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86-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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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仁德威望安定人心 book18.org

去年張寧做京官時、乾了幾個月禮部司務廳司務,這回又是在禮部,所以他去衙門報到是輕車熟路。皇城正南邊這一片官府衙門建築,恐怕是幾十年都不會有什麼大變化,他徑直就找到了地方,進去後甚至還碰到了幾個熟人。 book18.org

衙門裡分司分機構,報道登記領東西先找誰後找誰都有規矩,這個時代沒見過世面的人進官府肯定容易暈頭轉向,但張寧表示沒有壓力。前世讀書也好工作辦事也好,都經歷過類似的流程,諸如學生處教務處某某辦公室、一張紙要蓋很多章才辦得了事;現在到禮部報到也差不多,應該還簡單點。 book18.org

這幾天張寧會比較忙碌,不過已經預先合理安排好計劃了。今天上午花半天時間來報到,中午去呂縝府上遞帖子,等呂縝下值回家就去拜訪。明天正逢十天一次的官員沐休假,可以和于謙、以前的同僚黃世仁等分別宴飲敘舊。其間等著羅么娘主動來私下聯繫,然後通過她在楊士奇那裡說說,再找理由見上楊士奇一面送戲班子;因為楊士奇那裡不同於呂縝,張寧是認呂縝為師的,當然可以直接去拜訪,而直接去見楊士奇沒有個說法就有點突兀。 book18.org

在衙門裡忙活了半天,官服印信錢銀等等都領到了,還分到四個政府開工資的奴僕,包括三個跟班雜役一個馬夫、驢一頭。張寧便帶著他們準備先回去,正好幫著拿東西。 book18.org

剛走到衙門門口,就見不少官吏在那裡張望。只見一隊錦衣衛正抬著個穿官服的中年胖子承天門那邊往南走,好像是從皇城過來的。張寧便找了個人問抬的是誰,正巧問對了人,那人小聲道:「看樣子應該是太子侍讀李時勉。」 book18.org

「怎麼被錦衣衛抬著出來了?」張寧好奇地多問了一句。 book18.org

「這事兒你不知道?」那人微微驚訝地回頭打量了穿布衣的張寧。張寧便指了指抱在懷裡的青色官服和帽子,「兄弟昨天才進京,這不來報到的麼?」 book18.org

那官兒便小聲道:「聽說今年南京有幾次小地震,皇上想調太子到南京鎮守,以太子的仁德和威望安定人心。那李時勉卻認為外調太子有悖祖制,上書反對……現在瞧他這狀況,可能被打了要關進錦衣衛詔獄。」 book18.org

張寧心道:南京地震了,還人心惶惶?我剛從那邊過來咋不知道? book18.org

顯然又是個幌子,裡面賣的什麼藥,別說普通百姓就是張寧自己當著官也愣是搞不清楚。此時的政治實在毫無透明度可言,上頭想幹什麼基本靠猜。被錦衣衛抬著走的那官兒可能是想立什麼功,這下卻丟官下獄,往上爬不容易啊! book18.org

張寧也不認識李時勉,他怎麼樣也管不了,便避開那隊錦衣衛再走,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book18.org

向呂縝府上遞過帖子,他下午就在住處管些家事,剛搬進來裡面住著十幾號人,諸事繁雜。好在報到之後又幾天時間不用上值。 book18.org

二進的院子,男僕和馬夫被安頓在外院,裡面住主人和家眷,此時的規矩都是這樣的,張寧也沒獨立特性,任命老徐為臨時管家,先幫著購置生活用品安排活兒等事。不過那十幾個戲子樂工是暫時住在內院的,因為不是長住,這種四合院的外院縱深很小,房屋沒幾間;明明內院有寬鬆的房間,張寧覺得沒必要讓他們十幾人擠在外面。話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管理十幾個人也多少需動點腦子,不然每頓飯花你幾兩銀子、也不知道買了些什麼怎麼花出去的,張寧現在的經濟狀況撐不了多久。於是他任命徐文君監督管帳、趙二娘負責採購,兩廂節制;相比之下老徐祖孫要值得信賴一些,禮部帶來的幾個人都不認識的。 book18.org

大概分配了各人該幹什麼,張寧便叫人燒水沐浴更衣,換了一身月白直綴戴四方巾作文士打扮,準備出去拜訪呂縝。以私交造訪,不能穿官袍過去。 book18.org

給呂縝帶了些禮物,張寧想了想抱著東西進去有點不太好,得找個人跟著,隨從拿著東西就沒那麼顯眼。但剛剛才分派了工作,剛搬家院子裡的人都有事兒忙著辦,不然晚上缺被子缺炭或者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總是影響生活;他左右一看,就對小妹說道:「你去把頭髮重新梳一下,找文君的衣服換身,穿男服隨哥哥出門。」 book18.org

跟著張寧出門,她沒什麼不情願的,欣然收拾去了。沒過多久她就打扮好了過來,張寧一看愣了愣,穿的是文君的一身青色圓領窄袍,第一次見她穿深色衣服,把皮膚襯得比玉還白凈;這件長衣比較窄,讓她的胸口鼓鼓的,平時倒沒注意妹子發育得還挺好。當然一看就是女的,不過倒也沒什麼,張寧讓她穿男裝也不是想她裝成男子。 book18.org

張寧拿了準備好的長木盒子,二人便步行出門,到街口雇馬車過去。 book18.org

如意料的一樣,很容易就受到呂縝接見了。胡部堂下台後,本來是侍郎的呂縝毫無壓力地升了禮部尚書,現在老師是部長級的大員,一般人去他家拜訪想受接待是不可能的、不然他老人家得忙死,但張寧當然不同……師生之誼也就罷了,也不談張寧以前的屁股就在東宮,就說當時發生的南京科場弊案,師生倆一起倒過霉同過患難的,當初可是提著腦袋一起玩,單憑這個如何不能經常來往保持關係? book18.org

以前呂縝和楊士奇眉來眼去還需要遮遮掩掩,現在關係挑明了,眾目睽睽當初永樂帝真沒冤枉他,他就是和東宮的人私通,不然現在如何混得風生水起? book18.org

見面的時候,客廳里除了呂縝還有他的女婿張鶴,永樂時當的是戶部主事,現在不太清楚沒來得及打聽了解。 book18.org

禮節之後,張寧想起上次送人參被直接丟在一邊,心裡就想:我今天的禮品雖然在部堂級別的人眼裡算不得多貴重,可也花了小二百兩銀,十幾萬塊啊!別被當成垃圾了那真是錢花到了黑窟窿里。 book18.org

他便將長盒子打開來,說道:「去年在京時,恩師賜學生《克疏詩集》,學生時時研讀……」其實讀過屁,拿到之後至始至終沒翻過,這會兒不知道丟哪去了。 book18.org

呂縝淡淡地點頭。他又接著說:「初時讀得不太明白,可靜下心來越讀就越叫學生拍案,字裡行間或抒胸臆抱負或憂國憂民或洞察春秋萬物,教人口齒生香俗氣盡滌。」 book18.org

那呂縝的女婿張鶴笑而不語,雖沒說什麼話,但張寧似乎猜測這傢伙在嘲笑自己拍馬屁。不過呂縝本人倒很是受用的樣子,如果說哎呀您的官當得好大好多錢啊,老師肯定非常不爽,但說他詩文好就是另一回事了、張寧覺得自己再說「噁心」點也沒關係的。甭管老師做的什麼官,他進士出身本質就是個文人,說他學問好比什麼都管用。 book18.org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平安如今做官了,不僅要時時讀書,還要學以致用,方不負胸中學問。」呂縝說道。 book18.org

張寧忙道:「學生謹記教誨……」說著指著木盒裡的東西道,「這次學生上京赴任之前,偶得幾件書房之物,學生愚鈍不辨古今,但覺恩師著書立說時或許用得上。這硯台有好友稱是漢未央宮的瓦片做的,筆是嘉興山羊毛作的『湖筆』,倒也難得顏色純而均勻,沒有雜色。請恩師笑納。」 book18.org

他說罷向小妹遞了個顏色,小妹臉色都白了看起來很緊張,便雙手拿起東西低著頭走過去放在呂縝旁邊的桌子上,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也沒有任何禮節趕緊就跑回了張寧的身邊。 book18.org

張鶴看了一眼那盒子裡的東西,躬身道:「硯台看起來像件古物,但是不是未央宮的瓦恐怕不好考據。」 book18.org

呂縝正色道:「文章不是靠用什麼硯台,若胸中無文章就算用漢未央宮瓦硯,就能妙筆生花了?」 book18.org

「恩師說得是,這只是學生的一點心意,物輕但心誠。」張寧說道。他隱隱感覺呂縝那女婿好像對自己不怎麼友善,之前和張鶴沒什麼來往,更不可能得罪這廝,他是發哪門子瘋? book18.org

當然不可能是因為今天帶著俊俏小妹,客觀來看小妹的長相算不得驚艷,也就是長得比較純,而且又沒什麼大家閨秀的氣質,在這種場面上表現得簡直和村姑似的拘謹……也就張寧自己當寶,那張鶴長得是一表人才能看得上才怪。 book18.org

或許是在呂縝面前「爭寵」的心理?這倒稀奇了,他是呂縝的女婿肯定會被罩著,我來攀點關係關他鳥事,能影響他什麼? book18.org

張寧心裡一陣嘀咕,只是猜測,究竟別人怎麼想無從得知。不過這廝既然當面表現得不友好,那總得留個心眼提防一下。張寧當場就決定要找機會了解這個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確實奇怪,如果不是感覺到敵意,他根本就對了解張鶴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 book18.org

第八十七章 喝高了 book18.org

次日正逢官員沐休,大約相當於現代的星期天。但對於張寧來說,沒有比假日更忙的一天了,中午去拜訪于謙,加上應邀前來的王儉在於謙家喝了一頓酒;到得下午酒還沒醒,又和黃世仁等去年的同僚去醉仙樓喝了一頓。酒席的名義是接風洗塵宴,顯然張寧唱主角,十來個人幾巡下來、又唱酒令,張寧便有點扛不住喝高了。 book18.org

酒桌上了解了不少狀況,于謙「無故」降職兩級,現在都察院做監察御史。監察御史七品,于謙的官是混得比張寧還小了……但如果可以的選擇的話,張寧也寧肯做那七品御史。朝廷里很多事都是于謙的老師楊士奇在安排,考慮到楊榮、呂縝等也很有權力,楊士奇至少說話很有份量,他安排于謙做御史肯定是有所考慮的。 book18.org

「遇上個東家是酒鬼!」馬夫對跟班小聲說道。他們都是禮部衙門派給張寧的人,見張寧耷拉在驢背上的樣子,以為他已經醉得人事不省了,所以說話才敢這麼不敬。 book18.org

不料張寧立刻就開口了,沒好氣地說:「你懂個屁!」 book18.org

那馬夫頓時愕然,趕緊回頭瞧了一眼,見張寧還是那副模樣。 book18.org

他確實是醉得不輕了,天旋地轉的不知自己正走到哪裡,反胃、心慌、沒力氣,反正很不舒服。不過他的神智還沒完全迷糊,大概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回家嘛。 book18.org

三個人到得院門口,馬夫扶他下馬,差點被直接摔到地上啃一嘴泥,他此時壓根不知道門在哪裡。然後聽得裡面一個聲音喊:「東家喝醉了,出來人接。」 book18.org

張寧稀里糊塗地進了裡面,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抱怨道:「我上午就來了,等了你整整一天,不料見著人了竟是這個模樣!你少喝點不行麼?罷了,我明天早上早點再來。」 book18.org

「羅姐姐吃了飯再走吧。」一個清脆的聲音說,好像是小妹。 book18.org

張寧睜眼看去,好像有很多人在自己周圍快速地轉圈如同跳舞,辯不清誰是誰。他心裡卻惦記著設法拜會楊士奇的事兒,沒顧得上多想便急忙說道:「羅么娘,你別走!」 book18.org

「哥哥,我是你妹妹啊。」 book18.org

好像找錯了人,張寧換了個方向:「你別走。」 book18.org

羅么娘本來很生氣,但見他醉成這樣了還念叨著自己的名字,憤憤的心情一下子就平息了八分。雖然直呼其名不夠禮節但他都喝醉了還計較什麼。 book18.org

「人說酒後吐真言,哼,今天真碰巧了。」羅么娘突然想起來,便露出了一個特別的笑容,吩咐扶著張寧的趙二娘道:「你去調些糖水來給他喝,酒醉的人喝那東西好。」 book18.org

趙二娘一聲不吭地讓張小妹來扶人,然後去了廚房,正遇到徐文君。二人在旅途上住一塊兒多日,又因以前受傷後文君照顧過她,她們的關係已經比較熟了。趙二娘便沒好氣地對文君說道:「那婦人在咱們園子裡吆三喝四的,把人當奴婢一樣使喚,連張大人都沒這麼吆喝過我!」 book18.org

徐文君小聲道:「她好像是咱們以後的夫人,還沒過門咱們可別先得罪了,忍忍吧別讓她聽見。」 book18.org

她們兩個人一起忙活,又是拿喝的又是端洗臉的去上房,張寧正坐在裡面,一張臉因酒精反應紅得像豬肝一樣。他坐得歪歪斜斜的卻還說得話,口齒也不算含糊,「院子裡唱戲的人看見了嗎?我大老遠從南京帶過來,給楊大人準備的。」 book18.org

「咦!我爹確是很愛聽戲,你是如何得知?」羅么娘想了一會兒,「我應該沒和你說過。」 book18.org

張寧的紅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楊大人當著那麼大的官,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還打聽不到?我要討你做媳婦,還不得先擺平老丈人……」 book18.org

「說什麼胡話……」羅么娘臉上頓時一紅,輕輕低下頭去。面前的張寧一身酒氣,說話也很不講究,什麼老婆擺平的好像江湖黑話一樣……不過內容還挺中聽。 book18.org

喝醉的人很容易激動興奮,張寧一說起話來,就開始大言不慚,和平時的溫和謹慎不太一樣了,他拍著胸脯用一種要自稱老子的表情說:「張某人嗯,現在在南京大小算個名士,名士懂不,就是什麼善和坊第一美人哭著喊著讓老子去賞月,我可以裝比不去,大名鼎鼎江浙四大才子之首蘇公子也得客客氣氣地叫一聲兄台……」 book18.org

「你真沒去?」羅么娘頓時變臉瞪著他。 book18.org

張寧搖頭晃腦道:「名妓算什麼,我會賞臉嗎?」 book18.org

「那個什麼方姑娘,還有王家小姐呢?」羅么娘冷冷道,像審訊一般。 book18.org

張寧腦子裡頓時浮現出方泠在床上的像水波一樣搖晃蕩漾的白奶子、還有那又圓又翹的屁股;耳邊聽到醋意十足的追問。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幾分,別醒酒藥還管用……他心道:你當老子傻啊,這事兒能承認? book18.org

「什麼方姑娘,誰是王家小姐……哦,那個小娘啊,真沒見過面,忘記打聽是不是嫁人了。」張寧一口咬定道。 book18.org

一旁的張小妹適時地插嘴道:「年初就嫁到江寧縣李家了,開織造作坊的,哥哥沒聽說嗎?」 book18.org

小妹一臉單純的表情,加上清純帶著稚氣的臉甚至有點傻乎乎的,很有點外表欺騙性,羅么娘一下子就信了。只有張寧知道小妹雖然沒撒謊卻在刻意幫著隱瞞,兄妹倆一個鼻孔出氣沒枉哥哥那麼疼她,這小妮子機靈得很,她就不會提方泠,雖然除夕還一起看煙花。張寧很放心她,也最了解她,比如她看起來細皮嫩肉嬌滴滴的其實膽子很大,估計晚上一個人去墳地都不會沭。 book18.org

「方姑娘呢?」羅么娘問得非常用心,醋勁不是一般大。 book18.org

張寧道:「本來想去道謝的,恩怨分明嘛,結果她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book18.org

羅么娘這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口氣也變得溫柔起來:「你要聽我的話,我還會害你麼?」 book18.org

張寧只好點頭……由於他經歷過現代道德觀,所以並不覺得一個女人吃醋有什麼不對……當然想花天酒地享樂時這種老婆會帶來很多麻煩,不過這並不是她的過錯,不影響她在張寧心裡的評價;而且會吃醋的女人多半品行都比較忠誠。 book18.org

「我剛說什麼呢?」張寧撓了撓腦袋,「哦對了!名士!」 book18.org

羅么娘微微一皺眉頭,倒不是因為他吹噓,而是發現張小妹扶著他的動作太親昵,羅么娘心道:奶都碰到她哥的手臂了!這丫頭一點禮儀都不懂,肯定太少管教。她不由得想起上回在路上「當旗用的」抹胸,心下微微有些不舒服,但一想到張小妹是張寧的「親妹妹」,又覺得或許是自己想得太過分,心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book18.org

「算了,不說名士。」張寧酒醒了幾分,吹噓的興趣也降低,轉而說道,「這個戲班子唱的《牡丹亭》,是最近南京最時興的新曲,本子是我寫的。所以我才專程帶上京來,讓楊大人指點一二。」 book18.org

「你寫的?」羅么娘眼睛一亮。 book18.org

張寧故意淡然道:「雕蟲小技,我還能打胡亂說?」 book18.org

羅么娘認真地點頭說:「這齣戲或許會很有用。」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心道我早就琢磨過了,這點事我還辦不好? book18.org

他端起桌子上的糖水喝了一大口,此時的腦子已比剛回來那會兒清醒了不少,頭暈等症狀還在不過神智思路更加清晰。他想起昨天見到的事,便問道:「聽說太子要去南京鎮守,有個言官因為說這事還下獄了,這件事羅姑娘知道多少?」 book18.org

羅么娘是楊士奇家的人,楊士奇那是在權力中心混的人,所以張寧才認為她或許會知情得多一些。果然她說話小聲起來,明顯知道內情的,「下獄還算輕的……上個月有個言官罵皇上太縱聲色,說皇上在國喪期間還臨幸后妃,結果當場就被拖去打死了。之後太子又進言,皇上聽不進諫言便要讓他去南京;在這關節上又有官兒上書說太子不該去南京,皇上能不生氣?」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張寧恍然,想了想又說,「上個月罵皇上的言官膽子大了點,大概還可以理解為正直敢言;可前面已經有人栽了,太子為何還要進言?」 book18.org

