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161-180章

簡體

第一百六十一章 拚命 book18.org

陽光很辣,曬在臉脖上有明顯的灼熱感。發間的汗水慢慢凝成一大滴,從額頭淌下來,不慎滲進了眼角,張寧只覺眼睛一陣刺痛,只好眯著眼睛盯著山上。 book18.org

在韋斌的授意下,一個漢子撐了把傘拿過來遮在張寧的頭頂。張寧轉頭見草地上的士卒們一個個汗流浹背愁眉苦臉,遂將撐傘的漢子推開。此時此刻張寧才意識到為軍隊訂製的青色衣服在夏天並不適用,深色的料子很容易吸熱,大夥站在太陽底下簡直是受罪。 book18.org

恐怕大部分人都不想站在這裡乾耗著,只是因為韋斌提建議卻沒被採納,所以才沒人再說話。張寧意識到自己在這股人馬中很有權威,這種權威並不是姚和尚賦予的,而是兩個月來他一直為軍隊提供兵餉和物資、並且指揮大夥一起訓練;否則僅僅是有兵權,並不一定能服眾。 book18.org

他被太陽曬了許久,頭腦已經被曬暈了,身上也感覺乏力。這大約是缺乏戶外鍛鍊的一個症狀,他平時幾乎不幹體力活的。 book18.org

周圍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咳嗽,還有馬鼻孔里噴出的一聲聲鼻息。張寧頭暈腦脹地站在地上幾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意圖,唯一的期待只是那一陣陣無規律的涼風,吹在身上時確實十分受用。恍惚之中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場景,好像多年以前的某個時候,無聊地站著唱著國歌仰頭對一面旗幟行注目禮,唯一的期待是想著唱完歌的時候、那旗幟會不會正好停在杆頂。 book18.org

就在這時,終於看到上面有了動靜,散亂在各處的賊人開始聚集,陸續從斜坡上往下走。張寧見狀呼出一口氣來,看樣子總算能省事了。 book18.org

空地上的隊列也出現了小聲的議論,死氣沉沉的氣氛總算多了幾分活力。 book18.org

張寧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各隊再後退一百五十步,等著賊人們全數下來。」 book18.org

隊伍頓時就開始移動。山上的道路狹窄,要是堵在路口自然對作戰有利,賊人沒法抱團;但這樣一來他們去路被堵也有可能返回山頂。 book18.org

韋斌在旁邊說道:「看樣子這幫山匪走投無路,是想下來和咱們拚命。」 book18.org

感覺快要被曬熟的張寧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咱們等的就是這個。」 book18.org

過了許久,百餘匪眾陸續都下來了,雙方人數相差不大,但兩廂一比氣勢差別甚大。張寧這邊一色的衣服和鐵盔,隊列嚴明整齊;山匪那邊一窩蜂沒有任何隊伍可言,著裝兵器也是五花八門長短不一,有的還赤著膀子故意露出肌肉。張寧見狀心說,軍訓那一套隊列訓練還是有用的,至少在對陣時能像模像樣,不然真成了打群架。 book18.org

見情況差不多了,張寧便下令道:「向前推進至射程之內。」 book18.org

韋斌便喊道:「齊步……走。」 book18.org

這一聲喊話讓張寧不禁會心一笑,瞧瞧這山區之地,一樣的太陽一樣的花草樹木,驟然之間聽到「齊步走」,誰又能分清到底是幾百之前還是幾百年之後? book18.org

隊伍向前推進時,兩邊的人相距約有兩百餘步,對面的嘈雜喧鬧也能聽得清楚,賊人們罵著曹、娘的、拼了等話,時不時灌入耳中。片刻之後,那幫人就拿著長短兵器,凶神惡煞地一窩蜂迎面沖了過來。或許他們見將士們的武器是鐵木做的棍子,不知是什麼玩意。 book18.org

騎在馬上跟著慢行的韋斌見狀大喊道:「立定!準備齊射!」 book18.org

種種過程都是大夥訓練了無數次的重複,眾軍站定,就地站成縱深六列的方陣,第一排半跪將火槍平舉,第二排站著也舉槍瞄準,後面的人只是站著等。前面的總旗官還怕人們第一次實戰出現意外,在那裡吆喝:「沒有聽到命令誰也不准開火!」 book18.org

「駕!」韋斌策馬衝到隊伍側面,從腰間拔出佩刀來,舉刀指向賊人衝來的方向,大夥都屏住了呼吸。只見前頭的山匪們挺著胸膛拖著砍刀大步而來,一百步之內後開始哇哇叫著奔跑。 book18.org

韋斌大喊一聲:「放!」頓時「噼里啪啦」一頓巨響,白煙升起,慘叫聲起。第一陣槍聲剛停,第二排站著的也開火了,賊人那邊呼天搶地喊聲震天,煙霧籠罩下看不太清狀況,只聽見韋斌的吆喝聲「換隊準備」,隊伍里的人群有條不紊地走動,之後就聽見「沙沙」的聲音,是換到後面的人正在忙著用通條清理槍管。 book18.org

張寧見齊射成功,賊人瞬間四散崩潰,立刻下令馬兵出擊,槍兵向前追擊自由射殺。隊伍前面是一塊長滿雜草的荒田,矮小的蜀馬騎兵從兩側突進,這股騎兵沒什麼氣勢,路也不好走,但總之四條腿還是跑得很快。步卒方陣也在一聲令下後散了,人們爭先恐後地向前奔跑,煙霧中傳來「啪啪啪」毫無規則的槍聲。 book18.org

這場戰役磨嘰了一天一晚,但對陣後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註定了結果。山腳下人馬亂竄,硝煙飛騰,多數山賊被混亂恐怖的氣氛嚇住後就掉頭往山上跑,可道路狹窄,路邊的山坡更不好走,往上擁擠的漫長過程里成了火槍的活靶子,山坡上到處都趴著屍體。沒法擠上山的人從側面亂跑,被馬兵追上,死的死、跪下投降的投降,幾乎都沒跑掉。 book18.org

沒被殺死的人後來都被嚇得投降了,戰鬥到此結束。張寧下令清點人馬,零傷亡。集結之後又調兵上山清理匪寨,把值錢的戰利品搬下來。 book18.org

國字臉比較嚴肅的韋斌也眉開眼笑:「烏合之眾不堪一擊,大人真乃治軍奇才。」 book18.org

張寧用袖子擦著額頭,淡定地答道:「此戰一開始就肯定贏的,難點無非是怎麼阻止賊人逃跑。」 book18.org

眾軍陸續從山上搬了許多東西下來,不少山匪搶劫來的金銀、首飾、絲綢、值錢玩物,還有一部分沒被燒掉的糧食。除此之外,大夥竟押了十幾個年輕婦人下來。 book18.org

因為士卒都是鳳霞山幾個村子裡挑選出來的人,婦人如果是村子裡的人就被認出來了。張寧遂下令把認識的婦人就地釋放,命她們隨軍回家。剩下的那些估計有從土家族苗族寨子裡被搶來的,也可能有旅途中被搶的,便暫時看管帶回村子詢問來歷再處置。 book18.org

繳械投降的山匪有三十餘人,被大夥圍住,韋斌嚷嚷著叫人拿繩子來綁。張寧騎馬走過去,說道:「夏季炎熱,死的人要埋了,押著俘虜去挖坑。先把屍體的首級斬下來運回去,屍身埋掉。」 book18.org

眾軍會意,把好幾十顆腦袋用車運回去也可以向鄉親們炫耀武功,替楓山被屠的村民報了仇。大夥提著刀砍人頭,搬屍體,那些婦人見此場面嚇得臉色蒼白,有的還時不時尖叫一聲,卻引來了漢子們哈哈大笑。 book18.org

三十多個俘虜很快就挖好了個大坑,無頭屍身紛紛被丟進坑裡,然後掩土草草埋葬。幹完了活,大夥就拿繩子把俘虜們綁了,以免在路上節外生枝。 book18.org

太陽還沒下山,張寧渾身是汗,站在空地等著,暈乎乎之下有點不耐煩地脫口說道:「這些俘虜反正都是死罪,就地殺了割下首級免得麻煩。」 book18.org

旁邊的姚二郎和老徐聽罷一齊轉頭看向張寧,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好像太冷血了,更意識到心裡這麼想的時候沒什麼感覺……自己不應該是個勤奮守禮的書生? book18.org

當初第一回人,殺個罪有應得的彭天恆時如同夢遊;之後將吳庸二人滅口,也很有壓力。現在下令砍殺一群衣衫襤褸放下武器的山匪時,已經麻木了,再也沒有當初擔驚受怕的緊張感。 book18.org

韋斌聽到張寧的話,同樣有些詫異,不過他也認為張寧言之有理,遂吆喝附近的士卒將俘虜在坑邊就地處決。全副武裝的士卒得了命令,有的火槍里的彈藥裝填好了沒打出去,正好對著俘虜一頓亂射,戰後就不必費事將彈藥取出來了。一些山匪中彈沒死,在地上慘叫,還有的沒被打中,眾軍拔出刀來,不論死活都割腦袋,場面野蠻血腥,比楓山被屠時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book18.org

張寧默默地看著,這些士卒都是村民,大部分肯定是今天第一回殺人,但看起來人們也沒什麼異常。他心道,果然殺人這種事的嚴重性,最主要的是攝於「殺人償命」這種社會秩序的制約,如果不用負責、比如戰場上受命屠殺,大夥都不怎麼矯情。 book18.org

火炮還在山上,打完仗人們還得弄下來,善後折騰了很久,等收拾妥當太陽已偏西掛在山頂位置。於是張寧等人一商量,左右已經完事,就派了個人騎馬回去報捷,大股人馬將就昨晚修建的營地紮營休息。 book18.org

太陽一下山,炎熱去得非常快,遠離海岸的西南山區晝夜溫差很大。營地旁邊就是個埋了一百多具無頭屍身的大坑,營里的車輛上還裝著許多人頭,硝煙味和血腥味沒有完全散去,及至晚上空氣中漸漸瀰漫起了一股子惡臭。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二章 淡定的叛逆 book18.org

首級運回鳳霞山時已經開始腐爛了,人肉散發出的惡臭非其它任何動物腐爛後的氣味所能比。姚和尚和長老們首肯人們把山匪首級運到埋葬楓村罹難者的墳地上祭祀亡靈,一堆慘不忍睹的人頭被雜亂地倒在已經長草的墳地上,因為沒人願意去整齊堆放散發奇臭的東西。 book18.org

一些發黑的黏狀屍液從下面流出來,肥沃著周圍的草地。附近被灑上了大量的石灰用來「辟邪」,這應該是百姓們總結出來的經驗,石灰確實可以消毒。祭祀現場還揚了不少香粉,可完全沒法掩蓋住臭味,香味和臭味混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味兒。 book18.org

紙錢灑了一路,墳地上擺上了祭品,死難者的親戚披麻戴孝在墳邊祭拜。忽然聽得「砰砰砰……」一陣巨響,只見士卒們正舉槍對天鳴放。 book18.org

張寧也站在山坡上圍觀了許久,眼前的場面就像是一個儀式,和喪事喜事一樣的儀式,人們為了表達一種情感而走的過場。而眼前這個場面充滿了死亡的氣氛,但無疑有著報仇的欣慰。 book18.org

這裡沒有人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好像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張寧心裡卻明白,作為明王朝治下的村民絕對沒有權力為了報仇而屠殺那麼多人、私造火器更形同造反。只是朝廷的權力觸角管不到這偏遠山區。可見破壞社會法則而不被制裁,有時候是很容易的事。 book18.org

其實在這個世上,無論是現在還是幾百年後更加「文明」的世界,都是有規矩的。最大的規矩應該是一種普世價值觀、一種道德準繩,幾百年後推廣最大的是歐美的「自由民主」;而現在因為東西方聯繫很少,東方世界被認同的正是儒家思想為基礎的忠孝禮義理念,在漢文明輻射的整個亞洲都適用。然後更小的規則才是朝廷的律法制度、地方官府的法令、市井江湖的不成文規矩……不過,二十多年前朱棣起兵「靖難」以臣謀君,違反了這個世界最基本的規矩,卻沒有受到制裁,反而因此龍袍加身貴極人間:因為在中原皇帝之上,再也沒有人可以制裁他。 book18.org

能顛覆世界法則的人畢竟是極少數,大多數情況是那個人所在的位置決定的,比如朱棣是當朝太祖的兒子,並且面臨被削藩……而絕大多數的芸芸眾生,只能生存在這張早已設計好法則的網中,絕無辦法,又比如前世的會計師,仿佛一顆無關緊要的螺絲,能夠適應社會找到自己的一點空間、已經盡到人生最大努力了。 book18.org

不過現在的張寧,在鳳霞山幾個月以來已經找到了一個撕開大網的突破點。他覺得瘋狂而冒險、勝算不大,但所處的位置讓他意識到了機遇;他也意識到不抓住機遇等待自己的同樣是毀滅,毫無意義的毀滅,譬如一顆無關緊要的螺絲掉落,悄無聲息寂寞無聊。 book18.org

在這一刻,張寧的心情很奇怪,不是對前途未卜的擔憂,也不是自怨自艾的悵惘,他竟然十分興奮激動,雖然淡定的言行舉止完全沒有把情緒表露出來。 book18.org

作為一個十來歲就充滿極度叛逆心態的人,他此時實在找不到不高興的理由。雖然後來的他很規矩很懂事,叛逆的稜角可以被生活和社會所磨平,但骨子裡的那玩意從未消失。 book18.org

以前他閱歷漸豐後意識到不遵守規則就沒法混下去,或者很難混好,背道而馳完全不合邏輯,所以才被迫改變作風;現在終於豁然開朗了。 book18.org

合理的叛逆完全不用離家出走,完全不用與世界對立。打著遵守規矩的幌子,引導更多的人維護自己的逆反慾望,方是更高的境界。 book18.org

恍然之間,他覺得自己已經到了一定的高度,忍不住爬到了腳下的小山坡的坡頂,用俯視的眼神打量著正在祭祀裝神弄鬼的村民。站在高處自我感覺一良好,他只覺自己好像能把很多人的命運掌控於股掌,這張網這個世界可以不用仰望,規則不過如此、大可不必膜拜,因為它本身就很荒誕。 book18.org

……鳳霞山之行的目的已大功告成,張寧開始離開前的準備。訓練出來的這股人馬雖然戰績漂亮,但並非重點,關鍵的地方是兵器局。 book18.org

他把兵器局的管理權交給了姚和尚,讓他委派心腹掌權,並且登記造冊所有參與核心技術的人員名單,將兵器局的重要數據、工藝流程資料、圖紙存為機密檔案保存。 book18.org

除此之外,他最主要的事是總結成果卷宗……送給他的娘姚姬過目的東西。內容很多,首先是火器的射程、威力、成本等參數,寫完後請了姚和尚簽名作證;然後闡述兵器局的建立模式,鳳霞山百戶所的練兵過程;最後是這些火器、人馬在戰場上的表現。另有附錄兩份。 book18.org

張寧覺得自己在寫一篇論文,好在寫這種玩意他早有經驗。 book18.org

附錄的其中一份是從兵器局複製的資料圖紙,注釋密檔;另外一份就有點稀奇了,是張寧叫老徐祖孫及隨從帶著禮物去拜訪將士的談話記錄,記錄有武將和普通士卒在使用火器訓練和作戰過程中的想法。張寧認為從他人的口中得到的評價可能在姚姬那裡更有說服力……當然見證這一切的還有辟邪教護教秋葉。 book18.org

秋葉當著面的誇讚很中聽:張大人數月間辦了那麼多事,卻能井井有條絲毫不亂,著實叫人慨嘆。 book18.org

身邊不只一個人評價他辦事條理清楚,張寧不以為意。因為他明白人的世界本來就是有尺度法則的,你想破壞一種規矩,就要用另一種規矩去兼并它。 book18.org

總之他心情很好,雖感覺有些疲憊。事情一點點在做,已經快告一段落了。 book18.org

當天晚飯後,姚和尚派了人來,說是請他過去品茶。這個舅舅平時感覺不怎麼親切,像今晚的事很少,張寧便沒推辭,爽快答應了。 book18.org

他換了鞋子,和來人走出後院,去了神殿旁的一間齋房,果見光頭姚和尚正獨自坐在裡面。 book18.org

隨從在門外止步,附近還有兩三個帶兵器的侍衛走動,張寧見此狀況心道舅舅管的地盤不大,譜倒是不小。他提了一下袍服,跨進門檻,便拱手拜道:「外侄見過舅舅。」 book18.org

姚和尚竟站了起來回禮,指著木桌對面的蒲團道:「坐,我這裡平時也沒什麼好東西款待你,正好最近從山外面進了一些好茶葉,聽說你喜歡好茶?」 book18.org

張寧便盤腿坐下來,直言不諱道:「以前並不講究此物,有一次到揚州做官,手下一幫朝廷的鷹犬細作經營了個茶園子,好茶粗茶都品過,確是嘗出了區別。」 book18.org

姚和尚聽罷臉上難得地露出笑意:「那你給品一番,我這茶葉如何?」 book18.org

張寧遂伸手揭開杯子,一股子清香撲鼻而來,他看了一眼便道:「綠茶一類的茶葉,我最喜喝,香味很耐聞。」他接著伸另一隻手將杯子託了起來,拿杯蓋輕輕撫了一下水面,吹了吹輕輕抿了一口,面帶笑意道:「確實是好茶,舅舅今天真捨得好東西吶。」 book18.org

姚和尚玩笑道:「我平時招待你莫不是很小氣?你回去後可別對你娘這般說。」 book18.org

張寧呵呵陪笑了幾聲。 book18.org

姚和尚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你真是急著要回去了?」張寧道:「外侄過來已經數月,與舅舅相處日久,另外主要的事是試造火器,如今蒙舅舅支持已大功告成,所以得準備回去了。」 book18.org

「有一句話我不知當問不當問。」姚和尚道。 book18.org

張寧微微詫異,說道:「您是長輩,有何不當問的?舅舅儘管開口,我定知無不言。」 book18.org

姚和尚皺眉道:「當初接到教主的書信說你要來造火器,我未多想,並不以為意。而今火器造了出來,討匪一戰聚殲山匪,己方竟無一傷亡,我知你是有備而來……」 book18.org

他頓了頓,低頭想著什麼。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姚和尚又道:「你的母親為何要讓你來製造火器?行走江湖保身安宅理應不用此物,在這偏遠山區使用也就罷了,若是被官府知道,反而是節外生枝的麻煩。我尋思,火器最好的用處只能是布陣打仗攻城略地……建文君有何密詔,抑或朝廷里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張寧沉默著,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最好。忽見姚和尚的臉上的疑惑表情,張寧仿佛感受到了一絲命不由己的無奈,他太熟悉這種無奈了:自己心裡有想法,但信息不足不知道有權力的人的真實意圖,只能挖空心思去猜測、想要跟緊大流或早做打算……就像炒房者在猜測政策走向,炒股者在猜測經濟趨勢。 book18.org

