和親人,念及我朱雀軍幾番以少敵多的奮戰,念及為了至今得到的土地而戰死的無數同袍兄弟是否要白白流血,表現出大丈夫應有之勇氣,擊破敵軍。 book18.org

湘王朱……名諱,建文二十九年十月初十。」 book18.org

馮友賢念完時已流淚滿面,遙望那人馬怒吼中的朱雀軍大旗,哽咽難以自持。他本來是個「修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的官軍武將,是為當朝皇帝而戰的武夫,而現在卻因為另一種情感而深深動容。 book18.org

戰場宛若在一瞬間沉寂,怒吼恐懼絕望的喊聲痛苦的求救似乎漸行漸遠。戰陣上的步騎官兵呆若木雞。忽然有人大喊道:「為吾王,戰至一兵一卒!」眾軍譁然,吶喊之聲此起彼伏。諸將請戰,大吼馬革裹屍死而不退,士氣暴漲。 book18.org

位於前陣的姚二郎哇哇大哭了幾聲,當即下令所率部曲繼續進攻。就在剛剛之前,他的兩哨兵是準備後側稍許、等待後續陣營替換進攻的;因為火炮消耗很大,火藥炮彈已告罄,包括騎炮也無法開火,需要增援上來的人馬補充彈藥。但此時他似乎喪失了理智。 book18.org

「咚咚……」鼓聲重新奏鳴,前側軍旗旁邊的短琴和橫笛也讓音樂在炮聲中響起來,武將喊道:「齊步走!」 book18.org

兩軍距離一百餘步時,忽然一陣震耳發聵的爆響,對面的火光閃成一片,官軍陣前的火器開火了,大部分是碗口銃。姚二郎部前排的士卒紛紛倒下,死傷慘重,但鼓聲未停,眾軍繼續前進,後排的人頂上了隊列的空缺。 book18.org

人們肩並肩以生死相托,絲毫沒有後退的跡象,密集的隊形讓士卒們的手臂都無法擺動,只能置身於人群中協同前進。 book18.org

對面的官軍武將的吆喝聲都能聽見了,「放!」漫天的箭矢飛向空中,朱雀軍陣營再次遭受了一輪箭矢打擊,如同被一陣傾盆暴雨沖洗。不過盔甲有效擋住了輕箭的遠程拋射,損失並不大。按照官軍的作戰習慣,接下來的一波打擊是前置輕兵弓弩手換上的重箭,不過得要距離五十步內才行了。 book18.org

八十步時,朱雀軍停了下來,前列步軍在零星的箭矢飛舞中將重火繩槍舉了起來,一兩百個槍口對準前方,無須瞄準只要方向沒錯。「砰砰砰……」終於該這邊的火器咆哮了,白煙騰起火光閃動,片刻後就見幾十步外的官軍如被風刮過的莊稼地一般倒下一片。新一輪的火器很快又向前走了幾步,銃聲繼續響起,間隔時間非常短。 book18.org

血腥與慘叫讓前方敵兵亂作一團,瞬間崩潰,大部分輕兵還能向兩翼撤退,但一些驚慌失措的人衝擊了後方的重步兵陣,讓整個軍陣都有些動搖了。 book18.org

第三排火繩槍兵前置之後,軍中的姚二郎忽然拔出刀來大喊道:「沖!吾王萬歲!」人們紛紛大吼:「殺!」前列的火繩槍兵率先向五六十步外的亂兵衝鋒,後面縱深的士卒紛紛拔出腰刀蜂擁而上,如同捲起層層浪頭。 book18.org

「砰砰砰……」前鋒驅散了官軍混亂的輕兵,對著其重步兵又胡亂放了一陣火銃。接著大夥就拿起單刀短槍等兵器奔跑而上。 book18.org

官軍步軍陣已經變形了,兩翼和後側許多人被擠得脫離了隊列,有的人乾脆丟下兵器就跑。就在這時,側翼一聲憤怒的爆喝,四騎護著一員大將率先衝出硝煙,馬刀平指前方如果幾支飛行的利箭。緊接著聲勢巨大的喊聲震動戰場,仿佛有百萬人湧來一般的氣勢,塵霧中無數的戰馬飛馳而來。眾軍高呼「吾王」,對張寧的這個稱呼是第一回,大夥都是受了姚二郎之前的影響,或許這個稱謂喊起來也是擲地有聲頗有氣勢,便迅速被人們接受。 book18.org

狂熱的馬兵如同受到了宗教蠱惑的亂兵,瘋狂地從動搖的步軍隊列中撕開缺口,鐵蹄迅速將陣營踐踏得不成形狀。官軍的幾個大方陣一齊大潰,無數的亂兵四散奔走。 book18.org

此地靠近薛祿中軍,位於官軍右翼,屬於重兵設防,布置各式火器無算,但此刻不下萬人的步軍規模就像山崩海嘯一樣,神仙也擋不住無數的人馬向三面崩潰。 book18.org

傾斜的曠野上屍橫遍地,草葉上全是血腥,人馬踐踏亂作一團。朱雀軍也是混亂不已,騎兵毫無隊形地掠過前線,向著旌旗成雲的官軍中央涌動。後面的姚二郎部如同一群亂民一般奔跑著衝來,人們一跑起來不可能有密集隊形,散亂稀疏的人各自為戰,方向卻全都對著一個地方。 book18.org

官軍成片旌旗的中央方陣擋住了馮友賢馬兵的亂沖,零星的騎兵在其外圍奔走遊蕩無法擊破。但沒一會兒,奔跑前進的姚二郎部就涌到了官軍跟前,在騎兵亂馬的遮掩下、姚二郎那股步軍迅速靠近了。幾千步騎亂鬨哄一片卻並沒有潰退,反而陷入混戰。 book18.org

官軍的長槍對衝到眼皮底下的亂兵變得毫無作用,就算能捅死前面的一個人,很快就有無章可循的亂兵操著單刀和短槍殺到跟前。官軍前方的隊列也散了,攪作一團廝殺不休。 book18.org

就在這時,東邊傳來一陣成片的炮響,無情的鐵球從官軍側翼飛速地跳進了人群。人們幾乎不知道炮擊是從哪裡來的,場面十分混亂,煙霧有層層籠罩。 book18.org

姚二郎部衝上去之後,後面還有兩股步軍失去了指揮。最後達到前線的那部人馬的將領便自行決定繞行至官軍正面(東)在遠處就架起炮來。 book18.org

而中間那一千多人的隊形還沒散,但是跟不上姚二郎和騎兵團,便從後面以縱隊衝鋒隊形迅速抵近戰場,然後縱隊向兩側展開組成了線性陣型,排槍便再次響起。 book18.org

朱雀軍前線幾股人馬總共才幾千人,卻各自為戰圍著不下萬人的官軍中央瘋狂圍攻。周圍還有大片的官軍潰兵,到處亂跑,連中軍這邊也要崩潰了。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一章 南京舊事 book18.org

武陽侯說:「老子南征北戰縱橫沙場幾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怪仗。」 book18.org

崩潰的戰場,官軍無數的紅的、青的旌旗全數倒下,空中飄蕩的旗幟一下子不見,中軍好似變成了一個禿子。薛祿眼睜睜看著高大的旗杆傾斜,帥旗隕落。接著那旗杆上居然掛上了黃底黑圖的可惡標誌重新豎立起來,仿佛在向方圓之內所有的人宣告大軍中軍被朱雀軍擊敗占領。 book18.org

「扶侯爺上馬,咱們快走!」薛祿最心腹的將領催促手下道 。 book18.org

薛祿突然一把推開上前來要扶他的人,怒道:「走?走哪裡去?仗還沒打完,看看,我們還有那麼多人!回來,回來啊……」 book18.org

屬下勸道:「侯爺,我們已經戰敗,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book18.org

薛祿聽到「戰敗」兩個字,火紅的眼裡路出瘋狂的殺氣,將手裡的劍揮舞了兩下。剛上前去扶他的將士嚇得不敢再上前半步,也只有他的心腹敢於在這當口上才直言不諱。 book18.org

「侯爺,老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現在趕緊走罷,咱們還有機會打回來……」 book18.org

還有機會?薛祿當然明白交到自己手上的這八萬大軍是什麼概念,不僅是人命,它所耗費的一切沒有哪個人能扛得起。在此時此刻,他終於體會到了萬念俱灰是什麼滋味。 book18.org

他長嘆一聲抬起頭,作仰天長嘆狀。不料發現天空十分明鏡,萬里看起來都那麼空靈,點綴在其中的朵朵白雲披上了太陽的流光,美麗而無牽無掛;他再也不想把視線從天水轉移下來,去看地面的亂象。 book18.org

滿臉鬍鬚的大漢悲吼一聲,一股氣慫恿著他拿起手裡的劍就往脖子上抹。幸得旁邊的心腹眼疾手快,急忙抱住他的手臂才救下來,又招呼人一擁而上,強行繳了他的劍,扶上馬去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戰場上的狀況良久,轉頭時正見著于謙臉上已毫無血色、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個薛祿!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過錯……」 book18.org

「幾萬大軍啊,說崩就崩了。禍福旦夕絕非虛言,我們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張寧接過話來,直到現在他終於有心思也有空和于謙說兩句話了,「這結果看來讓於大人十分失望。」 book18.org

于謙冷冷說道:「正該你得意的時候,想笑就笑罷。」 book18.org

張寧聽罷眺望原野上的狼藉,嘆息了一聲:「西洋有個皇帝叫拿破崙,他在一個叫滑鐵盧的小鎮被英國公爵徹底擊敗,死了幾萬人。英國公爵說了一句話:勝利是除戰敗之外最大的悲劇。此情此景……」他指著橫屍遍地的荒野,「我有什麼好笑的?」 book18.org

作為勝利者他當然資格在這兒裝,說兩句屁話,沒什麼不對。不過張寧說話的時候雖然口氣比較平淡,卻又表現得十分真誠,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沒有半點虛假的意思。 book18.org

于謙除了長吁短嘆,只能閉上眼睛,他已無話可說。 book18.org

這時姚二郎等幾員武將騎馬到中軍來了,他們大多一身血污狼藉,一齊單膝跪倒行禮。張寧忙上前將其扶起,正色說道:「膽大不怕死的不一定是勇士,但在戰場上不怕死的兄弟定是真正的勇士,因為打仗從來都是為了別人而戰。」 book18.org

姚二郎動容道:「願追隨表兄左右,死而無憾。」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朱恆走了過來,說道:「恭賀王爺以少勝多大敗強敵,不過勝負雖定、大局卻沒結束,當務之急臣有兩個建議:追擊敗軍,徹底將其驅散剪滅;最重要的一點,立刻抽調一部兵趁機進取常德城。當此之時,從長江、洞庭湖來的物資船隻全在常德城和沅水水面上,只要拿下常德,整條沅水上的東西都等於進了咱們的囊中……那可是能供應八萬大軍長久作戰的東西!」 book18.org

空前的勝仗讓朱恆的情緒十分激動,哪怕他在克制,仍然從臉上表露出來了。張寧當即就贊同了他的建議,並授權參議部全權負責調動軍隊完成接下來的事宜。 book18.org

不僅是朱恆,當時張寧剛剛看到官軍大營上空掛上了朱雀旗的時候,也激動得四肢都哆嗦。但大悲大喜之後,他已然有些疲憊了,回首一天經歷的事,總有種從鬼門關轉了一圈的感受……好在戰場上已打勝。張寧安排了人去搜尋存活的傷者等一些事,便離開了人群。 book18.org