羅么娘低聲道:「聽家父說,皇上身體不太好,太子勸皇上少近後宮保重龍體是出於忠心。」 book18.org

張寧聽罷感覺有點荒誕,天子原來是為了玩女人命都不要的人,連和他同患難過來的太子也不顧,直接放南京去了……皇帝好像又乾了一件不怎麼高明的事,如今他確是坐上了龍椅,但漢王還沒動,明顯皇位仍然存在威脅隱患;他倒好,乾脆把太子弄到南京去,將來萬一出個什麼事病危了,不是故意給漢王機會? book18.org

洪熙帝能走到今天肯定很不容易,想像得到他隱忍承受了很多,但一朝坐上大位好像就有點放鬆了,接二連三幹些不明智的事出來。比如現在這件,還有對待建文遺臣的事就明顯存在邏輯矛盾和個人感情用事……可知高位的人也不一定就高明,王侯草民都是爹生媽養的。 book18.org

第八十八章 老臣欲歸而不得 book18.org

羅么娘幫張寧出了個主意,戲班子由她先帶回去來一個「先斬後奏」;然後叫她爹邀請同僚聽戲時把張寧一起請過去,讓他們有個見面的由頭見上第一次,以後開始來往就會變得自然而然。 book18.org

等那些戲子進了楊家,楊士奇聽說了這事兒,立刻就明白了個大概。不過他表現得不置可否的樣子,倒讓羅么娘有點著急,一個勁在他面前說張寧的好話。楊士奇摸著鬍鬚微笑著聽她說話,依舊不表達自己的態度。 book18.org

楊士奇不是一個會被別人左右自己想法的人,任你說出花來他心裡自會有數。當今天子那麼重用楊士奇、太子也把他當國士看待,不是沒有道理;朱家父子倒不是因為喜歡楊士奇這個人,實際上楊士奇從來不去討皇上的歡心,有時候他覺得不好的事如論如何也不贊成,當時皇帝會有點生氣,可每每氣消了都會發現楊士奇的話真的不錯,聽士奇的能解決問題……這樣時間一長,洪熙帝凡事總要問楊士奇的看法,如果楊士奇不同意,天子就會多想幾遍。 book18.org

當然楊士奇也不是那種直接罵皇帝背德的言官,和所謂的「直臣」又有不同。除非皇帝拿不定主意,確實想聽聽別人的意見,這種時候他才會說出自己的見解並堅持到底;如果天子已經下旨了、已經決定的事,他是不會去對著乾的,私下也從不說上頭的好歹。這樣一個務實而有品行的大臣、又是朱高熾的東宮故吏,遂被朱家父子當成一塊寶。 book18.org

對上的態度是這樣。但他對下就不會那麼縱容,比如對羅么娘的兒女親事,會有自己的主見……本來羅么娘也很敬重她爹,楊士奇的看法對她影響很大,或許發生矛盾時根本用不著楊士奇強行干涉,她也會聽的。 book18.org

羅么娘說了很多好話,用非常期待的目光看著他:「爹,成不成你就給句話嘛!」 book18.org

「我沒見過張平安,只是有所耳聞一些他的事,你讓我說什麼?」楊士奇頓了頓,又問,「那戲班子花了他多少錢?」 book18.org

羅么娘一下被問住了,不好意思地說:「這個我真不知道,不過他說戲曲是他寫的,自家搗鼓的東西應該花不了多少。」 book18.org

「叫那戲班子裡的人過來問問就知道了。」楊士奇道。 book18.org

羅么娘不解道:「這種細枝末節爹幹嘛親自去過問?」 book18.org

楊士奇笑道:「瞧人可不是細枝末節,一個人要會做事定然先會做人。何況你談婚論嫁,以後得跟他過日子,暫不說能不能過得風光,少吃些苦頭少些顛沛流離總是好……」 book18.org

他說著說著笑容里便露出一種滄桑之感來,好似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大人,帶著個兒子在羅家的生活,酸甜苦辣嘗得不少。 book18.org

羅么娘便依了楊士奇的話,出門叫人去傳了兩個戲班子的人過來。一個領班年紀比較大,其實在戲台上旦角生角才最重要,在戲班子裡也比較有地位,不過這些戲子多是一個家庭成員為主,年紀大的輩分高;另一個是個後生,自稱是領班的女婿。 book18.org

楊士奇穿著灰棉襖,但架勢看起來很有身份,連張家那官的「未來夫人」也站在他旁邊,可能是這家的家主,那領班的老頭就跪地說話,另一個人跪著問安。 book18.org

楊士奇和藹地叫他們起來,委婉地問他們的身價。不料領班的老頭口氣不小,說出來嚇了羅么娘一跳:「在南京時就有人出五千兩買咱們一套班子。」 book18.org

羅么娘當即就一臉不信地提醒他:「好好說話!」 book18.org

這時一個奴僕的價格和一匹馬差不多,十幾個人能值多少,加上樂器戲服道具等物,一二百兩就了不得!難怪羅么娘覺得是天方夜譚…… book18.org

那領班正色道:「小的哪敢說胡話誆您?《牡丹亭》的曲出自『曲中謫仙』蘇公子之手,傳言蘇公子耗時數年一心求南北曲之突破,一朝面世便被封為最時興的『蘇腔』,自成一派。而咱們這個班子是第一撥會唱蘇腔的人,又是南京城新起之秀顧春寒親自教習。顧春寒何許人?江浙最富最有才的四大公子至今未見過她的真面,四公子求見尚且不得,況凡人乎!小的不是說大話,就算以後有班子學會了蘇腔,也肯定唱得沒咱們好!咱們《牡丹亭》戲班就這來頭,幾千兩還不值?有人要出五千兩尚且沒買成,說不定身價不只這個數。」 book18.org

羅么娘皺眉道:「不是說你們的戲曲是出自張平安之手,又怎麼變成什麼蘇公子、顧春寒了?」 book18.org

領班的說:「蘇公子做的曲,顧夫人教習的戲,而新出名的平安先生先寫的話本,後改的詞。曲、詞、戲,這三樣要做好都不容易,不過相比之下詞是最容易的,小的說得可對?」 book18.org

楊士奇點頭道:「他說得沒錯,一般的文人用心就能寫出個還行的本子,要搬上台子演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book18.org

羅么娘好奇地問:「那張平安花多少銀子?」 book18.org

「二千兩銀。」領班的說,「這事兒春寒梨園的人都聽說過,可不是小的胡編的,您要不信找人打聽打聽。」 book18.org

羅么娘見楊士奇不再言語,就打發他們下去了。她臉色有些難堪道:「早知道是這麼多銀子的事兒,我該和爹商量再說的,這……會不會遭人彈劾?都怪那個張平安,他一聲不吭,就說您老愛聽戲,就帶了個戲班子,我還以為尋尋常常的東西,就自作主張帶回來了。」 book18.org

「沒事。」楊士奇淡然道。這事兒一傳出去,誰都猜得到張寧可能是他的女婿人選,女婿送什麼東西是家事、和別人何干,有什麼好說的? book18.org

羅么娘小心地問:「您是準備收下了?」 book18.org

楊士奇微笑道:「收不收,我也得把《牡丹亭》看完,剛才那老兒如此吹噓,我要是不親耳聽聽戲,還好意思自稱是戲迷?」 book18.org

羅么娘頓時眉開眼笑,嘴上卻說:「就是,好不好爹爹一聽就品鑑得出來,要是不好看那唱戲的拿什麼話來說,哼!」 book18.org

「孟子曰: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這戲不能就咱們一家人飽耳福,你叫管家發帖子給一些喜好這東西的同僚一起過來聽聽……張寧也請上。」 book18.org

羅么娘興高采烈就急著去傳話,「奸計」得逞!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晚上來楊府的基本都是大員,品級低了根本不夠班和楊士奇一起聽戲,少數幾個小些的京官也是關係很硬,比如張鶴因為是部長呂縝的女婿跟著丈人一起來的,還有七品監察御史于謙那是楊士奇的學生;張寧的關係自不必說,明面上也有名義:《牡丹亭》的詞是他寫的,聽戲還能見作者,有何不好? book18.org

顯然這齣戲非常有水準,且不說服裝道具都是好材料、不是那些流動的草頭班子能比的,從唱腔到姿勢舞蹈都非常新穎有味道。只見楊士奇聽到妙處一臉陶醉,頭也跟著那旋律輕輕搖晃……楊士奇一品大員平日非常穩重,實在難得見他表現出輕鬆愉快的一面。 book18.org

兩場的間隙,楊士奇便發話道:「老夫斷言,過不了多久各處梨園都要學蘇腔,無論北曲南戲都要被蓋過風頭了!」 book18.org

眾人附和一陣,于謙向張寧道喜:「平安之才叫人佩服。」 book18.org

張寧聽得出來於謙是真誠的,因為他、于謙、楊士奇都是可以相互照應的人,自己人有了名氣能壯大聲勢,本身就是件好事。 book18.org

張寧心裡一高興,就向楊士奇拱手道:「蘇腔唱得最好的是顧春寒,晚輩在南京有幸聽到,直教三月繞樑餘音不絕。可惜那名史顧春寒為人清高,見也難得見上一面,更請不到京師來,著實有些遺憾。」 book18.org

「哦?」楊士奇呵呵笑道,「有才氣的人多清高,這倒是情理之中,老夫能聽到她教習出來的戲已算有耳福了。唔……」他擼了一把鬍鬚,「等老夫身退歸隱山林之時,定要去南京看看,有生之年能不能聽聽那顧夫人親唱的戲。」 book18.org

呂縝大笑道:「皇上可捨不得您老歸隱,要歸隱的時候您還不知能不能走動哩!」 book18.org

楊士奇也笑起來:「皇恩太重,老臣欲歸而不得。」 book18.org

因為這事兒,一幫大員都注意到了張寧,至少記得他的名字了。有的人之前就對楊士奇的私事有所耳聞,這回恐怕已經猜到張寧可能會成楊士奇的女婿。不少大臣私下觀察這個年輕官員,印象還是不錯的……這個時代就算是很有地位的大臣,看人也很注重外表,不是因為膚淺,因為他們信面相和心性掛鉤之說。張寧的面相雖不是一品國字臉,卻也生得端正協調雙目有神,身材也高坐姿端正,不像那淫邪之輩,楊士奇讓這樣的年輕官僚做女婿不會丟面子的。 book18.org

不過在聽戲時張鶴恭維了幾句聽在張寧耳里卻似乎不太友善,帶著點酸味和敵意。加上上次在呂縝家見面的感覺,張寧心裡對這個人越發產生了對立心態……其實他並不想和張鶴產生矛盾,呂縝和楊士奇本來就不是政敵,如非必要張寧不想窩裡斗。 book18.org

第八十九章 寒風刺骨 book18.org

今晚是聽戲沒有宴席,張寧並未喝酒,可從楊府出來時已是紅光滿面。很明顯楊士奇對自己比較滿意,連朝中的某個大員臨別時也不忘說一聲「平安寫的本子不錯,很有文才」,這些官居一二品的大臣平日裡見著小京官根本不鳥的,就算對你點點頭都很不容易,哪裡顧得上私下裡說話?總之情況看起來是一片大好。 book18.org

張寧自問也是個俗人,想自己家毫無背景,能在京師混得風生水起自是高興,那升官發財帶來的各種好處慢慢就會體現出來的……不過現在還得騎著禮部發的驢子回家。 book18.org

京師風大,臘月的寒風直接吹在身上讓人忍不住渾身發抖,穿多厚都不管用。如果能有一頂轎子或者馬車代步就好了,騎驢實在連個遮掩都沒有。 book18.org

剛走過一條胡同,就聽得身後一陣馬蹄聲,張寧回頭一看只見是羅么娘趕了上來,遂叫牽驢子的馬夫停下,等羅么娘追上來便問她:「天都黑了,你出來是有事要說?」 book18.org

「本來是有什麼話想和你說的,可你一問好像又沒什麼事……」羅么娘無辜地看著他。看得出來她的心情也很好。 book18.org

張寧便道:「那一起走過這條長街,你就回去罷。畢竟是晚上,叫人看見了對你爹的風評不好。」 book18.org

「嗯。」羅么娘笑了笑。 book18.org

或許倆人該慶賀一下張寧和楊士奇見面成功,但面對面時又不知從何說起,張寧也理解這種心情。長街兩旁的房檐下時不時掛著燈籠,稀稀疏疏的,不過因為街道較直,延伸出去就像兩旁各有一排燈一樣,挺好看的。此時此景多少有些浪漫……只是風太冷,實在叫人提不起什麼漫步的興趣來,張寧只想早點到家能暖和一點。 book18.org

正好羅么娘也說了句煞風景壞氣氛的話來:「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book18.org

這個張寧實在說不太清楚,就算想如實交代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明白了,要是在房間裡烤著熱乎的火倒是有心情說說,現在這狀況他就顧著一個勁發抖了。他說道:「我老家在那邊,從小在南京一府二縣的地盤上長大,總是有些結交,要湊錢自有辦法。」 book18.org

還好羅么娘沒有抓住這事兒問到底,聽罷只說:「我爹也說了,善與有品行的人結交是好事……但是你家的那個趙二娘是怎麼回事?你就算買奴婢何必買那麼大的人,我看著不是個省油的燈!」 book18.org

趙二娘讓她這個醋罈子額外注意實在是情理之中,那趙二娘不能用漂亮來形容,或許用「風騷」恰當一些,渾身都露出一種能惹人情慾的感覺,難怪羅么娘專門提起。 book18.org

不過張寧毫無壓力,語重心長地說道:「她以前是我的一個下屬,現在跟著我過活,但並不是你想得那樣。」 book18.org

「我想得哪樣?」羅么娘沒好氣地說。 book18.org

「有些事我不想隨便就說,對人家不好。」張寧道。 book18.org

羅么娘聽他竟然袒護著那娘們,好像他們才是自己人,自己外人,頓時便不高興地說:「行,我是『隨便不能說』的那種人!」 book18.org

張寧見狀,便吩咐馬夫先走,到前面等自己。等只有他和羅么娘兩個人了,這才小聲說道:「當時為了抓亂黨彭天恆,就是去年御膳投毒案的幕後主使,你應該有所耳聞……我決策失誤讓趙二娘落入了賊人之手,她遭到了非人的待遇,差不多成了『廢人』,我讓她跟著咱們,就是想她有個依靠,當時那事我也有責任。」 book18.org

「廢人?」羅么娘好奇地問道,畢竟那天她見趙二娘能走也能幹活,沒什麼異樣。 book18.org

張寧面上露出一絲與平常的溫和不同的神色來,沉聲道:「左乳被割了,下身曾被用燒紅的木炭折磨,身體已經慘不忍睹不成樣子。」 book18.org

羅么娘頓時愣在馬上,好似打了個冷顫,臉色也微微一變。 book18.org

張寧嘆了一口氣道:「你看她現在有說有笑的、像常人一樣過著日子,著實不易,咱們別去揭她的傷疤,當作沒那回事就行。因為是你問起,換了別人我是不會說的。」 book18.org

「挺可憐的……」羅么娘也露出了同情。兩人沉默了許久,她有些自責地說,「是我誤會你了,其實你不是那種人,都是我小心眼!你不會煩我?」 book18.org

張寧微笑著搖搖頭,不置可否。 book18.org

羅么娘看著他的側臉,心緒一時起伏,她感覺得出來這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乾淨英俊、卻和那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很不同;上回兩人一起上京的路上羅么娘就有所察覺,他當時累得拉風箱一樣好像至始至終沒吭聲。 book18.org

這條街看起來很長,卻在不知不覺中便走完。倆人走到路口,張寧便道:「回去罷。」 book18.org

羅么娘紅著臉欲言又止,終於脫口道:「你啥時候找媒人向我爹提親?」 book18.org

「明天怎麼樣?」張寧一本正經道。 book18.org

羅么娘笑道:「你也太心急了罷。」張寧踢了下驢子靠近了小聲笑道:「上回和以前司務廳的同僚去喝酒,有個人提起京師城北那邊有家男妓館,不犯律法的,照這麼下去我也忍不住要去了。」 book18.org

「哪有你這樣和人家說話的!」羅么娘白了他一眼,「不理你了,我現在就回去。」說罷調轉馬頭拍馬便走。 book18.org

回到家裡,張寧第一句話就問「張小妹呢」,正給他打熱水的趙二娘道:「已經睡了。」 book18.org

他便沒說什麼,直接坐到火盆前,回來走一段路真是冷慘了,忙著脫鞋襪燙燙腳。這時趙二娘又說:「白天你上值時,咱們沒進門的夫人帶小妹出去玩,還給小妹買了兩身綢面的衣服。」 book18.org

「哦?」張寧剛才見過羅么娘,倒沒聽她說,這時便問,「羅小姐和小妹相處得怎樣?」 book18.org

「她就是看不順眼我,但和小妹有說有笑好像挺不錯。」趙二娘嘀咕道。張寧便笑著勸道:「羅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人本身不壞,以後了解熟悉了就不會再和你鬧彆扭。」 book18.org

趙二娘道:「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有誰和小妹都處不好,那人真不知道有多難侍候。」 book18.org

張寧立刻問道:「小妹是很好相處的人麼?」 book18.org

「東家是她哥你還不知道?」趙二娘一面說話一面拿起張寧的腳放進熱水裡,張寧也就由得她侍候,反正是開了工資的。她接著說,「東家當著官,一般人見著都要彎腰讓道,小妹卻一點架子都沒有,而且很勤快什麼都幫著做。」 book18.org

她見張寧非常有興趣的樣子、側耳傾聽著,又說道:「人比較多的時候,她很容易被人忽略,雖然她是您的妹妹是有身份的人。可是一旦和她熟了,就會覺得非常輕鬆,還有那什麼……」 book18.org

「是不是像潤物細無聲一樣?」張寧笑道。 book18.org

趙二娘點點頭:「還有,剛見著她的時候覺得肯定很嬌貴,就覺得缺了人照顧她,她肯定要哭;不料很快我們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上回戲班子有好幾個人生病了,小妹反而去照顧他們,就像……」趙二娘想起了什麼,臉微微一紅聲音也放低了,「就像可以在石頭縫裡生長的小草。」 book18.org