芸芸眾生無法改變大流,只想在洶湧時間中搜尋到蛛絲馬跡,好藉此謀取一些微不足道的利益,或憂心忡忡地防範被洪水吞噬。 book18.org

最後一抹夕陽的光澤從門窗滲進來,此情此景姚和尚又仿佛變身為了一個雕像般的哲人,正思考著某種玄虛的事物。 book18.org

張寧緩緩說道:「前陣子確實出了點意外,上頭要怎麼應對我也不太清楚,舅舅何不直接書信詢問我娘?」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三章 曬黑了 book18.org

準備了一番之後,張寧等人離開了鳳霞山。接下來應該辦的事是向姚姬交差,但他是先回了常德府。回去的路依稀熟悉,加上姚和尚派了嚮導,輕車熟路走四五天時間就到常德了。 book18.org

從西部山區出來,進了常德城池,一時間感覺十分喧囂繁華。此地屬洞庭魚米之鄉,往東就是荊州、長沙等重鎮,當然不是貧瘠的山區可比擬的。而張寧的採訪使駐地正是沅水之畔當道的地方,茶園子裡少不得一番秀麗富貴風景;回到園後的別院安頓之後,更如同到了溫柔鄉中。 book18.org

環境的變化讓張寧有種熟悉而陌生的錯覺,大約是鳳霞山之行又給他帶來了不同的感受。或許人生就是一個經歷一個過程,每走一段路每做一件事都在讓人感悟著改變著,不一定能讓人成熟,至少能讓人改變。 book18.org

兩廂對比,張寧更適應沅水茶園的環境,大概是前世就在熱鬧和物質充裕的城市生活慣了;但是這喧囂紅塵中,突然覺得更加浮躁,再也感受不到在鳳霞山的平靜、執著與簡單。 book18.org

一回來就見到了張小妹,他立刻籠罩在柔和美好的心情之中,小妹那張清純美好的臉明亮的眼睛很能感染人;但他暫時拋棄了那些夢幻的錯覺,只是簡單噓寒問暖了幾句,便立刻叫方泠等人見面。數月未見這種冷落並沒有讓小妹表現出絲毫不滿,她有經驗每當這種時候哥哥會有要緊事要忙,而她又是比較懂事的姑娘。不必有太多語言,偶爾不經意間的一個眼神,就能感覺到那種在意,很有默契也很輕鬆簡單、雖然這種默契難以用語言交流,這大概也是張寧除了關心之外那麼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book18.org

不一會兒,客廳里就進來了三個女人,方泠、桃花仙子、趙二娘。方泠依然像以前一樣打扮得很精緻,她身上看不到一絲吸引眼球的艷俗,卻能從每個細節體現出雅致與恰到好處。她一進來就含笑著說:「張大人出門數月,別來無恙?你看起來好像曬黑了。」說罷打量了一番張寧身上的粗布長衣以及灰色的里襯,確實這回更少了幾分書生的氣質。其實任誰走那種崎嶇的長路,在而今這般交通狀況下也不能太講究,環境使然。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又轉頭看桃花仙子和趙二娘,只見桃花仙子臉上的那塊疤痕被她裝飾成了一朵紅色的花瓣,雖微顯突兀卻也平增幾分妖艷。 book18.org

他和二人也寒暄了兩句,便用比較快的語速問道:「我走了之後茶園子有沒有什麼事,京師有公文來?」 book18.org

趙二娘道:「我們按照張大人的意思定期向京師奏報,但上月接到了禮部胡瀅的信件,他詢問為何不見吳庸的片紙。我和顧姑娘商量後,叫人用大人的印信回書,說大人和吳庸去永順司暗查,一時沒能聯繫上,等回來便提醒你們儘快親自奏報。」 book18.org

「胡瀅已經起疑心了,這事兒再也不能拖。」張寧沉吟片刻,「這樣下去胡瀅肯定要派人下來查個究竟。」 book18.org

一瞬間他的憂心讓她們都感覺出來了,桃花仙子輕輕問道:「那該如何應對是好?」 book18.org

張寧很快恢復了鎮定,露出一個笑容道:「我想好了辦法,你們不必擔心。」說罷忍不住特意對趙二娘說:「二娘這回留在常德辦的事很好,我今後一定會好好對待你。」 book18.org

女人心細,趙二娘品出味兒來,脫口說:「張大人還信不過我?」 book18.org

張寧聽罷微微有些尷尬,他倒不是對趙二娘有疑心,只是下意識地有種或多或少提防的意識,畢竟趙二娘不同於方泠和桃花仙子。方泠二人本來就是建文那邊的人,她們的立場就決定了斷不會和官府有什麼關係;趙二娘以前是胡瀅下面那套機構的舊人,在細作中也有人脈,她當然存在泄漏機密的可能,萬一吳庸之死過早泄漏,麻煩就大了。而且趙二娘經常出入常德府採訪司決策層,吳庸死了幾個月她多少也應該察覺到了是怎麼回事,瞞她也瞞不住。 book18.org

「不是信不過,是怕你們說漏嘴。」張寧強辯道。 book18.org

……這邊的事過問了,張寧徑直回房,果然見小妹在自己的房間出入。她見到張寧臉上一喜:「哥哥忙完了麼?我叫人燒了熱水,你一會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吧。」 book18.org

「這麼熱的天,拿冷水沖沖就行了。」張寧隨口道。 book18.org

小妹柔柔地說:「熱水去汗,是不是在外面不方便你老用生水洗澡?怪不得比以前黑多了。」 book18.org

張寧笑道:「連你也這麼說。那行,既然熱水都燒了,我先沐浴更衣……對了,上回我拿給你妥善保管的東西還在吧?一會幫我找回來。」 book18.org

「還在,哥哥交代的東西,我哪能不好好保管呢?」小妹道。 book18.org

於是小妹便和兩個丫鬟一起將浴桶抬進暖閣里,又找來了乾淨的換洗衣服。張寧泡進熱水裡,看著旁邊摺疊得稜角分明如同嶄新的衣服,心下泛出一絲幸福感來。他有種心理,什麼東西都要整齊有秩序才舒服,可是古代的生活完全不如現代快餐般的方便,所有的用度之物都要人工經手,如果沒有人專門照料估計每天花在家務上的時間就太多了。 book18.org

張寧換好薄薄的白色絲綿里襯,外面套了一件透氣亞麻長袍,從裡間走出來,讓丫鬟們去收拾換洗下來的衣服。他徑直走到書案前,去翻看案上放的一個厚厚的密封信封。偶然之間見書架和桌子全都一塵不染的,便轉頭輕輕說道:「我不在這房裡還能如此乾淨,真是為難小妹了。」 book18.org

小妹聽罷露出一個笑容,如同明亮月亮灣一般漂亮:「哥哥怎麼知道是我收拾的?」 book18.org

「雇來的那些人,不可能天天來打掃一間沒人住的屋子。」張寧一面說一面見信封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字「一定不能弄丟」,見那稚嫩顯得有些拙劣的筆跡,他便說:「小妹寫的……字確實挺難看,好像寫的時候太緊張,一筆一划倒是工整,卻影響了整體書法。」 book18.org

小妹翹起可愛的嘴唇,道:「我知道自己寫的字不好。」 book18.org

張寧扯開信封,強作淡定地又誇了一句:「小妹的字不怎樣,可是今天身上的氣味很好聞。」 book18.org

「是嗎?我昨晚太困,就用清水泡了泡就睡了,沒有氣味啊。」小妹一邊說一邊抬起胳膊把手臂放到鼻子前嗅。 book18.org

張寧頭也不回地隨口說:「要別人才聞得出來,人和豬啊狗啊有相通之處,能靠對方的氣味吸引。」 book18.org

說罷沒聽到迴音,他心裡其實想著別的事,好久才意識到小妹沒回答。兄妹倆相處起來聊天還真是有一搭沒一搭。良久才聽到小妹問:「哥哥還有樣東西在我這裡,那半塊玉佩,是哥哥的親生父母留給你的?」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回頭看了她一眼,只見她隨即就低下頭迴避了,他覺得氣氛忽然變得有點曖昧,卻說不清為何會這樣,他本來心思根本沒在小妹身上。 book18.org

他不知再說什麼好,便繼續閱讀信封里的東西。 book18.org

這是一份控訴他與亂黨勾結的密告信,出自吳庸的親筆,接著交給了他的心腹詹燭離,然後被詹燭離送到常德府知府大人那裡試圖吸引張寧的注意力,為吳庸北逃創造機會。不料這份迷信很快就被知府原封不動地送到了張寧手裡,連封都沒拆。 book18.org

人不能像諸葛亮一樣妙算到很久以後的事,所以這份東西現在才被張寧重視;否則當初他就不該急著殺了吳庸滅口,留下一條命,現在逼他寫一份對自己更有用的東西不是更好? book18.org

他仔細閱讀了上面的文字,除了讀自己寫給皇帝的奏摺、他敢肯定自己從不這樣細緻地閱讀一份枯燥無味的東西,何況上面還有很多汙衊自己的言辭。但是這份東西內容很多,其中就包括描述辟邪教與亂黨有關係、以詹燭離的目擊為證據進行推論,當然也包括發現張寧與辟邪教亂黨私通的事。 book18.org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找來打火石點燃火摺子把蠟燭引燃,又把火盆挪到桌子跟前。默默忙活了一會兒,挑出一張紙來,在蠟燭上點燃,紙往上舉著,以便讓火勢燒得很緩慢,眼睛卻小心翼翼地盯著火燒的位置。 book18.org

「哥哥……」小妹忍不住驚訝地出了一聲。 book18.org

張寧沒搭理她,聚精會神地盯著燒著的紙,等了片刻才急忙將火吹滅,拿在手裡又仔細看了一陣。這才回頭看了一眼小妹:「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book18.org

小妹無辜地搖搖頭。 book18.org

張寧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做的事都很無趣,或許還是小妹喜歡的東西更有意思一點。」 book18.org

小妹坐在那裡撐著下巴專心地看著他說話。 book18.org

張寧又問:「在哥哥身邊會不會太無聊了,南京老家好還是這裡好?」 book18.org

小妹認真地回答:「南京老家好,這裡很多時候沒事可做。」 book18.org

「那你幹嘛還跟來?」張寧道。 book18.org

小妹道:「不告訴你。」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四章 書信 book18.org

人們對殘破不全的東西容易投入極大的好奇心,就連張寧也不例外,哪怕這種殘破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桌子上攤開著幾頁邊緣燒黑的紙張,剩下的一些字跡也被火烤黃而模糊不清。他專心地審視了幾遍上面能辨別的文字,這才放心下來。 book18.org

一旁的張小妹用好奇地眼神看著他做完了這件稀奇古怪的事,他又不忘交代一句:「這是秘密,不要和別人說。」小妹立刻認真地點點頭。 book18.org

當胡瀅看到這份東西後會是什麼樣的一個感覺?他肯定認得吳庸的字跡,而且文字這種東西中國人已經玩了幾千年,胡瀅這種科班正途出身的人,又和吳庸那麼熟,絕對能辨別出是真跡還是偽造……好在這份殘缺不全的東西本身是真的,是只被破壞了斷章取義了,所以誰也無法再看清它的真面目。假的東西要有真貨才能像真的,不過如此。 book18.org

而且胡瀅肯定會把它送到皇帝面前,他沒有必要去承擔隱瞞不報的風險,況且隱隱中揭露辟邪教亂黨本質的東西對他也沒什麼壞處。 book18.org

皇帝看到之後又是什麼樣的感受? book18.org

張寧枯坐在椅子上,頭腦里想像著一個個翻飛的場面,仿佛自己化身成了不同的人,正用他們的心理思考問題;又乾脆化身成了這幾張殘破的紙,經歷著它的「旅行」過程。 book18.org

作為張寧這樣的採訪使要向皇帝遞送消息有三種途徑:一,要緊機密的事能自己進京請旨面聖密稟;二,當初皇帝下旨負責此事的人主要有兩個,胡瀅的品級更高,所以張寧可以派信使先將書信送到胡瀅面前,再通過胡瀅向皇帝密報;三,以另一層官身「湖廣巡按御史」的身份通過正常渠道向朝廷遞送奏章,這樣的話奏章正常情況至少有三個部門經手和知情,通政使司、內閣、司禮監,顯然對於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不適合用這種途徑。 book18.org

於是張寧考慮之後決定選擇第二種。 book18.org

枯坐了許久,他又站起來把剩下的不能見光的紙張內容全部燒毀,未防萬一出現差錯,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處理好的東西用信封密封起來,隨身帶著。他敢保證兩世為人,從來沒有如此小心謹慎地做過這樣的瑣事。 book18.org

整個計劃從幾個月前就開始設計了,已經反覆在張寧的頭腦中構思過無數遍,迄今為止仍覺得風險很大,甚至覺得多少不太靠譜,好像自己一個人想要將許多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有點螻蟻憾大樹的感受……只是肯定會攪起幾分波浪,他已經決定開始實施了。 book18.org

因為大部分事在結果揭曉的那一刻之前,說到底都是在冒險;甚至冒險精神有時候可以等同於勇敢。在張寧安靜地坐在這間屋子裡時,他的內心已是波濤洶湧。 book18.org

不過一切還是要有個計劃和思路的,哪怕是一個不太靠譜的思路也比沒有思路走一步算一步好。 book18.org

張寧的辦事理念就是如此,首先想好一個達到目的的思路,然後制訂出一個比較可行的計劃,最後設法將其實施。中途可能會遇到一些沒有預見的意外而讓計劃出現偏差,但是只要思路清晰完全可以隨機應變把事情彌補。當然萬不得已發現一開始的構思完全不可行,只好臨時改變路子了。 book18.org

一切準備工作就緒之後,他又無所事事地在園子裡呆了兩天,以期冷靜頭腦。到了第三天,他還是發現自己的想法沒有改變,於是找來了老徐。 book18.org

陽光明亮的一個早晨,張寧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旁邊放著一杯清茶,他的臉看起來微微有點憔悴。反倒是年紀不小的老徐更加精神,他好像剛剛晨練過來,身上還穿著方便活動的短衣,進門乾脆利索地抱拳道:「拜見東家。」舉止之間還透著幾分以前武將的氣度。 book18.org

「不必多禮了。」張寧說道,用手指輕輕磕了一下旁邊茶几上的信封道,「又有件事要吩咐老徐去辦。」 book18.org

徐光縐說:「義不容辭,請東家吩咐。」 book18.org

「這裡有一封信,你去京師一趟,把它交到胡瀅手上。」張寧頓了頓,又忍不住更加細緻地說,「老徐曾經做過武官,見過世面,也見過胡瀅,應該有辦法確認把信交到他手裡。但是你不能露面,胡瀅肯定對我身邊人有數。當然更不能被他抓住詢問,送完信就走……萬一不幸被留住了,你不能說是我交給你的,只要不承認就好。你可以帶上文君,路上有個照應。」 book18.org

徐光縐面無表情地重複道:「屬下的差事就是把這封信送到胡瀅手裡,又不讓他知道是誰送的。」 book18.org

「很好。」張寧滿意地點點頭,他其實很喜歡和老徐這樣的武官打交道,心裡有數又簡單幹脆。 book18.org

老徐遂走上前來拿信封,拿起信封時見下面放著一小疊銀票,手上微微一遲疑。張寧遂故作微笑道:「一百兩銀票,路費,剩下的是給你們的打賞。把事辦好。」 book18.org

老徐沉默了片刻,再次抱拳道:「是。」 book18.org

張寧明白他遲疑沉默片刻的意思。此時的行價,一百兩的報酬做一件事,多半都是買命錢,比如行伍中賞銀百兩的人馬,就差不多是敢死隊的意思了有去無回;又比如上回在揚州去抓捕彭天恆誤捉了鄭洽的事,也是極其危險的玩命活。不過張寧一向對身邊的心腹大方,這次叫老徐去辦事可能還算不上叫他玩命,但老徐也知道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差事。 book18.org

老徐順手拿起銀票,毫不做作地塞進了衣袋,又收了書信,作禮告辭而出。 book18.org

張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換人去把趙二娘找進來,把另一份呈報給了她,讓她使喚兩個靠得住的人將奏報送到京師去。這份東西就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book18.org

它是張寧自己寫的奏章,沒什麼實質內容,解釋了自己和吳庸等人去永順司暗訪,結果吳庸等人失蹤,正在派人搜尋下落云云。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仁厚手軟 book18.org

宣德元年夏天,這是朱瞻基年號的第一個年頭,但是他執掌政權的第二年了。時至今日朱瞻基已對朝政得心應手。他八歲就在永樂爺爺身邊耳熏目染,有那樣一個大帝作為老師、其軍政才能絕非浪得虛名,特別在政治權謀上的見識日漸成熟。 book18.org

這天他正在御門處理政務,得到了兩份密奏。其中一份就是經胡瀅之手送進來的來自湖廣的密信,內容是幾頁被燒得殘缺不全的紙;另一份是司禮監掌印王狗兒送過來的,關於山東樂安漢王朱高煦的故事。顯然後者對他來說更重要,朱瞻基近年的主要視線都在自己的二叔身上,他將和這個從靖難之役浴血奮戰過來的長輩一較高下。 book18.org

不過胡瀅的這份書信確實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一份殘缺不全的內容,他下意識地想知道其中的真相。於是他決定單獨面見胡瀅聽他說道說道。 book18.org

「胡侍郎跟我到乾清宮來說話。」朱瞻基對殿上躬身站立的胡瀅下了旨,又吩咐身邊的近侍,「去傳口諭,讓楊士奇、楊榮、夏原吉也到乾清宮來見面。」 book18.org

一旁的太監急忙跪應:「奴婢遵旨。」 book18.org

朱瞻基放下手裡沒處理完的奏章站了起來,身邊立刻聚攏了許多宦官宮女儀仗前呼後擁,有人喊了一聲「皇上起駕乾清宮」。胡瀅因為得了聖旨准予,也跟隨人群一併離開御門。 book18.org

每天都有無數的奏章需要朱瞻基決策,但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並不難,絕大多數事情輕鬆隨手就解決了,一件事只需要兩三個字或者乾脆什麼也不表示。唯獨一些大事才會多費周折,比如關於二叔的一些事,他總是要和核心大臣們商量一下才覺穩妥;王狗兒的東廠密件,本來和外廷大臣沒有關係,但朱瞻基召集幾個人來也是想讓他們知情。 book18.org

楊士奇等人進宮來需要時間,在此之前朱瞻基正好和胡瀅說說殘信。在奉天門御門內並不方便,處理朝政的地方,有許多當值的內外官吏,而乾清宮裡就只有內侍。 book18.org

乾清宮是永樂帝修建的,乾是天的意思、清是透徹的意思:意為透徹的天空、不渾不濁,皇帝的所作所為象清澈的天空一樣坦蕩,沒有干任何見不得人的事。這當然只是說說而已。朱瞻基日常處理政務多在奉天門,常干一些不太好見人的事、說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話時就在乾清宮。 book18.org

殿正中有個寶座,朱瞻基進來就在上面坐了,胡瀅則侍立在下面,因為格局的關係倆人離得也比較遠。這時不相干的一些宦官宮女都迴避了,宮室內顯得有點空曠,加上寶座高高在上,朱瞻基一時間倒感覺冷清。 book18.org