他到後軍輜重營去親眼確認家眷安好,心裡終於完全輕鬆下來,就好比一條繃緊了很長時間的線,一瞬間就鬆了。 book18.org

女人們和辟邪教的侍從們都把目光集中在張寧的身上,他們大多從未親自經歷過戰陣,今日被洶湧的萬馬被血流成河的場面包圍,恐怕是畢生難忘了。氣氛沉默,張寧上前給姚姬行禮,不知出於何種心態,或許想讓氣氛輕鬆一些,便脫口提到:「薛祿的徹底被打敗了,兒臣可還等著母妃的獎賞。」 book18.org

姚姬美麗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尷尬,在場的人太多,好在大伙兒根本不明白張寧所指何物。她便保持著端莊的姿態,正色道:「將士們打了勝仗,你要論功行賞。可沒人能賞你,等回去了,你喜歡什麼東西,我獎賞你。」 book18.org

張寧便很配合地拜道:「兒臣便先謝您的恩典。」他說罷抬起頭,目光從張小妹、周二娘等人身上一一掃過,覺得一些會失去的東西又恢復了原狀,心下一陣好受。但此時此刻人們好像對他又多了幾分敬畏。 book18.org

姚姬好似有什麼話要說,便示意屏退了眾人。等人們陸續離開了帳篷,便留下了他們兩個人能單獨說話,張寧找了個蒲團也放鬆地坐下來。 book18.org

「總算打完了,你在這裡歇會兒罷。」姚姬起身,親手拿起茶壺沏了一盞綠尖茶。這裡是軍營,外面仍舊不斷有馬蹄人喝的嘈雜聲,但姚姬的動作溫柔而寧靜很有感染力。 book18.org

她一邊做著瑣碎的事,一邊輕輕說道:「今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在南京的光景,平素熱鬧的大街上人很少,風吹得樹葉和紙片在屋頂上亂飛。偶爾也有幾個人出現在街上,但都是用跑的,很慌張。我看見一隊亂兵砸開了一家的院門衝進去搶東西,路上的人被殺了也不會有人去追究罪責。當時我沒想過還能逃掉,懷裡抱著還在襁褓中的你……那時候我才十三歲,心裡害怕極了,覺得一定會死在這裡,只是放不下你……」 book18.org

張寧忙道:「那個人已經在永樂二十一年就死了。」 book18.org

姚姬瞪大了憂傷的美目,打量了一番張寧:「可是對我來說,有什麼區別?我從來沒見過他長大後是什麼樣的。我……沒能盡到養育之責,難道就要用那樣的方式來……」 book18.org

「不要再說了。」張寧低下頭,「剛才我只是開個玩笑,這種小事何必當真呢?」說罷從地上爬起來,抱拳道,「兒臣還有事要去中軍,告辭。」 book18.org

姚姬有些無助地說道:「你要走嗎?我……」 book18.org

張寧露出一絲溫和的微笑,輕鬆道:「現在是該高興的時候,不過大事還沒完。我會回來的。」他正待要走,又忍不住小聲說道,「我一直以為您是最理解我的人,但現在看來或許我們之間還存在著誤解。大人要相信我,我從來沒有想逼迫您的意思,連冷暴力的意思都沒有,您多想了。我連愛你都來不及,怎會忍心讓你做不願意的事?」 book18.org

愛人以仁、兼愛非攻,愛這個詞在姚姬的理解里或許有些不同,但它肯定是個好詞。 book18.org

張寧喃喃說道:「我為什麼會那麼愛你們呢?甚至到了一種地步,這場戰爭開始時我渴望獲勝,而這種渴望最直接的原因,只是想保護你不受傷害……這種情感太強烈了以至於有點畸形,想過其中的問題、或許出於我自身。 book18.org

很久以前、還沒來這裡之前在另外一個世界,我很年輕,在和女子談婚論嫁的事兒上受過傷害,終於發現男女之間所謂山盟海誓都脆弱蒼白得像個笑話……這並沒有什麼問題,在那裡大部分人都要經歷的事,很正常;只是我過於敏感和脆弱,加上非常的自尊心遭受踐踏,從而造成了難以消除的影響。 book18.org

這時那些逝去的親情就凸顯出了其深厚和誠摯,我難以自拔。我把您當成親人,無法自控地想和你的心走近,就像一種本能。起初我並沒有那些難以啟齒的想法,可是我們曾經……加上你過於艷麗,以至於我產生了非分之想;後者只是身體里的激素作祟,是一種淺薄的慾望而已,我對你的情感本身並非那樣的……」 book18.org

張寧搖搖頭道:「我都說了些什麼?」 book18.org

姚姬抬頭看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可裡面看到的東西又是否能黑白分明?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二章 天下形勝 book18.org

夜色降臨,水汽和硝煙膩在一塊兒,在戰場上籠罩起了一層朦朧的大霧。這是大夥呆在營地上的最後一個晚上。 book18.org

「明天一早咱們帶上傷兵和俘虜直接去常德城。韋將軍的人馬已經沿沅水出發了,此時官府已似驚弓之鳥,韋將軍收復常德城應該只在旦夕之間,等咱們到地方時定然拿下了。」朱恆在中軍大帳從容地說著,「辰州也安排了一股兵馬過去,攻下來也沒什麼難的 。薛祿在那裡留下的人馬或許聽到消息後就要跑……」 book18.org

中軍大帳里還剩幾個將領、另外還有參議部的眾官作陪,因為之前喝了些酒大夥都面露紅光。戰役還未完全結束,大量的兵馬也還在作戰,還不到慶功的時候,但並不妨礙人們提前就喝了不少酒慶祝勝利。 book18.org

朱恆安排完接下來的正事,大夥卻沒有散去的意思,仿佛仍沉浸在白天的激烈戰鬥中。 book18.org

「主公可會下棋?今天的事已差不多了,臣陪主公對弈一盤如何?」朱恆故作輕鬆地問了一句。 book18.org

坐在正中蒲團上的張寧隨口說道:「朱部堂所指是什麼棋,象棋的話本王倒也會幾分,圍棋就恐貽笑大方了。」 book18.org

「軍中只能找到圍棋。」朱恆一本正經道,「若主公不介意,容臣下臨時教主公怎麼下圍棋可否?」 book18.org

朱恆是張寧手下位置最高的文官,別人好心說教授下棋,琴棋書畫本都是文人間的風雅事,自不好拒絕。再說張寧今晚也只能在荒郊野嶺的帳篷里睡一覺,晚上也沒什麼事了,便笑道:「如此甚好,我正好能請教博弈的行家。」 book18.org

聽他這麼說,朱恆便收益侍衛去把一副圍棋取了過來,倆人在蒲團中間擺了張簡陋的木案,便將棋盤擱了上去。眾文官武將也饒有興致在一旁圍觀,對弈雙方一個是王爺一個參議長,棋無論怎麼下可能都有些意思的。 book18.org

朱恆從棋盅里捻起一枚白子,笑道:「主公為尊,我便不客氣地下落子了。說罷將棋子不假思索地放在了棋盤上的一角。」 book18.org

張寧對圍棋確實不怎麼懂,現代人如果不是專業棋手或愛好者,圍棋著實不流行了……鬥地主的話他倒是比較精通。不過雖然不太懂,卻是清楚基本規則的,無非四面圍定中間的棋子就「死」掉;而且一般起手都是占角他也清楚,當下便在棋盤上的一角落也落了一子。 book18.org

「哈哈。」朱恆爽朗地一笑,「主公妙棋。」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連觀棋的人們也覺得朱恆要拍馬屁也痕跡太明顯了。不料朱恆卻自有道理地說:「這第一手是最簡單的,也是最妙的。主公起手便欲占角,深得圍棋之妙,我卻不是成心恭維。就如當初漢王起兵,主公與臣都勸漢王下占南京,便是占東南角的一手。」 book18.org

這下張寧似乎明白了,朱恆要下棋是假,要在這關頭上對戰略有話說是真。於是他心裡便已不虛,雖不怎麼懂圍棋,但要借棋說道理,他還是十分懂的。 book18.org

張寧一面順手拈棋子亂占棋盤上的空,一面順著朱恆的說法開口道:「優先占角確是好法子,兩邊都被邊界封住了,受到的危險較小,可以從容圈地發展形勢。」 book18.org

朱恆也在隨手亂下,兩人落子的速度非常快仿佛不假思索,「這棋盤上的四個角都是一樣,天下的四個角卻各有不同。」 book18.org

張寧笑道:「那還得朱先生指點一二。」 book18.org

朱恆淡然道:「就說漢王占的東南角,自古也是形勝之地,國富民強可攻可守。不過要占此角、占得穩固,長江天塹反而不是最關鍵的地方,關鍵之一卻是淮河。自古有言『守江必守淮』,淮河不僅為長江防線提供了一個屏障;江淮之間的寬闊縱深也保障了長江安危,不至於一處被破就直搗腹心。所以從長遠來看,長江天塹反而過於脆弱,從來沒有占據東南角的人丟失淮河能長久完存的先例。 book18.org

因此當初京營向南追逐在徐州一戰後不顧糧秣未準備妥善就急攻揚州、淮安,率先奪取了長江北岸的控制。漢王軍在江淮大敗之後,才不得已重兵設置江防,這已經棋失一手了。東南角接下來的關鍵之地就在於湖廣,特別是武昌。要保障江防的完整,必控中上游,否則敵軍就可以順江而下;就算在中游各鎮重兵防守,終非上善之策。 book18.org

臣多次進言漢王要進取武昌,為此又得罪了很多人,建議卻沒得到採納。漢王兩地關鍵都沒得到,東南角是保不住的,這是逐鹿中原的『棋盤』上早有的道理;漢王不懂這盤棋,所以大事必不成也。」 book18.org

張寧聽得頻頻點頭,頓覺十分有道理。這些玄虛在幾千年爭霸史上或許只是常識,可那或許只是少數人中的常識,張寧就是第一回聽說「角」的戰略。他漸漸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沉吟道:「如果把江浙地區比作東南角,那西南角應是四川?西北角定是關中,東北角……不應該是遼東,以前遼東並不是中原王朝控制的核心地區,是指河北?」 book18.org

朱恆拜道:「主公都說對了。」 book18.org

張寧欠了欠身,坐正了身體,忙請教道:「那咱們占的湖廣算是什麼,請先生教我。」 book18.org

朱恆卻賣了個關子,低頭看向地盤:「臣與主公各占二角,角已經爭完,該爭邊了。」 book18.org

圍棋盤上顯然是朱恆讓著自己,所以張寧才能從容亂子占角,不過今晚的重點顯然不在圍棋上。張寧恍然道:「咱們占了個邊!」 book18.org

「暫時連邊都沒占到,至少要趁勝奪取武昌、岳州、荊州等地後,才敢說占了邊。」朱恆捻著下巴的鬍鬚直言道,「所以當初在辰州面對數萬大軍壓境時,臣多番阻擋主公轉攻寶慶,便是出於此種大略的考慮,要占個邊才算得上入圍,才有了在棋盤中存在的資格。」 book18.org

張寧道:「以先生把天下喻棋的說法,角才是最好的地方,那咱們占邊應該不算上策罷?」 book18.org

朱恆微微搖頭道:「非也。下棋最初都要爭角,正如天下由治入亂的起初,群雄都要占角方能蓄勢,不至於被輕易吞噬在洪流中;但眼下這是特殊的時期,並非到了治亂重新逐鹿的大勢下,亂象只是短暫的,只爭角毫無意義。正如天下一統,只剩一隅,所具一角又有何用?無法和整個天下爭鋒的。 book18.org

恕臣直言,以大勢而言,臣一開始就沒覺得漢王和主公有多少的機會,不過事已至此,唯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一條路罷了。當此之時,因故一開始就要放眼於滿盤,根本沒有據一角而蓄勢的時機;既不能局限於一角,就要向『邊』進取。臣進一言:『宜攻不宜守』,望主公切記。 book18.org