張寧過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曾經用小草的幼稚故事來安慰過她,一時倆人便一起會心地笑了笑。 book18.org

忽然之間,好像天氣也不是那麼冷了,隱隱中帶著溫暖的氣息。張寧便說:「你要是願意,我可以把你當妹妹一樣看待。」 book18.org

趙二娘輕輕說道:「說不定我的年紀比東家還大一點。」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又開始了很規律的生活,早上穿好官服去衙門上值,下午回來,偶爾和三朋四友聚聚。和前世上班的日子差不多。 book18.org

在京師做官,位於權力中心上進的機會不是沒有,但平日裡首重規規矩矩,有個好評價,到了關鍵時刻才有人幫著說話。張寧本身就是個比較守規矩的人,本分還是挺用心的。因為在禮部,許多禮儀上的學問要現學,他這段時間倒是經常抱著書在看。 book18.org

其實各行都不簡單,他做了儀制司主事才發現各種典章規制能如此複雜……就像他以前曾經去過一趟化工廠,才認識到幾個反應方程式的生產過程竟然要無數的管道閥門,密密麻麻一疊紙的工藝流程。 book18.org

好在大明朝的各種機構都發展趨於完善,張寧搞不太明白但並不影響行政,儀制司有一幫官吏,只要多問問上下對人友善一點,就不會出什麼問題。其實對工作本身最熟的不是官,是那些吏員;官是流水的官,今天干這個差事,可能明天就升了,吏則有可能幾十年都在一個位置上,對自己乾的事比家裡還熟……如果朝廷的衙門缺少無數的吏,整個國家機器都要癱瘓。 book18.org

張寧發現自己還算官當得像樣的,至少和周圍的人關係處得不錯合作還算順利,而且他學東西也快、平時上心學習,至少能大概搞明白底下的人在幹什麼事;有個同僚比他更差,剛考中的進士只會四書五經做文章,調進禮部是一問三不知,被書吏忽悠了自然非常憤怒,可又沒辦法整治那幫姦猾之吏,因為缺了人就辦不了事,他那官是當得一塌糊塗。 book18.org

第九十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book18.org

過年有休假,但從京師到南京旅途漫長自是來不及回家,張寧在京師過的年。年後託了媒人正式到楊府提親,雙方互贈禮物,得到楊士奇同意之後,張寧又送了一些財物下禮,幾番來往二人的婚約就正式定下來了。這件事在京師官場已不是秘密,再大的官也要嫁女娶婦,人之常情。 book18.org

及至四月,家中長輩的書信也到了京師,表態贊成這樁婚事,這當然只是一個過場,張九金他們沒有不同意侄子和朝廷大臣聯姻的道理。明代比較看重信義,一旦締結婚約基本就沒有反悔的可能,除非發生一些難以預料的事;就如張寧上次的婚約,他自己被郎中說成要掛了,王家才有理由毀約。 book18.org

抱住了楊士奇這條大腿,張寧的仕途只會愈發順利,但很快一件小事又給他的心頭蒙上了一絲陰影。 book18.org

一天家裡來了個老熟人訪客,不是別人正是王振。王振見面就拿出了二十兩票來,說是還債。 book18.org

張寧這才想起來確實借過錢給王振,都是前年年底的事兒了,要不是突然提起,他根本就已經忘掉。而且記得好像是十兩,當時王振決定要自閹入宮,找著借五兩,因銀票面額所限就索性借了十兩;現在王振還二十兩,應該是混得不錯的樣子。 book18.org

他便推辭一番道:「錢又不多,王兄還記著干甚,算了罷。」 book18.org

王振卻一本正經道:「俗話道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平安兄先把銀票收了咱們再說別的。本來咱家早就聽說平安兄進京了,可前陣子沒機會出宮,現在才出來了雖然有點晚但總算是能還上,多給十兩就當成利息你也別推辭,這不我也沒敢穿宮裡衣裳登門造訪。」 book18.org

張寧見他說得誠心,也就懶得推來推去,爽快地收了。剛剛聽到王振自稱「咱家」,已是一個公公的口氣,便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只見王振穿著一身灰布袍子打扮很低調,長得和以前沒什麼區別,只是以前嘴上稀疏的幾根鬍子現在是徹底乾淨了,除此之外變化不大,左眼大右眼小帶著尖嘴猴腮的面相他這輩子恐怕是沒轍了,不過好像比以前白了一些,宮裡的伙食開得不錯嘛。 book18.org

「王兄如今出人頭地了?在哪個衙門高就?」張寧隨口問了一句。 book18.org

王振道:「談不上高就,就跟著俺乾爹王公公,還成吧!」 book18.org

張寧心道:什麼王公公我怎知道是誰,你不也姓王。 book18.org

王振摸了摸腦勺,總算找著了一個說話方式:「皇爺叫他王狗兒。」 book18.org

張寧頓時恍然大悟,王狗兒他倒是知道,宮裡很有資歷的太監了,永樂帝時好像就是個得寵的太監,欽案他都有資格摻和。王狗兒這名字確實有點不雅,難怪王振不好意思直接說名字。 book18.org

王振嘆了一口氣:「乾爹是咱家的貴人,對咱家好得沒話說。當初咱家因為年齡大了點進不了宮,在京師就要流落街頭,要不是遇到乾爹真是不知怎麼辦才好。乾爹聽說咱家也姓王,就收了做兒子,後來便過好了。」 book18.org

「上面有人才好過。」張寧附和了一句。 book18.org

王振一番長吁短嘆,又正色道:「對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咱家在宮裡當差,平安兄是外臣,平日也不好找機會碰面,今天正好告訴你,讓你心裡有個數。」 book18.org

「何事?」張寧問道。他見王振神神秘秘的,第一時間想到可能會是說皇帝身體不好的事兒,這陣子私下裡偶爾會聽到有人議論。 book18.org

不料王振搖搖頭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book18.org

「沒有啊!」張寧愕然道。 book18.org

王振放低聲音道:「這就奇怪了,那張鶴為什麼要背後整你?前幾天戶部主事張鶴上了個摺子,指名道姓說你的出身有問題,並非南直隸上元縣張家之後,而是張家收養的。在南京時,平安兄和咱家做了那麼多年鄰居,咱家真是沒聽說過這事兒,張鶴怎麼知道的?這種事他肯定不敢無憑無據地亂說,定是下了一番工夫,不是有心針對你誰會去費那勁!他說平安兄是養子也就罷了,卻在奏章里有意無意地提及你的出生年齡;咱家私下裡算了算,今年平安兄二十三歲,二十三年前可是有件大事……當時的都城又在南京,如果有人盯著這事兒,平安兄是有嘴也說不清吶!」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臉色一變,心裡「咯噔」一聲,王振倒不是完全在危言聳聽。關於身世他早就意識到可能會是自己的一個軟肋,可實在沒辦法,這種註定的事用什麼法子能補救?只有儘量別讓人知道,一捅出來就是個麻煩;唯一能洗清干係的辦法不是沒有,就是找到親生父母證明清白,問題是天下之大哪裡能找到?除非以前張寧的親生父母主動尋來相認,不然一點辦法都沒有。 book18.org

「老子哪裡得罪了那廝!」張寧有點口不擇言了。 book18.org

因為去年和張鶴來往時有些不愉快,張寧私下裡查過此人,籍貫臨潼,在此之前八輩子沒丁點關係;唯一的關係是後來他成了呂縝的女婿,然後在一些場合才有接觸。毫無利益衝突、毫無舊怨,張寧愣是沒明白那廝為啥要和自己作對。 book18.org

「平安兄先別急。」王振忙勸道,「這事兒應該暫時問題不大,皇上對這奏章壓根沒興趣,大臣們也沒怎麼過問,摺子丟在司禮監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沉底。」 book18.org

過了片刻,王振又道:「還有一個事,乾爹隨口讓咱家問的。好像以前平安先生在胡瀅手下當過差?」 book18.org

張寧心道胡瀅乾的那些事,王狗兒都知道,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便點了點頭。 book18.org

王振說道:「先帝駕崩之前,胡瀅急著面聖,他是不是有什麼急事,你可知道?」 book18.org

「這個我真沒聽說。」張寧道,「當時我在南京。不過之前我從亂黨手裡截獲過一封密信,上交給胡瀅了。」 book18.org

王振道:「那封信王公公也見過,不是問這個。後來胡瀅又派人出去辦過事,好像有什麼進展,想見先帝時已經來不及了。」 book18.org

張寧搖頭表示不知情。這時王振欠了欠身,左右瞧了瞧,小聲說道:「平安兄和胡瀅關係不算淺,有機會向他打聽打聽,王公公想知道這裡面裝著什麼藥。若是你幫上這個忙,以後有什麼事王公公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什麼張鶴想害你也只是枉費心機,咱們在宮裡找准機會說上幾句話,他立馬就得滾蛋。」 book18.org

「哦……我試試罷。」張寧隨口應付了一句。他心道:和你們勾結,那我不成了閹黨自絕於文官士大夫?這時候的宦官勢力還不算成氣候,和明末沒得比,但整個明朝文官和太監勾結之後名聲肯定不會好,這是沒有懸念的。 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含蓄地說:「王兄是近臣,我是外臣……不過咱們以前是鄰居,這點小事我盡力而為罷。」 book18.org

倆人交談了一會兒,王振便要告辭,張寧也沒怎麼留他。送走了人,他看著桌子上的銀票,對王振的印象多少有點改觀:此人肯定不是什麼好人,但他對恩怨倒也不含糊,就像言語中露出的對王狗兒的忠心,好像確實很真誠;人對他不好,他就燒人房子,對他好的也不見恩將仇報的記錄。 book18.org

這種人其實還比較好來往,最難應付的是張鶴那種人,表面上和你有禮有節的,根本不知道哪裡就得罪了他,然後背後捅刀子。 book18.org

張寧忙進屋裡從箱底里翻出一個上鎖的盒子來,裡面放著銀票、用過的路引和一些重要的物品,其中就包括生母遺棄他時留下的東西。以前是養母在保管,去世之前交給了張寧。 book18.org

當時的襁褓等物沒有保留,如今只剩兩樣舊物:一張陳舊的紙,上面寫著生辰八字和名字,字跡娟秀應該出自婦人之手,極可能就是生母之親筆,能寫出這手字的婦人想來不是出身貧困之家;另外還有半塊玉佩,是快白玉雕琢的小觀音,只有一半。 book18.org

從這兩件東西猜測,或許以前那張寧的身世真有問題,連他現在自己也懷疑起來。 book18.org

會寫字的娘,還有質材不錯的玉,都不像是普通老百姓。既然家勢並非窮困潦倒,為啥要把一個男嬰給遺棄?張寧自個琢磨,恐怕不是有損名節比如未婚先育、就是遇到了什麼急禍。難道自己真是建文朝某臣子的後代? book18.org

這事兒要是查實了後果非常嚴重,甭管是永樂朝洪熙朝還是以後太子朱瞻基上位,「政治背景」不幹凈輕則罷官放你一條生路,最可能的是被關起來又不問什麼罪名,在牢里吃幾十年牢飯……建文帝有個兒子當時不幸沒跑掉,名字叫朱文圭,被抓住時才兩歲,後來就一直關在鳳陽廣安宮,名曰替高皇帝守陵,至今已經二十三年;而且毫無被釋放的跡象,就算是洪熙帝登基也沒打算放他,不知道會被關多久,也許這輩子就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 book18.org

第九十一章 請罪 book18.org

大明王朝自下而上的「言路」是如此運作的:大大小小的奏章都由通政使司匯總,司禮監呈報皇帝過目,再交到內閣,內閣負責草擬處理意見,再由司禮監把意見呈報皇上批准,最後由六科校對下發。言路暢通在某種程度上能反應出帝國的政治清明與否。 book18.org

張寧通過王振透露出的信息猜測,彈劾自己的那道奏疏實際上沒走通,通過通政使司之後、在司禮監呈報皇帝的過程中被視作無意義的奏章丟司禮監了;也就是說張鶴的奏章並沒有到達大臣們的手裡。但是張寧考慮到楊士奇的地位,內閣大學士參六部事權力很大,極可能通政使司的人會把那份奏章的內容告訴楊士奇,畢竟被彈劾的人是他的准女婿。 book18.org

所以張寧感覺這事兒沒法再掩蓋下去,與其迴避不如主動坦白向楊士奇表明誠意。 book18.org

一日下值後他便徑直去了楊府遞帖子求見,那楊府的奴僕大多認識張寧,知道他和楊家的關係,很快就通報進去。在客廳見著了楊士奇,沒一會兒羅么娘也來了。因在家裡,楊士奇也沒叫她迴避。 book18.org

只見羅么娘穿一身桃紅的交領襦裙,碎花短上衣下著長裙,簡單整潔的打扮,又款款施禮,看起來還真像個居家閨秀,和有時候見她騎馬的形象大為不同。不過她彎彎的眉毛又長又細,眼睛有神,面相就看得出來不是那軟弱溫柔的個性;還有豐腴的身材、長得也高,在張寧眼裡就有種錯覺誰也不容易欺負她。 book18.org

因為有她爹在場,又未過門,張寧也不好盯著看,轉而對楊士奇說:「不久前收到家書,晚輩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來,覺得應該向楊公如實說來……」 book18.org

他一面說一面暗自觀察楊士奇的表情,那張多皺紋又黃的老臉看起來淡定而和藹,他不由得在心下尋思:難道楊士奇還不知道那事兒? book18.org

「有關晚輩的身世,據先妣生前言,我並非張家所生、而是二十餘前拾來的嬰兒。當時我尚在襁褓之中,對此毫無所知。因此一直以來我便當張家父母為親生,家裡和四鄰無不如此看待,以至於弱冠參加縣試時尋本縣生員作保,兩個同縣生員也認為沒有關係。又因養父母恩重待我如親,此事多年以來已經被我淡忘了,今逢人生婚娶之大事,伯父在家書中提及,我才如夢初醒情知過失未能儘早對楊公言明,而今說來不晚矣?」 book18.org

楊士奇認真地聽完,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沉吟了片刻才道:「那平安的生父母可曾留下信物,如生辰八字一類的東西?」 book18.org

張寧見狀感覺楊士奇可能暫時真不知道那份奏章,不過這事兒既然已經捅出來了,瞞是瞞不住的……當然張寧也不會說自己知那份奏章,本來按常理來想他就沒地兒知情,奏章到通政使司再到司禮監,都不是一個禮部主事能插手的地方;王振現在又是個不名經傳的小宦官,誰也不知道張寧有個鄰居在宮裡做太監,而且還會有來往。 book18.org

他便回答道:「沒有任何實物留下,所有的事都是聽先妣生前所言,還有家中伯父伯娘也知曉。」 book18.org

自己的那些東西只要不拿出來誰還去抄家搜查不成?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什麼都沒用了。張寧的謊話是張口就來,他覺得自己還是個很有誠意的人,可能是現代人本身就是這個樣子,他前世說謊就真沒什麼壓力,幾乎每天都要編造各種各樣子虛烏有的藉口。 book18.org

楊士奇不動聲色地問:「平安今年滿二十三歲?」 book18.org

「是。」張寧答道。 book18.org

楊士奇微微嘆息一口道:「身體髮膚父母所賜,無論如何父母對子女是有恩的,你也不能隨意忘了,如果能找到親生父母,盡一心孝道也是應該的。」 book18.org

張寧忙道:「楊公教誨的是,晚輩定然設法打聽。」 book18.org

說出了事,張寧沒過多久就告辭了。 book18.org

他走了之後,楊士奇立刻對羅么娘說:「這事兒有點麻煩了。」 book18.org

羅么娘這時也感覺出了玄虛,問道:「爹的意思是說他是張家收養的沒關係,但是年紀太湊巧?」 book18.org

楊士奇點點頭,皺眉道:「正是如此,從小便收養的人常理來看就視作養父母家的人,本身問題不大,但是……如果他只大一歲這就不是個事兒。」 book18.org

「爹一定有辦法的!」羅么娘急道。 book18.org

楊士奇看著她,嘆道:「為父就是沒辦法也得想辦法啊。」 book18.org

羅么娘聽罷眉開眼笑,一臉崇拜地看著他撒嬌道:「這個世上就沒有爹辦不成的事。」 book18.org

「暫時就當作沒這回事,此事應該知情者不多,不然上元縣的生員給他作保也沒那麼容易。」楊士奇若有所思地說,「不過張平安進了官場,官場這地方水渾,很難有人能一個政敵對頭都沒有,以後可能會被人查出短處來作為攻擊手段。最好的辦法是找到他的親生父母贍養起來,一來盡孝道,二來身正不怕影子歪,叫別人抓不著軟肋。」 book18.org

羅么娘露出一絲愁緒:「可天下之大,連個信物都沒有,哪裡能找到?如果能找到,他的養父母已經過世了,早就該找到相認的。」 book18.org

就在這時,管家過來說:「老爺,禮部呂尚書送帖子進來了,人就在門外。」 book18.org

「快請進來。」楊士奇毫不猶豫地說。呂縝是朝廷重臣,難得的一個盟友,連楊士奇也要儘量拉攏維持;還有一個大學士楊榮,都是姓一個楊,但楊士奇就感覺他對自己有戒心成見,總之官場上就是這樣,再會做人也難保有人看你不順眼。 book18.org

他轉頭對羅么娘道:「我就在這裡見客,你迴避一下。」 book18.org

羅么娘因為心裡挂念著張寧的事兒,剛才又沒說太清楚,便不想回內府,就說:「我到帘子後面去避一會兒,等客走了再出來。」 book18.org

「也好。」楊士奇沒強求,他對自己的養女還是很信任的。而且因為不是親生的,平日管教也不嚴、怕打罵了叫女兒家多心,就是寵愛。 book18.org

楊士奇吩咐完便往外走,剛走出客廳沒幾步,就見管家帶著呂縝和他的女婿進來了。楊士奇忙抱拳道:「老夫出門相迎,慢了一步,有失遠迎,望呂兄海涵。」 book18.org