高處不勝寒,大概古往今來的帝王都是這樣的,以前的人還自稱「孤」「寡」。朱瞻基也適應了,有時候正是這樣的處境,才能更好地感受一些東西,比如幾年前他的爺爺也曾經坐在這裡面對過同樣的景物。 book18.org

朱瞻基開始翻看起信封里的殘紙,什麼也沒說。過了一會兒,胡瀅才說道:「稟皇上,字跡是吳庸的,吳庸是老臣的屬下,他在張平安的身邊一則為了更確切地知道下面的情況,二則是協助張平安辦事。但是前兩天收到湖廣的奏報,吳庸已不知去向,失蹤了。」 book18.org

胡瀅敘述的口吻恭敬而平緩,這是他作為老臣的修為,但是隱隱之中也透露出一種憤概。 book18.org

朱瞻基道:「這份殘缺不全的東西有何玄機?」 book18.org

胡瀅好像早就想好了話,馬上回答道:「以老臣之見,至少三點。第一,辟邪教和建文亂黨有所勾結居心叵測,這是吳庸在文中描述的,他在實地了解狀況又敢寫出來,言辭中也有一定依據,絕不是信口開河。第二,吳庸可能已遭不測,這份信件明顯被燒過,可能有人想毀掉。第三,張寧的作為十分可疑,他為什麼不對吳庸的奏呈解釋?或者根本不知道這份殘文被送到京師來了,那麼他對辟邪教勾通亂黨的事隻字未提,是在掩飾什麼?」 book18.org

他是明顯帶著情緒說張寧的壞話,但自己並不認為是在讒言。仍誰的心腹下屬被不明不白地搞失蹤,都不能輕鬆了事。胡瀅想守官場的一些規矩,但是守規矩也不是唯唯諾諾任人宰割。 book18.org

朱瞻基不動聲色,他很年輕卻經得起風浪。建文餘黨那點事雖然也不能忽視,分量卻還不夠。想想登基之前自己的二叔想截殺自己,現在坐擁武力想用戰爭奪權,相比之下一些不成氣候的亂黨又算得了什麼呢?他便問道:「此事胡侍郎認為應該如何處置?」 book18.org

張寧極可能殺了自己的人,胡瀅當然想讓他受到制裁,最好下獄拷問他和建文亂黨的關係。但胡瀅立刻考慮到了朝中第一大臣楊士奇會如何反應?不管怎樣,這事兒有真憑實據的話楊士奇也不會冒不韙。於是胡瀅謹慎地說:「老臣請旨派人到湖廣查明吳庸失蹤的真相。」 book18.org

朱瞻基卻果斷說道:「與其如此,不如發文招張寧回來問他。派幾個錦衣衛跟信使下去,要是張寧抗旨,就著錦衣衛拿了回來。」 book18.org

胡瀅聽罷忙道:「皇上聖明。」 book18.org

因為張寧和楊士奇的女兒有婚約,楊士奇又是參與國家機要的重要大臣,所以朱瞻基以前對張寧甚是寬容。但是這回不同,明顯張寧在湖廣的作為十分可疑;雖然還沒有真憑實據證實他和亂黨私通,但朱瞻基不是一個像表面上那麼仁厚的主,更不會優柔寡斷。對於那些和自己作對的人,絕不能因為和某大臣有關係就被縱容。而且楊士奇也應該是分得清是非輕重的人,不然也不能讓朱瞻基那麼重用。 book18.org

就在這時,宦官彎著腰小步快速過來,說道:「皇爺,大臣們在殿外等候召見了。」 book18.org

胡瀅聽罷適時地拜道:「老臣請退。」 book18.org

朱瞻基抬起手輕輕一揮,臉上浮現出一絲冷意。張寧的事一會兒就處理好了,在朱瞻基要放下的時候不經意想起了去年在進京途中的情況,張寧確實立過功,而且給了他很好的印象,印象中這個年輕的文官是能辦事的能臣……就因為有能耐,卻可能缺乏忠誠,更不能輕易縱容。 book18.org

楊士奇的女婿,還沒和他家女兒成親的……算什麼?以前隨意給點聖恩,那就是仁厚之君的氣度,立了點功就能為所欲為沒點顧忌?除非他是漢王朱高煦。 book18.org

漢王才得到了皇帝最大的縱容。朱瞻基一味地表現出自己的仁厚和親情,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他真的手軟。 book18.org

不一會兒大臣們進殿來,談的正是漢王的事。朱瞻基召他們來,主要為了讓大臣對眼下的事知情,以便在需要的時候得到可行的建議。 book18.org

東廠錦衣衛上報的東西,到了外廷大臣手裡傳閱,這在朱瞻基看來倒是一件好事,有種朝政清明的氣氛。 book18.org

楊士奇先瀏覽了一遍皇帝給的東西,然後默默地遞給了夏原吉。片刻後夏原吉就大聲道:「這是謀逆!」 book18.org

朱瞻基轉頭看了一眼夏原吉,好像在說:現在還嚷嚷他在謀逆,他早就在謀逆了,犯得著如此大驚小怪?看看楊士奇就淡定多了。 book18.org

夏原吉正色道:「漢王之心已昭然若揭!親王在地方擁兵五六千,作為王府衛隊已然有餘,漢王如今大肆招兵買馬又無朝廷允許,他想幹什麼?將朝廷權威置於何地?」 book18.org

朱瞻基道:「據報他還私造火器,徵發永安的人丁編為行伍訓練,私自將附近州縣的囚犯釋放提供兵器旗幟充軍,將四方流民、逃犯、無賴皆收為靡下。照此下去,漢王的人馬很快能達到數萬之眾。」 book18.org

他故意如此說了幾句,然後居高臨下觀察了片刻幾個大臣的表情,又問:「楊少保為何不言?」 book18.org

楊士奇聽罷站出來拜了一拜,說道:「皇上可派一個御史去樂安問問再說。」 book18.org

該楊榮說話時,他也如此附議。 book18.org

在場的人也就戶部尚書夏原吉言辭激烈,他的事兒已是多次傳入漢王的耳朵里了,早已結怨。而楊士奇是擁有更大影響力的大臣,反而沒被朱高煦特意記恨。他不溫不火的樣子就是明證……他當然不是擔心得罪漢王而給自己留後路,朱瞻基也信任他。楊士奇偶爾會提到漢王的事,多是說一些禮尚往來的東西,提醒皇帝不要有禮節上疏忽;而朱瞻基也表態二皇叔很有誠意,凡事多順著他。君臣之間的這種綏靖政策倒是形成了默契。今天見楊士奇照樣不溫不火,朱瞻基也認為自己的政治思路還得繼續下去。 book18.org

其實聽到漢王迫不及待的消息,朱瞻基的感受是一切自己都占據著制高點,二叔在謀略確實不是自己的對手。不過朱瞻基能忍到現在也是沒有輕敵的緣故,二叔在軍事上的武功確不能小窺。 book18.org

當年「靖難之役」如果沒有英勇善戰的朱高煦屢立奇功,結果如何還真不好說。年輕的朱瞻基和這樣一個往日的英雄交手,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同時也很期待,期待打敗這樣一個對手證明自己的能力。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不落井下石的內修 book18.org

來自湖廣對辟邪教的密奏,很快就讓司禮監掌印太監王狗兒知道了。皇帝的很多事都沒法瞞過自己身邊的大太監,因為一些文字性的東西如果沒有當場銷毀總得交給人保管,託付的對象多半就是近身太監。 book18.org

宦官和司禮監現在的權勢依舊不算太大,但是比太祖朱元璋明言「此曹止可供洒掃,給使令,非別有委任,毋令過多」就好得太多了。宦官逐漸參與政務,是從永樂時代開始的,永樂帝已開始重用宦官……因為大明朝朱元璋這樣的皇帝僅此一個,他精力超好集權於一身,宰相都不想要,並傳下祖制後宮女人和宦官不得干政;顯然後來的皇帝就沒辦法一個人處理如許多的帝國事務,該有的慢慢都會出現。 book18.org

朱元璋簡單片面地總結了前人的教訓,漢亡於外戚、唐亡於宦官,有早早就定下了祖制。但永樂時皇帝就意識到了皇權需要人代理,卻不能由朝臣來勝任,君權相權的博弈已經玩了幾千年,朝臣不能全權管理天子的至高權力,而宦官擁有天然的優勢:做宦官的人沒有後代,篡位毫無意義;宦官的社會關係比較簡單,更無親戚可言,權力可收可放。永樂帝認為唐朝宦官之禍是章法制度不夠完善。 book18.org

現在宣德帝朱瞻基繼承了永樂爺的政治思路,更開始發展相權,對內閣的重新規劃是他的第一步。 book18.org

在這樣的大勢下,王狗兒充分察覺到了自己的機會。當初擊敗海濤,不僅為了自保,更是給自己的前途掃清障礙。海濤到了鳳陽守陵,如今的紫禁城王狗兒四顧茫然已無對手。他有對手有威脅,卻不再是同為閹人的太監們。 book18.org

司禮監在皇城東北面,北安門內,漸漸有了點唐代北衙的格局,自成一個權力組織。王狗兒坐在司禮監內,面對周圍畢恭畢敬口稱老祖宗的宦官,不禁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book18.org

但是他很快提醒自己要有所自持,爬到現在這個位置很艱難很漫長,但是失去它可能是一夜之間。 book18.org

如今的天下絕大部分人已沒法拿他王狗兒怎樣,能決定他命運的人只有兩個,兩代皇帝:當今天子宣德、曾經的天子建文。兩個人都得小心侍候著。 book18.org

宣德自不必說,他一句話就能讓王狗兒從「老祖宗」變成孫子。而建文帝想王狗兒死,也不是那麼難,雖然可能兩敗俱傷。 book18.org

小宦官黃安已重新回到宮裡,上次事急,王狗兒支他回去找舊主報信了,不料這傢伙又被送了回來。這讓王狗兒多少有點被監視的感覺,好在黃安太嫩又不熟悉政務,平時還是比較好對付的。 book18.org

由此可知,建文不到萬不得已並不想將王狗兒置於死地;當然王狗兒也覺得自己應該儘量維護這種關係,以免變成一粒棄子。 book18.org

他尋思良久,便支開了身邊端茶送水的小宦官,並謹慎地起身把房門輕輕掩上。返身坐下來提起了筆,用左手。 book18.org

一般人寫字都是用右手,但王狗兒有個特別的本事,能左手寫字,平時根本不對外人表露。左手寫字,萬一出了差錯,也沒法抓住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的證據,利用自己在宦官中的權勢完全能將事兒消滅在皇帝知道以前。 book18.org

他將吳庸的密奏、皇帝對辟邪教的掌握全數寫了下來,準備送到建文那邊去。提前警告建文黨羽危險,應該是一件很大的功勞……王狗兒寫的時候腦子裡浮現出了建文還年輕時的臉,建文好像在說:朕早就說過王狗兒這個奴婢對朕還是很忠心的。 book18.org

王狗兒快速地寫完,讀了一遍,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段話。湖廣巡按御史張寧因為知情隱瞞不報,已被宣德和胡瀅懷疑與「亂黨」勾結,錦衣衛正在下去拿他,讓建文那邊的人合適時提醒張寧。 book18.org

張寧的身份,王狗兒並不知情,並不清楚他原來是「自己人」。王狗兒這麼加一出,完全是出於上次張寧幫助他對付海濤的報恩。他自認還是個恩怨分明的人,現在張寧遇到要丟性命的危險,他覺得有必要幫一把……能不能湊效就不清楚了,他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 book18.org

「這世道,沒落井下石咱家就算個人。是生是死就看你的造化了。」王狗兒擱下筆微微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把這東西送出去的人只能是小宦官黃安。王狗兒平時有無數的人可以差遣,但這種事獨有黃安可以干,因為這廝也是建文黨羽安插的人。他自己也不能出去干這種偷偷摸摸的事,作為位高權重的太監,一舉一動目標太大了。 book18.org

黃安利索地出宮把信送到了京師的秘密據點,然後這封信就以信使的速度飛馬南下,最終到達了建文的秘密中樞。 book18.org

……消息確實給朱允炆及其身邊的重要人物帶來了很大的震動。故作鎮靜沒有輕易開口的朱允炆,心裡已經下意識準備萬一不行就跑路。 book18.org

他極力忍耐,才沒有當場詢問鄭洽:他在江西給自己修建的道觀和寢陵是不是完工了? book18.org

歲月早已磨滅了他的鬥志,一遇到事就想著躲避和逃跑。或許這些年逃避已經成為了習慣。 book18.org

「太子」朱文奎的言語間掩不住的對辟邪教的不滿:「這下他們可將咱們害苦了!那些人平日行事太過張揚,教徒擴大以十萬計,早被官府盯上了還不知收斂。如今偽朝一旦認定辟邪教與咱們關係密切,定視為大患,過不了多久就會派兵征討,如果俘虜了其中的一些人順藤摸瓜,我們這地方還安穩嗎,數省及海道的生意也盡數暴露……」 book18.org

作為建文最信任和最重要的謀士鄭洽立刻站了出來,安撫大夥道:「此事確實非同小可,但還不到燃眉之時。首先,據悉山東樂安的漢王起兵近在眼前,當下偽朝的心腹大患當在山東,而咱們並不是威脅宣德的最大敵人,偽朝很難騰出手來對辟邪教;其次,據方泠傳來的消息,三皇子在湖廣巡察地方武備,多不堪用,偽朝就近從湖廣調兵很艱難,從別處調兵也費時日。故我們不能馬上慌了陣腳。」 book18.org

「鄭學士所言極是,極是!」朱允炆微微有些欣慰道。他越來越看重鄭洽,這個在落魄後才封的大學士很有點見識能耐,總是能在危急之時有條不紊地提出方略。 book18.org

鄭洽馬上又說:「微臣以為,眼下應該馬上辦的事,是急報辟邪教總壇姚夫人,讓她立刻讓三皇子迴避,別被錦衣衛先一步捉拿上京了。」 book18.org

坐在朱允炆側邊的馬皇后忍不住說道:「要不是他來查,朝廷怎麼知道辟邪教的底細?咱們是不是擔心多餘了……他是連父皇的面都不見,一開始就為偽朝效力,究竟是哪邊的人?」 book18.org

鄭洽聽罷面露無奈,垂頭不語。 book18.org

朱允炆側目語重心長地說:「如果是老三查出來報到京里的,錦衣衛為何要捉他?何況他還能將自己的親娘置於險地?事到如今了你們不要對自己人再說長說短,當初不是說王狗兒貪圖榮華富貴變節了,這會兒要不是王狗兒把消息遞出來,京裡頭誰還能探到這樣的機密?到時候咱們毫無準備被打個措手不及,後果愈加嚴重!」 book18.org

馬皇后面色不悅,但也無話可說。雖然有時候話能把黑說成白,可道理太一目了然也毫無辦法。張寧想為朝廷立功也確實沒有對付自己親娘的道理。 book18.org

朱允炆便立刻說道:「馬上派密使去永順司。」 book18.org

侍立在側的一個白胖「道人」立刻領命悄然退了出去。 book18.org

朱允炆回顧道宮中的幾個人,最後還是把目光投在了鄭洽身上:「禍雖未到眼前,但無遠慮必有近憂,鄭學士可有良策?」 book18.org

鄭洽沉吟良久,拜道:「此事正應從長計議。」 book18.org

文奎忍不住抱拳道:「父皇,兒臣以為眼下只有棄一方而保全局。辟邪教雖是咱們的一股重要勢力,卻已暴露在險地,不得不棄。可下令辟邪教內知情太多的人陸續轉移,放手教內之事遁於遠方。到時候就算朝廷派兵抓捕教徒,也得不到咱們的消息,無非是一幫流民罷了。」 book18.org

鄭洽馬上皺眉道:「太子說得有一番道理,可臨時急智卻沒想到其中的艱難。教內不僅有一些頭目知情,當初更安頓了許多南京之役後逃亡的家眷遺民,他們在辟邪教能夠自給自足並且向中樞進俸。一旦要讓他們離開,不得不面臨幾個大問題:得說服眾人,並需要大量錢糧安置,最嚴重的是遷走那麼多人在路途上比較麻煩,容易節外生枝。」 book18.org

文奎爭辯道:「只要曉之以利害,他們是願意留下來等死還是走?被朝廷以亂黨的罪名抓去誰也別想好過,還不如分批去偏遠鄉間隱姓埋名安頓,至少能保個善終。」 book18.org

鄭洽嘆了一氣道:「理是這麼個理,但要人放手得到的東西豈是輕鬆的事,人心使然罷了。」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七章 無情無義 book18.org

蓮藕炒腌肉、辣子爆鴨、小白菜煮酥肉湯、鹽拌胡瓜,幾道菜陸續送到了桌子上,下廚的人是趙二娘,張小妹和桃花仙子也在幫忙擺飯……因為剛不久前張寧已把院子裡的廚娘、丫鬟、雜役盡數遣散。 book18.org

遣散那些人時每人給發了五兩銀子,在這個小康百姓之家一年花銷才一兩餘的時代,給五兩的遣散費絕對算是非常厚道的東家了。加上這些人在這裡也乾了幾個月,張寧以為他們臨走時會多少有些留戀之情,哪料一個個走得非常快。 book18.org

趙二娘端菜上來,也在那裡嘀咕:「東家給的錢也太多了點,錢哪是這麼使的……給就給了罷,我還以為那幫人會念著東家的好,至少把晚飯做好把院子收拾一遍再走,結果反倒像咱們一廂情願,人家怕是當咱們是錢多冤主不拿白不拿。」 book18.org

方泠笑道:「沒想到一些奴婢也能傷了二娘的心?」 book18.org

趙二娘拿眼瞧了一下張寧:「能傷我的倒不是那些人,只是一時間差點忘記了世人的無情無義,他們今天又提醒了我。」 book18.org

張寧表情淡然地伸出筷子夾了一塊蓮藕嘗嘗,一邊咀嚼一邊贊道:「唔不錯,脆,是出自二娘之手的味道。就算家裡請了廚子,我還是願意吃二娘做的菜,要是哪天吃不到了肯定好長時間都不習慣。」 book18.org

這句話明著是說她的廚藝,實則透著淺淺的又真摯的溫情,趙二娘的臉上一時間露出了一種因為不好意思而掩飾的感動,回顧左右只見方泠等人都對她報以善意的微笑,她的心裡又是一暖。這個小小的圈子,讓她戀戀不捨。 book18.org

其實大家都知道了趙二娘的「不幸」,女人的同情心讓人們平時都順著趙二娘,對她都還不錯。 book18.org

她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也變得溫柔起來:「這一盤鴨肉你嘗嘗,可能會很辣。告訴你們吧,湖廣濕熱,就得吃辣的才好。」 book18.org

「確實夠辣的。」張寧剛夾一塊放嘴裡,就愣在那裡,口齒也不清了。張小妹忙拿他的碗去盛湯。 book18.org

他喝了一口湯長長呼出一口熱氣,方泠微笑道:「小妹就別嘗了,江浙一帶出身的人,吃不得辣的。」 book18.org

張寧回顧院子裡的光景,已不似平時那般整潔,門口還放著一大包行李,多了幾分要出門的浮氣。他伸手進懷拿出一封信來遞向桃花仙子:「等確定了消息,得拜託仙子趕著去一趟南京,帶幾個人和這封我的親筆信,把我大伯一家人接到辟邪教暫住。」 book18.org