為何咱們要爭邊?大凡有進取之心者,必爭邊,方能向外拓展。三國時蜀漢具有益州(四川),占了一角,卻對荊州十分重視、便是爭邊,沒有荊州蜀漢很難有進取之勢……漢王具有東南角,但他不是我們的心腹大敵,反而對我有利;所以我們才要爭邊,眼前的下一步是要爭取與東南互為長短遙相呼應,以便造勢……武昌必取之地!」 book18.org

張寧點頭稱是。 book18.org

朱恆又道:「此番一戰,湖廣已無強敵,岳州等地如探囊取物,但還不到松一口的時候,臣建議儘早準備進取武昌。然後占據夔州,方可成勢。」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問道:「重夔州是防四川?」 book18.org

朱恆道:「《張儀列傳》中有一段,秦占西川後脅楚,是這麼說的:『大船積粟起於汶山,浮江而下,至楚三千餘里。舫船載卒,一舫載五十人與三月食,下水而浮,一日行三百餘里,里數雖多,然不費牛馬之力,不至十日達扞關……』便已道出了玄機。漢王占東南角,我占一邊,北上是逐鹿中原的方向,防禦便防西南角。要經略此邊,只要占有夔州,就防住了其咽喉;夔州在手,西南無大患也。」 book18.org

張寧以為然,當下便贊道:「我得朱先生,勝得十萬師。今晚這盤棋,真是受教良多。我倒是覺得,漢王丟江淮不是最大的損失,丟了朱先生才傷筋動骨了。」 book18.org

朱恆搖頭嘆道:「臣不過一介文人,前不能衝鋒陷陣,後不能平生錢糧,只有三寸之舌,王重之則重、輕之則賤,如此而已;在南京時,臣三番提醒武昌之重,卻被人嗤之以鼻,又有何用之地?唉,惜漢王,被一幫蠢材誤了。」 book18.org

這句話張寧倒有些不以為然,史上漢王本就沒折騰起什麼風浪,要不是自己在微妙之間影響了走勢,他連西南角都占不了。 book18.org

不過朱恆確實是必須的人才,除非再得到一個相當水準的高級謀士,否則絕不能缺少這樣一個人;張寧有自知之明,超前的遠見不是萬能的,還需要一個擁有「系統化」的當代見識的人……而這樣的人多半都有所作為、不是隨便在市井小民中能找到的,幸好有朱恆。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三章 武昌 book18.org

冬季已經來臨,揚州尚未下雪,下的雨卻比雪還冷。 book18.org

一輛氈車停靠在北城河岸邊,小雨落在頂棚上聚成水線,沿著車窗前面滴落得淅淅瀝瀝。竹簾後面,一張布滿了歲月滄桑的臉。他正怔怔地望著河面上,雨點形成的無數漣漪,還有水面一層似霧非霧的水汽。張輔不該為江浙地區的煙雲而感到驚奇的,他雖然跟隨皇上自北京來的揚州,但最早大明王朝的都城在南京,他的生命歷經五朝,早就對江浙很熟悉的 。 book18.org

車廂里乾燥而溫暖,只是手指感到微涼;不過外頭的路面上淋著雨的人就不是那麼好受了。揚州勉強可以算作南方地區,可冬天的寒冷真不是蓋的。和北方的乾冷不同,這邊冬季的潮濕,寒意能通過水氣直透骨頭,特別是渾身濕透站在雨里。 book18.org

石板路上就有一隊人馬這麼站在雨中,雨點打在盔甲和頭盔上「叮叮」細響,鐵葉子下面的衣服早就濕透了。頭盔的鐵帽檐壓得很低,他們一個個臉色肅然,臉色發白,嘴唇凍得發青,卻沒有一絲動彈,站得就像雕像一般。握著兵器的手指如同鐵一般僵硬。 book18.org

就算是兵痞,在英國公面前讓他淋雨、也是絕不敢打傘的。實際上這不是受罪,反而是一種榮光,能為英國公站哨、將士們能在他老人家面前表現出鐵律的軍紀,本身就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 book18.org

這時一個武將在氈車旁邊抱拳道:「大人,行在侯同知到了。」 book18.org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粗布灰色長袍的人騎著馬自崗哨中間徑直跑了過來,下馬撐起一把油紙傘,走到車廂旁邊執禮道:「讓國公在路上等侯,下官慚愧之至,實有要事稟報。」 book18.org

「嗯。」張輔輕輕點了一下頭。 book18.org

那穿粗布袍打扮的人便說道:「胡侍郎和武陽侯都回來了,一路到揚州的。剛到北門,司禮監的一個太監和錦衣衛的人就已等在那裡;他們繳了武陽侯的劍和兵印,徑直綁了。武陽侯的部將好像還不服,要太監拿詔令,那太監陰陽怪氣地說:你也知道他是侯爺、功臣,咱們要是沒得皇爺的話,誰敢擅自綁呀?那些人聽了就不敢阻擋……」 book18.org

「這個薛祿……他還會來幹什麼,死在戰場上多好!」張輔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粗布袍」愣了愣,繼續說道:「胡侍郎倒是沒人管他。不過他剛到行轅外,兵部的人就出來了,都不讓他進行宮,更不讓見皇上。兵部的人讓胡侍郎交出了兵部印信,讓他回住處呆著,哪兒也不准去,等候三司法問罪。 book18.org

下官倒有幾分自己的看法,湖廣出的事兒雖嚴重,作為巡撫的胡濙可能反倒沒事。第一,要問他罪是三司法,並且是兵部出面,文官管文官的事,不是非常情況一般不會下手太狠;不像薛侯,直接就被錦衣衛拿了。第二,聽說胡濙剛到湖廣不久,就對薛祿的作戰方略提出了質疑,提前給兵部發過咨文;只是他在軍中沒什麼威望可能也無法約束薛祿,以至於沒產生什麼效果,但這樣一來他的罪責就不可同日而語了。第三,當初兵部派胡濙去湖廣,本身就清楚他不通兵事的,現在出了事就不好把人往死里整。」 book18.org

張輔不置可否。不過他也不得不贊同旁人的說法,特別是關於胡濙的。而且雖然胡濙是個文官,但它是張輔推薦的,張輔也不想他來背這個黑鍋。 book18.org

對胡濙此人,老臣張輔是知根知底的:永樂朝一結束,他就失去了靠山的人。可這回的大事忽然讓張輔發現一個奇怪的結果:一個文官,朝中無人,既靠不上朝臣更和武臣不是一路的,卻能在大風大浪之後屁事沒有,不得不說是能耐。 book18.org

張輔略一思索,便說道:「你上馬,隨我去見楊公。」 book18.org

「是,國公。」 book18.org

光是朝里能被人尊稱公的楊姓大官至少就有三個,不過張輔要見的楊公是指楊榮。 book18.org

張輔作為功臣勛貴,通常和朝臣多少要有避嫌意識的,不然你內外一氣想幹什麼?但時至今日他覺得,是和朝臣商量一下、讓內閣幫忙促成決策的時候了,再也拖延不得。文官當中,張輔看中的人非楊榮莫屬。永樂十六年,楊榮出任內閣首輔,之後特別在邊防軍事上多番籌劃,以至於和武將們來往較多,還收過邊將的財物饋贈。張輔在永樂時期也和他有些來往,多年過去,倆人的交情其實還不算淺。 book18.org

此時朝廷文武當權人物齊撅州小小的北城區域,人多眼雜,張輔也懶得避諱,索性帶著依仗衛隊大大方方地去造訪楊榮。 book18.org

進軍武昌的方略,至少在一個月前張輔就明確當著皇帝的面提過,但沒能當即施行,甚至於到現在還沒明確。這不能怪朱瞻基,一般的事朱瞻基能當機立斷馬上就決策,但涉及幾十萬大軍的大略,皇帝的考慮肯定還是希望朝廷內部儘量達成一致,這樣實行起來阻力才小,所以張輔才想要楊榮去勸服其它大臣一起支持。大軍的方向改變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主要還關係錢糧調度等一系列的關節。 book18.org

人都到門口了,楊榮當然不好讓堂堂英國公吃閉門羹,也大大方方地到大門口來迎進去。但是請張輔進客廳時,楊榮又找了一干門客幕僚作陪,故意做出沒有「密會掌兵大將」的樣子。 book18.org

宣德朝不比永樂朝,那時候永樂大帝是何等人物,軍隊是牢牢掌握在他一人手裡的,那個時代底下的文武要搞什麼玄虛連提鞋都不配,所以楊榮也不擔心和武將來往的問題;可宣德帝卻是剛剛登基兩三年的人,底下有三朝元老甚至五朝元老,大伙兒總得懂點規矩,都懂的。 book18.org

張輔寒暄了幾句,也不囉嗦,徑直說道:「老夫此次登門叨擾,實為改變大軍的方略而來。」 book18.org

楊榮立刻就說道:「英國公意為轉向武昌?這事兒好像之前就提過的,不過很有些爭論。按理京營已經取得了整個淮東淮西,形勢已在掌控之中,南下長江鐵板釘釘、不過是遲早之事。況且我們渡江作戰又打了這麼久,突然要改變方向,至少有兩個問題:其一,前功盡棄;其二,那漢王打仗也非等閒,咱們大軍一走,萬一他把江淮平原又奪回去了怎辦?」 book18.org

「從長江下游進擊,最好走的地兒就是採石渡,京營在採石渡大小籌備了好幾仗,硬是打不下來;因為漢王也很清楚採石渡的重要,在那裡大軍設防,一時叫咱們無計可施。老夫月前在皇上面前提及改變方略,也是因為這個道理:東南失江淮自是大弊,長期看來一有疏忽就要被直搗腹心,可就是急求不得。」張輔道,「不過轉進武昌也不一定能一蹴而就,情況不好一樣要多次攻城拔寨。因此老夫當初只是提了一句,並未強求,可今日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book18.org

楊榮正色道:「英國公是指湖廣新敗之事?」 book18.org

張輔點頭答道:「正是。老夫是了解薛祿的,他並非完全不堪用事的人,卻在湖廣以十多萬(包括未參戰的地方駐軍和造冊上的出入)敗於一萬餘叛軍之手。沅水大戰,那是在平地上啊,楊公可得想想,怎麼才能以一敵十?咱們要是再輕敵,恐湖廣要釀成心腹大患。」 book18.org

楊榮近段時間也在多番過問這事兒,聽到張輔也這麼說,不由得愈發重視,忍不住站起身來回踱著步子。 book18.org

他沉吟道:「武陽侯新敗,湖廣已空虛,叛軍會不會趁勢進占武昌、荊州諸地……若他們那麼快就抵進長江,所圖不在小!」 book18.org

張輔故意加重語氣:「那幫人是建文餘孽,起兵不是要造反窺欲天下還能有什麼緣由?若其有大志,必窺長江;若無志,又如何能打敗十幾萬官軍?」 book18.org

楊榮想了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道:「此事老夫一定盡力促成。」 book18.org

張輔不放心地說道:「可得儘快,重在要說服楊少保(士奇),此事半成。」 book18.org

楊榮一想:如果轉兵武昌,除了有順江而下進逼漢王的格局,更有將戰略調整傾向湖廣建文餘孽的形勢;那便是對付「偽」湘王朱文表。朱文表原名張寧,此人在官場上還真有些來歷:一開始幾乎成了楊士奇的女婿,這消息在當初可能只是小圈子裡的閒談;後來因樂安事(勸服漢王南下)名聲鵲起,與楊士奇的舊事也一併傳開來。 book18.org