管家也很配合地說:「老奴怕呂大人在外面等久了,就急著迎進來。」 book18.org

呂縝笑著回禮道:「老夫有腳,也不怕失禮冒昧,自個就進來了,哈哈!」 book18.org

「裡面請。老洪,叫人上好茶。」楊士奇作了個請的動作。 book18.org

管家應了。接著在呂縝身後的年輕官僚也躬身道:「末學參見楊大人。」 book18.org

「好好。」楊士奇摸著鬍鬚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三個人進入客廳分賓主入座,等上茶的奴僕下去了。呂縝忽然變臉厲聲喝道:「跪下!」楊士奇愣了愣,瞬間才意識到當然不是叫自己跪下,你媽老夫現在除了皇帝還需要跪誰? book18.org

果然跪的人是那呂縝的女婿張鶴,那年輕人倒也乾脆,雙膝一軟「撲通」就跪在了楊士奇的面前。 book18.org

楊士奇忙站了起來,作勢要扶:「這是作甚?」要是換作別的六品京官向他下跪,受了便是,可當著人家長輩的面,楊士奇怎麼好託大? book18.org

張鶴不起來,拜道:「晚輩不留心做錯了事,來向楊大人請罪。」 book18.org

楊士奇問道:「你做錯了什麼事,怎麼向老夫請罪,呂公自會教誨你的。」 book18.org

張鶴道:「晚輩先向岳父大人請罪,岳父大人再帶晚輩來向楊公認錯。是這樣的,前陣子晚輩在家中收到一封匿名密告,說得是同僚禮部儀制司主事張平安的身世有蹊蹺。晚輩膽小,怕招惹是非遂不敢私藏,便寫了摺子遞到通政使司去了……」 book18.org

楊士奇頓時微微感到詫異,心說:你怕擔事,可上頭不是還有呂縝這個岳丈大員?不說先和老夫言語一聲,至少和岳父商量商量吧,那是你自家人,那呂縝把女兒都嫁給你了,還會沒事惦記害你? book18.org

張鶴這時才解釋道:「事後晚輩才想起對岳父大人說這事,岳父一聽就趕緊帶著晚輩來請罪了。」 book18.org

呂縝也痛心疾首的表情:「老夫一聽是彈劾張平安,就想起上次在楊兄府上聽戲的事兒,好像楊兄和張家已經結下婚約了……這小子暗箭傷人,實在叫老夫痛心吶!」 book18.org

楊士奇不動聲色地暗自琢磨:這倆姓張的年輕人,私下裡是不是結了什麼怨。 book18.org

但他口頭上當然不好問,一開口這樣問話,就不僅是下面的人結怨,還會影響他和呂縝的關係。現在無論對張鶴多有成見,也只能故作大方了,楊士奇便上前扶張鶴:「起來說話罷,也是多大一件事,犯不著如此。靜鄉尚年輕,缺乏歷練,人嘛免不了做事出紕漏,慢慢得了呂公指點就會上進的。」 book18.org

「晚輩給您磕三個頭認錯。」張鶴一臉誠意伏身就磕頭。要不是因為都是讀書人,呂縝那惱怒的樣子恐怕要上來扇他嘴巴。 book18.org

楊士奇覺得這事兒倒巧,那頭平安剛來說,這頭呂縝就帶著女婿來認錯了……莫不是平安知道自己被彈劾了才來說事的? 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在心裡否了這個想法:張鶴明顯是背地裡搞事,不可能和平安打招呼,平安無從知曉奏章的內容。 book18.org

第九十二章 龍體欠安 book18.org

張鶴乾的那件事當然讓楊士奇很不滿意,若是楊榮的人這樣做還可以理解,偏偏是呂縝的女婿。不過楊士奇並不打算太計較,好言了幾句就把他扶了起來。 book18.org

呂縝的臉上也掛不住,事情已經出了光是磕頭認個錯,加上找了個什麼收到匿名信的藉口,好像不太夠。呂縝便說起了一件好像與此毫不相干的事來:「皇上的龍體是越來越差了,昨天上朝都不能自己走,兩個內侍扶著才坐上寶座,印堂上黑氣很重,哎。」 book18.org

「皇上的身體一直都不好,又苦於體胖,故而要人攙扶……不過最近好像比以前的氣色還差。」楊士奇隨口附和了一句。 book18.org

呂縝沉聲道:「得讓太子早日回朝才好。」 book18.org

楊士奇不置可否,將太子朱瞻基調到南京是皇帝直接下的旨,根本沒和大臣們商量,當時太子也不能有絲毫違抗之意,只說自己不想離開父親的身邊、但國家大事要緊就去南京了,太子是沒辦法的,不然爹還當著皇帝你就敢和他叫板?按照楊士奇一向的為人作風,面對這種情況也是不會說什麼好歹的,他維護君權的誠意多年如一日,所以才得皇帝那麼信任。 book18.org

呂縝頓了頓,見楊士奇沒說話,便繼續道:「要不叫個人上道奏疏試試,曉之情理說不定皇上想通了就把太子召回來了……就讓張鶴來上摺子,若是見了成效也好讓他將功補過。」 book18.org

張鶴聽罷臉色立刻大變。上回的例子擺在面前:數月前那太子侍讀李時勉上奏疏說皇帝不該讓太子去南京,結果被打了個半死,現在還在錦衣衛監獄裡關著。 book18.org

他心道:老丈人現在要讓自己如此「將功補過」,這是把我火坑裡推吧?! book18.org

楊士奇雖然很得聖眷,可他的老丈人呂大人好歹也是個部堂,犯得著用剜肉的苦戲來討好人家?張鶴心裡是一百個情願,但他當著楊士奇的面忍著什麼也沒說,他心裡清楚此時頂岳父的嘴,反而會讓自家長輩下不了台,讓別人看笑話。 book18.org

這時楊士奇說道:「老夫還是想勸勸呂大人,暫時別讓人說這事,等過段時間恰當了老夫在皇上那裡提醒一下,這樣或許管用一些。」 book18.org

張鶴聽罷幾乎想使勁點頭贊成楊士奇了,這種事怎麼能讓官職不大的人去當炮灰呢? book18.org

呂縝用不經意的目光從張鶴臉上掃過,便道:「也好,等時機恰當了再讓靜鄉上這道摺子。」 book18.org

呂縝已經看出了張鶴不情願,畢竟不是親兒子不好強逼,等他們告辭出來,呂縝才打算向張鶴說明其中關節。 book18.org

出了二人騎馬一前一後緩行,呂縝招呼張鶴跟上來,隨從都是心腹家奴,他便小聲問道:「剛才見你似有不情願?」 book18.org

「因李時勉前車之鑑,小婿初聞此事是有些擔憂,但岳父之命不敢辭,如果確實應該上摺子,小婿自當照辦。」張鶴謹慎地說道。 book18.org

呂縝點頭道:「此事確有幾分風險,但並不兇險。去年打死了個言官,那是他自己求名而死,公然揭皇上的短,別說是皇上就是一般人也會很惱怒。之後的太子侍讀李時勉就沒事,不過受點皮肉之苦,遲早還是會放出來官復原職的。因為當今皇上不是個嗜殺的君主,他知道李時勉是太子的人就會手下留情;你去上這道奏疏也是一樣的道理,就算萬一惹惱了皇上,皇上也不會濫殺,會先問問你是誰的人。實際上沒什麼危險。」 book18.org

聽岳父說得輕巧,張鶴心下仍然覺得沒那麼輕鬆。奏章是能隨便寫的嗎,一不留神掉腦袋很容易;不過他沒表現出來罷了,誰是自己的靠山張鶴還是清楚的。 book18.org

老少二人走入一條清靜的巷子,呂縝忽然沒頭沒腦地長長地嘆了一聲:「時至今日,老夫才發現楊公布局之精巧長遠,老夫確有不如。」 book18.org

「岳父何出此言?」張鶴不解地問。 book18.org

呂縝道:「早在去年聽說皇上要讓太子去鎮守南京,安排下面的官職時就有所預算:將張平安放在禮部儀制司,大有道理。皇上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太醫開的藥也逐日加重,總有一天會派人去把太子迎回來,誰去?禮部儀制司的官員去是份內事,張平安只要做了這件事,就在太子跟前露臉了或許還能勉強有個擁立之功,將來往上提拔就能服眾。」 book18.org

張鶴納悶道:「張寧是去年年底到京後才和楊大人來往的,楊大人老早就料到會和張家聯姻?」 book18.org

「楊公的那個養女羅么娘和張平安來往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這事兒不少人都有所耳聞……若非這個原因,朝廷那麼多官職,為什麼楊公恰恰就提名張平安在禮部儀制司?」呂縝道,「還有楊公的得意門生於謙,本來當著六品官,去年就降成了七品監察御史,也是楊公提名的,此間肯定也有什麼考慮,老夫卻暫時沒看太明白……」 book18.org

呂縝有些頹然道:「老夫一直就讓你換個差事,可正因為你和我的關係,反而要避人閒言。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說法,一直未能辦成。」 book18.org

「小婿尚需歷練,等資歷夠了自然能有所作為。」張鶴只好如此說道。 book18.org

這時呂縝便正色道:「所以這道摺子你應該寫,先替太子說回話作個鋪墊;到時候朝廷要派人去迎接時,你再主動請纓,也是勉強說得過去的。當然也只是試試,萬一張平安來爭也無法強求了,人家畢竟有先機,咱們做事得有規矩。」 book18.org

…… book18.org

呂縝帶著女婿來楊府認錯時,羅么娘正迴避在堂後,把什麼都聽清了。她毫無壓力就跑去把什麼都告訴了張寧,又把那張鶴罵了個狗血淋頭,當然只能在背地裡罵。 book18.org

張寧當然沒辦法承認自己早就知道了張鶴暗算的事,現在又從羅么娘口裡重聽一遍,便感覺沒什麼新鮮的。所以自然而然就不關心張鶴密告那件早就知道的事,反而問起皇帝身體怎麼不好云云。 book18.org

羅么娘終於忍不住說道:「有人暗箭傷你,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book18.org

張寧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有點反常,只好故作玄虛道:「暗箭傷人很好傷到嗎?人真受傷了多半都不是因為被別人攻擊,而是自作自受。」 book18.org

羅么娘果然就被繞進去了,她沉吟著琢磨張寧這句好像很哲理的話。 book18.org

張寧又淡然笑道:「記得上次在路上的經歷嗎?我給你說過一句話,人最難戰勝的是自己。」他能如此淡定,是因為早就知道這事兒,然後已經把張鶴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過幾遍,現在再罵也覺得沒啥意思。 book18.org

聽他提起上次的路途,羅么娘不知想起了什麼、臉蛋很快變得紅撲撲的。她便不再痛罵那個張鶴了,情緒好像受到了張寧的影響,漸漸變得溫和起來,良久她才若有所悟地說:「世上確實很難有人會無名無故地和別人結怨,更難被子虛烏有的攻擊擊倒,大多是因為自己失義在先。就像那個張鶴,以後被人報復了,還真就叫一個自作自受。」 book18.org

張寧聽罷愣了愣,心道自己反而沒想那麼多。 book18.org

羅么娘笑道:「我就是順著你的意思領悟嘛,是不是這個理?」 book18.org

「應該是這樣……」張寧無辜地點點頭。 book18.org

羅么娘又道:「皇上龍體欠安的事,我不知其詳,但好幾次聽有人在咱們家提了,可能確有其事,而且朝中諸臣近來很是關心。」 book18.org

張寧心下清楚,洪熙帝本來就是個短命皇帝,就算這裡的歷史可能有所變化,但洪熙的身體底子早就註定了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什麼時候會駕崩……這兩年確實是多事之秋,雖然對百姓來說沒有大的戰爭和天災實際上算穩定的;但對權力結構的情況就完全不同,每一次換皇帝都是一次權力的洗牌,永樂駕崩後就是個例子,像胡部堂一夜之間就幾乎失去了所有權柄坐了冷板凳。 book18.org

而且張寧最關心的是上面對建文遺留問題的態度,這直接關係到自己的安危。洪熙帝因為個人感情而產生的態度,不代表他的兒子上位後不會「撥亂反正」。 book18.org

他心情不佳地嘆道:「你要是願意,平日教我一些劍法武功罷。」 book18.org

「有什麼不願意的?」羅么娘臉上一喜,如果能有事兒一起做,當然就可以更多的時間相處了。她隨口問道:「你好好讀了那麼多年書,怎麼想起習武了?」 book18.org

張寧半開玩笑地說:「萬一哪天有人追究我身世不明,想抓我去關起來,過那暗無天日的日子我還不如提前跑路流浪江湖,學兩招防身。」 book18.org

「哪有那麼嚴重……」羅么娘搖頭道,想了想又故作可憐道,「你要是跑了,我怎麼辦?」張寧道:「我帶你私奔啊。」 book18.org

「你說真的?」羅么娘輕咬了一下朱唇。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只要你捨得做大臣千金的好日子。」 book18.org

羅么娘輕聲道:「又什麼捨不得的,只是沒法盡孝心裡不好受。」 book18.org

張寧嘆了一氣,正見書架上面掛著的劍,便隨手取了下來。這種東西似乎能鼓舞勇氣? book18.org

第九十三章 時機稍縱即逝 book18.org

四月漸漸過去,朝廷籠罩在頹靡的氣氛中,天子無法有效處理朝政,幸有一乾重臣在朝才讓國家機器按部就班地運行。 book18.org

一日張寧正在禮部衙門裡上值,忽然聽到了從皇城方向傳來的陣陣鐘聲,在這個時間響起鐘聲實屬異常,他立刻就放下了毛筆細聽。沒一會兒,只見幾乎所有的同僚都停止了辦公,大夥都關注起來。可能已經有不少人在猜測:皇帝駕崩了? book18.org

因為上個月起就一直傳言龍體欠安、這會臨近正午卻響鐘聲,就免不了人們有此猜想。衙門裡議論紛紛不過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地方。果然等了一陣,儀制司就來了個人傳話:「皇上駕崩。呂部堂令:六品以上京官回家換衣服,後到御門議事。」 book18.org

張寧得了消息,急忙就找來了自己的馬夫,讓他趕回去叫家裡人送麻孝衣裳來禮部衙門門口。 book18.org

皇帝暴斃是一件大事,但暫時還輪不上張寧去操心,現在正當是上頭那些大員憂心之時,張寧倒不用怎麼慌張,只要守著規矩應付就行了。至於早有擔心的那件事:太子朱瞻基登基後對建文遺臣的態度問題。如今卻為時尚早,起碼要等皇權順利交接完成後的事兒,眼下誰還有心思去管其它事? book18.org

除此之外,張寧倒是暗自覺得永安的漢王又變成了個大問題,那傢伙會不會學習他爹朱棣趁機起兵來奪皇位?以前看來,他和洪熙帝的爭鬥已經大勢已去;但如今洪熙帝死得太過突然,明顯朝廷準備不足,太子都沒法馬上登基,又給漢王製造了機會。 book18.org

可見有時候某人看似塵埃落定的處境偶然之間也可能出現轉機的,張寧就覺得漢王現在機會很大。甭管漢王以前如何一敗塗地,如今他只要想辦法將太子朱瞻基在登基前殺掉,加上他作為親王手握的三衛兵馬,完全有資格角逐皇位而且贏面很大。 book18.org

作為楊士奇一個陣營的人,張寧和其它很多人當然都不願意看到漢王起來,拋開大義就說對自己的利益也是有害無益。不過張寧大概了解歷史,有明一朝除了朱棣造反成功就沒有藩王成過,所以從歷史上就註定了漢王抓不住這個機會;就算可能產生蝴蝶效應,也是需要時間空間條件的,張寧自覺到目前為止還沒達到影響歷史進程的程度,他最大才做過空有頭銜的五品添注官,有什麼能量影響到了帝國的命運? book18.org

所以張寧不太擔心,不過楊士奇等大臣這會兒肯定在憂心忡忡。 book18.org

等家裡的人送來了衣服,張寧便披麻戴孝隨禮部的官員們一起進皇城,趕去平時大臣們上朝的奉天門。 book18.org

因為張寧的品級不夠平時早朝的資格,又沒在北京參加過什麼大典,除了前世遊覽過故宮,現在這地方還真是第一回來。奉天門外的甬道就像隧道一般,大半天的光線也不怎麼好;一過甬道突然面前呈現出寬闊的廣場、漢白玉路橋、宏偉的宮殿,真還有點震撼。張寧覺得幾年前修建紫禁城的工程師肯定是故意的。 book18.org

大群披麻戴孝的官員往太和門前的金水橋上走,一共五座橋,中間沒人走,大伙兒紛紛走左右四座賓橋。一眾忠臣孝子,但此時沒人哭,因為還不到時候,等舉行一些禮儀時你不哭也得哭……其實大臣們哭與不哭不說明感情問題,張寧就真不信皇帝死了諸公心裡有多傷心,可以說哭哭啼啼的九成九是裝的;要說擔心權力交接影響國家穩定可能才是真的感情。 book18.org

倒是後宮裡那些嬪妃不少是真哭,不是哭皇帝、而是哭自己。明制沒有生育子女的嬪妃要殉葬,永樂死那會兒好像就有好幾十個嬪妃「被自盡」盡忠;如今洪熙帝掛了,他生前成天玩女人,估計殉葬的女人比永樂帝只多不少,而且當皇帝還不到一年,有些嬪妃剛被封號不久就要陪著死,實在是虧得慌,能不哭嗎? book18.org

張寧和禮部的同僚進了奉天門,站著等了許久,其它官員們陸續到達,分前後站隊。奉天門內設有寶座,是皇帝「御門聽政」之地,不過現在寶座自然沒人去坐了。只見楊士奇有意無意地看了幾眼上面的御座,目光里多少有點惆悵。 book18.org

這時從奉天門背面走來了一些宦官宮女,張寧意外地發現:自己那同鄉王振在裡面,就跟在王狗兒的後面。 book18.org

王狗兒帶著人走到楊士奇呂縝夏原吉等一乾重臣面前見禮,楊士奇直截了當地問道:「皇上駕崩時是王公公在跟前?」 book18.org

「是,皇爺剛說想見大臣,咱家急忙派人出宮傳諭,不料還是來不及了。」王狗兒一面說一面做抹淚的動作。 book18.org

楊士奇又問:「皇上可有遺詔?」 book18.org

倆人就這麼一問一答,片刻之後張寧才回過味:這哪是一般的問答,分明就是完成權力交替過程中的一個極其重要的環節。不然集合這麼多官過來是幹什麼?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表明誰將是合法的天子。 book18.org