桃花仙子接過東西,不禁說道:「要說無情無義,帝王家才算的吧。張大人為宣德立了不少功勞,一朝起疑連你家的人都不放過?」 book18.org

「只是以防萬一。如果皇帝不是要派人下來查,而是直接召我回京,就不得不早作準備。」他看了一眼張小妹,說道,「張家伯父對我有養育之恩,如今牽連他們已是無奈,卻不能坐視不顧。」 book18.org

就在這時,院門響起「砰砰」大聲敲門的聲音。飯桌前的人頓時停止了談論,桃花仙子立刻起身進屋取了劍,眾人一看頓時色變。 book18.org

張寧心下再次估算了一下日子,鎮定地說道:「朝廷的人不會現在來,沒那麼快的。」說罷對桃花仙子遞了個眼色,「開門看看是誰。」 book18.org

桃花仙子走出飯廳開了院門,站在那裡說了兩句話,一切都很平靜。眾人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不一會兒,桃花仙子就帶著兩個女人進屋來了,一老一少,張寧都見過,是辟邪教的兩大護教。老的是冬雪,少的是春梅。 book18.org

辟邪教在教主以下位高權重就四大護教,是這個組織掌握綜合實權的人物,剛走了個秋葉,現在又一下子來了兩個。張寧意識到出了什麼重要的事。 book18.org

冬雪是個快五十的老婦,看上去像個皮膚糙黑的農婦百姓,身上穿著土布衣服就更像了,和名字聯繫在一塊兒確實有點違和。不過她的脖子上掛著一竄佛珠,又平添了幾分神秘感。她客氣地拜道:「我們來得有點冒昧,打攪了張大人晚膳。」 book18.org

張寧忙回禮道:「無妨,二位旅途勞頓大老遠趕來,定是有什麼要事?」 book18.org

另一個護教春梅就是另一番光景,這小娘目測肯定不到二十歲,做冬雪的女兒都嫌小。這麼年輕能到護教的位置,卻不知是有什麼特別的本事。 book18.org

她的打扮更是十分另類,頭上梳著許多小小的辮子,形同蠻族女子的頭飾,身上卻穿了件交領襦衫十足的漢服樣式,領子袖口更有精緻的刺繡,宛若閨秀……下著長褲,可能方便騎馬。當然她的形象在人眼裡就是不倫不類了,可能古代版的非主流就是她這幅德行? book18.org

在辟邪教時女人太多張寧沒注意過她,這時卻立刻被吸引了眼球,首先是瓜子臉、尖尖的下巴讓她平添了矯情般的媚氣,這種面相在這個時代顯然算不得好,眼神更是十分大膽,肆無忌憚地在張寧身上掃來掃去,什麼女子禮儀在她身上簡直蕩然無存。 book18.org

然後張寧就被那高聳的把衣服撐得老高的胸給吸引了注意力。正如張寧所知,明代沒有文胸一說,亦無能將胸部故意撐起之物,加上漢服制式寬鬆,一般能穿著衣服撐那麼高的東西,不僅要豐滿而且必須本身堅挺。正如屋子裡的方泠等人,不穿衣服時都挺可觀的胸,除了趙二娘平時只是衣服隆起卻並不那麼顯眼。 book18.org

張寧也沒法理解自己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能在腦子裡想著那玩意,很多危急嚴肅的時候想法是如此簡單,面前某女人哪裡很好,想像著摸起來什麼感覺…… book18.org

這時春梅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很嬌氣:「我們跑了一路,只能吃乾糧,今天下午到現在連乾糧都沒得吃,跑了一身臭汗,這還得為打攪了人家晚膳道歉,唉呀。」說罷還拈起領子的料子低頭聞了一下,乳溝被這麼一弄都露出來了。 book18.org

屋子裡的女人們的眼神里立刻就隱隱露出了對這娘們的反感嫌棄之色,和她一起來的冬雪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好像習以為常一樣。 book18.org

張寧聽罷便道:「咱們剛開始吃,二位護教不嫌的話,先坐下來一起用膳吧。二娘去添兩雙筷子。」 book18.org

春梅無辜地看著女人們的眼色,說道:「您這是客氣話,還是誠意想請啊?」 book18.org

趙二娘竟然沒好氣地頂嘴道:「什麼護教不護教關咱們屁事,咱們又不是辟邪教的人。我幹嘛要服侍她?」 book18.org

春梅當面就對冬雪說:「你一聲不吭,人家罵的是護教,可不止我一個。」 book18.org

大伙兒頓時已無言以對了。 book18.org

張寧只好回頭道:「小妹你去拿筷子和碗,二位莫見氣,請坐下再說。」 book18.org

張小妹欣然應了聲,乖巧地去了,她真是一個極其好相處的人,眼下就可見一斑。 book18.org

冬雪推辭了一番又客氣地道謝,她的客氣卻讓張寧覺得太嚴肅呆板,至於顯得很無趣。相比之下,他更喜歡春梅說話,有趣多了……顯然女人和男人喜歡什麼樣的人完全不同。 book18.org

春梅笑道:「您這讀書人,真是很有修養。」 book18.org

張寧報以善意感謝的一笑,畢竟別人是在夸自己。 book18.org

冬雪又用那種死氣沉沉的口氣說話了:「我們奉教主之命,日夜兼程急著趕來送信的。」說罷拿出了一個信封來,雙手恭敬地遞上來,「教主親筆書信。」 book18.org

張寧神情一正,小心接到手,頓了頓先放進了衣袋,並不想在飯桌上讀姚姬的親筆信。 book18.org

冬雪見狀說道:「教主很著急,讓張大人接到信後立刻啟程去總壇,東西都不要收拾了。上頭傳了可靠消息,朝廷要派錦衣衛拿張大人回去問罪,估計錦衣衛已在路上了,事不宜遲。」 book18.org

「原來如此。」張寧點點頭道。 book18.org

春梅道:「您卻是一點都不急?」 book18.org

張寧笑道:「我早就有所猜測,已經遣散了奴婢收拾了行李、隨時準備離開沅水茶園。如今只是確定了消息而已。」 book18.org

春梅道:「張大人怎麼不買一把鵝毛扇?」 book18.org

「我為何要鵝毛扇……」張寧疑惑問,旁邊的人也對這種沒頭沒腦的話摸不著脈,這叫春梅的娘們整個一神經病。 book18.org

「因為三國神機妙算的諸葛孔明就有鵝毛扇嘛,孔明先生長得還非常英俊瀟洒,你不知道啊?」春梅樂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不過只有她一個人在笑。 book18.org

張寧只好乾笑了兩聲,心道:上頭的可靠消息?不料建文黨羽的消息如此效率,自己還擔心苦心經營的算盤造不成影響,石沉大海……如此真是一個好消息。 book18.org

他又往深里一琢磨,尋思泄漏朝廷機密的人多半是王狗兒,只有這太監才很容易接觸這類秘密。 book18.org

就在這時春梅的聲音道:「這什麼東西,辣死人!」 book18.org

趙二娘道:「愛吃不吃,吃別人的東西還嫌這嫌那。」 book18.org

張寧終於開口道:「你少說兩句吧,二位護教是客,而且辛苦是為了我們的事。因此我們就理應好好款待,細枝末節何須計較?」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八章 熟悉的桂花香 book18.org

懸山頂的建築是因為這裡雨水多,寬大屋檐下的肩坎仿佛走廊。張寧在飯廳里和她們說了一陣話,就走了出來,從屋檐下的走廊徑直往臥房那邊走。忽然聞到了一陣桂花香,在張寧的心裡激起了一絲微微的漣漪。 book18.org

夏末秋初之交,天氣仍然炎熱,卻不知為何這邊的桂花那麼早就開了。他也沒多想,把手伸進衣袖拿到了那封姚姬的親筆書信。 book18.org

「哥哥。」一個聲音讓他回頭,很顯然是張小妹在喊他。他隨口問道:「小妹有什麼事麼?」 book18.org

一如既往的溫和的聲音,卻讓張小妹難以回答,或許她本來就沒什麼事。片刻的冷場尷尬,小妹很快就釋然了,開口說道:「桂花好像開了,我聞到了氣味,很熟悉。」 book18.org

她的聲音讓人想到清澈的一潭水,而周圍是綠色的植物不染塵埃,輕柔而幽靜。張寧喜歡這種安靜的婉轉。一時間他更產生了些許觸動,因為剛剛自己也注意到了那花香。 book18.org

小妹又輕輕說:「老家的巷子裡,好像總有桂花香……」 book18.org

忽然有點傷感,張寧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可是以後很長時間也不能再回去,好在不久後我們就能見到大伯伯娘。」 book18.org

「嗯。」小妹眼睛裡露出了一個笑容,她的傷感總是很淺。 book18.org

反倒是張寧突然生出一絲擔心來,沉下心一想又覺得多餘。朱瞻基目前根本就沒辦法確定他是亂黨,只是起了疑心,肯定是先設法刑訊本人,沒那麼快就牽連;然後皇帝也是要臉面和名聲的人,動不動就對士大夫抄家滅族,影響太大。所以張家的人暫時應該是安全的,沒必要擔心那麼多。 book18.org

「走吧。」張寧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小妹走近自然地拉住他的大手,他沒什麼反應,倆人一起向臥房那邊走。不過很快看到一個提著什麼東西的人影從廚房出來,張寧條件反射般地放開了她的手。 book18.org

他進屋後就走到洗臉架前面,把手伸到盆里洗手。洗臉架是一種木頭做的架子,可以放盆和搭兩塊毛巾,是南方常見一種家什,在理髮鋪子裡也能見到。明代人信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能輕損,但體毛和鬍鬚好像不在髮膚之列,偶爾會去整理儀表。 book18.org

小妹隨後進來,背後傳來了她的聲音,很安靜:「哥哥怕別人看到拉著我的手?」 book18.org

張寧點頭應了一聲,也沒過多廢話。 book18.org

她走上前幾步,看著他非常仔細地搓洗著手指,然後拿了一條白毛巾擦乾,看完這般瑣碎的東西她終於忍不住又問:「我的手有那麼髒麼?」 book18.org

張寧忙回頭搖頭嘆息了一下,溫和地說道:「你知道的,不是那個意思。」 book18.org

他說罷便在几案前坐下來,從袖袋裡摸出了書信,開啟信封,把裡面的信紙抽了出來,回頭說道:「天色已晚,小妹該回房歇息了。」 book18.org

「今晚我要在哥哥這裡睡。」小妹的聲音。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道:「開什麼玩笑,你今天怎麼不聽話。」 book18.org

小妹道:「你摸過人家的胸。」張寧聽罷心下微微惱羞,他回頭觸到小妹那雙明亮的眼睛、又沒法發起火來,再說又有什麼道理對她發火? book18.org

張寧很容易就能意識到這種事萬一不小心抖露出去的嚴重後果,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身邊的人,他不能把自己搞得名聲狼藉沒有容身之所。小妹平時是很懂事識體的,不過偶爾也會十分倔強,不然怎麼敢忤逆長輩跟著他出來,當然這也有自己縱容的原因。 book18.org

他調整了一下情緒,想好言開導幾句,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 book18.org

小妹的目光細緻地從他臉上掠過,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突然輕輕說道:「我回房去了。」說罷站起來,轉身就走。張寧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忽然喚了一聲:「小妹。」她停下腳步轉身過來:「哥哥還有什麼事?」 book18.org

「我沒有嫌棄過小妹、以後也不會,從我昏迷不醒睜開眼睛那一刻起,那種事就註定不會發生,我會一輩子關心你的。」張寧停停頓頓地把一段話說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面想看小妹的反應,一面又迴避目光、無意識地拿著一支筆桿去撥弄蠟燭的燈芯。 book18.org

燈芯被弄斷了一小截,火光反而變小,屋子裡的光線更加黯淡朦朧了一些。 book18.org

小妹安靜地站在那裡聽著,窈窕的身影,清純的臉。她沒有說話,張寧只好說道:「我也不是在故意冷落你,只是……」 book18.org

他本來想先說對她不好,在名聲對女性大於一切的時代,稍有不慎以後小妹的生活會非常麻煩。但是他厭煩人們開口閉口就是「為了你好」,這個世上除了父母又有幾個人那麼無私一心為了別人好?所以他自己也不想說什麼為了你好替你作想之類的話,於是將這句話省去,接著說:「只是你也明白的,雖然我不是張家的血脈,但從小在張家長大、和你兄妹相處,又因父母的養育之恩,世人很難法接受這樣的事,會說我是衣冠禽獸。我和楊家小姐有婚約,就算這回出事後他們解除了婚約,我也不能冒天下不違明媒正娶自家的小妹,小妹對我很重要的人,總不能讓你做妾吧?以前發生的不對的事,我們把它忘了,如何?」 book18.org

說罷就沉默了,他覺得好像在自言自語。再沉靜中,他能想到將來,女人遲早要出嫁的。把小妹嫁出去,是事情最正確的解決方法。另一個男人,會把玩她的胸脯,撫摸她的全身,還會和她的身體糾纏在一起,如同一個人。 book18.org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姑娘是自己的妹子,為何又要搞成這般情況自找不痛快?所謂「妹控」是少數,他前世也不在此列,更不願意去干那些上不得台面又沒用的事。 book18.org

興許是張小妹太符合他的審美觀了,完全是他最喜歡的類型。如果能得到一個自己最喜歡的類型,可以為此付出極大努力;甚至於年少時努力的動力就是找個好工作可以娶個漂亮老婆。 book18.org

烏黑的頭髮白的皮膚,清純的臉,窈窕的身材,乾淨的感覺仿佛散發著清香……他根本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小妹眼睛裡的神韻純潔而簡單卻又仿佛有無盡的情愫,微笑的時候寧靜的時候憂愁的時候都別有風景,他也喜歡那嘴唇的形狀、嘴角的感覺,五官和臉龐勾勒出的輪廓是人間最美的線條。就算有一天上面的肌膚不再那麼年輕光滑,那線條與感覺依然叫人著迷…… book18.org

這時身上一重,讓張寧回過神來。小妹已經緊緊貼進了他的懷裡,接著用力踮起腳尖,把光滑泛著淺紅光澤的嘴唇湊了過來。 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正在墜落,有些惶恐又沒法停止。 book18.org

「好想感覺到哥哥的手,身體里熱乎乎的……沒力氣了。」小妹的聲音小聲地在耳邊響起。 book18.org

嘴裡會平白無故地生出許多唾液,它們在齒間舌尖徘徊,然後吞下去時喉結明白地蠕動。手指會變得有自我主張,貪婪地一寸寸地記憶那柔軟的弧度彈性和觸覺,當然用嘴親吻是最周全的,不僅能有更細的觸覺,能嘗出肌膚間淡而別樣的味道,鼻子還能充分嗅著那芬芳,乾淨純潔又帶著慾望。 book18.org

「哥哥,你要是想的話,可以把手伸到裙子裡去。」她軟軟地說。 book18.org

虛掩的房門,夜色的寧靜,張寧心裡又無時無刻不在擔心。這種擔心累積到一定程度,讓他漸漸冷靜下來,小心地怕觸碰到此時小妹敏感的內心的輕柔動作抓著她的肩膀脫離自己的懷抱,好言道:「已經夠了。」 book18.org

小妹不甚高興地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瞧被風搖得微微晃動的沒關牢實的門,又注視著張寧的眼睛。他心裡在想什麼,都沒法逃過小妹的關注。於是小妹知趣地後退了半步,低頭默默地整理烏黑的頭髮凌亂的衣裳。 book18.org

她不動聲色地問:「等我回房了,你會去找方姐姐吧?」 book18.org

「瞎說什麼?」張寧有些尷尬地說道。 book18.org

小妹道:「哥哥莫不是不知道,你一到方姐姐房裡,聲音八丈遠都聽得到。」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小妹整齊好儀表,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算了,不過你以後不要再念那些大道理來教訓我。道理有用就好了,我也不用老是想著你,大白天常常都沒精神,你不在吃飯都沒滋味。」 book18.org

張寧沉默不言。 book18.org

「我回去了。」她說罷便轉身走了出去。 book18.org

張寧坐了一會兒,等情慾漸漸消去才打消了今晚去找方泠的想法,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信紙。遂端坐下來,展開紙張,白色的紙上一行行娟秀飄逸的字映入眼帘,讓他精神一震,有種說不出的享受。黑的字如同那秀髮那眼睛,白的紙宛若肌膚,而紅漆印章好似朱唇。 book18.org

只看她寫的字,就已經沉迷。 book18.org

忽然想起姚姬也說過「什麼都沒發生過」,自己對小妹說過差不多的話,如此相似。前世他在渴求中壓抑慾望,如今又在慾望中奮力壓抑。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克制 book18.org

姚姬和張寧又一次見面,還是在總壇的那間小院書房。瀑布的聲音、和它破碎開來的水霧,濕潤的空氣,竹編的窗簾,一切都一成不變,她對這裡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得門方上小小的一點破損都了如指掌。 book18.org

張寧把一大疊紙放在書案上,開始敘述他在鳳霞山的所作所為。但是在姚姬看來的重點卻沒有說:朝廷把辟邪教列為亂黨,官府要抓他。或許等會要說,只是按照事情的時間順序、眼下還沒說到上面去。 book18.org

他已經無處可去了,丟了官。姚姬本來希望他有一個不是很榮耀卻還安穩美滿的前程,現在這個願望落空了;失去了主流社會認同的身份,很多願望都會變成不可能。 book18.org

但不知為何,姚姬心裡反而隱藏了一絲高興。他沒地方容身了,只能靠她,今後好一段時間就會在身邊。 book18.org

……雖然是一種沒有希望的高興。辟邪教被朝廷列為亂黨,和建文牽連或大或小對當朝皇帝存在威脅,遲早要被圍剿。辟邪教該怎麼辦她並不擔心,上面的人會拿出決定;等辟邪教不存在了,她的處境就很不樂觀。首先,她沒有辦法離開建文的勢力範圍,不然天下間就沒有她的立足之地;離開闢邪教,無權無勢地回到建文安排的地方,馬皇后不會放過她的。 book18.org

人本來就只有過程沒有結果,結果就是一抔黃土。就像這座藏在深山裡的總壇,有很多人卻充滿了孤寂與死氣沉沉;就像一座墳墓,被關在這裡慢慢地腐朽。又如同那些曾經開過的花瓣,眼看著慢慢凋零,自己也在無趣的墳墓中老去。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而現在張寧就在身邊,說著話。 book18.org

他的口吻中聽不出任何絕望與頹廢,實際上他輕而低的聲音中帶著壓抑,壓抑一種激情、在姚姬看來是荒謬不經的事情的激動情緒。 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低沉,用平鋪直敘的方式說著話,只是每一句間隔的時候微微帶著一點抑揚頓挫,如同押韻的詩句自然而然。如果不是很認真,臨時說出來的字句不會這般流暢而恰如其分。姚姬還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這樣的情緒,眼窩裡那眼神在鎮定下流露出的東西,仿佛含蓄的深情,讓人有點難受和同情。 book18.org