如果楊士奇堅決反對進軍武昌,便是對張寧有利,這中間的關節就說不清楚了。嘴長在人家身上,難不保有人亂說。按理楊士奇一定會避嫌的;就算萬一楊士奇於公不贊成武昌方略,他肯定也會有些分寸、而不會過於反對。 book18.org

想到這裡,楊榮便用幾乎拍胸脯般的態度正色道:「英國公儘管放心,在大事面前老夫絕不含糊,楊少保那裡便交給我好了。」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四章 竹簾 book18.org

常德城城門洞開,「咔咔……」大股步軍開道,千百鐵鞋整齊地踐踏在路面上形成懾人的聲響,這種單調的音樂是力量與暴力最直觀的反應。城門內的大街兩旁再次跪滿了投降的文官武將,之前這裡跪過朱雀軍的人,這回是官府的。常德城來回上演了這種征服的場面,在這裡充分說明了誰的拳頭大誰就是統治者的一個道理。 book18.org

百姓已不准在中間南北、東西的兩條主街上亂走,但並沒有阻攔人們圍觀,街道兩邊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圍觀是老百姓們喜聞樂見的一大樂趣,如果沒有危險的話。 book18.org

現在城裡出來那麼多人,說明了大伙兒沒覺得朱雀軍危險。朱雀軍不久前還在常德維持過長達半年的占領,日久見人心、市井小民看到了軍紀的。但也僅此而已,人們並不是就多擁護「湘王」,朱雀軍在所占地區的稅收比官府只重不輕,而且還半搶半買地強占了城郊的許多良田分給其將士;尚在百姓的承受範圍內,只好作壁上觀罷了。 book18.org

行進的部隊根本就不搭理跪伏在路邊的文武官員,步軍過了,又來了騎兵,護著一輛馬車大搖大擺地從城門進來。 book18.org

馬車是一輛在南方地區裝飾和樣式都十分常見普通的車,以氈制頂,便於防雨;如同懸山頂的房屋一樣,有其地域特點。張寧就在車上,他平時最多是騎馬,這回卻是乘車,或許此時不想在大庭廣眾露面的緣故。 book18.org

剛進城,張寧便掀開了竹簾的一角,他本想看看地上跪著的官吏。卻偶然之間看到了路邊的一個熟人,董氏。他的目光不由得停留在她身上,直到馬車逐漸前行,她的身影消失在視線里。董氏怎麼會在百姓之中,張寧一時也不清楚,前陣子他整個身心都在一場事關生死的戰場上,實在沒過問這些事,理應是辟邪教的人在管。 book18.org

董氏也看到了張寧挑開竹簾後的臉,甚至腳下不聽使喚地沿著街邊向前走了幾步,或許是想去追趕那輛馬車?她自己也不清楚。 book18.org

他是作為勝利者進城的。滿城的人,占領在城牆上的軍士在歡呼,氣氛如此熱鬧喧囂。董氏卻不知怎地心裡泛起一股淒涼。 book18.org

馬車消失在人流之中,但竹簾後的那張臉仍舊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作為一場空前大戰的勝利者,連董氏都知道他因此會得到很多,可是那張英氣的臉上卻沒有作為勝利者應有的得意;也幸好沒有,不然董氏或許會更難受,因為彼此之間的心情差異加大會讓她更感淒涼。 book18.org

張寧的臉上分明有種郁色,不是傷春悲秋的惆悵,比那更深;那注視的眼神,她確定張寧關注的是自己,這又讓他稍微好受了一點。當董氏意識到自己為什麼要去關心他想什麼時,已然無法自控。 book18.org

戰爭結束時,董氏就被釋放。她卻慶幸不起來,而且張寧已經很久沒管過她了,這讓她十分受傷並且帶著一絲恨意。 book18.org

有時候她會往寬的地方想,這樣就算了、才是對的。夫君是因為公事遇到挫折,就算夫君不在了、她有自己的家和孩子,那才是她的歸宿。既然那羞辱被安全地掩蓋住了,自己也沒能力改變什麼,就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也可以……可是她就是難以自拔,不僅難以忘記那天的肌膚相親,連他的一言一行他的動作他的口氣都揮之不去,理智變得脆弱不堪。 book18.org

她心裡的恨意,已不是張寧羞辱過她,而是他的不理不睬。 book18.org

每當夜深人靜沒睡著時,百般感受就像有一隻碩鼠在咀嚼她的心一般,那折磨的滋味難以言表。她不知道為何會這樣,惶恐而無助……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又回到了以前的府邸,剛從馬車下來,正巧就近尋見了個辟邪教的頭目,便問及董氏。那頭目不清楚此事,便趕著去找護教春梅;對於王爺親自過問的事,無論大小都是大事,大戰過後人們對王爺的敬畏之心更甚,一個人的威信從來都是建立在做過什麼事成就過什麼功績上的。 book18.org

春梅趕到府中,便說道:「之前教主交代咱們不要在瑣事上去煩王爺,又說過不必再為難於夫人了。後來我們的人先到常德城,那於夫人在常德有好些奴僕和房屋,我便把她放回家了……昨日我還問過她,她好像要去京師去照看她的兒子。」 book18.org

張寧一聽稍微放心,隨口說道:「你派個人去告訴於夫人,讓她且寬心,出於大事考慮我雖暫時不會放她的夫君,但應該不會害於謙性命的。」 book18.org

春梅嘻嘻笑了一下,夠過來小聲說道:「您挺關心於夫人的嘛。」 book18.org

張寧正色道:「有些話該不該說,你應該心裡有數的。」春梅忙笑道:「放心罷。」 book18.org

春梅正待要走,張寧忽然又叫住她,說道:「算了,不要再去找於夫人了。」 book18.org

春梅聽罷更加面露詫異,因為張寧說話左右搖擺的時候並不多見,不過她也不好再問什麼,當下便應了。 book18.org

畢竟有過一次肌膚之親的女子,她又不是青樓賣的,張寧無法完全冷漠不關心,春梅提及的「去京師照料她的兒子」讓他改變了主意,覺得還是不要再糾纏她了更好……本來就做了對不起人的事,沒必要把人按在火坑裡不放。 book18.org

如今危險壓力驟減,他冒出一個念頭:如果那天有人在旁邊勸一句,只要說一句「沒有必要如此做」,自己肯定就沒幹出那件事來。不過他不想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事到如今,乾了就乾了,有啥了不得的。 book18.org

很快張寧就把這事拋諸腦後,剛回常德,大小諸事也多。眼下是要趕緊過問著把繳獲的豐厚物資利用起來,不能讓其落入各種私人勢力的口袋裡;打仗就是拼錢拼糧,物資便是武力,不能再如辰州時那般沒錢沒糧受制於人、人窮志短差點沒整個玩完。 book18.org

而近期最要緊的事,還是為儘快進軍武昌做好準備。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五章 舉頭三尺有神明 book18.org

初回常德城的前幾天除了準備北征,還有一個極為棘手的問題:戰俘。官軍在沅水一戰中參戰人數就達五萬以上,大部分人並沒有在戰場上被殺死,軍隊崩潰後有的投降有的向北逃跑,但主要道路一被封住大部分人又能逃到哪裡去? book18.org

大面積屠殺俘虜是首先被否決的,這種手段與朱雀軍平日的言論相悖。參議部諸官員分歧很大,有的建議將俘虜大量收編入朱雀軍,因為軍中本來就缺兵員;不少人卻害怕那幫人兵變,以至自掘墳墓;而放降兵回家鄉,也有可能不久就被武昌守軍重新徵召,成為阻擋朱雀軍進軍武昌的阻力。 book18.org

張寧未能拿出決策、他需要等待幕僚們經過爭辯,通過一群人的爭論之後是非對錯也許比一個人獨斷要穩當,古人也說「兼聽則明、偏聽則暗」,誠不我欺。 book18.org

這日他到黃昏時才離開參議部往府上走。之前官軍占領常德城後好像並沒有大規模燒殺劫掠,這裡的一切都改變不大,原來作為倉庫的參議部官署仍然能用,路上風景照舊。.. book18.org

剛回府便得知姚姬要召見他,張寧便徑直去了園子裡。這地方以前本就是個遊園,後來還做過茶園,亭台樓閣山水樹木一樣不少。 book18.org

行至姚姬住的房子前,他便看見正門廳堂里四大「護教」都在場,還有不少白衣劍侍,都是辟邪教總壇的頭目。一時間張寧就大概明白了,姚姬今天找自己可能是為了辟邪教的重組;因為之前張寧就提過,認為利用宗教起事的階段已經過去了,現在保留辟邪教的存在反而會造成歪門邪道的名聲。 book18.org

廳堂中的眾人都紛紛向張寧執禮,他點頭回應,左右沒見著姚姬,她不在廳堂里。果然這時春梅就說:「教主在裡面書房,正等著見王爺哩。」張寧便從廳堂的後門出,沿著廊廡徑直過去。以前姚姬就在這兒住了半年,他也不是第一次過來。 book18.org

剛進書房,便見姚姬正從她的近侍手裡接過三枝點燃的香,往一個香爐里放。前面的牆壁上放置著一個神籠,供奉著一尊精緻的玉佛像,個頭有三歲孩童那麼大,整玉雕琢定然價值不菲。 book18.org

「母妃怎麼敬起佛來?」張寧在後面拱手說道。 book18.org

姚姬轉身看了他一言,臉上依然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溫和表情:「以後不俸天神了,教中的冬雪護教正好信佛,進獻了這尊佛像,我便將其供奉起來。」 book18.org

聽到這句話,張寧便已明白「教主」已經贊成並說服了部眾,接受張寧的意見改組辟邪教。 book18.org

辟邪教確實算不上什麼真正的宗教,也就是東拼西湊組成的一個教義,敬的是「天神」,是一個中原土生的神靈;可下面居然有人明目張胆地信佛,那佛祖是印度鍍來之神,顯然和三皇五帝一類的神是兩回事……可見辟邪教確實談不上什麼信仰。姚姬如此主動地支持他的大事,當下張寧便心存感動。 book18.org

這時他便隨口問道:「母妃信佛麼?」 book18.org

「方才平安用的『敬』字好一些呢。」姚姬在椅子上柔柔地坐下來,「舉頭三尺有神明,人不能肆無忌憚,該懷有敬畏之心。不過佛家有言不打誑語,我這當著佛像也不能胡說,信佛暫且還談不上。」 book18.org

張寧想起辟邪教的那個老婦冬雪,心腸是大大的壞,卻長期在脖子上掛有佛珠,號稱信佛。他便有些感觸卻答道:「母妃雖說只是敬佛,卻比一些信佛的人更有誠意。」 book18.org

姚姬微笑道:「這裡只有一尊佛像,它不會說話,還有你,我自是不必偽裝什麼……」她故意把旁邊的白衣侍衛無視了一般,「我不信佛,是因還沒有什麼事情能讓我真正相信它存在於世間,但是我沒有覺得它不好。佛勸人為善,戒人爭鬥,於世道人心是好事。人心深不可測,若無規勸之義,如水橫流不知會去往何方?」 book18.org

張寧拜服道:「您的一番話,叫我受教良多。」 book18.org

姚姬又道:「教內眾人,對於要信佛還是信道都沒關係的,只不過以後不再宣揚教義了,各分壇和總壇的這如許多人,卻不知如何謀生?教壇可以散,但我還是想把人留下來。」 book18.org

張寧完全理解她,不說因為關心別人的活路,就看這尊玉像,如果手裡沒人誰供奉給她喜歡的東西呢?沒有人馬、沒有實權,處處受制於人,要吃什麼玩什麼享受什麼或者有想做的事,都不太容易;姚姬本身就錦衣玉食慣了,怎麼忍心讓她受半點委屈呢?她又不是聖人,哪能完全大公無私,人之常情罷了。 book18.org