王狗兒只要腦子沒壞,回答楊士奇的問題就只有一個答案,他便說:「皇上說要把太子召回京師來繼位。」 book18.org

別管洪熙帝死前有沒有什麼遺詔,此時就這麼答准沒錯,難道等太子登基之後還要追究他假傳聖旨不成?當然萬一是漢王登基,也不會管洪熙帝是不是有遺言,王狗兒坐實了就是假傳遺詔。 book18.org

楊士奇的老臉上明顯有種微微吐出一口氣的表情,一旁的呂縝立刻說道:「太子還在南京,應該馬上依照皇上的意願擬好詔書,派人送過去,然後將太子迎回京師主持國事。」 book18.org

「呂公所言極是。」楊士奇點頭道,「在太子回到京師之前,一切大事先由內閣和六部尚書商量著辦。」 book18.org

現在大夥一門心思就想著太子趕緊回來,其它的事都是次要的。 book18.org

呂縝不等其它大員開口,又急道:「誰願意去南京傳詔?」雖然大局正在要緊關頭,但呂縝還是兼顧著私心:剛才商量的,派人去南京其實是辦兩件事,一是傳遺詔、二是迎太子;而他強調的是傳詔這件事,傳詔只要拿著聖旨誰都可以的。 book18.org

呂縝說出這句話來,雖然眼睛沒看他的女婿張鶴,但等的就是張鶴請纓,然後他作為決策中心的一員立刻拍板贊成,其它人多半不會在這種關頭糾纏的。 book18.org

不料張鶴愣在那裡竟然沒有馬上站出來。 book18.org

張寧也馬上回過味來,他是從來沒聽楊士奇提過這事兒的,以前自己的注意力想的多是身世問題,也沒想到這頭。不過事到臨頭,他很快明白了:對於中下級官員,這差事絕對是一朝一代都難遇的機遇,擁立之功! book18.org

但風險也很大,擺在面前是提著腦袋拚命的事兒。明面上人們不怎麼說,可眼下誰心裡能把漢王給忽略了?現在去接太子,八九成可能在路上會遭遇漢王的伏擊,丟性命的可能非常大;而對於沒掌大權的中下級官員而言,誰做皇帝自己不是做官,難道漢王做了皇帝就要把滿朝文武殺光不成?難怪那張鶴反應遲鈍,這廝怕死! book18.org

張寧卻是不怕,不是不怕死、而是情知漢王應該不會成功,對於他來說,承受的心理風險要小得多。 book18.org

他回過味來,正待要上前請纓,腳剛一提,就聽到一個聲音說:「下官戶科給事中楊鄰,願領旨前往。」 book18.org

靠啊!竟然有人比自己反應還快。原來是那老鄉楊四海,去年中的進士當了一年戶科給事中了,張寧剛進京那一次和他同桌吃了頓飯,平時很少來往的。 book18.org

既然已經有人搶了先手,張寧觀察那張鶴蠢蠢欲動的,自己便決定先沉住氣,失了先機就等「後發制人」。 book18.org

果不出所料,張鶴終於站了出來:「讓下官去罷。」 book18.org

張寧見狀心裡一樂,這下好了。倆人請纓,現在又沒乾坤獨斷的皇帝,正如楊士奇所言「凡事商量著來」,水一渾,就有了後發的優勢。 book18.org

這時他才不慌不忙地站出來說:「張某身為禮部儀制司官員,迎接太子份內之事,怎好將職責推卸他人?」 book18.org

楊士奇點點頭,回顧呂縝楊榮等大臣,用商量的口氣說:「事不宜遲,就讓禮部主事張寧去南京迎接太子如何?」 book18.org

話說到這份上,大家都是有身份的大員非那無理取鬧的人,便紛紛贊成。楊士奇幹練地說:「翰林院的官員去擬好遺詔,張寧你先回去準備好印信、馬匹等物,等會到午門取了遺詔,儘快上路。」 book18.org

「下官領命。」張寧抱拳拜了拜,又向楊四海微微作了一禮,心道:挺佩服你的見識和思維速度,但可惜你上面沒人,輸就輸在這裡。四海兄也別不服,我也不是生來就有背景的,你沒抱住大腿能怨誰? book18.org

最差勁的還是那個張鶴。張寧從呂縝的言行之間隱隱感覺他們早先就可能商量好了,要說先機張鶴最有先機、也有背景,可謂是萬事具備,可他就是在稍稍猶豫的瞬間錯失了機會,而機會總是稍縱即逝。 book18.org

第九十四章 日夜兼行 book18.org

爭來的這件差事,一句話就是去南京報信然後把太子接回來;但實際操作起來瑣碎之事也多,安排得不好影響辦事效率。張寧從皇城出來一路尋思,突然要出遠門,無非準備幾件東西:人、馬、文件,還有出行前的交待。 book18.org

他沒急著回家,先到禮部衙門找來自己的馬夫。讓馬夫再次跑腿,先回家通知老徐很快要去南京,讓他們馬上準備一下。然後張寧在衙門裡先取了印信等物,又領了幾匹馬,讓衙門裡的胥役騎著跟自己一起回去。 book18.org

剛走進院子,老徐等人就迎出來了,張寧讓胥役們將馬放下,徑直往裡走一邊用快速的語速口齒清楚地敘述道:「起先那陣鐘聲是因皇上駕崩。現在朝廷派我到南京迎接太子回朝登基,考慮到諸多因素需要我儘快趕到南京去,這邊準備好了就馬上啟程,騎馬走陸路。」 book18.org

「換洗衣服、銀兩等物已經備好了,還有一些乾糧,東家又牽了幾匹好馬回來,咱們隨時都可以出發。」老徐幹脆爽快地答道。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對他非常滿意,確實相比起來干過武官的人比文官出身的果斷利索,不會有太多磨磨唧唧的事。某些事辦起來就需要這樣的人。 book18.org

剛進內院,小妹也在院子裡看著他,但見張寧一臉嚴肅步子也邁得快,像是有急事的樣子,她就沒有開口說話以免給哥哥增添麻煩,只是站在那裡注視著。小妹那張清純的臉看起來有點幼稚,但她其實是個很懂事的姑娘,相處久了就知道的,很少給人添麻煩有時候忙起來甚至可以把她忘記;當然張寧是例外,無論她多麼不顯眼也總是關注著她。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小妹,繼續對老徐說道:「你和文君跟我,趙二娘也一起。」 book18.org

「是。」老徐應了一聲。 book18.org

身邊有幾個辦事靠譜的人是很有必要的。張寧又說:「小妹,我出門這段時間,把你交待給羅么娘。」 book18.org

小妹瞪著亮晶晶的大眼睛使勁點頭:「嗯。」 book18.org

張寧不忘溫和地好言一句:「羅小姐不是還給你買過衣服麼,她應該很喜歡你的,讓她照看著你哥哥也放心。」 book18.org

「羅小姐人很好。」小妹露出一個笑容來。她也沒問張寧要去多久,也沒說捨不得,倒是讓張寧少了一些牽掛。 book18.org

張寧走到了書房,見硯台是乾的,就提起茶壺輕輕倒了一點水進去,又取了一枝昨晚沒清洗過的毛筆,展開紙簡單地寫了一行字:因急務出京請照看小妹。 book18.org

寫罷叫來文君道:「你去送信,務必親手送到羅小姐手裡。老徐,隨我去午門接聖旨。文君送信回來後,和趙二娘把馬匹等備好,我和老徐一回來就啟程。」 book18.org

交接清楚,張寧等二人便騎馬趕回皇城南邊,剛到承天門就碰到了翰林院的庶吉士,他們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這幫庶吉士都是進士里拔尖的人才,讓他們寫個遺詔可能提筆就來,難怪來得比張寧還早。 book18.org

張寧跪接了詔書,是用木匣子盛裝的……顯然這幫才子寫文章拿手,辦點事細節就不靠譜。張寧出京那麼急,帶著個木匣子多不方便,放在包裹里騎馬時丟了怎麼辦? book18.org

他便對老徐說道:「你先回去傳話,和文君、趙二娘一起到文明門等著。我現在去六科把詔書用信筒漆封系在衣服里,然後去文明門會合。」 book18.org

……等辦好了事,張寧先把官服脫掉換了件月白色短衣、下著長褲,一來騎馬方便二來目標不明顯。然後四人在文明門碰面就騎馬出京。從接受使命到出京師城門,前後不到半個時辰,這個辦事效率算相當快速而靠譜了。也許楊士奇等人知道這個細節後,應該會覺得把大事托給張寧是正確的選擇。 book18.org

他自前年起,在南北兩京之間來往過幾次,現在也算是輕車熟路,兩個驛站之間大概要多久、如何交接公文換馬,都已十分熟練,走這條路真算是半個江湖人。 book18.org

「這次我們要日夜兼程。」剛出京師張寧便對三人說道,「諸位辛苦一下,回到京師後每人賞銀五十兩。」 book18.org

趙二娘一聽便玩笑道:「東家出手大方吶。」 book18.org

她這樣說也很正常,五十兩按米價算能頂現代三萬多塊,出差一趟獎金就三萬還是算豐厚的。當然還是比不上她做密探的收入,冒的險不同,密探能得高賞金的差事隨時都可能暴露被殺。 book18.org

張寧要日夜兼程,除了趕時間,還有一個考慮:怕在半道停留遭遇截殺。 book18.org

漢王可不是一般人,那是無法無天的主,他有什麼不敢幹的?永樂帝那樣的強主還活著的時候,漢王在永安也敢派兵四下劫掠老百姓的財產,看哪家小娘子長得好就隨手搶了。律法很多時候沒法制裁皇親國戚,助長了他們的氣焰,所以張寧才不得不留個心眼。 book18.org

此前洪熙帝病怏怏的已經幾個月了,朝臣已經查實漢王在南北兩京安排了大量密探,朝廷的舉動只要不是刻意保密的機密,多半逃不出他的眼線。不過只要快速趕路,應該沒任何問題,就算那漢王敢幹,從策劃到安排人手也是需要時間的。 book18.org

中午出發的,下午騎馬跑半天毫無壓力,一路上偶爾張寧還和他們大聲地聊幾句。但接著又趕了整夜的路,大夥的精神就沒那麼好了,停下來吃東西喝水時也大多沉默無語。現在考驗的不是智力,完全就是靠體力了。 book18.org

只見文君用布把自己的腦袋包得只剩兩個眼睛,就像阿拉伯婦人一般。趙二娘也很快醒悟過來,也不動聲色地依樣畫瓢。原來這樣可以避免快速行馬時被風吹到臉上皮膚受損……婦人確實要比男子麻煩,甭管多急的時候,都不忘保養皮膚;或許外貌對女人來說確實太重要了。 book18.org

張寧覺得自己的臉上一臉的油,渾身就像幾個月沒洗澡一樣總覺得不舒服。主要平時作息都很規律,很少熬夜,乍地連夜不息確實有點不太習慣,腦子也昏昏沉沉的。 book18.org

日上三竿時,驕陽耀眼,雖然風吹著感覺不到熱,卻曬得人發暈。恍惚之中,張寧忽然有個想法:自己辦這件事其實就存在影響歷史進程的可能了。 book18.org

他不屬於這個時代,如果在種地或者做做生意,短短年月之內對歷史應該沒有任何影響的;但如果是一個關鍵的人物就不同了。假設歷史上吳三桂換了個人,馬上就投降大順軍,改變歷史進程會非常快速。 book18.org

現在正值太子朱瞻基和漢王交鋒的歷史關頭,原本去迎接太子的人物肯定不是張寧。會不會因為換了個人,改變了處事方法就讓歷史結果大不相同了?他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但是又對自己辦事比較有自信,心道:難道我會比歷史上那個人辦得更不靠譜? book18.org

歷史是否會改變他根本不關心,只是覺得萬一漢王登基了,自己這個屁股問題可能會混不下去……至於如果歷史改變,那張寧腦子裡的原本的歷史史料又如何解釋?這本身就存在邏輯矛盾,想不通只有乾脆不想。宇宙之大,人類不過是其中的一粒塵埃,未知的東西太多,誰也不能「不惑」。 book18.org

及至中午張寧等人又到了一個較大的驛站,停下來分工,張寧去籤押公文,其他人去換馬補充糧食和水。稍作休整又繼續上路。 book18.org

他掐指估算了一下,一晝夜之間四個人跑了大約七百里,第一天體力精神狀態都比較好,速度還行;接下來估計每天跑五六百里沒什麼問題的。他又算了一下:京師到南京的陸驛長度約二千三百餘里,照預計四天四夜應該能到。 book18.org

一路上沒出任何大的狀況,更沒遇到阻攔伏擊者,一行人大搖大擺從驛道狂奔,運氣也不錯,五月的天只在路上遇了場短暫的小雨,其它時候都是晴天或陰天,路況不錯。和預計的一樣,過了四天時間,下午時就進了南京城。 book18.org

幾天時間竟然就在老家的城池裡了,張寧一時間還有些感概。也許這種情況在現代太平常,但在此時出門在外的人要回家一趟太不容易了。他自然顧不上回家,徑直和隨從一起往南京皇城方向走。 book18.org

到了青溪時,張寧忽然看到了青溪上熟悉的一道橋樑竹橋,方泠的春寒梨園就在那附近。四個人一起走到竹橋橋頭,過橋就能看見皇城的西安門了。張寧便停了下來,到一個店鋪里給了些銅錢借來紙幣,寫了張條子落下日期,交給老徐道:「你們拿著紙條去那邊的春寒梨園,在顧春寒那裡歇一陣,最好睡一覺。皇城不讓一般人進去,我這去辦事,辦好了去找你們。」 book18.org

大夥都困得不行,就連干過武官的老徐顯然都沒修煉出馬上睡覺的功夫。這個安排倒是正合大夥的需要。 book18.org

趙二娘卻心細地說:「咱們是不是很快又要返回京師?東家連著幾天幾夜不合眼受得了麼?」 book18.org

「該拚命的時候就得拚命啊,這也是需要機會的。」張寧露出了一個疲憊笑容。 book18.org

第九十五章 得讓人說話 book18.org

皇城的官吏檢驗了印信、問明白由來,便由詹事府的一個官員負責接待張寧,將他帶進一個宮殿中等候太子,然後派人去稟報。 book18.org

張寧進來之前就找地方換了他的那身青色官服。因為路上沒穿這身衣裳,還挺乾淨的;不過白色的里襯來不及換,領子上已有污垢。臉在青溪里洗過,但無精打采的疲憊之色無法掩飾。衣服里隆起的地方裡面系的是信筒,一直隨身帶著,剛才有人檢查過了所以知道那不是什麼兇器而是裝的詔書。 book18.org

那詹事府的官員見張寧這個模樣,情知他是連夜趕路來傳詔的,便好心道:「太子和東宮輔臣前來接旨要等一會兒,張主事坐著歇歇也無妨。」 book18.org

張寧確實很乏,聽罷見有宦官端凳子上來,便沒怎麼客氣先坐著等。他尋思可能誰拿著詔書就該誰宣讀,怕一會兒精神太差讀錯了好像不太好,這玩意干係最高權力,你能亂讀?於是他乾脆閉上眼睛養身。 book18.org

前兩晚在馬上都想閉眼,真是困得不行,休息的時候每次合眼也不超過半個時辰。這下沒有了顛簸,眼睛一閉竟然秒睡……根本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睡著了。 book18.org

感覺沒睡多久,就被叫醒。睜開先看見起先那個官員,然後見殿中前呼後擁下的一個錦袍人,看上去年紀和于謙相仿,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很有威儀的樣子,真是一瞧就能猜身份那種,多半就是太子!太子身邊有一些官員和內侍,其中有個人讓張寧一眼就看到了……胡「部堂」。張寧急忙站了起來。 book18.org

叫醒他的官員小聲道:「殿下來了,上面設了香案,你要當眾宣旨。」 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的手還放在腰間,摸著那圓滾滾的竹筒,知道東西還在便鬆了一口氣,忙想取出來。剛剛醒來腦子有點發懵,他撩起官袍的下擺,才將那竹筒的繩子解開取下。 book18.org

張寧在大殿中撩起長袍的動作不怎麼雅觀,但周圍的人都一臉的嚴肅,誰也不敢笑,因為大夥可能隱隱猜到京師急著派人來是發生了大事,誰敢笑作死麼?況且張寧把聖旨系在衣服里,足見此事的嚴重性,那是他辦事上心,小節卻是次要。 book18.org

他當眾刮開漆封,將裡面的詔書抽了出來,便依詹事府官員的指點走到了大殿的正上方,站在香案旁邊,雙手將詔書展開來。想了想先說道:「先帝遺詔,太子接旨。」 book18.org

太子朱瞻基遂率眾官及內侍全數跪倒在殿中,當場除了張寧全部都跪著,這場面倒讓他微微一愣。這狀況跟尼瑪自己是皇帝一樣……當然只是因為他手裡的遺詔,此時「代表」皇帝而已。 book18.org

張寧遂深呼吸一口,定住心神,慢慢地念道:「朕以菲德嗣承祖宗洪業,君臨天下,甫及逾年。上惟皇考太宗皇帝山陵 book18.org

永遠,迫功哀誠;下惟海內黔黎,雕療未復,憂勞夙夜。時用遘疾奄至,大漸。夫死生者,晝夜常理,往聖同轍奚,足悲。」 book18.org

「父皇啊……」朱瞻基忽然嚎了一聲,昏厥在地。 book18.org

眾官忙救起。張寧神情呆滯,等他醒來,這才一門心思繼續讀,「……念惟宗社生民必有君主,長子皇太子天稟仁厚,孝友英明。先帝夙期其大器,臣民咸稱。哉其令望。宜即皇帝位,以奉神靈之統,撫億兆之眾。 book18.org