姚姬好像很專注地聽著他說話,目光卻閃爍著從他的鼻樑、嘴、下巴掃過,時不時看著他的喉結、領子裡露出來的鎖骨。 book18.org

漸漸地她不知道張寧究竟在說些什麼內容了,她的耳邊仿佛響起了喘息聲,回到了那「沒有發生過」的一刻,他顫抖的身體,虔誠的眼神,他火熱的嘴唇讓自己不能呼吸。明明是他在挾持自己,掌握著主動權,他的眼神里卻是慢慢的哀求。進入身體那一刻,她感覺羞恥與期待並存,恐慌與期待、恐懼的罪孽感…… book18.org

在漫長的沒有驚喜和希望的日子裡,姚姬有時候會幻想,幻想有點什麼期待來刺激這種麻木的煎熬。不過最後他還把那帶著腥味的東西弄到了自己的臉上,這樣的羞辱讓她想起來很不舒服,甚至於不願意去想,不過正是有這麼一個回憶她才失去了作為長輩的尊嚴,感覺也在微妙地變化。 book18.org

「母親你在聽麼?」一句話讓姚姬恍惚的精神振作起來了。 book18.org

「我在聽。」姚姬發現自己的聲音也隨之輕了起來,或許是受到張寧那種語調的影響,帶著克制忍耐又十分溫柔。不知不覺的影響,就好像你本來說吳語,但是和你說話的人說南京官話,你也會,交談的時候就忍不住跟著說官話了。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緩慢地在她美艷的臉上移動:「你覺得我的想法如何?」 book18.org

姚姬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嘴唇有點干,遂輕輕抿了一下朱唇,隨口應道:「很好,只是很冒險,不容易成。」 book18.org

張寧看著她的眼睛:「辟邪教上下面臨滅頂之災,只要讓他們看到希望,人們是願意放手一搏的,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我們沒有別的出路了,除了這個只有兩種退路:第一,找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躲起來,但是這樣也會有很多麻煩,周圍的百姓會懷疑我們,也可能有一些難以預料的危險。第二,投奔建文帝,但是他也自身難保,馬皇后更會從中作梗使陰謀詭計,在那裡我們得不到什麼、沒有任何希望,卻要提心弔膽。」 book18.org

「……更讓我不願意看到的事,失去了這一切母親只能住在滿是塵土的房子裡,沒有服侍的奴婢,沒有柔軟的適合你的衣服,日常用度的匱乏和繁瑣的日子會讓你的光彩很快黯然失色。」張寧一臉難過,「我應該去戰鬥,占有一大片地方,讓你住在寬敞乾淨的宮殿里,有垂在地板上的幔瑋,它們像拽地長裙一樣和地面接觸,但是地板一塵不染並不會被弄髒;有一大群宮女奴婢服侍你的生活起居,這樣才能和你高雅脫俗的氣質相襯;有許多華貴的衣服和珠寶任你挑選,但是你只看得上自己喜歡的……」 book18.org

「你會來請安?」姚姬笑了起來。她發現張寧也愛想像,幻想著那些可能的和不可能實現的希望,但是這樣沒有什麼不好,它讓姚姬一時間也愉快起來。人活著總要有點希望,有點慾念,她已經在沉悶的環境中感到麻木了。 book18.org

張寧認真地點點頭。 book18.org

姚姬又道:「你會很守禮儀來給我請安,或是陪著我到鳥語花香有山有水的園林里散心,後面會有很多人小心翼翼地跟著。沒有人敢說咱們的壞話,就算在背地裡也不敢、更不敢算計咱們,因為你可以隨時處死他們,也可以給他們恩惠……寬容和恩賜會讓人們千恩萬謝。我再次不擔心會做錯什麼而失寵,因為你是我的骨肉,所以我擁有一切都心安理得……」 book18.org

「還能得到更多。」張寧的目光漸漸灼熱,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怎麼在桌案上慢慢向前移動。 book18.org

終於微微有些觸碰,太輕太短的一瞬間,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麼樣的觸覺,姚姬就把手縮回去了,放到了桌子底下。 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面前的卷宗,說道:「我得仔細看看你寫的東西。這麼多,恐怕要花些時間,這兩天先不必見面了,院子裡的人會照料你的起居。」 book18.org

幻想突然就終止,因她的退縮而破滅了。張寧也理解她的感受,一個成熟的明朝女人懂很多生活的道理和規則,也有自己的觀念。那些觀念深入她的內心,難以改變。 book18.org

再說就算不是明朝人,有著現代觀念的張寧也突然醒悟過來,有些事本來就是錯的。 book18.org

他變得有點煩躁,語氣生硬地說:「這些卷宗等我走了有的是時間看。」 book18.org

「你要走,去哪裡?」姚姬詫異道。 book18.org

張寧道:「我得去一趟京師。不是和錦衣衛一起回去,更不會和官府接觸……我想去看看漢王的情況,如果找得到機會還想設法幫幫他。」 book18.org

「漢王?」姚姬眉頭輕輕一顰,想著什麼事。 book18.org

張寧故作冷靜:「漢王的存在是我們沒有馬上面臨滅頂之災的重要原因,他很快就要覆滅了,下一個就是辟邪教以及建文黨羽被連根拔起。還有一個原因,宣德帝朱瞻基剛剛登基,威信不足根基尚且不穩,平定漢王的叛亂是給他增加力量和威望的一次歷練;這件事一過,天下人更會對他有畏懼和順從,我們的機會就會愈來愈小。」 book18.org

「他們在抓你,可能不久後會在各處通緝緝拿,你現在出去就是自投羅網。我也聽過漢王的事,他沒有機會的,你去也毫無作用。」姚姬道,「你為何要冒險去做沒有用的事?我不同意你走。」 book18.org

「不去找哪裡來的機會?」張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莫名生氣,「在這深山裡哪有機會……你知道這辟邪教總壇在我眼裡像什麼?就像一座墳墓!懸崖洞穴,安放靈柩的陵墓!」 book18.org

姚姬抬起頭:「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我在這裡已經幾年了。」 book18.org

張寧把手案在桌子上:「那你還想在這裡坐以待斃?還在猶猶豫豫?現在咱們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有什麼可以留戀的,為什麼不放手一搏……還有我為什麼要讓自己失去官位?」 book18.org

姚姬忙問:「你剛才為何那般說,難道吳庸的密信是你呈上去的?」 book18.org

「是我。」張寧道,「不是我還能是誰,吳庸身邊根本沒人,常德採訪使司全是我安排的人手;吳庸和詹燭離都被我殺了滅口,他們一點告密的機會都沒有。我把吳庸的書信燒了一部分,將告密的內容送到京師去了,派心腹直接送到胡瀅手裡。」 book18.org

「你……」姚姬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他,然後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沉默了片刻,她又說道:「你為何要那樣做,後悔了?」 book18.org

「我從來不後悔。」張寧握緊拳頭,「為何要那樣做?因為你在一座墳墓里等死,我帶著隨時會身份暴露的可能當著官、做著莫名其妙的事。我們守著毫無道理的規矩,等著毫無希望的結果。」 book18.org

姚姬突然說道:「張寧,你帶我走罷!」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章 點綴的珍珠 book18.org

張寧當然沒有同意帶她一起走,她很快也冷靜下來了,剛才只是一時情緒失控。她脫不開身,辟邪教現在這樣、走了就等於放棄唯一可用的勢力。辟邪教整體雖然形同烏合之眾,面臨滅亡的前景,但它怎麼也是好幾萬人的組織,有完整的上下利益關係、有人脈、經濟來源。 book18.org

姚姬失望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的情緒很不好,人在面對困難和不好的消息時什麼心情都沒有,就算是一國之君內心裡也只想聽喜訊不想聽噩耗。 book18.org

她心裡還很生氣,張寧竟然自作主張闖出那麼大的禍!他不僅葬送了自己的前程,更將辟邪教數萬眾以及建文一黨置於險地……辟邪教總壇確實像個無趣的墳墓,叫人難以忍受的生活,每天的無聊日子特別漫長,但如果你嫌棄它,擁有的這麼一點生存空間都被失去。生存是人的本能。 book18.org

張寧真的太不像話了,或許他是沒吃過苦頭,不懂被人追殺無處容身的恐懼和絕望。但饒是如此,姚姬也沒辦法讓自己懲罰他,讓他為自己罪責付出代價?可他是姚姬唯一的人,她自從與他相認,就難以想像沒有了這唯一的心靈依靠該怎麼活下去;名義上的男人建文君根本靠不住,他得意的時候擔心失寵,失意的時候卻有原配夫人從中作梗他自己也毫無辦法。而張寧,至少他不會拋棄自己,就算她變老變醜變得沒用了。 book18.org

這個年輕人簡直是為所欲,上回竟然凌辱了她,她至今記得身體里被他那罪惡的東西充滿的每一絲感覺。但是念在他事先不知情,姚姬竟然原諒了他。而現在他再次闖禍,這要是讓建文帝知道,肯定會被視為背叛,就算是親兒子也不會得到寬恕。姚姬憤怒之極,如果張寧換作別人,她肯定會設法將此人置之死地。 book18.org

女人在憤怒的時候才能體現出她的內在,很多女人比如馬皇后在動氣後會想方設法地從言語上攻擊辱沒他人,專揭短處以發泄內心的齷齪,將平時裝模作樣的高傲丟得一乾二淨,就像一個潑婦;不少女人都是這樣,所以市井間發生矛盾婦人罵街的多,男子打架的多。 book18.org

而姚姬不在此類,她很多時候都像一個弱者,特別在同一層次的女人面前;不過她已經找到了與同類相處的秘訣,不要暴露自己的弱點,別人便無短可揭,然後面對沒有目標的壞話和攻擊,只要裝作一笑置之滿不在乎,很快她們就覺得無趣了。她幾乎沒說過髒字,不對他人惡言相向,但她會記仇,會在合適的機會將這個人推入深淵。女人的心和宰相的肚子完全不在一個大小。所以辟邪教了解她的人都對她懷有敬畏,特別是她臉上淺淺的美麗的笑意,見識過的人會心生寒意。 book18.org

因此姚姬對張寧沒有一句責罵,卻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沒法對張寧進行報復,一時也無法原諒他,導致了情緒失控……然後慢慢地變成了傷心。 book18.org

兩行清淚從眼眸中悄然而下,她伸出手指默默揩了一下,一滴淚珠點綴在五彩指甲上,猶如一粒晶瑩剔透的珍珠。她怕近侍小月進來看到,很快忍住了眼淚,掩飾自己的弱點已經變成了本能。 book18.org

之後兩天,姚姬再也沒見過張寧,哪怕知道他很快又要遠行,離開自己。 book18.org

但很多時候她能直覺到張寧在門口徘徊,她遂用手指輕輕掐破窗紙,從小小的縫隙看出去,果然看到他在院子裡踱來踱去,偶爾使勁搓搓手,心神不寧的樣子。 book18.org

姚姬慢慢地觀察著他,她有大把的時間無所事事。其實她能明白張寧為什麼要闖禍:他內心充滿了野心,想造反,但是他除了有朱家的血脈什麼都沒有,比漢王都遠遠不如,可以利用的只有辟邪教,因為他知道辟邪教上下有幾萬人;但這幾萬人是不會願意為他的野心去殉葬的,於是他就把這些人逼入了絕境。 book18.org

瘋狂的念頭,他竟然敢付諸實施。 book18.org

做皇帝的野心不是人人都可以有的,天下子民億兆,皇帝只有一個。是什麼讓張寧去追逐那種東西?姚姬難以理解兒子,哪怕他本來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book18.org

她在裡面細細地觀察著他的眼神,卻有忍不住產生了些許同情和憐愛。姚姬覺得自己在毫無自持地縱容和溺愛他,這樣是不對的,可沒辦法管教,他已經長大了。 book18.org

她悄悄自言道:「我有辦法阻止你去京師,可是又有何用,把你綁起來嗎?你會想法逃跑?」 book18.org

張寧不會成功的,姚姬心裡很清楚……她沒法思考以後的事了,只是猜測著眼前的他在院子裡踱步,心裡在想些什麼。 book18.org

姚姬看累了,轉身坐到了琴案前的軟墊上,隨手戴上拇指和中指的兩顆護指,在琴弦上輕輕撥弄,未成曲調,只有兩根弦發出的音律單調的叮咚聲。 book18.org

削蔥一樣的手指如同美玉,優美的背部曲線,楚楚纖腰,臀部輪廓又將裙子繃緊。琴案前就像一副美妙的畫,絕色脫俗不染世上的煙塵。但是這絕俗的外表下面,她隱藏了許多屈辱、無奈和求全……這些也在慢慢變得淡化,不重要了,因為光陰在漸漸老去讓一切都失去了意思。 book18.org

張寧送給她的一大疊紙正好擱放在琴案上,就在手側,姚姬都沒翻過。這時她停下撥弦的手指,注意到了這疊東西,終於拿了起來翻看。 book18.org

除去後面的叫人陌生的圖紙、還有那些別人寫的見聞,張寧親筆的描述倒還清楚易懂。他的文字少了許多文官特有的修飾辭藻和引經據典,但是勝在言簡意賅條理清楚,還很仔細。到底是寒窗苦讀過十幾載的人,他的為所欲為並非缺乏思考。 book18.org

鳳霞山之戰,不損一兵一卒全滅山匪的事姚姬已經聽人稟報過了,無須再看他的證實。怎麼做到的,上面有兵器的構造、戰術的安排,姚姬對軍事並不感興趣,但是明白了其中的內容:他通過精良的兵器和訓練獲得了遠超山匪烏合之眾的戰鬥力。 book18.org

事到如今,姚姬打算替他隱瞞「闖禍」的真相……那就是原諒他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能接受這一切。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一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1) book18.org

張寧要離開闢邪教總壇北上京師。老徐祖孫倆去了京師送信,他們會在那裡等著會合;桃花仙子帶人去了南京;趙二娘不會拳腳打鬥,身體狀況也不太好。所以張寧能信任的心腹都用不上,需要一個人跟隨他去有個照應,這個人就由姚姬委派。 book18.org

派給他的人三個,一個是春梅、另外兩個男教徒據說劍法很好善於照料馬匹。姚姬對他真是很好,不知她是如何得知他更喜歡春梅的,而不是秋葉或是那個很違和的冬梅。 book18.org

仿佛腦子裡哪根筋出錯了,張寧臨時決定惡作劇了一番,私下對姚姬說想要冬梅一起去。姚姬不解,他便一本正經地說:「我跟著胡部堂做官的時候,見識過錦衣衛軍士的手段,他們當眾扒光了一個年輕宮女的衣服羞辱她,在詔獄裡用的酷刑更甚。春梅太年輕,也漂亮,我突然有點於心不忍。」 book18.org

或許是出於對她在僅有的幾天裡都不理自己、不和自己見面的報復的惡作劇,張寧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故意惹姚姬難過。但他沒想到姚姬會那麼傷心,她一直是很淡然而且冷的。 book18.org

相比之下姚姬當然不那麼在乎自己的下屬春梅,這句話讓她首先想到的是張寧被捕。 book18.org

張寧沒有看到她低下頭,沉默不語。她忽然抬起一隻手放在了另一邊的胳膊上,手背上的筋已經繃緊了,緊緊抓著手臂上的肌膚。那白皙嬌嫩的肌膚被這麼掐起來,張寧仿佛都感覺到了刺痛。 book18.org

他愣在那裡有點不知所措,主要姚姬平時不是這樣的,她的臉上總是帶著似有似無的微笑。忽然見有什麼東西從她垂頭遮住的臉上滴了下來。 book18.org

「只是玩笑話……」張寧蹲下身抬頭看她的臉,急忙好言寬慰道,「你想想我當幾年官是幹什麼的,為胡瀅暗查緝拿亂黨,對手都是些老江湖,也見我栽過。如今敵明我暗,天下之大他們想拿住我哪有那般容易?」 book18.org

這時張寧見到她的近侍小月走到門口,遂抬頭看。姚姬察覺到,好像背上長著眼睛一樣,忽然頭也不回地哽咽怒道:「出去!你給我出去,不然我殺了你!」 book18.org

小月嚇得臉色煞白,丟下手裡的東西就落荒而逃。 book18.org

姚姬忽然大膽地抬起頭來,臉上的眼淚也不擦,她說:我從來沒有在別人面前哭過。 book18.org

…… book18.org

她最終還是沒留張寧。張寧一出辟邪教就對隨行的春梅說:「我們先去南京,然後沿運河北上。這條路繞了點,但是能避開很多危險;錦衣衛從北京來,他們不會繞著走這條路。另外算算時間,說不定能在去南京的路上碰到桃花仙子他們,他們接了我的家眷,也該在回程的路上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南京這幾天風大,風裡仿佛還能聞到海洋上的鹹味,天氣灰濛濛的可能要下暴雨了。因此里仁街上的行人比往常也稀少了不少,有的人守在店鋪門口仰望著天空在念叨著什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頭上戴著幃帽,正站在青溪河面的拱橋上張望,她指著河對岸的一家客棧對身邊的人吩咐道:「去那家租間靠街的房子,盯著巷口等。」 book18.org

一個漢子應命轉身走了。桃花仙子心裡在琢磨:張家宅子在小巷子裡,周圍都是民宅,不便藏身,不如在巷子兩頭布下立足點便於周旋。 book18.org

眼下這天氣一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樣子,但細心下來觀察,其實很寧靜、嗅覺上的寧靜,並沒有什麼事要發生。 book18.org

桃花仙子等人也不太引人注目。南京本來就是一座大城池,流動人口極多。這裡原來是大明的首都,人才輩出,很多家在南京的人在京師或外地做官,回來探親來往的不少;它有是連接大路南北貿易線、海陸集散的一個樞紐點,商貿和作坊製造業發達,在這裡見到操著大江南北口音的異鄉人並沒有什麼稀奇;而且還有很多來遊歷玩耍的人,六朝古都所在,一些地名莫名有了名氣、流傳了故事,於是原本極其普通的街面和房屋就仿佛變得有意義起來,仿佛這就是底蘊。 book18.org

而桃花仙子這些人,是官員家屬、商人、遊山玩水的人都有可能,原本就不值得大驚小怪。 book18.org

派人探好路,桃花仙子等到旁晚這才進巷子,因為她知道張寧家的人在經營雲錦鋪,大白天的男人們應該沒在家。敲開院門,只見一個壯漢站在面前,後面還站著一個中年人警惕地向這邊張望。 book18.org

「你們是……」壯漢站在門口,沒有讓他們進門的意思。家門口突然出現四五個陌生人,有一個女人還遮著臉,任誰都會這樣表現吧。 book18.org

桃花仙子說道:「您是張家長兄名諱世才?我們是張大人派來的人,這裡有大人的親筆家書,請過目。」 book18.org

張世才作恍然狀,接過書信,這才客氣地招呼道:「進來說話。」回頭喊了一聲,「二郎的人,準備些茶水。」 book18.org

他把書信先交給張九金,張九金便抱拳道:「不知如何稱呼?」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我姓王,受張大人所託有要緊的事。您先不用客氣,先看看他的書信。」 book18.org

「蓬室內請,喝盞薄茶。」張九金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依言進屋入座,另外四個布衣男子卻並不坐,只是站著。張九金謹慎地打量了幾個人,便扯開信封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接著手也抖起來了。後來進來的張世才見狀便過去拿書信看。 book18.org