他點頭稱是。姚姬的眼睛裡頓時露出了高興的微笑,便接著說道:「我想過,唐代有內侍省,這名字不錯,可以把總壇改個名字叫內侍省。平安想一下,咱們住的地方要人管事吧,各種用度需人採辦吧,總壇的又是自己人,比重新去找人好多了。各分壇每個地方其實也就是數百教眾,只要給他們土地,讓壇主管理地方,便可保持原狀;官府那衛所,一處將官就管幾千戶人,咱們的地盤上多一些幾百人的分壇,應無傷大雅?」 book18.org

她說罷帶著期待的表情,想來在辟邪教多年,為她提供了生存之所,她對教眾還是很關心的。那風情萬種的美目中流露出的期待,叫人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別說要一些土地,就是要一座城,張寧也想要給她。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時不時注意她投來的目光,說道:「朝廷設置的錦衣衛起初可能不是為了軍情情報、而是內鬥的工具,但錦衣衛確實起到了細作打探情報的作用。我早就意識到咱們在這方面的欠缺,就如發生在長沙府的那場伏擊戰,官軍從容布兵守株待兔,我們一點情報都沒有;又如老徐死前被人利用,我們也一無所知…… book18.org

參議部曾組建過近衛局,但是沒什麼作為,有一次抓獲了錦衣衛細作還是辟邪教眾的功勞。老徐死了之後,近衛局如今更是名存實亡。我想總壇改為內侍省之後,也可以負責起這部分職權。」 book18.org

姚姬聽罷笑道:「你卻是大方,我只是想要一顆珠子,你乾脆送一條鏈子……辟邪教一旦涉足軍務,你倒不怕我干政?」 book18.org

張寧輕輕說道:「要是我死了,兒子還沒長大的話,我會支持母妃攝政。」 book18.org

在他的看法裡,權力不是只有男人才想追逐的東西,明朝女人不能干政並非她們不願意,只是被極大約束而已;權力的含義就是,誰願意受制於人、願意看別人的臉色行事、誰不想為所欲為?慾望不分性別。 book18.org

姚姬急忙伸出玉手,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你是在咒我白髮人送黑髮人麼?」片刻後她好像意識到什麼,手指就像摸到了一塊火炭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 book18.org

她的臉上還帶著一絲微紅,卻故意板著臉微微側頭道,「你去前廳罷,早些把結果告訴諸位。」 book18.org

一旁的白衣侍從屈膝道:「是。」 book18.org

旁人一走,姚姬便更大膽,開始無顧忌地觀察張寧的眼睛,兩人默默地對視著,好似想去理解彼此的內心。 book18.org

張寧的內心極度簡單,甚至庸俗。當不再一無所有的時候,愛一個人就是願意與她分享利益;有的女子,送她一條值錢的首飾就高興了,有的人成了情婦則要一棟樓……而張寧給的東西,是更實質的政治權力,它能帶來更多,比送一箱子金銀首飾貴重多了。 book18.org

他也相信這是姚姬想要的東西,因為她曾經在宮廷里呆過,那些宮廷內鬥的殘酷恐怕難以忘記,她明白權力地位的重要,絕對不願意受人踐踏羞辱、以及違心地委曲求全。 book18.org

…… book18.org

這時張寧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戰爭勝利後應有的得意,他沉聲說道:「我擊敗了八萬大軍,很快還要去攻占岳州、武昌、荊州,更多的城、更多的土地,用武力去占有。只要母妃要的東西,我都願意給予,分壇的那點土地算什麼?我們需要勝利和實力,今後什麼馬皇后之類的貨色敢給母妃臉色?讓他們仰仗您的鼻息求活罷。」 book18.org

「你竟然用好處來賄賂我?」姚姬的情緒失去了淡然,聲音微微有些顫動,「以後沒有外人,你不必叫我母妃了,不知為何聽著怪彆扭……」 book18.org

「那叫你什麼?」張寧的目光愈發專注,聲音也低沉起來好似在說什麼秘密。 book18.org

「叫甚麼……」姚姬深深呼吸了一口,搖頭道,「算了,就叫母妃罷。」 book18.org

張寧道:「之前你承諾過的,您還沒獎勵我。沅水一戰您親眼所見,我打得可是十分艱苦,命都不要了。」 book18.org

姚姬的眼神微微轉移,從張寧背後的玉石佛像上掃過,不禁退後了一步,她的胸口一陣起伏好似呼吸不暢,上衣絲料上如波顫動,壓抑著豐腴的內在。 book18.org

「我……」她退後時後腰已經觸到了桌子,下意識把手向後按去支撐重心,不料碰到了茶杯。「鐺」一聲清脆的破碎聲,嚇得她全身都是一顫,臉色都白了。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六章 項鍊 book18.org

陶瓷杯子與地上堅硬的木頭撞擊聲著實嚇著姚姬了,她急忙轉頭看向書房的半開的門,恐慌地等待著是否有人過來。其實倆人好好的在書房裡,只不過是摔碎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杯子,就算被人撞見了、有什麼好怕的;若是心裡沒鬼,又有什麼好怕的? book18.org

她屏住呼吸安靜了好一會兒,周圍很安靜,只是外面的風灌進來有些許冷意,看來應該沒人來的。她伸手輕輕拉了一下衣領,表現出有點冷的意思,然後走到了門口把書房的門掩上擋風 。從牆邊走過時,不動聲色地抬起手把神籠上面的布拉了下來,蓋住了佛像。 book18.org

這時的張寧反而顯得十分克制安靜,只是專心地看著姚姬的一舉一動,每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 book18.org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口氣儘量溫和、生怕嚇著了姚姬似的,或許她不是容易被嚇著的人,「後世有個心理學醫生叫弗洛伊德,干那一行的就相當於治心病的郎中,比如有人想不開了要跳井上吊,心理醫生就能治好那樣的……」 book18.org

「嗯。」姚姬柔柔地應了一聲,表示在聽。她或許已經習慣並接受了張寧的奇談。 book18.org

張寧趁著說話的機會,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兩步,「弗洛伊德在其著作中闡述了一個觀點,人通常不會對其長者家眷有非分之想,不僅是因為倫理常綱的約束,而且是因幼兒期的慾念對身邊的人產生了認同感,成人後就會本能排斥……」 book18.org

姚姬悄悄說道:「那後世的士人真是粗鄙,能把這種事堂而皇之地成書宣揚?」 book18.org

「可以這麼說呢,不過他們為了學問都是一本正經的不顧這些。」張寧微笑道,「就是說人會本能地排斥親人家眷的,我贊同他的觀點。永樂二十一年死去的那『張寧』在襁褓中時是在您的身邊度過的,他肯定會排斥您;可是我不會,我是另外一個人,因故我們之間並非那種……」 book18.org

他不知道姚姬是否能聽明白自己想描述的意思,他只是安慰她。或許她就算聽懂了,也難以接受這樣的觀念。 book18.org

沉默了一陣,她開口輕輕說道:「你見過烏龜吧……說這個活物不是好詞兒,不過我一下子想到的東西就是它。」 book18.org

張寧認真地聽著,既不回答也不打斷她,他非常沉迷於姚姬的這種傾述,用軟軟的江浙口音教人聽得如在夢中,只可惜是可遇不可求的,很難聽到。於是他變得非常專心起來,就好像在品嘗一道精心烹飪的好菜,需要一點點地認真地感受。 book18.org

她說:「從宮裡的日子開始,這麼多年我也不是好欺負的,可有時候我就覺得自己是只烏龜一樣的活物,老是想躲起來……從小我就不在父母兄長身邊,很小就進宮裡了,宮裡的人對卑賤的小宮女可沒多好,要是得罪了宦官或哪個嬪妃,死了也沒處伸冤的,比草民都不如。我一步步走過來,常常欺騙和被人騙,和人斗心機,心思從來不敢從背殼裡出來。直到和你重逢,我真的不想對你有絲毫欺騙,有絲毫言而無信……之前既然信口承諾過獎賞你……」 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看著張寧的臉,眼神叫人心疼:「你剛才說那些話,別覺得我沒聽懂……你想要什麼?」 book18.org

「我……」張寧忙道,「你已經獎賞過我了,現在我不再奢求什麼。如此挺好,我們這樣的關係,永遠也不必擔憂你會離開,會失去你。」 book18.org

他從姚姬身邊擦肩而過,去把佛像前面的布掀開,「既不是虛情假意,沒什麼見不得神的。」或許在張寧的感受里,姚姬就是神。他從來沒迷戀過如此氣息,她身上散發出的無法撲捉又分外強烈的一種感覺;不過在他感受到了更難得的情感後,就把非分的衝動壓住了。 book18.org

姚姬微微有些動容,抿了一下光滑柔軟的朱唇,看了一眼那尊玉佛像,說道:「換個地方,我有話給你說,你到我房裡來。」 book18.org

張寧剛剛平息的情緒,聽到叫自己去她的房裡,又無法克制地胡思亂想起來。他自然不會拒絕,便跟著姚姬出了書房,沿著廊廡往上房走。 book18.org

遠遠能看到走廊上偶爾有一兩個侍從在轉悠,二人進了房間,但見服侍姚姬起居的小月在裡面。姚姬便口氣威嚴地說道:「你在門口守著,我有事要說。」 book18.org

小月乖巧地屈膝道:「是,主人。」 book18.org

姚姬掀開暖閣前面的珠簾,回頭軟軟說道:「進來呀。」張寧忙抱拳道:「是。」跟著也走了進去,又問她:「您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book18.org

姚姬猶豫了片刻,保持著方才那端莊的表情道:「我陸續叫近侍收集了一些東西,但是沒法叫人幫忙,上回為了鋸那把椅子,手都被磨破了,皮也磨粗了幾個月才養回原狀……這回你來幫我。」 book18.org

張寧感覺呼吸不暢,吞了一口口水呆板地應道:「是。」姚姬轉過身去,說道:「把鏈子幫我取下來,耳房的門鎖了,鑰匙在項鍊上。」 book18.org

他根本就沒有拒絕姚姬任何要求的勇氣,或者本就不想拒絕,當下便很順從地抬起手想幫她取項鍊。張寧比姚姬高半個多頭,本來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她的項鍊戴在衣服里,他只能先小心扦開衣領才能辦事。她後頸上的肌膚暴露在張寧眼前時,他捏著衣領的手就不知為何顫抖了。 book18.org

光潔白皙的皮膚,他隔得很近甚至能看清細微的汗毛,那帶著些許淡淡清香的氣味從鼻子裡直衝腦門。好不容易找到了項鍊,去取它時,張寧居高臨下已經從領子裡看到了衣服下面的乳溝,柔軟的弧度在絲料的遮掩下若隱若現。他並沒有想偷窺的意圖,但要瞧那項鍊上的環扣,沒法不看到那美妙的風光。脂肪形成的柔軟曲線從上往下「高度」攀升,可很快那弧度就被外衣下的抹胸給擋住了,叫人忍不住遐想未見的部分。 book18.org

其實這對白兔他是整個都見過的,可是過去的時間太久了,他不禁使勁回憶,卻仍然想不起來全貌。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七章 軟弱 book18.org

好不容易取下了項鍊,果然見垂飾的地方掛的一把銅鑰匙。鏈子是用赤金打造,可鑰匙的材料倒是極為普通。姚姬接過鑰匙便去開門,忽然聽得她頭也不回地輕輕問道:「想摸嗎?」張寧愣了愣,片刻回過味她意指何物,她的背後好似長著眼睛一般,能確定自己在從她的衣領里偷看?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張寧才聲音乾澀地回答:「如果你允許的話……」 book18.org