朕既臨御日淺,恩澤未浹於民,不忍復有重勞。山陵制度務從儉約,喪制用日易月中外皆以二十七日釋服,無禁嫁娶音樂。在外親王藩屏為重不可輙離本國,各處總兵鎮守備御。重臣及文武大小官員亦毋擅離職守,聞哀之日止於本處,朝夕哭臨三日悉免,赴闕行禮。皇考太宗皇帝服制仍遵去年八月之令。 book18.org

嗚呼,南北供億之勞,軍民俱困四方,向仰咸南京,斯亦吾之素心。君國子民宜從眾志,凡中外文武郡臣咸盡忠秉節,佐輔嗣君永寧我國生民。朕無憾矣,詔告中外咸使聞知。」 book18.org

讀罷遺詔,張寧走下來,將詔書交到朱瞻基的手裡,此時見他早已淚流滿面傷痛至極,眾臣無不哀聲,張寧也作勢拿袖子抹眼睛,正好自己的眼睛因為休息不好是紅的,眼淚是真的憋不出來,沒辦法啊。 book18.org

朱瞻基在那哭可能是帶真感情的,畢竟人家是死了親爹,何況朱瞻基和他爹的關係本來也不差,今年他被送到南京來可能有些不願意、但這麼件事是很難影響父子總體感情的……至於張寧心裡沒感覺,他也沒覺得自己有啥不對,那是太子的爹死了,又不是他的。 book18.org

眾臣邊哭又邊勸:「殿下,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應該儘快回到京師繼承大位,完成先帝的心愿,侍奉宗廟社稷穩定大統,方不負先帝天上之靈。」 book18.org

張寧也趁機能有說話的餘地,忙道:「朝中文武百官無不翹首盼著殿下早日歸朝。微臣受楊少保敦敦叮囑,路上不敢稍有停留,遂馬不停蹄前來迎接殿下。」 book18.org

朱瞻基一副虛弱的樣子,在眾人的攙扶下坐到椅子上,卻不忘問道:「先帝何時駕崩,你在路上幾天?」 book18.org

「回殿下的話,先帝於洪熙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巳時駕崩。微臣當日受命出發,方才才到南京,用時四天四夜。」張寧言辭清晰利索地答道。 book18.org

北京到南京路程遠達兩千三百多里,皇帝駕崩四天遺詔就到了太子的手裡,這個效率在明朝已是十分難得。朱瞻基一聽自是不會怪罪張寧在大殿上睡著的事。 book18.org

這時旁邊一個老頭向周圍的人示意,很快就有一大半的人知趣地退走了。那老頭見張寧站在那不動,便說:「張主事路途勞頓,先下去讓有司接待休息,然後準備迎接太子禮儀。」 book18.org

張寧頓時明白:看這狀況,東宮這幫人要開始商量機要之事了,這就要把老子排斥在外?靠,我辛辛苦苦趕了幾天幾夜的路,可見「忠心耿耿」,連參與的份都沒有,真操蛋啊! book18.org

作為一個智商正常的人,張寧當然明白,此時能夠參與到太子的決策中心,對仕途肯定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千載難逢的機會,現在還叫太子的人估計不出半個月就是大明王朝說一二不二的天子!可是人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張寧還能死皮賴臉不走麼,搞得不好可能會落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境地。 book18.org

他一臉的不情願,正待要執禮告退。朱瞻基卻忽然看著他道:「你留下。」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一時間就想千恩萬謝了,但以什麼名義謝?他只得簡單應道:「是。」同時注意到胡瀅也站在太子側後穩著沒走,這老小子估計和張寧一個心思。 book18.org

太子都發話了,其他人自然沒有再糾纏。剛才要攆張寧的那老頭說道:「老臣以為,此行去京師極可能會有兇險,太子不可掉以輕心……」他指了一下後面的一個彪型大漢,「可立刻讓陳將軍集結南京衛兵馬,同太子衛隊一起護送殿下北上。」 book18.org

那老頭也不知道是什麼官,不過那個姓陳的彪形大漢能集結南京兵馬,可能是南京衛指揮使一類的武官。這番話一說出來,絕大部分人都點頭附和,認為言之有理。 book18.org

雖然沒完全明說出來,大夥也知道「兇險」是什麼:漢王。漢王朱高熙一直就想當皇帝,他的心思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朱高熙被封到山東樂安後從來沒死心過,去年永樂帝駕崩前夕就蠢蠢欲動因為沒有機會才沒動手,現在的不臣之心也是顯而易見。 book18.org

漢王手裡有王府衛隊和三衛兵馬,有兵力有野心,是一個危險的人;而如今的局勢對漢王又非常有利,他的老巢樂安在兩京道路的側面,既有可能在太子上京的途中,從側翼出擊圖謀不軌。一旦殺掉太子,大明王朝失去了繼承人群龍無首,漢王又是最大的藩王、永樂帝的親兒子,那時候皇位就離他太近了。 book18.org

所以太子身邊的輔臣提出警告,說不上高明,卻是忠言。這個時候,傻子都要防著漢王的。 book18.org

果然太子朱瞻基的臉上凝重的表情已經取代了此前的悲傷,當此之時,親爹死了也顧不上的。 book18.org

每當皇權交替之際就是國家動盪的風險之時,而這次的風險更大。或許叔侄之間爆發戰爭已是迫在眉睫了?這將是大明王朝第二次皇權之戰。 book18.org

就在眾臣都諫言整兵備戰的關頭,張寧在角落裡想了好一會兒,忽然就開口說道:「眼下的狀況怎麼做都會有風險,不過大兵護衛的風險恐怕反而更大。與其那樣,殿下還不如抓住現在時間上有利的機會,以輕騎快速北上。」 book18.org

「太子乃國之根本,不久之後的天子,豈能用此等小道鋌而走險?!」那老頭突然聲色俱厲地呵斥了一聲,可能覺得張寧官小又年輕居然反對他的意見,頓時有點惱羞成怒了。 book18.org

朱瞻基卻被吸引了注意,轉頭看向張寧。那老頭又勸道:「殿下切勿聽信他人胡言。」 book18.org

朱瞻基卻道:「是不是胡言,你也得讓人說話。張寧,你說說看大兵護衛如何風險更大?」 book18.org

第九十六章 天命在我 book18.org

出謀劃策也是一種綜合能力的體現。不然空有滿腹經綸說不出來,或者剛開口結結巴巴的口齒不清,肯定被那個老頭子輔臣厲聲幾句給吼回去了。張寧當官不久,好在是個現代人,充分領悟過在現代社會善於展現自己的重要性;沒這項能力就是應聘個工作也是麻煩,在快節奏的社會不表現出來誰知道你有多少能耐? book18.org

眼下這場面並沒有把張寧嚇住,雖然臉色疲憊,但還算神情自若。一見朱瞻基對自己的意見有興趣,當下就說道:「殿下定是要儘快趕回京師的,風險無非著眼於現在和以後……」 book18.org

朱瞻基一聽他說話口齒清楚有條不紊,聽在耳里很順暢,目光便停留在他的臉上,並且點點頭。不知怎麼地,張寧看這個太子竟覺得非常面善,倒不是因為太子允許自己留下並發表意見而產生的好感,而是光從外貌就覺得很順眼。 book18.org

張寧繼續說道:「目前的風險如何全在殿下及諸公胸中,我便不再累述。兇險主要在途中,率軍護衛北上,勞師動眾行軍布陣,有兩點不利因素:慢、目標大。也就是說殿下的行蹤肯定全在漢王的掌握之中,如果他悍然率兵出擊,就會上演一場同室操戈的慘劇;明顯此時在南京甚至太子府中都一定有漢王的細作,一旦行動緩慢,就會讓別人確認太子的行蹤……諸公以為漢王明知太子殿下在途中,率兵出擊的可能大不大?微臣且不說勝敗如何,只說那漢王曾長年追隨太宗南征北戰,特別在靖難之役中屢立奇功,可見武功方面絕非庸碌之輩,總之一旦短兵相接時太子殿下遇到的應該是一個勁敵,戰場上瞬息萬變常常不能被人力所控,這不是風險、不是冒險麼?」 book18.org

起先想攆走張寧的輔臣強辯道:「太子殿下從小便得太宗之愛,嘗被太宗帶在身邊學習行軍布陣,早已得太宗文治武功之髓,豈是那漢王能相提並論的?」 book18.org

對於這種連一點論據都沒有的語調,張寧都懶得搭理他,見朱瞻基仍有興趣在聽著,就繼續說:「其次,給以後帶來的風險。常言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樂安之漢王的威脅不只在眼下,等殿下君臨天下初期仍將是一大隱患;若殿下現在勞師動眾,顯然是告訴天下人咱們害怕漢王,對登極大寶之後樹立威信和維持穩定極其不利。」 book18.org

張寧面向朱瞻基深深一拜:「故微臣斗膽獻策,曰『出其不意兵貴神速』。」 book18.org

朱瞻基聽到這八個字愈發有興趣了,就像張寧當年聽到于謙說這八個字一般的心情,又好奇又新奇,明明不是打仗,卻弄得一套是一套的。果然朱瞻基便道:「何為『出其不意兵貴神速』,你說說。」 book18.org

此情此景恍若前年,張寧暗自感嘆,拜道:「出其不意者,先帝駕崩至今不過四日,漢王應料想不到數日之後殿下便會啟程去京師。京師到山東樂安路途約七百里,漢王最快得知先帝駕崩的消息應該在兩三天以前,然後會收到朝廷傳告四方的遺詔,他現在知情的事止於此。遺詔中有一句『在外親王藩屏為重不可輙離本國,各處總兵鎮守備御』,漢王在掌握的信息不足、對於殿下的動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絕不可能貿然帶兵離境,否則先輸於大義、公然違抗先帝詔書,又沒有取得任何進取,定四方不服眾叛親離。 book18.org

所以漢王會先設法摸清殿下的動向,這個消息只能從南京的密探傳回去。這時候就有第二條所謂『兵貴神速』者。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昔日高皇帝起兵驅除韃虜時,中山王善用騎兵晝夜奔馳數百里長驅而進所向披靡,兵貴神速也。 book18.org

殿下突然輕騎北上,漢王密使要回去密告消息,也只能快馬北上,咱們並不輸速度。等漢王獲悉之後,再集結人馬出發時,恐怕為時已晚。故微臣以為『出其不意兵貴神速』看似鋌而走險,實則風險很小……」 book18.org

朱瞻基聽罷立刻說道:「天下神器非智力所能得,況祖宗有成命,孰敢萌邪心!天命在我!今我奉召繼承大統,何懼之有?」 book18.org

他一時間滿臉豪氣,頗有風範。當機立斷也非常明智,因為剛才已經出現了爭執,此時若不能乾坤獨斷、再徵求意見的話,肯定爭論得沒頭。 book18.org

這時胡瀅開口道:「平安之策甚好,不過殿下準備妥當出發之前最好不要泄露風聲,此事只有在場的幾位知道。」 book18.org

眾人聽罷以為然。 book18.org

這時張寧忙道:「微臣有幾個隨從不能進皇城,正住在別處,殿下將要出發時請准許微臣去叫人,隨後定跟上殿下的隊伍。」 book18.org

朱瞻基點點頭:「你們現在就去準備一下,隨從不能超過二十,儘快啟程,晝夜兼程去往京師!」 book18.org

大夥遂告辭去準備行程,張寧暫時不能出皇城,就在詹事府的一間屋子裡睡了一覺。等快要出發時才被人叫醒,這會兒可以出去了,他便徑直奔春寒梨園。 book18.org

張寧的內心深處仍然藏著些許隱憂,但無論如何目前的事讓他非常興奮,在即將成為天子的人面前露臉獻策被認可,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在君權時代確實是存在「終南山捷徑」的,那就是進入統治者的視線。唐代有些士人為了把自己的名字傳到天子的耳朵里,就專門到終南山去隱居裝比,宛若世外高人;終南山這條道走得人多了甚至成了個成語、後來就不怎麼好走了,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只要靠近權力中心並得到賞識絕對是一條青雲路,只是上位者的時間也有限,眼睛看到的人不多,所以這條道很窄是可遇不可求而已。 book18.org

他快步帶小跑地走過竹橋,開心得幾乎要蹦蹦跳跳了。雖然沒有騎馬,卻大有一番「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心情;雖然不像中進士那般在鞭炮聲中受萬人羨慕,但表面的虛榮並不重要、得看療效,推測如今這狀況,不比中了進士差,進士只是一條中規中矩的青雲路,但不是唯一的路,特別在現在這個時期。 book18.org

到春寒梨園後很快就見著了方泠,也就張寧見她特別容易。 book18.org

方泠見他的神情特別怪異,他一臉的倦容風塵味很重,和以前那整潔的形象一比現在有點邋遢,但臉上卻隱隱有紅光好像有什麼喜事一樣。她忙問:「你怎麼突然回南京了?要呆多久?起先你的人過來問他們什麼也沒說,在房裡睡了,你們連夜回來的?」 book18.org

「洪熙帝駕崩,我回來向太子傳遺詔……」張寧一面快速地說一面用火熱的眼光打量著她,或許是心情大好看什麼都順眼,突然看到方泠這樣的美女只覺得貌美如仙。方泠是個精緻講究的人,從頭到腳每個細節都很注重,皮膚白凈健康,頭髮青秀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淡妝更是恰到好處,雖然很淡卻修飾得仔細精緻;衣服穿得素雅卻裁剪得體,刺繡的銀邊花紋華麗而低調,將婀娜身段注意襯托而不著痕跡。總之她看起來就像一個不沾煙塵的珠玉,華貴而又不張揚,冰清玉潔。 book18.org

最愛那銀白貝齒外的嘴唇,上唇微微上翹形狀說不出的美好,不能用性感來形容,應該帶著雅致、柔情等等感覺,她內心的修養仿佛從嘴唇也能感覺出來。顏色塗得淺紅,可能唇紅中和了珍珠粉還是什麼的,微微帶著光澤,非常好看。 book18.org

「……一會兒就走。」張寧呆呆地打量著,隨口把話說完。他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就伸手把住她的酥胸,向她的嘴唇親吻過去。方泠頓時「唔」地悶哼了一聲。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屏風外響起了腳步聲。張寧聽得有人進來了,但嘴上溫軟的感覺很爽,等到最後關頭才被方泠輕輕推開。她急忙拿手輕輕扶了一下自己的髮鬢,裝作若無其事。 book18.org

果然就進來了個人,是桃花仙子。桃花仙子將方泠臉蛋紅撲撲的一臉嬌羞,那張寧嘴上還有唇紅,她愣了愣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平安先生真是稀客啊。」 book18.org

方泠不好意思地問:「要不要把那幾個人叫起來?」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點頭道:「太子應該很快就要出宮了,我要儘快趕過去,叫他們起來準備上路了。」 book18.org

「枉方妹妹想著你,你露一面就又要走?」桃花仙子道。 book18.org

張寧道:「事情緊急,我家都沒回,就想著來看你們一眼。」 book18.org

方泠聽罷脈脈含情地看著他,輕輕抿了抿嘴唇,轉頭對桃花仙子道:「你去把人叫起來罷。」 book18.org

「行……正好把我支開了。」桃花仙子冷笑道,「你們得快抓緊哦。」 book18.org

方泠臉上頓時浮上兩朵紅云:「你說什麼呢?」 book18.org

桃花仙子轉身出去,張寧聽得門一響,立刻又抱住了方泠,方泠軟在他的懷裡喃喃道:「你在京師有沒有想著我?」 book18.org

「做夢都想你。」張寧道,一手就向下粗暴地撩她的裙子,摸到了她的大腿。 book18.org

第九十七章 剪不斷理還亂 book18.org

夏日的午後靜謐非常,陽光從樹葉間漏到地面上成了斑駁的花紋,院子樹上的鳥都懶得叫了,只有遠處不知什麼地方隱隱有隻蟬在聒嘈。梨園裡此時也不聞絲竹之聲,連練習的戲子都沒開工。皇帝駕崩的消息暫時還沒達到南京市井間,如此安靜的氣氛,就如無數個普通的日子。 book18.org

屋子裡的情況卻恰恰相反,張寧動作毛毛糙糙的沒有半點平靜,就像火燒眉毛一般,不知怎地碰到了桌子上的一個瓷壺,立刻就聽得「鐺」地一聲脆響,掉在地上變成了碎瓷片。 book18.org

他的心裡還惦記著太子的隊伍可能要出城了,停留的時間已不多。兩千多里的路回來,就見到方泠一面,除了抓緊時間辦那事、實在不知道這點時間能幹嘛。 book18.org

「門沒閂,一會進來人了,平安……」方泠把手放在他的胸前輕輕推卻,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她的臉上有些許擔憂,被人看到現在這個樣子確實會很尷尬。 book18.org

她穿的是素色交領襦裙,上短衣下長裙,張寧顧不上讓她寬衣解帶,直接就捏住那上衣的一擺往上掀,連同內衣一起揭開,推到了她的下巴下面。張寧的眼前頓時看到了無限風光。豐腴潔白的胸脯點綴著兩顆精緻如寶石的紅豆,他自不客氣伸手就摸。 book18.org

她的乳尖被火熱而有點粗糙的手指刮過,馬上就發漲翹了起來,顏色愈發艷紅,變得如血一般。她哼哼了一聲,就被張寧的手托住了臀抱起來放到了桌子上,胸前那軟軟的東西因為仰躺著就均勻地癱開來,如同水波一般微顫顫地蕩漾。 book18.org

張寧在京師好幾個月愣是沒機會碰女人,此時哪裡還顧得上疲憊,他已是急不可耐了。胡亂就扯住她的長裙往腰上掀,兩條均勻的白生生的腿就暴露了出來,方泠瞬間變得衣衫不整,身上多處暴露;沒一會兒褻褲也被脫掉了,卻只褪下了一條腿,白色的褻褲仍然掛在另一條腿上。繡花鞋子也只被脫掉了一隻。她忽然嬌呼了一聲:「哎唷,我今天沒沐浴呢,天氣那麼熱出了不少汗,你吃人家……」她的臉很快變得潮紅,精緻的臉蛋上的神色也如這個季節的天氣一般變幻多端,一時眉目含春宛若陶醉;一時又秀眉輕蹙好像在忍受著痛苦。貝齒咬在朱唇上仰起脖子時又像在煎熬,腰也如被丟在油鍋里的魚一般挺了起來,放下時在桌子上扭動如蛇一般。「哼」她好像被怎麼弄了一下,腿一下子繃緊伸直了,剩下的那隻繡花鞋子也因此從腳上飛了出去「啪」地掉到了地上。 book18.org