「這二郎……」張九金踱了一腳。 book18.org

桃花仙子忙道:「事已至此,不是責怪張大人的時候,您還是馬上知會家裡的人準備一下罷。」 book18.org

「他犯了什麼事,連我們也要跟著逃亡?」張九金生氣地拍了拍椅子,歇過一口氣道,「在南京地面上時常也聽到當官獲罪的,罷官回鄉已是很重了,大不了有抄家查贓的。二郎這幾年也沒拿什麼錢回來,張家的錢財、地產的來歷都說得清楚有帳可查,清清白白,咱們不怕官府查贓!」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張大人既然吩咐了,恐怕是很嚴重的事。您先帶家人出門避一陣子,如果到時候打聽到家裡沒事,再回來也不是什麼問題。」 book18.org

張九金揚起手裡的信封:「我們又不認識你們,拿著這麼一封信,就要我們舉家離鄉?鋪子怎辦,鄉下的租子誰去收……」 book18.org

「您聽我一言,這些都是小事,到時候的損失,張大人肯定只多不少地補償你們。」桃花仙子道。 book18.org

不一會兒兩個婦人也來到了門口,卻是不進來,一個年輕些的婦人還牽著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姑娘。坐在父親身邊的張世才也接過話說:「事兒不小,信的真假卻一時難辨,我們當然認得二郎的字,不過家裡除了他都讀書不多,辨字的細活還得求人。」 book18.org

張九金聽罷儘量客氣了點:「不怕幾位多心,畢竟咱們素未平生,你們說話的口音也不太對……你們這位主事的人,臉還蒙著。」 book18.org

桃花仙子無語了片刻,利索地把幃帽摘了下來,只見一張嫵媚的臉,左顴骨處更畫了一朵艷麗的紅花,使得她本來穿著樸素青布衣服的形象為之一艷。張世才愣了愣,眼睛有點發直,門外他的夫人見狀露出了一絲敵意。張九金卻眉頭一皺,顯然桃花仙子那張臉一看就不是良善家的女子。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你們可以找人辨別字跡的真假,但是有兩條:不要把信的內容全部給人看,以免節外生枝;要快,咱們明晚再來,如何?」 book18.org

張九金聽罷點點頭,桃花仙子也不拖泥帶水,站起身來:「如此便先告辭。」 book18.org

父子倆也站起身,把桃花仙子等人送出了院子。回來張九金就一臉怒氣,先把張寧罵了一通再說。他已過世的兄弟撿來的兒子,確實很不省心,以前還覺得他讀書得功名能沾點光,結果呢三番五次給家裡帶來天大的麻煩!無論是家裡出現刺客,還是招惹官府被問罪,在本分做生意的張九金看來都是天大的事。 book18.org

「在家千日好,出門半日多。離鄉人卑賤啊。」張世才也不太願意逃亡。逃亡離鄉和出門採辦貨物完全是兩碼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連點保障都沒有。南京這地方建國五六十年來一向是天下富庶之地,沒出現過饑荒要逃荒的年月,但人們都聽說過哪些逃荒的故事。 book18.org

張九金道:「若官府真要拿咱們問罪,就算逃了,這輩子也別想安穩,咱們張家世世代代都完了!咱們今後怎麼維生?去做打家劫舍的盜匪,還是為奴為婢替別家幹活?」 book18.org

「二郎是咱們家的養子,坐連也沒那麼重吧?鄉下還有幾家知道這事兒,可以作證。到時候官府問起來,把這節說說。」縐氏忍不住說了一句。 book18.org

「婦人之見!」張九金沒好氣地哼道,「你懂甚麼是坐連?真要了誅九族的地步,授業的師傅、親戚、朋黨一個都跑不脫,親生還是養子有半點區別?」 book18.org

一家子在這裡愁眉苦臉,飯本來已經做好了,卻沒人想起要擺上來。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二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2) book18.org

客棧的房間裡表面看起來比較乾淨,被子摺疊過、地面清掃過,也沒有凌亂的雜物破壞它的整潔感。不過這種低檔客棧其實非常髒,床上的用度只要靠近了一聞就能從氣味隨時聯想到很多,比如一個酒醉的男人和一個粉頭妓女在上面睡過,那個妓女的身體里還留著其它男人留下的髒東西、沒時間洗。更甚者,有可能睡過兩個男人,許多人就好這一口。只要仔細瞧瞧,床單上的角落也許能看到淡淡的血跡,誰知道是什麼部位的血。 book18.org

但是桃花仙子感覺很良好,無論這裡有多不舒服,但只要有兩條就夠了。首先,和很多次奔波江湖的經歷一樣,住進客棧可以洗個澡至少換一身內衣。而現在最重要的,她想起了相似的一個場景:在常德城裡,和張寧一起追查吳庸的下落,那個晚上也是在這樣的一家客棧里,臨街。 book18.org

她用手指挑開竹編窗簾的一角,看著河對岸的巷口。一縷陽光晃眼,睫毛在光線中微微的顫動,一雙眼睛如同窗戶,沒有太多特別的……不過每一扇窗戶里也許都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念頭。 book18.org

她看見了光中飛舞的塵埃、牆上陳腐的污垢。有一種錯覺,一回頭就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聲音很低,說話流暢而平緩,他好像在說:有何異常? book18.org

旁邊的凳子上放著一塊硯台一枝破筆,從客棧要來的。桃花仙子提起筆在手裡的冊子上寫寫畫畫了一陣。在這裡呆了一整天,她發現進出那條巷子的人就那麼一些,幾乎沒有別處的人走進去。 book18.org

派人打探過,巷子裡只有民宅沒有商鋪,並且道理狹窄彎彎曲曲不便通行,難怪進出的都是那麼幾個住在裡面的人。巷子另一個出口在里仁街後面的時雍街,桃花仙子在那頭也安插了一個人手。不過這邊更重要一點,里仁街處在青溪河畔,旁邊就是一道橋,是別處和這片區域的一個連接點;如果有外人從其它地方過來,通常是走這條路,桃花仙子等人昨天去找張家的人也是從這邊口子進的。 book18.org

沒有什麼異常,桃花仙子把進出的那幾個人都記住得差不多了。她在紙上記了一下,算是個記號免得忘記,性別、大概年齡、高矮胖瘦、有什麼特徵等等。 book18.org

就在這時,進來了個瘦得像杆的後生,穿著灰布長袍,形象很像識字的人。他抱拳道:「稟仙子,那家的人還是不願意。問了,張員外找人鑑別過字跡真偽,但是他又找了另一個拖延的託詞。他說既然事情很嚴重,為什麼二郎沒有親自回來,卻派了幾個生人?屬下難以回答,就說問問主事的再造訪他們。」 book18.org

桃花仙子轉過身來,沉思著沒有馬上說話。她順著稟報的內容一尋思,臨走前張寧說過要去京師、並且走的路是折道南京,這時候派人快馬沿路往回趕,說不定在半道還能碰到他。不過她不願意向隨從透露張寧的行蹤目的,自然就沒有將想法說出來。 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開口道:「就算是張大人親自來了也麻煩,張家的人世代沒離開過南直隸,就算讓他們在家裡等死恐怕也不願意逃亡。」 book18.org

瘦子道:「那此事我們該如何處理才好?」 book18.org

是啊,該怎麼辦?桃花仙子尋思,張寧派她來的時候也許就考慮到了這種困難,但他沒細說,或許並不是忘記了、而是把燙手山芋交給自己,讓她自己想辦法? book18.org

桃花仙子自幼跑江湖,處理過很多危急和麻煩的事,這點事應該有辦法的。她也這麼想,自己不是木偶,總得自主想些法子。 book18.org

「張家男女老幼一共五人,商鋪里的夥計沒見住在那裡。」桃花仙子語氣有點冷,「明早凌晨,我們再敲開門進去,隨身藏好繩子。進門看聽我的號令,抓緊機會將他們全部制服了,強制帶走!」 book18.org

隨從面面相覷:「咱們是替張大人辦事,那些人是他的家人。這麼干,會不會被怪罪?」 book18.org

「這是我的意思,有我頂著,你們擔心什麼?」桃花仙子露出一絲笑意,「今天要準備好幾輛馬車,你們等會兒就去辦……你們以前在徐光縐手下做細作?這種事怎麼避開注意,找什麼地方,不用我說吧?」 book18.org

瘦子道:「我們明白,找運河碼頭上的車馬行比較好。」 book18.org

桃花仙子點點頭:「明早動手,拿了人可以立刻出城,就算弄出了點動靜,鄰里報到官鋪,想追咱們也來不及。」 book18.org

正商量著,窗邊一個漢子急道:「不太對勁,仙子您快瞧瞧。」 book18.org

桃花仙子二話不說衝到窗子旁邊,掀開窗簾一角,只見一隊人馬在里仁街上奔行,當街橫衝直撞,行人紛紛避讓。這種氣勢肯定和官府有關,南京地面上除了白道一般人沒那麼囂張。幾個騎馬的漢子穿著布衣,但姿勢一看就是武夫;有一個穿長袍的騎馬很不穩可能是文人,關鍵是他身後跟著一幫帶兵器的衙役!這廝可能是地方官帶路的,錦衣衛到地方上拿人,如果有正式公文完全可以要求地方官協助。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沉住氣,眼見那些人徑直進了那條巷子,她當即就不看了,轉身道:「你,立刻去另一頭叫上那邊的人,然後馬上出城,向西走。」 book18.org

被指著的人臉色有點緊張,應命就走。 book18.org

桃花仙子回顧剩下的三人,又對那瘦子說道:「你留下,看明白了情況找機會出城會合……不要再留在這家客棧。其它人跟我走,立刻出城。」 book18.org

手下的人還沒完全回過味來,但並沒有亂,因為有人明白清楚地告訴了他們應該做什麼。一行人拿了東西馬上就快步下樓去了。 book18.org

……走近巷子的人慢了下來,道路曲折又不寬敞,騎馬的人控制了速度,跑步跟著的衙役也變作走路。一共有十好幾個,都是些漢子,帶著兵器繩索等物。 book18.org

他們徑直來到張家院子門口,一個衙役從後面跑上來,作勢要去敲門。一個絡腮鬍在馬上冷冷低喝一聲:「住手。」衙役忙停下來彎腰站在一旁。 book18.org

絡腮鬍回顧左右:「進去後立刻拿人,無論男女盡數拿下,一個也不能跑!」 book18.org

「是,將軍。」 book18.org

絡腮鬍從馬上跳下來,撩了一把上衣下擺,向前一衝,飛起一腳「砰」地踢在門板上,門立刻就開了,幾縷灰塵震得簌簌掉下來,他「呸」地吐了一口,手一揮,眾人魚貫沖了進去。 book18.org

張九金等一家子好像正在堂屋裡商量什麼事兒,聽到動靜都在門口張望,只有張九金從石階上走下來,迎上來瞪目道:「你們這是干甚?」 book18.org

隨後進來的文官見狀,伸手進衣袋正準備拿牌票一類的東西,絡腮鬍大漢卻道:「反正是死囚,啥也不用了。」 book18.org

這時衙役們已經衝到張九金的面前,其中兩個直接將他按翻在地啃了一嘴泥,然後把他的手臂反過來,拿繩子就綁。其它衙役分開,大部分衝進堂屋拿人,因為眼睛看得見的堂屋裡還有好幾個人;剩下的衝進周圍的房間,很快就聽到「叮叮哐哐」東西砸碎的聲音。堂屋裡的女人尖叫和哭喊隨之而來。 book18.org

「我們就是老百姓,犯了什麼罪?」張九金被反綁著跪在地上又懼又驚地問。 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過了一會兒那個文官才說:「張寧是亂黨,你們是同謀。」 book18.org

絡腮鬍軍官冷冷問:「張寧回來過沒有?」 book18.org

張九金不住搖頭。 book18.org

一旁的一個錦衣衛軍官模樣的人說道:「要不派人到附近各家搜搜?」 book18.org

文官忙道:「官差輕闖民宅輿情不利,鄰里各家和張家沒多少關係。」 book18.org

那錦衣衛軍官立刻聲色俱厲地喝道:「皇上金口下旨的欽案,辦案不力,你趁早把頂上烏紗摘了!」作為老百姓最怕的當官的,平時威風八面人見人避,但錦衣衛最不怕就是官。 book18.org

不料那文官直起腰板道:「皇上愛民如子,辦欽案也絕不會擾民,你要是覺得老夫把皇上的旨意解錯了,咱們上書問問皇上去!」 book18.org

「操!」那錦衣衛軍官罵道,「嘴上說得好,咱們還不知你們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另一個軍官插嘴道:「兄弟省省口舌,別人要的就是那名聲,你和他計較他倒是高興了。」 book18.org

絡腮鬍道:「李知縣,傳你的人去各家問問,客氣點,有沒有見過張寧回來,總可以罷?」 book18.org

那文官這才吩咐人手出門去問。等待的時間裡,院子裡的五口人已經全部被五花大綁丟在天井中跪著了,女人們戰戰兢兢只顧哽咽,父子倆低頭不語,那個小姑娘哇哇大哭,她的娘一面流眼淚一面低聲對女兒說著什麼話,手卻不能動彈。 book18.org

等了許久,一個衙役帶著個短衣老頭兒進來了,衙役讓老頭兒說話,只見他撲通跪下四肢發抖口不能言。衙役只好躬身道:「此人看見昨日有幾個陌生人進張家的院子。」 book18.org

絡腮鬍立刻轉身問張九金:「來的人是誰?」 book18.org

張九金一時沒說話,突然絡腮鬍揚起馬鞭就打,「啪」地一聲,張九金側臉一條粗的血紅鞭痕就冒了起來,耳朵被打破了,血瞬間滴到了地面上。張九金慘叫了一聲,倒在地上亂滾。 book18.org

「你別打他了,老天啊……」縐氏大哭。張世才跪著向前挪了幾步,忙道:「軍爺問草民便是,放過我父親。」 book18.org

絡腮鬍冷冷地看著張世才,走過去一腳踩在他的手掌上,使勁碾了一下。張世才額上的汗馬上滲出來,太陽穴青筋鼓出,牙咬得「咯咯」直響。 book18.org

「還算條漢子,饒你一回。」絡腮鬍冷笑道,「記住!爺沒問你話,你就得規矩給我跪著,話不能亂說。」 book18.org

張世才道:「草民沒見識,大人有大量。家父要是冒犯了您,您想打一鞭子,就往草民身上打兩鞭子。」 book18.org

另一個錦衣衛笑了起來,說道:「這漢子有點孝心,憑良心說不咋遭人厭。」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三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3) book18.org

桃花仙子等人及早離開了南京城池,向西走的路上等到了後出城的「瘦子」。聽說官府後來在各門都設了關卡,但是瘦子還是安然無恙地混出來了,畢竟他是一個人,目標不大。 book18.org

這幫人最初的胡瀅手下的官吏發掘出來的細作,採訪使機構被裁撤後,通過趙二娘的關係在張寧手下效力。他們沒有對某階層的忠誠,幹這一行就是為了生計為了錢;不過還是中用的人,辦事很熟練。瘦子不僅親眼核實了張家的人被抓走,還打聽了許多細節消息,然後才不慌不忙地過來交差。 book18.org

官差到河對岸那家客棧盤查過可疑之人,當時桃花仙子等人馬上離開客棧並出城實在是明智之舉。瘦子還打聽到,張世才要求替父親挨打的細枝末節。 book18.org

每個時代人們感興趣的八卦其實都圍繞著一些固定的題材、套路,而此時關於子孝、妻賢、仆忠等相關的內容就很容易流傳開來,哪怕是在極端情況下。於是在張家出事後,各懷看笑話、幸災樂禍、無故感嘆心理的七嘴八舌故事裡,因為張世才替父挨鞭一節,平白讓這個故事多了一點切合時代主題的亮點,仿佛八卦的畫龍點睛之筆。 book18.org

或許是在場目睹的衙役說出來,然後通過各種社會關係的閒聊才把這事兒傳出來的吧。 book18.org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桃花仙子縱是有萬般不甘,也無可奈何,只能帶人向西返回。她總不能帶著手下的四五人去劫獄,跑江湖的人有時候可以自稱「俠」,會些刀槍棍棒拳腳擒拿工夫,但是飛檐走壁攻開衙門裡的牢獄救人顯然難度太大;地方官號稱「代天子守土」也不是完全流於口頭,官府衙門重重設防,要來強硬的估計得用軍隊才行。況且下令讓幾個細作跟著去干送死差不多的差事,他們願不願意? book18.org

一行人沿大路走到臨近安慶府的一個市集時,果然找到了從湖廣來的張寧等人。 book18.org

在驛道上總是不缺這種市集,特別是人口稠密的東南地區,往來不絕的行人帶來了商機。張寧找了家能吃飯歇息的店鋪,一眾人進房間說話,總比在大路上被所有人打量更有安全感。 book18.org

他戴了一定竹編的可笑斗笠,進門就取下來放在門邊。桃花仙子一臉歉意地開口道:「事情不順利,沒辦好……」接著她詳細地把事情經過敘述了一遍,張寧在期間一直沒說話打斷她,只是沉默地傾聽著。 book18.org

顯然從桃花仙子的敘述中,他們已經盡力了,過錯並不在他們身上,桃花仙子可能也意識到這個問題,說完便加了一句:「張大人可以再聽聽其他人說的。」 book18.org

張寧已經不是什麼大人了,他顯然就是一通緝犯,不過眼下沒必要去糾正桃花仙子的這些細枝末節。 book18.org

「不必,我相信你說的話。」張寧開口道。 book18.org

家人被抓了……張寧此時的心情可謂糾結,他首先想到的是怎麼和小妹交代,然後產生了一種屈辱感。哪怕有時候他會感覺自己就像明朝的一個「外人」,但還修煉到完全不在乎他人眼光的境界。南京有不少親朋好友、同窗、鄰居,難免會有所議論;又想到張家的幾個無辜婦女,有什麼錯,被逮進牢里會不會受到侮辱?想到這裡張寧產生了夾帶憤怒和愧疚的情緒。 book18.org

很快他意識自己的表現過於「淡定」,會給人不好的印象。不過他自己倒是覺得真實反應也只能如此,大伯一家在他的情感里頂多算熟人,實在難以切身體會到家人般的感情;雖然在別人眼裡不應該是這樣的。 book18.org

而且有張世才那個替父受鞭的小故事襯托,張寧的冷靜表現有點不孝的嫌疑。 book18.org

他的腳下突然一個踉蹌,桃花仙子等人急忙扶住他。他仍然面無表情,一副強作鎮定的樣子:「我沒事,給我倒杯水喝。」 book18.org

身邊的人急忙去拿茶壺倒水去了。 book18.org

他不穩地捧住杯子猛灌了一口,找了把椅子坐著一言不發。有時候裝作傷心,並不需要哭述念念有詞,就這麼表現一下就夠了,還顯得更像真的。 book18.org

當然只是像而已。突然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是一個冷漠甚至冷血的人,為什麼竟然麻木不仁?或許殺過了人、經歷了極端心理壓力後,是個人都在逐漸改變。 book18.org