「出暖閣,右邊的架子上有水,你去把手洗洗 。」姚姬不敢回頭,輕輕地說著,「不過如果讓你碰,就當是兌現了承諾,我不允許你再有別的念想了。」 book18.org

張寧道:「那我可以不用手麼?」姚姬小聲問:「那你要用什麼?」他呼出一口氣小聲道:「想用嘴。」姚姬嬌嗔罵道:「你是什麼都說得出口,也不害臊。」 book18.org

門開了,二人便走近耳房。只見裡面有點凌亂,姚姬剛回到常德城,這裡還沒收拾好,房間裡四處都凌亂地放著雜物。耳房裡四面密閉,就算外面天還沒黑這裡的光線也極差,黑乎乎的光線更增添了隱晦和私密的感覺。這個地方確實是姚姬的隱私,不能示人之處。張寧在被准許的情況下跨進門檻,就好像走進了她的心底幽深的地方。 book18.org

只見姚姬低著頭極力在迴避,她肯定是很不好意思、無顏面對的。空氣不流通裡面的氣息不怎麼好,但張寧確實沒覺得這種事和齷齪有關。在他的觀念里,繁衍作為生物的本能,性是人類最原始的動力,要求沒有慾望的說法本身就不符合人性;他甚至覺得宮裡的太監也有那方面的需求,而並不是被閹就不是人了。姚姬二十餘年處於那方面的壓抑狀態,她要想辦法找到一個出口是再正常不過的。 book18.org

張寧也沒說什麼,很快就開始工作起來,需要把凌亂收集的部件東西安裝改裝,姚姬在一旁指點和規劃。他幹活很認真,神態也很淡定,此情此景讓他想起前世在女朋友家幫她修理水管安裝燈泡的情形。 book18.org

他一面幹活一面說道:「在辰州時我乾了一件壞事,你也知道的,於夫人董氏。當時她不住求饒,我還是沒放過她……」姚姬忙顫聲道:「你不能那樣對我。」她微微停頓,又認真地強調道:「我正經告誡你的。」 book18.org

她抹了一把裙子後面,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幽幽說道:「我不敢相信任何人,也受夠了被人脅迫委曲求全,有時候我就特別想有個安全無人打攪的地方躲起來,不會害怕什麼東西了、也不用和人爭強弱高低,或許這是軟弱罷……這裡我其實很少來,只有心境特別好的時候,沒有憂懼的時候,才會有興致。」 book18.org

張寧認真地聽著,寧靜的氣氛讓他仿佛代入了姚姬,自己變成了她;又好像重溫到了在沅水大戰前夕自己的脆弱和恐懼。設身處地般地理解了她,他便回應道:「知道了。」 book18.org

他忙了好一陣,忍不住說道:「這些東西冷冰冰的,又只有一個人豈不無趣?您要是信得過我,要不我在旁邊侍候您……跳舞還要人欣賞呢,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邊上要是有人,反倒更無趣了,這又不是表演。」姚姬紅著臉小聲道,「有人看著,肯定要分心;那事兒最要緊的就是要在心裡想,就像做夢一樣,心境到了才有感覺,要不正如你說得冷冰冰的東西有什麼趣味兒?」 book18.org

張寧的手指撫摸著自己剛剛系上的一條紅絲線,小聲問道:「你會想什麼?」姚姬欠了欠身,坐著的身體因為一動裙子的一部分絲料便落進了緊緊併攏的雙腿間,使得髖部的裙身更緊了,將臀的線條更明顯地暴露出來,她的目光有些游離,聲音也很不自然:「我還能想什麼……除了二十幾前在宮裡的那次痛苦經歷,只有在總壇的那個山洞裡。我記得很清楚,你那晚對我的身子,也是多用嘴。我在如同做夢地想一些不敢想的景象時,也更願意想著用嘴在親你的……為何會那樣?」 book18.org

張寧小心走到她的旁邊,說道:「口腔本來就是表達情慾的一種本能,只不過咱們被禮教約束了。」 book18.org

他靠近後,並沒有嚇著姚姬,她沒有躲閃,反而低頭靠近嗅了一下:「模樣、手摸上去的觸覺,還有身子裡被撐起來的感覺我都想像得出來,可就是氣味兒想不出來。你身上有種特別的氣味兒……你把裡面的褻衣脫下來放在這兒。」 book18.org

「我赤膊穿件軍服回去,一會兒周二娘問我又得撒謊。」張寧隨口說道。 book18.org

姚姬柔軟的朱唇如小女孩一般不滿地翹起:「你別太慣著她了,今晚去文君、去顧春寒房裡睡!你得聽我的話。周二娘那丫頭,人不大心大,還想一個人就霸占著你不成?」 book18.org

「她有那種想法很正常,我理解的。」張寧道,「難道你就願意看著我和別的女人……」 book18.org

姚姬輕笑道:「我真不介意的,因為沒人能從我手裡搶走你。而且真正成大業的男兒,怎能不想要很多佳麗美人?你想想你的祖父開始,當皇帝的誰不是要霸占上萬人的女子,秦始皇修阿房宮,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曹操築銅雀台,不管大喬二喬已嫁孫郎周郎,只要是美人也要想搶過來……我的平安怎能比別人差了?」 book18.org

張寧笑了:「那我一定應該搶萬千佳麗回來,還能讓她們侍候神女。」 book18.org

他便起身要脫衣服,姚姬隨即也站起來幫他。卸開腰帶的扣子,外面是一件原野灰色的軍中衣服,胸章以黃金線紋的朱雀圖案;再脫下夾襖,最裡面的白色里襯才是姚姬想要的衣物。 book18.org

十分安靜的光線昏暗的屋子裡,姚姬喘氣兒的聲音也清晰可聞,她白玉一般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從張寧的胸肌上撫摸過,「都起雞皮了,冷嗎?」她輕輕問了一聲,聲音溫柔到了極點,讓人有種回到了兒時的單純時光被人疼愛一般的錯覺。 book18.org

張寧的喉結一陣蠕動,干吞了幾下,小心地伸出手放在她的腰上,她的身子頓時顫抖了一下。忽然她的腰靈巧地一扭,便從張寧的手心裡拜託,她使勁搖了搖頭,情緒有些失控:「我們不能再做那件事,我不能再讓你進入我的身子,這是不對的……」 book18.org

「我們什麼都沒做啊。」張寧忙道。 book18.org

姚姬側過臉去,臉上紅得如同桃花,顫聲道:「你快把衣服穿上吧,別凍著了。」 book18.org

張寧便聽話地把夾襖和外衣重新穿上,別說沒有里襯確實不怎麼舒服,那件里襯看著簡單普通,其實是用絲綢和上等棉線手工精織而成,又從江南運了幾千里過來的東西,穿在身上柔軟貼身十分舒服。 book18.org

這時姚姬又說:「但是……我對你承諾的事應該做到,你應得的獎賞。除此之外,我們應該有所忌憚,有些事做不得……」 book18.org

「我這一手的灰,用嘴嗎?」張寧問道。姚姬側著臉看著別處,咬著嘴唇小聲「嗯」了一聲,輕輕點點頭。 book18.org

既然是姚姬允許的,他便覺得沒什麼不對了。他把雙手在自己的袍服上使勁擦了幾把,走上前說道:「那我現在要把你的衣服撩開了。」姚姬站著沒動,眼睛依舊看著別處,扭著頭讓她的脖子開始十分緊張,肌膚繃得很緊。 book18.org

張寧沉住氣抓住了她的交領襦衫下擺,小心地往上掀。纖腰從衣服下面慢慢露出來,平滑的腹部、小巧的肚臍也進入了視線,光潔的肌膚姣好的身材,她的身子養得非常好,比十幾歲的小娘更好的肌膚,甚至給人半透明般的錯覺,看起來就好像……兩個月不洗澡都不會髒一般。張寧的手沒有停下來,在她的肋骨上方,忽然就出現了一個半圓的弧度,他知道已經到了乳房的下側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沒法呼吸,好似手裡的輕柔衣料有千斤重。 book18.org

姚姬抬起長袖手臂,拿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臉。張寧繼續往上,總算看到了那淺紅的乳暈,點綴在潔白無瑕豐腴的柔軟肌膚上分外艷麗。還有那一粒紅豆,並沒被人碰到,但它已經堅挺起來了。張寧又吞了一口口水,頓了頓便默默地把頭靠了過去。「嗯……」她壓抑地哼出一聲嬌吟,挺起胸脯又向前迎來幾分。然後乾脆把手從臉上放開了,雙目緊閉,雙手抱住了張寧的頭,用力地按過來,連張寧都怕把她壓疼了。她的頭後仰,咬住了自己的朱唇,頭上的髮絲也落下來幾縷,在喘息中呼吸把青絲吹得在空中飄蕩。 book18.org

「我……」她顫聲想提出什麼要求,卻終於沒說出來。漸漸地她把整個身子都靠了過來,緊緊地貼住張寧。不料她很快發現腰上被什麼東西頂住了,便下意識伸手一摸,忙掙脫了幾下。張寧自覺地放開了她。 book18.org

姚姬的臉紅得延伸到脖頸,慌亂地用手不斷梳理自己的頭髮,眼睛看著地面,小聲說道:「你走罷,去找顧春寒。」 book18.org

「你呢?」張寧隨口問了一句。 book18.org

姚姬忽然有些生氣道:「我不要你管!說過的,已經給你了!」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八章 搖擺的玉佩 book18.org

幾年前從官場那個囚籠掙脫出來,而今張寧發現自己又陷入了另一個囚籠。一天他本想實地出去看看軍情民情,卻被諸多文臣武將勸阻,好不容易能出去了,卻有大批衛隊跟隨,最多只能走到城門,再出去帶來的麻煩就更多了。朱雀軍集團的人對他的安全太過看重。沅水一戰之後,張寧的威望急速提升,同時他一個人也關係到無數人的切身利益,人們已經不把他當人看了。 book18.org

他站著北城水門眺望風景,但見城樓上下已是五步一哨,守衛十分嚴密 。他在想:為什麼大伙兒如此看重一個人的性命,同甘共苦的情感且不說,可能主要是為了這個集團的存在;如果自己死了,形成的組織就會面對動盪或崩潰。一種力量來源於組織和秩序,不然再多的人也幹不成大事。就像不久前湖廣官軍的圍剿,其實大明單單湖廣就有千萬級的人口,男丁數以百萬計,單一個省的戰爭潛力就是巨大的,他們卻拿朱雀軍沒辦法,因為沒辦法把戰爭潛力形成組織。 book18.org

經過參議部幾天的爭論,以及張寧的思索,他大概對處理官軍戰俘的事有了決定。失去建制的士兵看起來人多可怕,或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有危險。 book18.org

朱恆正好陪同在身邊,張寧便望著流向洞庭湖的河面、用隨意的口氣問道:「朱部堂認為常德府及湖廣的百姓擁護咱們麼?」 book18.org

「臣覺得在百姓心裡,咱們和朝廷官府沒什麼不同,作壁上觀或許就是普通百姓的心思……或許更差,許多人還不能認同咱們的正義,在背後罵咱們呢。」朱恆不假思索便說。 book18.org

張寧滿意地點頭稱是,自己雖然縱橫一方,總不是皇帝,下面的官吏基本都能說實話的,歌功頌德畢竟還早了點。他便故意激道:「古話言得人心者得天下,咱們好像並不得人心。」 book18.org

朱恆果然搖頭道:「主公明鑑,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自是良訓,不過此中有個度,我們並未讓人連活路都沒有,這地方上就沒人能組織起鄉民反抗。就是有少數人心懷不滿,可一盤散沙能怎麼辦?」 book18.org