方泠不再半推半就,繼而喘息催促道:「我可以了,快些進來罷,等一下人就來了。」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因為仰躺著什麼也沒抓到。張寧遂掀起她的雙腿放在自己的肩上,說道:「手別拿在,就放在乳上把著,這樣好看。」 book18.org

方泠聽他明目張胆說這種話,微微有些羞臊,便把頭扭到另一邊避開他的目光,不過仍然依言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上,還用食指和中指輕輕夾住一顆紅豆輕輕捻動。她修長潔白如蔥般的手指,指甲上塗著亮晶晶的指甲油,在窗戶縫裡滲透的陽光下泛著精美的流光。 book18.org

…… book18.org

桃花仙子莫名其妙地心裡有氣,本來人家一對男女幾個月沒見著面、於情於理應該與人方便的,她卻故意想壞他們的好事。她去把張寧的幾個隨從叫了起來,說張寧來了很快要出發,便將他們徑直帶過來。 book18.org

走到內院門口時,桃花仙子多了個心眼,心道方泠他們肯定在裡面要胡天黑地了,知道自己不能做得太過分,便對老徐說內宅不能讓男的進,把他留在外面等著,只帶了兩個女人進去壞他們的事。 book18.org

不料剛走到那房子外面,還沒進門呢,就聽見了響動。「啪啪啪」有力而急促的肉體撞進聲居然在外面也清晰可聞,光是這聲音也就罷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只是在「怕打身體」,除此之外還聽得見方泠啊啊的仿佛痛苦般的呻吟,叫得很大聲,桃花仙子和其他兩個女人面面相覷,她心道:原來方泠這麼盪! book18.org

趙二娘掩嘴笑了起來,她聽到這種聲音毫無壓力。但徐文君就表示壓力很大了,人家還沒出閣的姑娘,她低著頭臉紅得向喝醉了一般,恨不得馬上找個洞鑽進去。 book18.org

徐文君此時正該轉身出去等的,但她一時間愣了,雙腿發軟竟然走不動,不知道該怎麼辦,實在沒這方面的經歷。 book18.org

這時又聽得裡面傳來高亢的半聲兒:「頂到了人家的……」桃花仙子聽得目瞪口呆,看了一眼聽得津津有味的趙二娘,沒好氣地問:「你們家主人的活兒很長啊?」 book18.org

趙二娘愕然:「我怎麼知道?!」 book18.org

「張平安沒讓你侍寢,你哄誰呢?」桃花仙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趙二娘,果然任誰見了這娘們的身段都會想到那方面。 book18.org

「沒有。」趙二娘語氣變得有些生硬,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涼涼的神色。 book18.org

桃花仙子也沒理她,徑直走到門口,正待想推門。趙二娘詫異道:「你想做什麼?再等一會兒吧,再急也不急這麼一小會,咱們現在去攪人太不地道了。」 book18.org

「沒聲音了,現在不進去誰知道一會兒他們還會不會再折騰?」桃花仙子氣呼呼地一把推開門,回頭道,「跟我來啊。」 book18.org

趙二娘看了看徐文君,徐文君紅著臉道:「等別人穿衣服……」 book18.org

桃花仙子先進去,過得一會兒另外倆人才跟上。繞過屏風,只見張寧和方泠穿好了衣服正在裡面,也許他們根本沒脫。兩人的頭髮衣衫都比較凌亂,方泠滿額的汗,一縷青絲沾在臉頰上,直到嘴角。 book18.org

方泠神情尷尬而有些慌亂,脫口問道:「你們這就要離開南京?」她本想併攏雙腿站的,平時的習慣都比較矜持,站姿坐姿沒有叉著腿的姿勢,可此時她卻感覺裙子裡黏黏的,大腿內側滑過一條涼涼的觸覺,有什麼東西順著腿流了下來浸到了襪子裡。 book18.org

「最好現在就走。」張寧不舍地看著她柔軟可愛的嘴唇,唇紅已狼藉,凌亂依然美麗。他微微嘆了一口氣:「無須送別,咱們牽馬便能走了。」 book18.org

「我等些日子去京師!」方泠的聲音微微有點沙啞了。 book18.org

張寧回頭道:「先別急,到時候有什麼情況我寫信給你。」說罷給趙二娘等人遞個眼色,徑直出門,不然這女兒情長剪不斷理還亂很粘乎、一磨嘰起來會沒完沒了。 book18.org

方泠追至屋門口,一手伏在門框上,喊道:「你一定要記得鴻雁傳書。」 book18.org

張寧出了院門,見老徐已經把馬牽到門口,遂直接出發。走到竹橋上,張寧吩咐老徐道:「你先去通濟門等著,一會和你會合。」 book18.org

老徐也沒問為什麼,抱拳應了便走。 book18.org

張寧這才對兩個女子說道:「別提今天的事,尤其在回京師後。」 book18.org

趙二娘很快回過神來,笑道:「東家是怕被羅小姐知道了?」 book18.org

「她是個醋罈子,暫時別惹她,到時候得空閒了我再想辦法告訴她。我待你們也不算刻薄罷?可別給我弄一堆麻煩來收不了場。」張寧叮囑道。 book18.org

趙二娘這才答應下來,張寧又看向徐文君,她低著頭用蚊子扇翅膀一般的聲音道:「我怎好意思說這種……事?」 book18.org

張寧這才點點頭:「現在你們也去通濟門等著,我先去皇城問問殿下走了沒有,然後再過去找你們。」 book18.org

他來到皇城問了之前接待自己的詹事府官員,得知太子已經啟程,遂上馬徑直趕到通濟門叫上三個隨從一起策馬沿大路追趕。騎上馬他才只覺雙腿發軟。在房裡時感覺還挺有精力的,忽然出來在馬背上顛簸便疲憊不堪。 book18.org

四人快馬加鞭,朱瞻基的馬隊剛出發沒多久,他們追趕了一陣就追上了。雖然張寧解釋三個人是自己的家奴,但朱瞻基身邊的人還是不允許他們靠近太子,只讓他們在後面跟著。可能不僅是因為他們來路不明、唯一的擔保只是張寧,而且打扮也比較怪異,有兩個是婦人臉蒙得像什麼似的,沒臉見人一樣;這麼幾個人一看就不是官府衙門裡正兒八經辦事的良人。 book18.org

一行總共有二十餘騎,沒帶什麼東西,確實是輕騎上路。除了幾個文官,清一色是又高又壯的漢子、最大年齡不超過三十五,他們雖然沒披甲執銳,但一看舉止就是軍人。朱瞻基的袍服看起來有點厚,夏天自然是不用穿那麼厚的,可能衣服裡面掛了軟甲。人馬雖少,看起來準備還算充分。 book18.org

胡瀅本來緊跟在太子身邊,漸漸地故意落後了兩三個位置,和張寧並排行進。他轉頭過來,張寧也在馬上微微抱拳作了禮,雖然沒說話但意思很明白:大家都是老熟人,以後相互照應。 book18.org

馬隊行進很快,幾乎沒人說話,大部分是軍中將士在太子面前顯得很守軍紀。這幫人剛出城倒是生龍活虎的,但旅途對張寧來說就是考驗體力的時候了。 book18.org

第九十八章 宮廷之食 book18.org

這是第五天沒有睡過一次踏實覺,當晚老徐就撐不住留在了半道,他雖然是練武之人畢竟歲數不饒人,實在經不起這樣的折騰,張寧表示理解;趙二娘的體力同樣跟不上,正好留下照看老徐,好讓年輕又習武的徐文君跟著張寧繼續趕路。 book18.org

其實最熬不住的人是張寧。書生的身體,加上在春寒梨園透支體力、休息得最少,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散架了。人們不斷在戰鬥的對象其實不是別的任何人、而是自己,很多事做起來比想的要困難。 book18.org

現代有個名人說過一句話,說人生有很多路要走,關鍵的卻只有那幾步。但不是誰都能走好那麼幾步路,因為每個人的本質心性早已註定。命運也許真是天定,造物主從一開始就定好了。 book18.org

而張寧是不會在壓力面前屈服的,他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眼前只要堅持下去就能預見得到的前程,他不會放棄;何況那個在南京皇城與自己意見不合的老頭子時不時要嘀咕幾句,肯定不允許張寧半道自個撤退。 book18.org

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張寧非得跟著馬隊證明自己提出的策划行之有效。他就是那種很犟的人,還帶著點叛逆的心理,越是逼他越是說他不對、他越是要擰著干。前世少年那會兒被師長各種教育,他就從來沒認過錯,後來還敢離家出走;興許不逼他反而會更早認識到自己做錯了吧。 book18.org

不就是四五天沒休息了麼,他的弱點並不在此。一路上愣是吭都不吭聲,也不掉隊,眾人走他就上馬、停的時候才歇一會兒。 book18.org

精神恍惚之中,他仿佛回到了兒時的外婆家,很高的一座山,他背著一兜紅薯要爬到山上去。背篼並不算重,可對於一個幾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壓力山大,爬到山腰就快爬不動了。太陽在頭頂上晃得他眼花,汗水不小心浸進了眼眶裡,只覺得眼睛絲絲刺痛。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不丟下背篼,當時哭鬧一下就沒事了的,而他只想背著這些紅薯爬到山頂完成自己的任務……忽然當時的感受那麼清晰,如同就發生昨日,感受只有一個:原來不用背背篼的時候、哪怕無聊也應該是非常快樂的,至少不用忍受如今的「痛苦」。 book18.org

……是的,現在的張寧就是這麼個感受。又一個整夜過去之後,他已經到了人體潛力的臨界點。或許人最難忍受的不是疼痛,而是飢餓、口渴、還有倦意,想睡覺就是本能。此時他早已把各種慾望拋棄得乾乾淨淨,諸如升官發財等平常很想要的東西,此時對他來說完全沒有了吸引力。他只想著:哪怕一無所有,能舒舒服服睡一覺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book18.org

「幸福」也許就能這麼簡單,都是相對的一種滿足。 book18.org

不過他沒有表示要半道停下來,一天前他前進的動力還是前程,但現在這種動力已經蕩然無存;至於為什麼不停下來,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簡單地覺得要把太子送到京師才可以停。 book18.org

上午馬隊又到了個驛站,遂停下來補充物資,最主要是換驛馬。大夥拿出點心圍坐著吃東西喝水,張寧直接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靠在牆壁上,半死不活的樣子,東西也吃不下,有氣無力地抬起胳膊喝兩口水。 book18.org

朱瞻基在眾人簇擁中坐到一把椅子上,等著屬下進獻從宮裡帶的精細點心。他的外表不像他爹洪熙帝,反而和太宗永樂皇帝很神似,難道當初他爺爺非常喜歡,立太子很大的因素也考慮到這個孫子能繼承大位。朱瞻基和永樂一樣長得是高大魁梧結實,身體很好一點都不胖,難怪現在還能目光如炬神采奕奕;但和永樂帝不同的,朱瞻基從小生活條件好被重點教育讀過很多書,不僅有永樂的英武之氣,投足之間還帶著一股子儒雅風範。這樣一個文武雙全的天子,大臣們是寄予了很高厚望的,人們都希望他在位後能開創一個大明王朝的盛世。 book18.org

出宮已經快兩天了,路上非常順利。朱瞻基也越來越覺得這個輕騎北上的辦法很管用,比重兵護衛既省事少了折騰,又看起來很穩妥,正如張寧所言漢王是來不及的。 book18.org

這時朱瞻基便額外問道:「張寧呢?」 book18.org

對於這個即將當皇帝的人的問話,周圍的人都非常注重,急忙用目光四下尋找,只見張寧正靠在房屋的外牆邊上動也不動。胡瀅忙指道:「他在那邊……殿下,張寧五六夜沒睡了,可能是有點熬不住。」 book18.org

另一個人喊道:「張主事,殿下傳召!」 book18.org

張寧忙站了起來走到朱瞻基面前拜了拜,也不吭聲。 book18.org

朱瞻基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輕官員,回顧左右道:「張寧是個能辦實事的良臣,這些點心賞給他吃。」 book18.org

一時間大夥滿眼的羨慕嫉妒恨。張寧也忙道:「微臣謝殿下恩。」 book18.org

朱瞻基點點頭又道:「楊士奇三朝元老國之良輔,薦人很有眼光。」 book18.org

張寧微微一思索,說道:「一日未到京師,微臣斗膽諫言尚不可掉以輕心。」 book18.org

「短日之內漢王的兵馬是肯定來不了,但他素來人多勢眾,提前在半道布置小股人馬打探消息是免不了的,就怕那些人製造事端。」胡瀅附和道,他現在好像和張寧一個鼻孔出氣一樣,大有親近之意。 book18.org

張寧聽罷便說:「臣也推薦一人,家僕名叫徐文君,曾隨其長輩走過江湖,對於小門小道見多識廣,可讓她走馬隊前面防患於未然。」 book18.org

「准了。」朱瞻基隨口答應。 book18.org

本來馬隊的組成,前後都是武士將朱瞻基等核心人員護在中間,徐文君這種奴僕跟在後面。再次上路後,她便按照太子的命令在前面探路。 book18.org

不料事有湊巧,中午就被徐文君發現了狀況。前面的人吆喝,馬隊在半道突然亂糟糟地慌亂挺了下來。張寧便跟著朱瞻基等人一起策馬上前瞧情況,徐文君支支吾吾的說得不清楚,可能是累了也可能被這麼多人看著就一時緊張。張寧忙替她求情:「家僕沒見過大世面,絕非對太子有絲毫不敬,微臣前去看看。」 book18.org

一會兒張寧回來說道:「稟殿下,確有蹊蹺,驛道上有幾輛車迎面而行,把路全占了。南北京之間的驛道商貨往來不絕,豈有把左右道路全占的走法?」 book18.org

徐文君忙點頭道:「就是這麼回事!」 book18.org

「有多少人?」朱瞻基問。張寧回答道:「路上趕車的估摸著十來個人。」朱瞻基當即下令:「戒備慢行,上去驅趕。」 book18.org

眾將士紛紛手按兵器,有的把弓弩也取了下來,一行馬隊保持著警惕繼續前進。不一會兒就見到了那些馬車,他們也停了下來,慢吞吞地向一邊讓道,看起來好像很正常的相遇。 book18.org

朱瞻基身邊一個武將進言道:「臣請率軍搜查左右草叢。」 book18.org

待太子點頭,那武將便叫了幾個人,下馬操著兵器分左右進路邊的荒草中搜索,一面拿著刀揮舞。 book18.org

就在這時,那些趕車的人突然從車上跳了下來,開始解馬。草叢裡也猛地竄出兩個人來,撒腿就跑,附近的衛士立刻拿起弩來發矢,幾聲弦響,那倆人應聲倒地。 book18.org

這邊看見出了狀況,眾人大呼:「保護殿下!」根本沒想著張揚與否的問題,軍士們唰唰拔出兵器來將朱瞻基團團圍在中間嚴陣以待。 book18.org

那些趕車的人解了馬就騎上逃跑,軍士們不敢輕敵冒進,沒有追擊。繼而從射殺的兩具屍體身上搜出了弩和箭矢,又在路上的沙土中挖出了藏在下面的絆馬索。 book18.org

一個大臣失色道:「這幹人圖謀不軌,定是漢王的爪牙。」另一個人也憤憤道:「竟然做出此等事來,漢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朝廷應問其大罪!」 book18.org

搜索草叢回來的武將說話倒是實在一點:「稟報殿下,那些馬車在路上裝作讓路,想把咱們的馬隊分作細長縱隊,然後用絆馬索阻擋,草叢中的弩手意欲趁亂射暗箭。幸好咱們察覺得早,才能有驚無險。賊人見陰謀敗露,人手不敵我衛隊,急著逃竄了,只斬獲二人。」 book18.org

張寧想了一會兒,說道:「這幫人不會是臨時得山東命令再行事的,時間上來不及。應該是漢王事先布置在路上的密探,並事先命令他們如遇殿下便鋌而走險。」 book18.org

「居心叵測,早有預謀!」旁邊有人罵道。 book18.org

朱瞻基不動聲色道:「繼續趕路,此等歪門邪道奈何不了我。」 book18.org

照此時的速度行進,到京師大約只有兩天兩夜的路程了。兩天之內,漢王能得到太子已經在上京路上的消息就算不錯,要再派兵過來攔截顯然趕不上。 book18.org

果然之後再也沒出現過意外狀況,朱瞻基左右只有二十餘騎,是大搖大擺地從山東樂安的漢王眼皮底下長驅而上。京師已在眼前,皇位就在前方,喪父的傷心和倦色也掩蓋不住朱瞻基臉上隱秘露出來的激動。 book18.org

而張寧感覺自己快要休克暴斃,他腦子裡已經浮現出了家裡的那張床。 book18.org

第九十九章 上表 book18.org

從昏睡中甦醒時,張寧首先聽到了「嘰嘰喳喳」的麻雀叫聲,睜開眼睛只見黃色的陽光從窗戶灑進來,把窗前桌子上的一個茶壺的影子拉得老長印在屋子裡的地板上。好像是在前世老家,午睡睡得過頭了,一會兒就能吃晚飯,然後就可以出去乘涼、看看鄰居的兩個老頭下象棋閒聊幾句,和氣的老家人會問小軍現在在哪裡做活啊,接著會羨慕地說寫字樓里安逸有空調吹比在工地上幹活好;又好像在某個周末,終於可以取消鬧鐘睡到自然醒,起床後會去翻冰箱有什么喝的。 book18.org

但門很快開了,出現了一個窈窕的女孩子,交領半臂長裙,隨著她進來,夕陽的光輝也隨之出現在門口,一時間讓她宛若剛從天上下來,渾身都閃著光芒;古裝的打扮,張寧很快就回到了現實,大明朝這個時候所有的事如潮水般進入了他的意識。 book18.org