而他又本能地不想讓這種改變暴露出來,他要裝作擁有常人一樣的情感和道德。雖然是通緝犯了,但他在建文這邊還擁有人們認可的身份,皇子本來應該是體面人……作為他這樣守了兩輩子規矩的人,內心毫無道理地害怕一種東西,那就是太過獨特、行事乖張,會失去他人的認可。或許這也是大部分人類的本性,人們總是在模仿群體模式、隨波逐流,所以秩序才那麼容易建立起來,就算是亂世也是有一定秩序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小心翼翼地寬慰道:「官府只是把他們抓走了,暫時應該無性命之憂……或許官府只是想拿他們作為人質,只想逮捕張大人而已。」 book18.org

「不應該這麼快的。」張寧臉上保持著難過的表情,轉頭示意幾個細作隨從迴避。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一定是吳庸的案子被偵破了,有了真憑實據皇帝才會如此氣憤,急著派人下來對付張家的人。他們是怎麼偵破的?山林里掩埋的屍骨被附近的柴戶或者山民發現了報官?這樣的話,在常德府搜查我下落的錦衣衛,就可以從屍體上找到線索證明吳庸屍首的身份,一旦急奏到京師,皇帝和胡瀅都會推斷是我乾的……」 book18.org

房間裡的氣氛不太好,張寧和桃花仙子的臉色都比較沉重,表情影響人的情緒、不只一個人的情緒合在一起就是一種氛圍。唯有那個辟邪教的頭目春梅,依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連偽裝都沒有。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這麼一說,這案子驚動了朝廷,各地多半要貼畫像通緝你。此時再北上京師,就更加危險了。」 book18.org

張寧頓時生出一些害怕的情緒來,不過有這種感覺是正常的,證明自己還沒瘋。人在害怕的時候會怎樣?本能地會退縮防禦,甚至想逃避。 book18.org

不過他很容易意識到,自己到如今的田地還有退路麼?他設計了一個局,想掌握「勢」的發展,到頭來證明事情很難被凡人完全操控,設計局的人自己也要陷進去……其實起初在南京遇到麻煩時,那個想害張寧的周訥已證實過這個道理了。 book18.org

「我還得去,都出來了幹嘛要改變主意?」張寧道,感覺仿佛是在和自己賭氣。不過他又想,回到山區躲起來又能做什麼,練兵麼?時機還沒到,建文黨高層和辟邪教還有一番博弈,在此之前,什麼也幹不成。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我和你一起去。」 book18.org

張寧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幃帽前的紗巾在進屋後揭開了的,那張白皙帶著妖媚感覺的臉、面紋的修飾,有別於明代主流的正經人。但是他能嗅到桃花仙子還擁有真情實感。他點點頭:「好,我正缺信得過的人手。跟我過來的那兩個男的隨從是辟邪教的人,既然教主選的人,應該沒什麼問題,就讓他們繼續一道;但你帶過來的那幾個細作,跟去京師就太冒險了,一會兒打發他們返回辟邪教候著,我們的行程也不要向他們透露。」 book18.org

桃花仙子想了想又道:「我吩咐他們,回去之後除了稟報教主,不要把南京發生的事說出去,免得被小妹知道了……張大人應該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她吧?」 book18.org

張寧點頭:「就這麼辦,我反而一時沒想到,到底是女人心思細。」 book18.org

桃花仙子露出一絲笑容:「我什麼時候看起來不像女子了?」 book18.org

他們商量之後就吩咐了其他人,然後做了一番準備,買了一些衣服和兩輛馬車。兩個教徒,一個膚白的年輕後生,張寧讓他穿了身絲綢戴上透氣的東坡巾,就像一個有功名的富家公子;另外一個小鬍子中年人,扮作奴僕和馬夫。張寧自己也穿了一身灰布短衣綁腿,戴頂斗笠扮作奴僕趕車。而桃花仙子和春梅則換上襦裙以紗遮面,身份是那個「公子」的妻妾。 book18.org

路引是早就偽造好了的,張寧當過官,熟悉各種印信和公文規範,私刻印信偽造路引簡直輕而易舉;就算是現代,偽造的證件也不是肉眼能分辨真偽的,別說明代這類玩意。偽造印信是殺頭大罪?張寧現在還怕多擔一項罪名,那就太不可思議了。 book18.org

路線稍有改動,不再去南京,而是從安慶府附近折道走陸路直接去京師。事先商量好了,老徐他們會在京師城內等候張寧;必須得先去京師才能設法和老徐會合,否則天下之大,確實很難碰面。如果不去的話,老徐幹等很長時間後,或許會回辟邪教去,多半是這樣,他們也沒地方可去,除非像以前那樣繼續跑江湖賣唱。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四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4) book18.org

京師根本沒有戒嚴,張寧等人進城門除了交點車輛的過路費甚至都沒有被盤查。他犯的那點事實在沒能在大範圍內激起波浪,更不是重點;現在京師的重點是漢王謀反。 book18.org

現在城裡流言四起,但官府及軍隊依然毫無動靜。朱瞻基確實是一個很穩的人。當初他從南京趕回來還未登基,就傳言漢王可能起兵,大臣們建議京師戒嚴,他拒絕了;如今同樣沒有大張旗鼓。 book18.org

張寧等人在城東黃華坊找了家酒樓安頓下來,又在樓上點了桌酒菜。當年永樂帝修好紫禁城之後,強行從各地遷了很多富戶到北直隸來,如今京師內外也迅速繁華;京師稍大的酒樓,多半都是吃喝玩樂一條龍,除了桌席,可以住、可以享受吹拉彈唱,還能找妓女。除非是官員一般人狎妓本來就是合法的,大可以明目張胆。 book18.org

城中沒見張貼著他的通緝文書,似乎沒那回事、至少人們並不關心,張寧因此也微微鬆了口氣。 book18.org

酒樓上喧囂熱鬧有點吵,朝中大事並不影響人們吃喝玩樂。實際上就算漢王真打進北京了,普通人也沒啥好慌的,漢王同樣是朱家皇室,誰當皇帝也不可能在自家土地上屠城搶劫吧?除非是蒙古人打進關了,人們恐怕才會憂心忡忡。 book18.org

桃花仙子出門辦事去了,因為同行的男女五人中,除了張寧只有桃花仙子才認識老徐祖孫。張寧坐了個臨街的位置,側頭就能觀察到下邊街面上的狀況,他們等著酒菜陸續擺上桌子。 book18.org

鄰桌正在議論時事,他們以為酒樓上很吵別人聽不見,實際上張寧把他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book18.org

「現在有啥事也別去山東,各處關口已被漢王派兵把守了,很快就要出事。」 book18.org

「很快?不已經出事了麼。漢王憑啥封了路?放話朝里有奸臣,為首的是戶部尚書夏公,派兵把守路口為了防止奸臣逃跑……這倒奇怪了,大臣們在京師,漢王封了山東的幾個路口有啥用?」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心道:朱高煦是想複製歷史,當年永樂帝起兵謀反,打的旗號就是清君側;如今朱高熙依葫蘆畫瓢,模仿的痕跡也太重了。 book18.org

雖然有時候歷史會驚人地相似,但張寧也不覺得朱高煦這步棋高明,現在還用這種手段,連市井不識字的老百姓都知道他要幹什麼。不過也沒別的好辦法,朱高煦的侄兒宣德皇帝是名正言順登基了,起兵不找個藉口在大義上也說不過去,這個時代忠君是好人的第一標準。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發現了下面幾個熟悉的身影。桃花仙子、老徐、徐文君,都是熟人,另外還有一個,居然是羅么娘。他吃了一驚,差點沒立刻從板凳上站起來。 book18.org

對面的春梅見他臉色有異,忙轉頭看樓下,說道:「多了一個?」 book18.org

張寧想了片刻,站起身來說道:「一會兒你們結帳,人來了帶他們進客房見我。」 book18.org

他回到房間裡等著,過了一會春梅就把一行四人帶進來了。羅么娘站在門口,臉色有點白,上下打量著張寧。張寧的皮膚上用一種草汁塗抹過,膚色黝黑,而且連續幾天才洗得掉;饒是如此,羅么娘還是一眼把他認出來了,畢竟五官和舉止不好喬裝打扮。 book18.org

羅么娘倒是沒什麼變化,眉毛修過又細又長,臉上略施粉黛,身材凹凸有致。她怔在那裡,張寧便作禮說了句別來無恙,然後走過去把門關了,請她坐。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桃花仙子,桃花仙子見狀解釋道:「我去正覺寺等老徐,見了面,一起出來的時候就和她碰見了。一問才知原來她是張大人未過門的娘子,她認識你身邊的老徐和文君,幾天前偶然在菜市撞見,就暗中跟著,沒見到張大人就等了幾天,今天才現身。」 book18.org

被摸到了藏身之處,老徐居然毫無察覺,這羅么娘果然還是有幾分能耐。 book18.org

羅么娘愣愣地糾正道:「家父已否認婚約,現在我和張平安毫無關係。」 book18.org

「這個我能理解。」張寧點點頭。這已經是第二次被悔婚,有了第二次好像也習慣了。 book18.org

羅么娘一臉難過道:「你為什麼要殺害吳庸二人,怎會與亂黨勾結?」 book18.org

雖然關係成了這樣,但羅么娘應該不會出賣自己的,她如果是那種人,就算是楊士奇的養女,當初張寧也不會和她有什麼婚約。張寧便道:「在湖廣做巡按御史後我才知道,我是建文帝的三皇子,這是沒法改變的。恰好吳庸又知道了這事兒,急著要向朝廷密告,情急之下我才將他們殺了滅口。」 book18.org

老徐和文君聽到這裡不約而同地轉頭看他,目光也仿佛變得多了幾分敬畏,張寧的身世以前確實沒告訴過他們。春梅倒是早有猜測,因為張寧在辟邪教總壇的待遇,一個男子能住在教主的廂房裡,肯定和教主關係非同小可。 book18.org

羅么娘本來比較呆滯的表情也露出了驚訝:「真的?」 book18.org

張寧道:「我為何要騙你?」 book18.org

她沉吟道:「我本來想找你,就是想質問你為什麼要拋下我那樣做,如今……」 book18.org

「有些事兒無法改變,我怎麼做也避免不了如今的結果,遲早的問題。」張寧道,「你打算怎樣?要不跟我走,我的父母尚在,咱們回去就成親。」 book18.org

羅么娘有點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過得一會兒才慢慢地搖頭,眼睛已經濕潤了。 book18.org

她和以前的王家小姐完全不同,張寧是理解她的……楊士奇是有極高身份權位的人,羅么娘作為他的養女,其實擁有太多的東西,她有十八九歲了還沒出嫁,絕不是相貌身世欠佳找不到,可以說是大把的青年才俊任她挑選,對她這樣的條件來說年齡根本不是問題;就算張寧更卑微點,可能她也不會嫌棄的。 book18.org

可是張寧一個將被通緝的亂黨,天下之大連容身之地都沒有,要讓羅么娘這樣的千金小姐跟他浪跡天涯朝不保夕?確實有點強人所難。皇子有個屁用,除非是當今皇帝他爹的皇子,就算不做皇帝還能有個王府領著豐厚俸祿逍遙快活。咱們不能要求女人們是聖人,女人其實很現實…… book18.org

「我一點都不怪你。」張寧的眼神非常真誠,他心裡也是這麼個感受。他笑了笑,「你本來看上的就是一個有才華前程的年輕官僚,而不是一個東躲西藏的前朝亂黨。」 book18.org

羅么娘的淚水終於滑了下來,張寧也相信她此時的傷心是出於真心,而不是惺惺作態。 book18.org

她哽咽道:「我這輩子都不想成親了,只想陪著我爹。」 book18.org

「過段時間就好了。」張寧故作輕鬆道,根本不提以前的有點像海誓山盟的東西,以前說過的,說是在朝里混不下去就要帶她跑,她還覺得很感動。 book18.org

現在這般情況,張寧也沒有憤世嫉俗有啥情傷之類的想法,只是覺得很正常。他活了兩輩子都從來沒信過啥海誓山盟,這種玩意就當是發情的時候說著玩的話,和甜言蜜語差不多的東西,聽著舒服不必當真。 book18.org

羅么娘掏出手帕擦了一把眼淚:「張平安,你今後有何打算?」 book18.org

我想造反。張寧這麼想,但沒必要見人就說,他說道:「我只有在父皇那邊找地方容身,你放心,胡部堂嘔心瀝血十幾年又清查僧道又布眼線於天下,都沒能把父皇查出來,我在那邊還是很安穩的。」 book18.org

「那你到京師在作甚?」羅么娘問。 book18.org

張寧道:「聽說漢王要起兵,過來看看稀奇。」 book18.org

「算了,你本來就不必告訴我實話。」羅么娘有些失落道。 book18.org

張寧一副很認真的樣子:「確實是看看稀奇,不過得了父皇的首肯。你在官場上聽到了些什麼消息?」 book18.org

羅么娘道:「漢王已聚兵數萬,到處聯絡官員武將,肯定是要謀反。前陣子他派人聯絡英國公張輔,但英國公把信使給交到朝廷了;英國公無論在京營還是邊將心裡都有極高威望,又是能征善戰的將才,幸好他沒被說動,否則非常嚴重。不過其它文官武將有沒有被說動的就不好斷定。家父的意思,由於漢王一開始氣勢很盛,咄咄逼人,朝中文武多半抱著見機行事的想法。 book18.org

……皇上派宦官侯泰去樂安送信,侯泰回來後一問三不知,不敢得罪漢王。皇上只好問隨行的錦衣衛才知道樂安現在的境況。宮裡的宦官尚且如此,大臣官僚們更是緘口不言,作壁上觀。」 book18.org

張寧道:「在此之前我在做官,對漢王的事也有所耳聞,總覺得他不是皇上的對手,一目了然,怎麼朝中同僚的見識大多數比我還差?」 book18.org

羅么娘的表情無意間露出一絲輕蔑:「吃著皇糧的人,你以為幾個有真本事的?那漢王追隨永樂皇帝打過仗,並屢立奇功,能征善戰天下聞名,當此之時又聚眾數萬,京師當官的誰不怕?」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又打聽:「漢王身邊應該沒什麼人才吧?我感覺他已經錯了好幾次了。」 book18.org

「聽到家父和於大人的商議,大概日夜與漢王密謀造反的人都沒什麼才能,只有他們新封的兵部尚書朱恆,雖名氣不大,但在南京時家父就覺得此人頗有見識,漢王重用這樣一個身份不高的人,還是有識人眼光的。」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五章 想方設法 book18.org

張寧從羅么娘那裡打聽到了不少東西,甚至還有朝廷平叛的主將信息,這些東西在大街上道聽途說是完全不可能聽到的。皇帝一開始想派薛祿去平叛,薛祿害怕,朝臣也有爭議。後來討論御駕親征、或者派軍界德高望重的英國公張輔。 book18.org

接著張寧一行人就離開了京師,羅么娘看起來有些傷感,不過表現不算太誇張。 book18.org

這樣挺好,不然要怎樣?要張寧提出來說「為了你好」,你是朝廷大臣的女兒,生活一片光明,我不能拖累你?這樣做顯然不是張寧的風格。 book18.org

翻開簡陋的地圖,京師到山東樂安並不遠,永樂帝在世時言「朝發夕擒」雖然有點誇張,大軍一天是到不了的,但對於快馬小隊來說,一天時間能到並非虛言。當初永樂帝就覺得朱高煦會是王朝的一個隱患,但因為是親兒子又念及「靖難」之役時朱高煦的勞苦功高,不忍殺害,所以早早就為繼承大統的兒孫做好了準備埋下了伏筆:把漢王封到樂安。樂安就在京師跟前,明軍最有戰鬥力的京營在京師,只要漢王有什麼異動,即可發兵短時間內解決,避免內戰擴大。這就是所謂「朝發夕擒」,顯然朱高煦很早就被自己的親生父親算計了。 book18.org

馬車上,張寧問老徐:「我們已經得到了很多消息,當此之時如果你是漢王,要怎麼做才好?」 book18.org

老徐無言以對,這場已經開始複雜化的爭鬥對他來說已經脫離了認知,畢竟老徐只是做過中層武官。可見謀士、謀略家有著不可取代地位的原因。 book18.org

張寧自認算不上謀略家,但是他覺得這事兒還是很好判斷的。他便說道:「如果我是漢王,就抓住兩個字『拖』『遠』。雖然宣德帝名正言順,但他年輕剛剛登基,威望反不如他的叔父漢王。所以京師到地方才會有那麼多隔岸觀火等結果的人,這時候只要宣德帝不能一鼓作氣滅掉漢王,拖得時間越久,就越對漢王有利。第二,要拖延時間,最好的辦法就是遠離駐紮有精銳的京師,離開山東南下暫且避戰,京營遠道奔襲就很難短日湊效。地方守備在勝負未定之時,估計很少有人願意拚死阻攔漢王的去向;就算有,也可以繞開,地方軍隊決計不願意主動追擊的。」 book18.org

老徐道:「東家見識極遠……不知漢王有沒有這般見識?」 book18.org

這下張寧一語頓塞。在他記憶的歷史知識里,明朝藩王謀反掀起最大浪子的當屬朱棣,其次應該是後來的寧王,唐伯虎點秋香里的那個寧王。不過寧王也沒折騰多久,心學派的一個夫子王明陽還沒等朝廷兵馬過來,自己東拼西湊搞了一股人馬就把寧王給滅了。除了這兩位,歷史上其它藩王折騰的時間更短,包括眼前這位漢王。 book18.org

張寧稍微推演了一下,覺得如果漢王離開山東,南下去攻占長江以南,勝敗暫不說,肯定不是那麼容易被滅掉的。問題是歷史上沒有這麼一齣戲。 book18.org

他想罷有些無奈地答道:「恐怕他不會那麼做。」 book18.org

這時趕車的中年教徒隔著帘子在前面說道:「濟南城外有咱們的一個據點,我做教內信使的時候去過,認識那裡的人。濟南離樂安很近,咱們要不去那裡落腳?」 book18.org

兩個教徒都姓江,中年人叫江有德、年輕後生叫江海,應該是親戚。剛認識那會兒張寧不太分得清二人的姓名,所以叫中年人老江,叫後生小江。這倆人在教內有點身份,一般教徒也不可能跑那麼遠去山東送信。 book18.org

張寧聽他一說,當即便贊同道:「那敢情好。現在濟南府可能戒嚴了,不好進去,樂安也比較危險;而咱們的據點能不被查獲,多半都藏得很深。」 book18.org

江有德回頭說道:「經得起查,那宅子名義上是京師一個大戶的產業,地契、戶籍什麼都有。」 book18.org

一行兩架馬車臨近濟南府時,就不能走驛道了,要道上如同傳言那樣設有關卡。不過這沒什麼要緊的,山東平原上道路四通八達,不走大路就行,只要分辨好方向不要迷路;無論是濟南府的官兵還是漢王的叛軍,都沒辦法抽調出那麼多人馬來封鎖所有的道路。 book18.org

費了些周折,總算還是到了目的地。 book18.org

寬大的院子,白牆青瓦的結實房屋,周圍有池塘樹木,一看就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宅院。院子裡人很少,有一個老頭自稱是主人的家奴管家,而主人是住在京師的有身份的人。江有德和他相認之後,又出示了信物,便在此地安頓下來。房屋卻是多,足夠接待張寧一行七個人。 book18.org