張寧聽罷就說道:「那朱部堂說那些官軍的軍戶,替朝廷是賣命為咱們也是賣命,只要重編行伍、將領用我們的人,士卒也只能聽命於將領……若是其中真有人能號召大部分士卒兵變,那人肯定不是簡單的人,放哪兒都是梟雄。大量的官軍士卒沒有組織,危險是很低的。」 book18.org

「主公之意,是要從官軍俘虜中大量收編新軍?」朱恆嚴肅起來。 book18.org

張寧道:「我們兵源太少,可以先收編一些自願投靠的人,其他人暫且看押,等拿下了武昌、荊州等地,便放了。」 book18.org

朱恆皺眉道:「按理無兵權的士卒是極難成事,不過總是讓人感覺危險,不得不預防。」 book18.org

張寧踱了幾步,便從衣服上解下一塊玉佩,抓住絲線的一頭,將玉佩當作一個臨時的簡單鐘擺。他另一隻手拉起玉佩,淡然對朱恆說道:「咱們來做個小戲耍,玉佩的高度止於牆邊,我現在放開讓它擺動,它絕不可能撞到牆。」 book18.org

朱恆略一思索,點頭道:「主公請一試,眼見為實。」 book18.org

張寧便放開了玉佩任其搖擺,果然擺幅越來越小,沒一次超過起始的高度撞到牆。如此反覆了幾次,毫無例外。 book18.org

朱恆捻著下巴的鬍鬚呵呵一笑,便不置可否地瞧張寧的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張寧溫和地笑道:「我拿這塊玉佩來比喻,是因眼下沒有做另一個試驗的條件。咱們試想一下:這城牆的位置站一個人,玉佩換成一個插滿刀片的鐵球、這麼搖擺。站在此處的人是不是覺得很可怕?但其實他一點危險也沒有。」 book18.org

「是這麼個理,只要他不亂動,按理鐵球是撞不到他的。」朱恆點頭稱是。 book18.org

張寧便淡定地說道:「因故一些事看起來可怕,實則也就貌似可怕罷了,咱們要相信現實。」 book18.org

朱恆聽罷彎腰拜道:「若是主公決策如此,臣定當附議。」 book18.org

張寧扶起他,好言道:「可得上下一心,我們的大事才能事半功倍。」 book18.org

參議部達成共識之後,事兒就好辦了,具體實行可以由諸官吏制定方案,再具體制定人員分別實辦。朱雀軍敢用俘虜,再一次擴軍就很容易,大量的青壯俘虜都是現成,那些軍戶有軍紀意識、習行伍、對各種甲冑和兵器也熟悉,比招收訓練流民或貧農充軍要便捷得多。 book18.org

擴充的一股人馬由張寧自己取名「武昌營」,若是有人能注意這些名號,光從名號就能猜測到「叛軍」的許多戰略意圖了。 book18.org

小旗(十二人)官以上所有的武將,都從朱雀軍中抽調,從軍服旗幟到兵器裝備也從頭換到尾,新軍暫且安置在常德府訓練。張寧需要選一個重要的人來負責這股名額八千的部隊,從人員選擇到整裝訓練,執行軍紀等事宜。 book18.org

授予兵權的這個人才是關鍵,若控制不住掌兵大將,主將拉攏了中層武將要幹什麼事,組織系統那才是現成的。而且要能統帥一營兵馬,還需要一定的身份和威望,否則難以服眾。 book18.org

他想到了周夢雄。這個人在多年前的建文執政時期就是領兵大將,經驗見識都不是隨便找個人能比擬的,特別在張寧難以從外部拉攏到高級人才的時候,閒置周夢雄這樣的人實在是極大的浪費。 book18.org

周夢雄讓張寧最不放心的地方是,他是效忠建文的舊臣。張寧在名義上也號稱建文之臣,不過實則他是他、建文是建文,勢力並不融合……周夢雄的女兒成了他的正妻之後,聯姻帶來的關係影響或許是有用的;這也是張寧開始考慮周夢雄的前提,無論怎麼說是名正言順的岳胥關係。 book18.org

新的武昌營士卒主要是衛所軍戶,周夢雄是建文一系,難以和下面的人成為鐵板一塊,平衡或許能製造控制的契機。 book18.org

張寧處在了他的位置上,還不得已要更遠地考慮制衡。允許姚姬參政,她的那一系根基在朱雀軍中過於強大;引入周氏外戚或許能為今後的平衡預備伏筆。這無關情感,一個利益集團如果力量失衡便容易失控,對誰都是災難罷? book18.org

第三百一十九章 春茶 book18.org

在完善進取武昌的方略之前,論功行賞撫恤傷亡家眷也在趕緊進行,賞罰分明是保證軍紀的前提,否則將士們看不到利益卻想讓他們用命、無疑於又想馬兒跑得快又不吃草,不符合客觀規律。這回支付出去的財產大多是實物,糧食、牛馬、角、膠、漆還有鹽巴和棉布,因為金銀貨幣是不夠的,紙印的寶鈔在湖廣占領區基本作廢;將士拿了這些東西幹什麼?最簡單的可以拿來賣,都是不愁出手的物資。 book18.org

接著便是慶功宴,張寧在府上宴請諸文官武將,歌舞昇平慶賀了一番 。許多人還帶了家眷,讓女眷們在園子裡和「貴妃」看戲享用美食。幸好府上的園林夠規模,足夠接待近百人的賓客。 book18.org

宴席之後第二天,姚姬忽然提及一件事,說昨天在看戲的時候見到了一個不錯的小娘。永定營指揮韋斌的女兒、名叫韋貞,印象不錯,長得乖巧舉止大方得體又不喧譁,年方十五,問清楚了還沒找婆家。然後姚姬又提及姚二郎,已經年過二十了還未成親,他沒有娘,姚姬覺得自己應該為姚家的人盡心之類的。 book18.org

張寧一聽有些納悶,記得姚姬曾經提過有意將張小妹許配給二郎的。只不過後來戰爭形勢吃緊,這事兒一直沒有機會……要說小妹和二郎還是門當戶對的,勉強還能算上表兄妹,這親上加親在古代是十分好的姻緣。卻不知為何姚姬改變主意,提及韋斌家的小娘了。 book18.org

而且張寧也挺看得上二郎,如果要嫁小妹,選姚二郎是很不錯的。小子繼承了姚家的一些相貌,儀表堂堂,雖血氣方剛有時莽撞,但對於年輕人來說倒是優點,很有志氣的上進好青年;而且二郎絕不是那紈絝子弟的作風,吃得苦,有時候還很靦腆,看得出來也是個心誠的人,不是那面子一套里子一套的孟浪之徒;關鍵二郎作為手下值得信任的得力青壯派,張寧是很看重的。 book18.org

他一時心情複雜,沒有馬上回應姚姬,支支吾吾不置可否。 book18.org

也許姚姬、小妹等女子的命運放到軍國大事的層面一比輕如鴻毛,但在張寧心裡的地位,她們同等重要甚至更重。如果家人都照看不好,國對他來說又有什麼意義?一心憐憫眾生的境界或許只有佛能達到了。 book18.org

他對小妹和姚姬的感情完全不同,在某些時候他恍惚有種父親對女兒一般的情緒。張寧從來沒養過女兒,未親身感受過、只是憑猜測。大概就是百般愛護之後有些不舍,但還是希望她能好好地擁有正常的生活,總之要交出去的;有自己的家庭,完整的人生。 book18.org

小妹無法選擇地捲入了現在的身份處境,聯姻的範圍其實很小,對象需要同一個利益陣營、門當戶對、年輕未婚,這是理想的條件。姚二郎這樣的人選無疑可遇不可求,張寧並不想輕易放棄;畢竟小妹已經年滿十七,在這個時代是拖不得了。她嫁到姚家作為正配當然是更好的,那便有了歸宿。 book18.org

但張寧如果只這麼個感受,他便不會語焉不詳態度模糊了。 book18.org

姚姬清澈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輕輕說道:「你們近期不是要去武昌?此事我先不在長兄(姚和尚)和韋家人面前提,等大事稍緩,再商量不遲。」 book18.org

「如此也好。」張寧點頭道。片刻後他忽然反應過來,脫口問道,「那韋斌雖是我的麾下大將,我卻管不著他的家事;二郎只是我的表弟,有他父親和您這個姑姑在,我有啥發言的資格……怎地母妃倒要找我商量?」 book18.org

姚姬面露微笑,卻不回答。 book18.org

張寧並非笨人,此時他已能想到姚姬意在小妹。可是姚姬為什麼要這麼做?百思之下張寧想起了戰前在姚姬面前的情緒失控,說了一番奇怪的話;現在想起來倒有些羞愧汗顏,把心底角落的東西都暴露出來。好在姚姬善解人意,從來不提那日的事,今天問起也裝作不知,卻默默地順著了他的意。張寧既覺得保住了臉面,又被過分地寵慣著,不管怎樣心下十分好受。 book18.org

他在姚姬這裡磨蹭了很久才出來,一時間愈發覺得對她產生了依賴心理。他對姚姬已是毫無芥蒂,她在所謂人生上本來就已經定型毫無希望了,不然也不會從十幾歲寡居到三十多歲;張寧也從來沒覺得她真是自己的母親,本質上自己幾百年後的人和她關係不大,不過在身份上形成了一種穩定的共同體,他覺得這樣守在一起很好。 book18.org

沿著幾間上房前面的走廊過來,對面的門廳出去就是園林,而小妹的住處就在側面的廂房。張寧沒多想,便順道過去看看。 book18.org

不料剛走到門口,就見顧春寒正和小妹在一塊寫寫畫畫有說有笑。她們聽見腳步聲,也回頭來看,已經發現張寧站在門口了。躲是躲不掉的,反而更奇怪,他便一本正經地找了個藉口:「我過幾日便要隨軍北上了,近來諸事繁多,正好今天過來看看小妹,權當道別。」 book18.org

顧春寒的臉上飛起淺淺的紅霞,好像因為連著兩晚上張寧都在她房裡,昨夜的纏綿良宵讓她白天忽然遇見有點不好意思。她知趣地微微作了個萬福:「妾身正要回去了,先行告辭。」 book18.org

小妹沒作聲,只是乖巧地站起來以示禮數,眼睛卻仍然瞧著桌案上的紙墨。 book18.org

平時倒沒注意,這回她和顧春寒在一塊兒,便有了對比,兩個小娘著實是相當不同的。顧春寒從頭到腳十分精緻、是一種人為的精緻,眉毛修剪過,臉上的脂粉淡妝恰到好處,連指甲也打磨上了色;而小妹離開南京故鄉後也過了兩年富貴的日子,人也出落得靚麗了,氣質上卻還是保留著以前那種清純之感,健康的青春氣息、乾淨白皙的皮膚,絲毫沒有人為的痕跡,臉上竟是素顏。 book18.org

此時的女子,無論是婦人還是閨秀,只要家境殷實不用勞動的女子,本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就閒的,一般都是巧琢打扮。可小妹卻好似不喜雕琢,讓張寧一時間想起山間清泉等意象來。 book18.org

她現在還是要和張寧說話的,也不再與張寧計較伯父家的慘事,但和當初在南京時的關係仍然變化很大。張寧明白,有些東西一旦破壞了,就再也找不回來。 book18.org

「哥哥在椅子上坐罷,小荷剛燒了水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我去給你沏茶。」小妹輕快地忙活起來,她以前在老家時就是個勤快的姑娘。 book18.org

張寧本來想去瞧瞧她們寫的什麼東西,然後就能找到話題聊上幾句,但他最後還是沒去看,依言坐下來等著她親手泡的茶。見面後的感覺,讓他覺得小妹確實是無辜的,一時間已有了決定:找機會和姚姬說說,還是讓姚二郎娶張小妹,別去提韋家的小娘。 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做著瑣事的窈窕背影,又回頭看門外了無生趣的冬樹,一時間心下莫名傷感。 book18.org