「哥哥,你終於醒了!」張小妹的聲音從那光芒中發出來,一如第一次來到這個世上。 book18.org

張寧爬了起來,只覺得身上軟綿綿的,腦子有些暈還有點疼,他問道:「我睡了多久?」 book18.org

「你昨天中午回來的。」小妹走到床邊,關切地打量著他,「吃點東西吧,紅棗粥,我放了蜜餞。」 book18.org

張寧伸手抹了一把臉,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個影子被拉得很長的茶壺搖了搖,聽得水響便嘴對著壺口猛灌了幾口茶水,回頭說道:「把牙刷毛巾幫我拿進來,讓人燒些熱水,我先沐浴更衣。」 book18.org

「廚房裡還有熱水,我去給你打。」小妹忙道,「還有,羅小姐昨天就來了,沒敢驚醒你,她不放心昨晚在咱們家睡的。」 book18.org

「嗯……」張寧聽罷交代道,「剛才那些事讓趙二娘做,就說是我吩咐的。」 book18.org

「她還沒回來。」小妹無辜地看著他。 book18.org

張寧一拍腦門:「哦!」 book18.org

不一會兒羅么娘果然也來了,埋怨道:「你真是,像逃荒回來的一樣。回來就睡得不省人事,叫人家多擔心你……」 book18.org

「小妹這幾天在你們家還乖巧吧?」張寧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他摸到自己的鬍鬚好像突然又長了一點,明朝不興刮鬍子,只有讓它這樣長。 book18.org

羅么娘道:「挺好的,幾天工夫咱們家翠花就挺捨不得她了……你這回辦得好事,我爹昨天嘮叨了幾次,連著說你是可造之材。」 book18.org

「哦。」張寧只是應了一句。 book18.org

前世他各種貶低和白眼聽聞得不少,後來「懂事」了,盡干一個人應該的對的事,加上多少算有點出息了,誇張和褒揚也非常多,見怪不怪。其實大多都是表面地看你眼前有沒有出息,活在世間就是會被這種無形的輿論壓力束縛著生活,不管你願意不願意、只有應該不應該。 book18.org

這時小妹和文君打水進來了,張寧便問道:「休息好了麼?」 book18.org

徐文君愣了愣才發現是問自己,急忙點頭道:「今早就起來了,睡好了。」她的眼睛看著別處,好像故意避開張寧,或許是在南京春寒梨園的事兒讓她不好意思? book18.org

羅么娘在一旁繼續說:「下午我回家了一趟,聽我爹說今天一早就有很多奏章勸他早日登基,但太子說先帝先帝剛剛駕崩於心不忍,沒有答應。」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群臣勸表要上三次,太子『拒弗獲受』才能免為其難舉行登基大典。」 book18.org

羅么娘道:「還有英國公進言讓太子下旨京營對京師戒嚴,但太子說天氣炎熱將士們太辛苦,沒有必要,下令把已經在城門增的兵也撤了。」 book18.org

朱瞻基果然不是平庸之輩,此舉盡顯膽識氣度,意思就是說諒他漢王也不敢來打京師。 book18.org

沐浴用的東西準備好後,張寧就打算在自己屋子裡洗個澡換身衣服再說,便說:「我要洗澡了,一會再說。」 book18.org

羅么娘臉頰微微一紅,正色道:「你們先出去吧,我還有幾句話說完。」 book18.org

徐文君和張小妹便默不作聲走出了房間,張寧拔了外衣直接丟在地板上,見羅么娘還不走也懶得管她,又拔了內衣丟掉。羅么娘忙背過身去,小聲道:「先帝駕崩,我們的婚事又要延後……本來一般臣民二十七天就不禁嫁娶,但我爹要作忠孝表率,這樣子起碼還要等一年。」 book18.org

張寧已經扒光了跳進木桶里,這個時代沒有淋浴,要洗澡要麼在浴池浴桶里洗,或者提個水桶在外頭拿水沖。此時他一身發臭,多是汗臭,自然不用擔心身上會殘留女人的氣味,從難聞的汗臭里分辨出已經過了幾天的女人味確實挺難的。 book18.org

「那隻好再等一年了。」他正經說道,「你先出去吧,院子裡沒有外人,但先帝剛駕崩這樣總是不好。這段時間也不要在這邊過夜了,昨晚就算了。楊大人是朝廷重臣,萬一有人揪住這種小事說話,總是不好聽。」 book18.org

羅么娘聽罷紅著臉往外走,在門口又忍不住說道:「一年時間挺長的。」 book18.org

張寧道:「放心吧,我不是朝三暮四的人,難道你是?」 book18.org

…… book18.org

京師四處掛著喪事用物,這兩年接連著都有國喪。不過此時卻恢復了平靜,沒有大量軍隊在城裡亂晃,各城秩序良好。 book18.org

朱瞻基也不認為漢王有膽子此時率兵來攻打北京。漢王的機會在朱瞻基進京之前,此時幾乎找不到有利的藉口和時機,局勢逐漸向京師這邊傾斜。無法恢復到洪熙帝時代的狀況,因為洪熙帝是兄長,漢王不敢輕易以弟弟的身份對兄長不敬;而朱瞻基不同,他是晚輩,威信上也不及漢王。不過朱瞻基占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暫時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 book18.org

擺在朱瞻基面前的算不上一個爛攤子,但情況也很複雜,首先是藩王實力太強,不僅是漢王,還有幾個叔父也在見風使舵。 book18.org

國家民生仍然沒有從永樂時代恢復過來,數以十萬計的明朝軍隊依舊在交趾作戰,每天都在流血承受傷亡和靡費大量軍費,越南百姓在反抗侵略、不斷給明軍製造麻煩,南方充滿了對「北方王朝暴行」的血淚控訴。不過明朝朝廷的文臣表示很無辜,他們是想用王道教化讓越南更加文明,並派了幾十萬軍隊去幫助他們,修築了城池要塞和驛道,驛道中修建哨塔堡壘作為據點,改善了蠻荒之地的交通;又對越南各地實行保甲制度,讓他們更有組織性;不斷徵收糧食和牲畜,總之在集中他們的人力物力可以辦於民有利的大事……但現在別人不領情,明朝朝廷左右為難,可能想撤軍了。 book18.org

除此之外西南等地的少數民族地區也不時有叛亂,江南地區的賦役問題,北方邊防的策略改變……司法也需要進一步革新,中央集權還需要進一步加強…… book18.org

朱瞻基在紫禁城裡除了料理先帝的喪事,現在主要構思的就是即將面對的國家治理大事。 book18.org

眼下最要緊的有兩件事:即位詔書,第一道詔書就是在奠定朱瞻基王朝的根本國策,朱瞻基有一腔好大喜功的熱血,但此時考慮清楚了還是主要延續父親制定的基調,以恢復和發展經濟為主;第二件是他這個政權的核心班子,重用哪些人,這也是當務之急。 book18.org

三楊等大臣和洪熙帝是患難之交,感情較深,朱瞻基也認可他們,只是私人感情就沒那麼深。他考慮得比較多,一套他認為更加穩定的治國方法早已在腦海中逐漸成形。 book18.org

他首先私下接見了楊士奇等重臣,談及大明百姓負擔過重、士兵生活太艱難等等,先表明了自己順應歷史使命恢復經濟的主張,暗示由楊士奇來準備即位詔書。王朝的開創和穩固階段漸漸過去了,天下臣民現在想要的是更好的物質生活,所以楊士奇等人對於朱瞻基的話是很欣慰和贊同的。 book18.org

緊接著他便叫來司禮監的大宦官和一些東宮故吏見面,問一些大臣的情況。宦官王狗兒有幸面聖,他已經是三朝的太監了,目前看來在朱瞻基面前也不會失寵,因為那件事朱瞻基是有所耳聞的:當時先帝駕崩時王狗兒在旁服侍,後來大臣們問他有沒有遺詔,王狗兒說洪熙帝傳諭讓太子回京來繼承大位。 book18.org

朱瞻基認為自己東宮的那幾個宦官大多不識字沒有什麼才能,因為認為王狗兒忠心,所以已有心讓王狗兒出任司禮監掌印。 book18.org

君臣說了一陣話,朱瞻基臨時想起一件事來,就隨興問道:「張寧上表沒有?」 book18.org

在場的大多數人完全不知道誰是張寧,頓時面面相覷十分緊張,這時王狗兒忙道:「司禮監還沒有收到他的摺子。」 book18.org

這兩天上表勸進的人非常多,司禮監太監王狗兒能一下子確定張寧這麼個人是否上表十分不易,這也是王狗兒的能耐,早聽說了張寧去迎駕頗得太子歡心,所以他額外注意的表奏中就包括了張寧的。 book18.org

第一百章 輓歌輕唱永失我皇 book18.org

寬闊的宮殿中,彩畫和雙交四椀菱花槅扇門窗上都掛上了白布,將原本富麗的裝飾布上一層悲傷的色調。裡面跪著一二十個妙齡女子,身著孝衣淚眼朦朧。那嚶嚶的哭泣如同一曲輓歌,在宮殿中迴響久久不去。 book18.org

這些女子都是洪熙朝得過封號的嬪妃,且沒有為朱家生育出子女。現在皇上去世了,按照律法典章她們也要殉葬。殉葬不是活埋,先上吊自盡後有宮廷的人為她們洗凈打扮,漂漂亮亮地在地下繼續服侍先帝。她們的相貌身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不僅僅是有一張漂亮的臉蛋,當時被選的時候脫光了檢查過全身。饒是如此這些嬪妃中有部分人也沒機會碰過皇帝,自然是生不出子女的,在皇帝生前爭寵失敗、這就是代價;而一部分有幸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妃子,將可以活下去,哪怕以後的日子寂寥一些也再也不用擔心被人算計失寵了,或許可以安安靜靜地活著也是一種獎勵。 book18.org

一些宦官正搬凳子忙著在房樑上掛白綾,系好了要使勁拉一拉確保能把人弔死。當場監督的太監是海濤,他是司禮監當差的太監,因為以前在東宮侍候過太子朱瞻基,加上又有司禮監辦事的經驗,隱隱有消息這回他要升作司禮監秉筆了。全天下的宦官可能超過十萬,而對司禮監秉筆宦官們稱二祖宗,是第二大太監,所以周圍幹活的宦官們無不恭恭敬敬規規矩矩,要是海濤問誰話了,多半要跪著答。 book18.org

畢竟是老二……太監老大的內定人選好像是王狗兒。對於這點海濤內心是有點不服,論年紀資歷海濤比王狗兒老,他的頭髮銀白、幾乎都不見黑髮;況且海濤認為自己在東宮服侍過太子,和朱瞻基更親近,確實有點想不通為什麼要王狗兒壓自己一頭。 book18.org

但他並不會表現出來的,宮裡做太監有時候比官場還險惡,凡事不能露在臉上輕易和人結怨。 book18.org

他在殿中踱了一會兒步子,見妃子們已經磨磨蹭蹭地站在凳子上,有的已經滿臉是淚地把脖子套在活扣里了,她們大多絕望地閉著眼睛。海濤便有些不耐煩地揮手道:「好了的就把凳子撤了。」 book18.org

宦官們忙彎著腰把一些凳子給搬開,那些女人的身體立刻就懸了空,宮室里立刻響起了一陣叫人頭皮發麻的聲音。上弔死也不是那麼輕鬆的法子,比痛快地一刀砍頭痛苦多了,好吃是能留個全屍,她們死了是要在地上陪皇帝的,總不能斷了腦袋的女鬼去陪。嬪妃們的臉都扭曲了,美麗的臉蛋已變得猙獰;她們的腿先是亂蹬,把裙子也弄得狼藉不堪,沒一會兒就會繃直了再空中抽搐顫抖,就仿佛雞被殺吃肉時脖子被割破雞腿抽搐一樣。然後人窒息死了渾身的肌肉不能再緊張,還會失禁。反正這香消玉損的場面很野蠻。 book18.org

突然「咚」地一聲,一個女子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提著長裙就想跑,海濤見狀忙喝道:「快抓住她!」 book18.org

門口早就守著人,幾個宦官立刻就圍過來逮住了她的手臂,押了回來。那女子「撲通」一下跪在海濤面前:「海公公,您放我一條生路,我不想死啊!」 book18.org

「起來快起來,您是主,咱家是奴,跪著像什麼話?!」海濤瞪眼道,臉上卻連一點作為奴婢的卑微神態都沒有,只在那裡指手畫腳吩咐手下的小宦官扶她起來,他又說,「王美人難道不想為先帝盡忠,下去陪著先帝?您葬在皇陵里是下去享福的,咬咬牙忍一忍就把現在這關過了。」 book18.org

王美人哭道:「海公公怎麼不下去服侍先帝?」 book18.org

海濤臉上閃過一絲冷意,回顧左右道:「來人,把王美人的手腳綁了,再『請』她上去。」 book18.org

王美人拚命掙扎道:「我已經懷孕了,別殺我!」 book18.org

拿著繩子的宦官勸道:「您別再折騰,別人都掛上去了,就像海公公說得一樣,一會兒就沒事啦。」 book18.org

海濤卻忽然抬起手道:「慢。」 book18.org

剛才說話的宦官忙彎腰道:「她一定是情急之下才這樣說的,如果真有了身孕,為什麼現在才說?」 book18.org

海濤卻留了個心眼:理是這個理,可萬一以後哪天流年不利,有人把這事兒翻出來說自己殺了個懷有龍子的嬪妃,現場又能找幾個目擊證人出來,到時候自己怎麼說得清?難道要挖開先帝的皇陵來驗屍?再說屍體成了白骨又如何能驗? book18.org

「王美人先留下,找人查查一年內嬪妃侍寢的檔,然後找個御醫來給她瞧瞧。」海濤道。他不嫌麻煩,因為離先帝下葬的日子還有時間。 book18.org

這邊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海濤便趕著去乾清宮回稟。 book18.org

他平日很小心,生怕別人暗算他;因為他就不只一次暗算別個。正如騙子多次欺騙他人後,以後也很難再相信他人,會覺得所有的人都可能騙自己、甚至包括自己的父母親人。 book18.org

走上乾清宮的天橋,海濤在一間暖閣里見著了太子朱瞻基,發現王狗兒也在旁邊服侍。海濤跪下行拜禮,然後說後宮的事辦妥了,只有王美人稱自己已有身孕,要檢查之後才能完成。 book18.org

果然朱瞻基一聽就說:「如果真懷上了先帝的龍脈,哪會到此時才說?」 book18.org

海濤對答道:「奴婢也和殿下一個心思,但又覺得茲事體大不敢擅作主張,只好謹慎一些了。」 book18.org

朱瞻基點點頭並不以為意。海濤見他和王狗兒好像聊得正好,可能馬上要叫自己退下了。海濤便緊忙說:「奴婢還有一事。」 book18.org

「說。」朱瞻基道。 book18.org

海濤躬身道:「因昨日殿下問起一個叫張寧的外廷官員,奴婢事後想起在司禮監見過一份彈劾他的摺子,是今年年初的摺子了。當時的戶部主事張鶴彈劾他隱瞞身世,原本不姓張,而是襁褓中被張家收養之故;張寧出身在洪武三十五年,籍貫南京。故彈劾他的人認為他來路不明不應入仕。」 book18.org

果然朱瞻基一聽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又問了幾句話,把王狗兒晾在一邊只顧和海濤說話了。王狗兒臉上有些不悅,心說:人家的事關你屁事,平白無故害人? book18.org

「你去把那摺子找出來送過來我看看。」朱瞻基下令道。 book18.org

朱瞻基聽到了張寧的事還是想弄清楚的,因為張寧是他打算重點提拔的一批人中的一員。朱瞻基即將登基成為新皇,認為自己不能只重用前朝老人,還需要自己發現和提拔一批新的官員加入自己的權力圈子,不僅能帶來新鮮血液也能形成一些制衡局面。 book18.org

特別對張寧,他是很喜歡的。雖然認識這個年輕官員不久,但張寧的機智和見識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還有八晝夜不休不息的堅持,他認為張寧是一個有耐心有毅力的人。在發展國力的新時期,正需要這樣品質的人才,有政治主見並能忍耐堅持,形成穩定而有利國家的國策。所以朱瞻基原本的打算是逐漸提拔的過程中,進一步考驗和鍛鍊這個人,看是否能成為帝國的新一批人才儲備。 book18.org

但是現在的情況讓他有點難過,一方面惜才、一方面還是很在乎張寧的底細的,特別是可能和建文遺臣扯上關係。 book18.org

朱瞻基和他的父親朱高熾不同,他對爺爺永樂帝沒有任何成見,可以說自己和爺爺的感情比父子親情還要深得多。想當年朱瞻基才幾歲,太宗北征就帶他在身邊,諄諄教誨哪裡可以紮營、什麼情況下可以進軍,弓馬騎射手把手地教;甚至爺爺在燈下讀奏章時也讓他在旁邊,時不時教育治國之道。爺爺希望他成為一個能文能武的一代明君,把自己的江山交給這樣一個孫子。 book18.org

朱瞻基對太宗的感情非常深,所以自然不會刻意去推翻太宗的政策;而洪熙帝對子民算很仁厚的,但一些做法不利於君權,所以朱瞻基並不打算完成父親所有的遺志,比如為建文朝翻案。 book18.org

他也不想繼續對建文遺臣進行大規模迫害,但心裡清楚沒法為他們平冤昭雪;不僅如此,他對爺爺的死還耿耿於懷,因為在南京時聽胡瀅提起過一件事,認為爺爺去世得很蹊蹺。 book18.org

因為這兩個原因,對爺爺的感情和永樂末年的疑案,他對建文遺臣是沒有好感的。如果張寧的身世真和建文遺臣有關係,哪怕現在他忠心效力朝廷,朱瞻基也過不了自己的個人感情沒法用這個人。 book18.org

人畢竟是有感情好惡的,哪怕是一代明君,就像大帝永樂也免不了俗。朱瞻基認識到了這一點。 book18.org

等宦官海濤把摺子拿過來了,朱瞻基便翻閱起來,過得一會兒便抬頭說道:「你去傳話,叫胡瀅到乾清宮來見面。」 book18.org

「奴婢遵旨。」海濤忙道。看來這件事不是白做的,至少迎合了太子的好惡。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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