仿佛老了幾歲一般,張寧忍不住絮絮叨叨地開口道:「咱們的父母雖然已不在,我畢竟是張家養大的,就你一個妹子……以後小妹有了自己的家,要是還記得我這個哥哥,把我這裡當成親人娘家,我便欣慰了。」 book18.org

這時張小妹已把茶端了過來,她一雙明亮的眼睛在張寧的臉上瞧著,抿了一下嘴唇關切地問道:「哥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book18.org

「沒什麼。」張寧忙盡力控制住情緒,恢復淡然端起茶杯,揭開蓋子在水面上吹著熱氣。 book18.org

小妹不依,轉到他的面前追問:「你今天說話有點奇怪。記得那年南京秋闈後,你就是說話奇奇怪怪的,問你也不說,後來便出了大事……聽說你要去武昌,又要打仗,這回是不是比之前那次還要兇險?」 book18.org

張寧倒沒覺得進軍武昌會更兇險,沅水一戰後湖廣近左根本沒有了能危險朱雀軍的實力,唯一的風險只是京營有可能西調,但眼下還沒消息。不過這些戰場上的事小妹更不懂,和她也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他便說道:「不必瞎猜,哪裡有什麼兇險?這回你們都留在常德城,很安全;我們是去別人的地盤打仗,少了許多後顧之憂。」 book18.org

他說罷嘗了一口,立刻嘗出這是嫩葉春茶,以前在茶園子呆過不短時間倒也學到一些雕蟲小技。微微青澀的味道,讓他回憶起往昔那些簡單的往事。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book18.org

放下茶杯,張寧便站了起來,伸出手又意識到小妹大了自作主張做一些親昵的動作可能對她不尊重,手微微抬起卻不知該放下還是怎樣。倒是小妹自然地一把握住了他的大手。 book18.org

他溫和地說道:「我便不多留了,小妹以後要好好的,有些事該放下便放下,不是你的錯就不要背負在心頭。」說罷將她的手放開,轉身便走。 book18.org

第三百二十章 天涯若比鄰 book18.org

老百姓對官府的軍政大略並不知曉,只是通過各種傳聞和流言在議論,不過洞庭湖南發生的一次十幾萬人規模的大戰是掩蓋不住的,湖廣中部因此風聲鶴唳流言飛起。 book18.org

這時從揚州派到湖廣巡按的御使楊四海來到了岳州,讓岳州官場更加擔憂。岳州士林本來就有種說法,逆賊可能意在長江,長江沿岸重鎮的危險就在眼皮底下;現在一省巡按別的地方不去,偏來岳州,不能不讓官吏們多想 。 book18.org

剛到湖廣的巡按御使楊四海,名鄰字四海(取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之意),南直隸人士,永樂二十二年甲辰科二甲進士。大明朝自洪武到永樂三朝進士人數很少,相比一個人口約兩億的大帝國來說人才遠遠不夠,前期進士只要不出意外都是前途無量的。果然四海初授京師科道,幾年後的現在就有了巡按湖廣的機會。 book18.org

進士被派到翰林院編修重要典籍、或者做地方巡按都是平步青雲的前兆,比如當初楊士奇連個秀才功名都沒有完全是白丁身份就參與過修編《永樂大典》,再看楊士奇現在的位置就一目了然了;修編官方典籍意味著權威、學識、見識、威望,而作為御使巡按地方也是一種考察、歷練、資歷,只要能提出有見識的奏疏,那麼離大任也不遠了,比如于謙在出任兵部右侍郎之前就曾巡按南直隸。 book18.org

楊四海對此中關係當然清楚,若不是在京師得到楊榮的賞識,後來又通過楊榮舉薦入了皇帝的法眼,他以現在的年齡和資歷能到湖廣巡按?所以他對此行是極為重視的,視作是仕途上的一個關鍵。 book18.org

另外,他和張寧還是相識的同窗……張寧曾多年在科舉道路、又做了幾年官,說來在士林認識的人還真不少,圈子就那麼大,這回又是一個熟人。 book18.org

但恐怕相熟並不能帶來什麼不同。當初在南直隸貢院參加鄉試時,張寧那句「我不和矮個子比」的輕蔑羞辱楊四海可還記得。這事兒後來大夥坐一起喝酒便已經化解了,四海也沒打算要將這種小事記恨在心,可是此事卻一直沒能從四海的記憶里消失,倒是有其原因的。 book18.org

四海出身貧困家境無法承擔舉業讀書的費用,需要求助於別人,於是從小受過太多白眼,深明世情冷暖;但天下家境貧寒的人是大多數,不知他一個,關鍵是四海此人天資聰慧天分極高,傲氣自負與當初的現實處境反差太大,使他產生了十分敏感而非常的自尊心。其二十出頭連過鄉試、會試、殿試三關,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拿老百姓的話是全憑祖墳上的青煙,便知四海之天分與刻苦決心。 book18.org

況且大明士林官場對儀表也十分迷信,身材很矮的四海本來就在自尊與自卑的極端之間,所以當眾奚落過他的張寧沒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 book18.org

其實四海平素非常淡定,鄉試時住的一家破落客棧居然漏雨,他拿個盆接水在滴水的噪聲中照樣能在大考之前安然入睡。修身齊家平天下,作為一個帝國精英修身是做到了的……但人心不是道德修養能完全改變的,現在楊四海在已知張寧的出身和成就之下,他只想張平安這個人死無葬身之地。但凡寄希望於別人情操高尚心胸寬廣,自己就能為所欲為,顯然是極其可笑的一件事。 book18.org

……岳州的官員陪同在四海旁邊時,走近身邊無不彎著腰,生怕矮了普通人一個頭的御使要仰著頭和自己說話。京師的御使真正得罪不起,大伙兒都懂的。 book18.org

楊御使來到岳州後的舉止倒也奇怪,對軍政吏治一律不問,連地方官如何防禦岳州安全也不打聽,卻叫陪同的官員都換上便服隨行,去城鄉各處和老百姓說話。這要是在太平時候也就罷了,了解民情情有可原,可顯然這會兒戰爭禍到臨頭,還有心思管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不好? book18.org

四海在市井和城廂轉了一圈,在官道上碰見不少從城裡出來的百姓。那些人是拖兒帶女、東西大車小車用牛和騾子拉。他叫人打聽,大多是城裡的人為了躲避戰禍提前搬到鄉下去的。 book18.org

此時的城鄉沒有戶籍區別,城池裡的人只要家境殷實多半在鄉下都有地,除了那些實在貧困的破產者還有外地來的流官,誰不想置幾畝地有個根? book18.org

螻蟻在暴風雨之前會搬家到水淹不著的高處,人也差不多,這種自然現象比起公文上的曲折道理,楊四海覺得更加直觀。戰火可能真的是向北蔓延的,而不是某些坐在衙門裡高談闊論的人說的長沙府。而且百姓的腳已經暗示了戰爭的結果。但凡遇戰亂,不是每次都從城裡去鄉下。若遇流民山民生亂,有時縉紳富戶們是從鄉里往城裡跑的,因為鄉里要被劫掠,城裡有高牆;人們反過來往鄉里跑,就說明百姓對府城防禦沒有信心,岳州凶多吉少。 book18.org

官道上的流民對陌生人問東問西的打探持謹慎態度,大多語焉不詳,不過還是有比較熱心莽撞的人,嚷嚷著說:「有錢人都是往江北跑!隔了條大江,當然比這邊安穩多了。咱們啊,跑不了只有求菩薩了。」 book18.org

打探的人又問:「江上設防了,不讓過江?」 book18.org

那人聽罷答道:「聽您的口音就是外地人,不明白實情。您在這邊聽聽咱們說話,再過江聽聽那邊的人說話,都是湖廣的地盤,口音全然不同,為啥?大江上又沒橋,平素少有往來,一般人置些產業,江北的人置在江北、江南的人在南邊,尋常人家在江北既無地又無產,拋家棄業過江去不跟逃難一般麼,日子能好過得了?要真有錢就不同,到哪兒沒朋友?產業現買也成啊!」 book18.org

四海離開官道,因此又去了大江幾個渡口上考察。果見那渡口上行有私船,甚至有樓船,自家擁有樓船的人當然非富即貴……別提道聽途說的情況,有時候並不假。 book18.org

這次楊四海直接讓隨行的官員報上名頭,一則沒來歷的人想見人家富人是見不著的;二則富貴人家也不怕官、甚至願意結交談論兩句,家業大了的人誰在官場士林沒幾個朋友?人家沒犯法就根本不怕你官場上的人,亂來的話牽一髮而動全身,叫你吃不完兜著走。 book18.org

在樓船上接待楊四海等的主人是個年約五十的中年人,他對自家跑路也不忌諱說道,只說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book18.org

「且不論朝廷官府愛護百姓,就說在岳州當差的人,總是熟悉的……」男主人暗示自己在岳州官場有人,想打消這幫官僚要敲點錢財「助餉」的念頭,「等那逆賊來了,都是不相識的人,他要搶要殺全憑別人做主,叫人心裡不踏實。」 book18.org

一直沒出面說話的楊四海忍不住問道:「先生以為逆賊要打岳州,而且岳州守不住?」 book18.org

男主人道:「不是老朽有貶低岳州父母官的意思,洞庭南邊的大戰才多久前的事兒?朝廷派了兩個兵部侍郎、一個侯爺,把湖廣的兵都調完了,殺得血流成河還是沒擋住逆賊,咱們岳州多大個城?而且老朽覺得岳州無論哪兒都不安生,此地三面是水,逆賊必自東南陸路來,兵賊橫穿鄉里方可達城池,到鄉里也躲不開逆賊。」 book18.org

果然這大戶人家的主人見識就比路人要高明多了,四海對他的說法也頗覺有理。 book18.org

這等人既是大地主又經商於江湖之間,頗有些書上學不來的見識,接下來男主人的一番話更讓四海驚異。「老夫打算先在荊州江陵呆一陣子,看看情勢再往襄陽,武昌是去不得的。」 book18.org

四海忙問何故。 book18.org

男主人便道:「官府有許多賢士能人,不是明擺著的事兒麼?就眼下湖廣兵力折損的情形,岳州極難守住;水軍也不能呆洞庭湖,否則逆賊占有岳州後將湖口一封,水師在洞庭湖是翁中之勢,哪裡去要錢糧補給?水師擺在長江,一是順水東下湖廣治所武昌,二是逆水上荊州。逆賊畢竟是謀反,朝廷定會布置大軍收復失地,待王師到來,要收復江南,必聚兵荊州以為根基;因故朝廷此時不保岳州,定要保荊州得到反攻的據點……老朽去荊州眼下是可靠的。 book18.org

要是荊州也要丟掉,那便去不得武昌了。相比之下襄陽則更加穩靠,您問為何?襄陽那是湖廣到河南南陽的前哨,南陽什麼位置,中原之門戶。逆賊要攻襄陽,是馬上就有逐鹿中原的勢頭了,且不說他們有沒有那能耐,朝廷能讓他們染指中原?」 book18.org

閒談了一番,楊四海等人在船上喝完一盞茶,也不多留。上到江岸,隨同的官員說那匹夫白丁沒什麼見識,也就是高談闊論懸吹噓。楊四海卻不贊同這種說法,他說道:「對於本地縉紳富人,治亂形勢事關身家,他們的說法多少是有其道理的;而且這種人結交甚廣,看法多經三朋四友篩選,聽其一言,等同聽到了民間江湖許多人的言論。」 book18.org

眾官不以為然,不過也不想和御使反著爭辯。 book18.org

楊四海在各處轉悠了一大圈,這才要去視察城防、往來公文諸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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