「管家」老頭和張寧攀談,但張寧沒什麼興趣,示意江有德來應付。張寧只說要紙墨筆案,於是管家打開了上房一旁的書房。 book18.org

張寧一進書房就吩咐文君磨墨,接著奮筆疾書。一篇文章的腹稿已經醞釀多日,這時候無須多想,下筆就來。不過寫著寫著發現一些遣詞造句不太得體,便一邊寫一邊修改。 book18.org

這時老徐從廚房燒了一壺水拿進書房,對侍候筆墨的文君說道:「你去問問哪裡有茶葉,給東家沏盞茶喝……這莊子上的禮數真是不敢恭維。」 book18.org

張寧把筆擱在硯台上,回頭說道:「他們人少,我就看見兩三個人,那老頭和老江他們在客廳里囉嗦,剩下的兩個估計正忙著為咱們準備午飯。小節就不要計較了,茶也不用,找個杯子倒些開水涼著,一會再喝。」 book18.org

老徐聽罷應了一聲。 book18.org

幾個女子都在書房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這陌生的地方讓大家都有點茫然。 book18.org

張寧丟下一篇修改了多處的潦草文章,又在紙上隨意寫寫畫畫,好像在思索著什麼。過得一會兒他再次擱下筆,抬頭看著窗子。 book18.org

這處莊子非常安靜,如同富家在郊區的「別墅」,並沒有修建在人口聚居的村莊裡。能聽到稀稀疏疏的鳥鳴,仿佛還能聞到莊稼地里的氣息,自然清香中帶著若有若無的糞臭。 book18.org

張寧舒一口氣,心道:在和外界開始聯繫之前,這裡應該沒有人打攪的,也是比較安全。其實很多麻煩都是自己去招惹才會有。 book18.org

他轉頭看著剛倒了開水放在桌子上的老徐,又回顧三個注視著自己的女子,忍不住開口道:「漢王為什麼不南下進攻南京?」 book18.org

老徐沒開口,不料那春梅倒漫不經心地說:「他不是想造反當皇帝麼?只要打下京師就成了,幹嘛要大老遠從山東跑去南京,嫌麻煩吧?」 book18.org

「有道理。」張寧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春梅呵呵笑道:「我隨口說的,猜對了?」 book18.org

張寧道:「我尋思漢王就是這麼想的。他乾的事看起來就是一個急,急不可耐。帶著這麼一個心情,自然是想直接進攻京師見效快……可是這條路顯然不太明智。」 book18.org

春梅倒是輕鬆,依然帶著笑容:「我覺得,倒不如讓張大人和漢王換換身份得了,你去做漢王,說不定就能奪下皇位。」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我倒不是想誇口,如果我處在漢王的位置,奪帝位不一定能成,但朱瞻基想玩死我,肯定沒那麼容易……可惜沒有如果,我不是漢王,擁有的東西比他差遠了。」 book18.org

他頓了頓正色道:「我們到山東來,要做的事是什麼?」 book18.org

幾個人都轉頭看著他,這正是大家關心的問題。現在這邊風聲很緊,看著要打仗的模樣,冒險跑過來究竟是想做什麼? book18.org

張寧道:「只要做成一件事,想方設法讓漢王帶兵南下去打南京。漢王穩住不被很快消滅,對咱們太重要了。只要他還在,朝廷就不可能抽調出主要力量到西南邊陲對付咱們那些人,咱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和機會。否則事情如登天難矣。」 book18.org

春梅道:「我們又不是漢王,連認都不認識他,能管得著他要作什麼?」 book18.org

「確實有點不好辦,不過得想辦法。現在不想方設法迎難而上,將來就得面對更大的難題。」張寧沉吟片刻,說道,「唯今之計,只有從漢王的兵部尚書朱恆身上下手……楊士奇的眼光,我是很相信的,既然楊士奇都說朱恆很有見識和才能,我也估計這個人不是目光短淺之輩。而且漢王能禮賢下士對他,直接提拔到兵部尚書的重要位置,說明朱恆在漢王面前說話是有分量的人。」 book18.org

「張大人認識朱恆?或是了解此人貪財……好色?您不會在我們三個人中間挑一個女人去使美人計吧?」春梅笑了起來。這個女人,給張寧的感覺在這個時代很前衛,常常表現出漫不經心無所謂的嬉皮笑臉。 book18.org

張寧搖頭道:「賄賂或美人計哪能容易湊效?就假設那朱恆貪財好色,他把東西收了,為什麼一定要對美人言聽計從、而且是事關軍機決策?朱恆能被大人物看上平步青雲,他又不是傻的。」 book18.org

他說罷轉過身去,拿了一張白紙,提筆照著那張潦草的文章開始抄寫。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天理不容人神共憤 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從樹葉中滲透下來,地上斑駁一片,水池中的無根之萍在小小的一片水域中無力地飄蕩,池邊的柳樹枝條賴洋洋地垂著沒有一絲力氣。離別之時張寧想起古人的「折柳相贈」,但最終還是沒有干這種太矯情的事。 book18.org

一行人送老徐來到路口,老徐說道:「東家留步,就送到這裡,我辦完了事就回來。」 book18.org

「老徐……」張寧叫住他,想說這次的差事非常兇險,卻沒有說出口。老徐回頭看著他,等著話,他只好說道:「多保重,萬一不順利就不必強求完成,先自保再說。我會照顧好文君。」 book18.org

老徐抱拳鞠躬為禮,隨即翻身上馬,在馬腹上輕輕一踢就走了,大路上揚起一陣塵土。張寧站在原地目送,微微嘆了一口氣,但見一旁的徐文君仍舊不舍地看著遠去的背影。 book18.org

就在這時莊子管家一拍大腿道:「哎呀,忘記了我還藏了一壇好酒,正該拿出來送行的。」 book18.org

張寧道:「留著吧,等人回來了一塊兒喝。」 book18.org

他又轉身看了一番眾人,說道:「今天多歇會,明天早上起各位要出門去布哨,最少方圓五里地內要有眼線,有什麼異常以好提早知道。」 book18.org

…… book18.org

樂安城的城門白天並不關閉,但守備已加強,進出查得很嚴。像老徐這種騎馬操著外地口音的人,立刻就被軍士攔下來。軍士剛審問,他就痛快說道:「小民自南京來,給兵部尚書朱老爺送信。」 book18.org

軍士將信將疑,但聽得對方報得是有來頭的人,也不敢輕易造次,遂吆喝同伴看著,進門報信去了。沒一會兒就出來一個皮甲的武官,身上的鐵皮和刀具撞得「叮噹」亂響,徑直走了過來盯著老徐打量了片刻:「南京來的?」 book18.org

老徐拱手,直著腰簡短地答道:「是。」 book18.org

武官道:「我瞧你對咱們這兒也不熟,來人,給他牽馬帶路,送到朱大人府上去。」 book18.org

老徐聽罷說道:「實在有勞軍爺。」 book18.org

武官張嘴笑了一聲,揮了揮手。他這麼干其實挺省事,如果老徐真是朱老爺家的人,叫人送過去倒是辦了件人情事;如果是信口開河的細作,送到朱恆那裡等於送官了,直接就會被拿下。 book18.org

於是前面一個軍士牽著馬帶路,後面一個跟著,老徐走中間,輕鬆就進了城。城中的氣氛不太對勁,來往的披堅執銳的將士多,百姓行人反而少。 book18.org

走了一陣,三人來到一處朱門府邸前面,牽馬的軍士指了指讓老徐到前面:「兵部尚書朱大人的官邸,就這兒。」後面那軍士便走上石階和門口的奴僕攀談了幾句。兩個奴僕便走了下來,對老徐說道:「馬放下就成,咱們的人幫你照料,你跟咱們進來說話。」 book18.org

老徐轉身對兩個軍士再次道謝,這才不慌不忙地和奴僕一起往門裡走。老徐說道:「一個同鄉交代的事,說是朱老爺家帶上來的家書,要親手交到朱老爺手上。受人之託不敢疏忽,還請二位通報一聲讓我見見朱老爺,這是我的名帖。」 book18.org

一個奴僕接了,說道:「咱們家主人事兒多,不一定得空,我把名帖拿上去問問,你先等著。」 book18.org

老徐便被帶到了進院門不遠的一間倒罩房裡,門口倆人守著,不過他們還算客氣,上了茶水招待。 book18.org

等了一陣,見一個長臉大鬍子的中年人四平八穩地邁著官步走了進來,旁邊跟著一個老頭。徐光縐一看猜測此人極可能就是朱恆,當大官的人氣勢都不一樣。不料見到所謂的兵部尚書挺容易的,估摸著朱恆應該很牽掛家裡頭。 book18.org

徐光縐忙起身作揖:「小民參見朱老爺。」 book18.org

「免了免了。」大鬍子中年人點點頭,「你是送信來的,南京來的家書?」 book18.org

徐光縐從懷裡摸出一份信封雙手奉上:「請朱老爺過目。」 book18.org

旁邊的老頭接了,朱恆轉身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抖了抖袖子一邊伸手拿信封,一邊說道:「下去領賞吧……」他一看信封上的字馬上又說了一句「慢著」,門口的倆後生立刻走了進來,不遠不近地站在那兒。 book18.org

大約因為朱恆出身不算差、家裡的人也讀書識字,不太可能叫旁人代寫家書,所以朱恆只看信封就起了疑心。 book18.org

他微微抬頭瞅了徐光縐一眼,目光犀利,這一眼要是看普通老百姓恐怕挺有威懾力。他不再說話,不動聲色地將信封拆開,把信紙抽了出來,垂目閱讀。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老徐開口道:「大人恕罪,草民並非有意欺矇,因在城門就被拿住,只得出此下策。」 book18.org

朱恆神情依舊讀著紙張上的字,良久不語,應該很感興趣,否則也不必看那麼久。過了好一陣,他才把紙輕輕放下,抬眼從頭到腳地打量著老徐,那眼光看得人渾身發毛,他終於開口道:「這字不是你寫的。」 book18.org

「大人英明。」老徐有些生硬地答道。他的話不多,做說客實在不算好。 book18.org

旁邊的老頭遞眼色請示朱恆,朱恆抬起手制止,問道:「你替誰送信?」老徐答道:「我家主人。」 book18.org

站著老奴僕聽罷臉色一變,喝道:「姓誰名誰?」 book18.org

老徐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反而呵呵一笑:「漢王不是還缺一張檄文麼?我家主人言漢王跟前只有朱大人可謀事,便叫我送張檄文過來,好討幾個賞錢。」 book18.org

朱恆對老奴僕道:「不得造次。」回頭又好言對老徐說道:「蒙他看得起老夫,只是言過了,漢王左右文臣良將都不在少。檄文寫得很有分量,不過膽量卻是太大了點。」 book18.org

老徐道:「主人言,漢王起兵已天下皆知,朝廷大軍也克日即到,當此勝敗存亡之際,這樣的檄文也不算失體。況且我家主人敢寫這篇檄文,是敵是友一目了然;他不便出面,朱大人又何必強求?」 book18.org

朱恆哈哈大笑了兩聲,說道:「不錯不錯,這要是朝廷的細作寫了這篇文章,回去不得被五馬分屍?細作也寫不出這等文章來。來人,把客人帶下去好生安頓款待。」 book18.org

老徐走了之後,朱恆也離開倒罩房客廳,徑直回書房吩咐幕僚數人進府。 book18.org

幕友們看罷檄文,無不拍案稱奇,「這檄文傳視天下,字字如刀,得把京師的宣德帝給氣死!」「大人在漢王面前又立一功,恭喜賀喜。」 book18.org

張寧這份檄文寫了什麼內容?除去一些大道理和征討口號,主要內容其實只有一個:論述宣德帝的老子、漢王的大哥朱高熾死得奇怪。 book18.org

文中寫朱高熾在洪熙元年五月底駕崩,五月底南京就出現了皇帝仙登的流言;不過宣德朱瞻基六月初三就抵達了北直隸地界是有據可查的,更蹊蹺的是戶部尚書夏原吉「未卜先知」帶兵在盧溝橋早早就迎接到了朱瞻基。 book18.org

疑點來了,南北兩京相距兩千多里,先帝駕崩的消息傳到南京、朱瞻基又從南京到達北京,往來四千餘里,幾天時間就完成了。這樣的速度不像是猝發事件,早有準備更加合理。夏原吉又是怎麼知道朱瞻基幾天後就能到盧溝橋的? book18.org

朱瞻基抵達京師後,大臣進言流言洶洶不可輕視,朱瞻基自信答「天下神器非智力所能得,況祖宗有成命,孰敢萌邪心」,表明胸有成竹早有預謀;另外一點,新政權一直沒有提及先帝是怎麼駕崩的,天下人只知道是暴斃而亡。 book18.org

結論就是先帝朱高熾之死十分蹊蹺,是幾個「心懷叵測」的大臣設計的一場陰謀。 book18.org

文中的論述內容將罪魁禍首直指宣德帝朱瞻基,結論卻推到「幾個心懷叵測的官員」身上。這樣寫沒有什麼不妥,正切合漢王謀反的行為:實際上是想推翻皇帝,口頭上是對付奸臣。 book18.org

在漢王的言論里,奸臣之首就是夏原吉。可是以前他們找不到有說服力的理由證明夏原吉是奸臣,更沒有清君側的理由,一切就像橫不講理蒼白無力;現在張寧這篇檄文好了,至少說詞是目標明確、條理清楚,「字字似刀」並非言過其實。 book18.org

大明以忠孝為秩序的基石、道德的準繩,當權大臣竟敢謀害君父、殺害先帝,實在是天理不容人神共憤,作為永樂大帝的親兒子先帝的親兄弟,理應站出來主持正義還天下一個公道! book18.org

其實嚴謹來講,張寧的文章里除了那些沒法用真憑實據查證的論據,其它的實打實的東西都不能完全證明朱高熾是被謀殺的結論,只能說明存在蹊蹺之處。但對於檄文來說,它已經夠了。 book18.org

比起之前漢王那幫草包謀士宣揚的蒼白無力的「清君側」理由,這份檄文是擲地有聲鏗鏘有力。就像兩軍對壘開干之前的對罵,你像個娘們似的軟軟罵兩句了事,完全不能展現自家的正義和氣勢,必須得來幾句帶勁的。 book18.org

難怪朱恆的幕僚們一副如獲至寶的樣子,當文官又不能衝鋒陷陣,關鍵時刻沒詞兒怎麼行? book18.org

……張寧派老徐來之前心裡沒底,就是因為他寫的檄文太帶勁了,怕過了頭讓老徐陷入危險之中;可是不下猛藥,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又根本引不起朱恆的重視。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座圍城 book18.org

等到從京師回來的細作回到樂安稟報了情況,京營四處從百姓家徵用馬匹以彌補軍中不足、有大規模出徵跡象後,朱恆才把張寧的檄文呈送給漢王。此時京師和樂安雙方水火不容,這份略顯過激的檄文已是萬無一失。果然漢王大加讚賞,當眾誇讚了朱恆忠心,並下令將檄文傳視全城,命令眾軍做好準備。 book18.org

此時老徐被「好生款待」在朱恆府上,脫不了身。朱恆回府之後問他,不願意說出幕後寫文章的人是誰也就罷了,卻不知那人如此做法用心何在?如果想在漢王面前得到賞識,朱恆承諾可以幫忙引薦,為漢王舉薦一個人才。 book18.org

老徐一問三不知,言辭謹慎。 book18.org

朱恆便打算放他回去傳話,並寫了一封信,信中表露讚賞張寧的才華,想請他到樂安見上一面,並保證以禮相待云云。 book18.org

有了朱恆的授意,老徐便安全離開了樂安城,他確認沒有被人尾隨後回到了張寧所在的莊子。 book18.org

張寧和桃花仙子、辟邪教的春梅還有老徐等人到書房密議,他一邊細看朱恆的書信,一邊詢問老徐:「有沒有發現漢王的戰略……就是他們在大方向上要怎麼辦,南下還是直取京師?」 book18.org

老徐搖頭道:「我見到朱恆之後,一直都被人看著,在他同意我回來報信之前,連半步都無法離開,什麼都沒打聽到。不過回來經過城中時,我察覺兵馬調動更加頻繁,可能京師要出兵平叛了。」 book18.org

張寧將手裡的信遞給身邊的人,自己在書案前來回踱步,沉吟道:「憑我的那篇文章,對朝廷和官場的了解程度,以及行文規矩,朱恆肯定能猜到我是當過官的人。我要不要冒險進城去見他?」 book18.org

桃花仙子忙勸道:「江湖險惡,此時的樂安城比江湖還要險惡,大人一進城池,到時候朝廷兵馬把城圍了,如何出得來?」 book18.org

張寧說道:「如果官兵進了山東,漢王還沒有什麼行動,大勢已去,我們還何必等圍城之時?」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見了朱恆,如果我們不說出真實身份,並讓朱恆信任,他恐怕也不會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如果表明身份,到時候他情急之下會不會抓了我們在朱瞻基面前抵罪?」 book18.org

「他一個參與漢王謀反的核心策劃人員,拿我抵什麼罪,十個張平安都抵不了朱恆的謀逆大罪。」張寧道。 book18.org

老徐也跟著勸說起來。張寧沉默不語,忽見窗戶紙上貼著一隻蝴蝶,半死不活的在那裡撲閃著翅膀,他一時來了興趣看著那隻蝴蝶發怔。 book18.org

眾人見狀暫時住了口,不解地看著他和窗戶上的小動物。 book18.org

過得一會,張寧才回頭看了幾個人一眼,指著蝴蝶道:「有一種說法,一隻蝴蝶在這裡扇動翅膀,可能引起東海的一場大風暴……說遠了,你們或許認為這是奇談怪論。不過我覺得去見朱恆值得冒險一試,說不定正因為我稍稍影響了朱恆,然後朱恆又影響了漢王的決斷,最後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漢王一旦土崩瓦解……」 book18.org

他頓了頓,用仿佛平靜的口氣說道:「婦人就不去了,你們在這裡等著。」 book18.org

大夥知道他已經做出了決定,再勸也是無益。這時文君說道:「我也去……爺爺和東家都在樂安,我留下還有什麼意思?」 book18.org

張寧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可以和桃花仙子她們一起過活。」 book18.org

做出決定的時間很短,張寧拿出了最大的勇氣,冒險有時候也可以稱為勇敢吧?不過勇敢的人並非無所畏懼,至少張寧不是,他下令明天一早出發,晚上卻害怕得失眠了。一座圍城,在他眼裡何嘗不是九死一生之地?腦海中計算著可能遇到的各種危險,以及如何應對的方法。但計劃也許只是為了自我安慰罷了。 book18.org

他想:也許人都在冒險,不同的只是危險的長短。短的危險,就比如現在要去一座圍城,恐懼來得更加激烈;可是避開危險,躲在一個角落裡何嘗不是一種慢性自殺? book18.org

沒有生存空間沒有立錐之地,他會真切感覺到慢慢墜落、腐朽。不垂死掙扎一下,重生的這輩子將比前世還要慘。連個合法身份都沒有,很快就會淪為失敗者。也許可以毫無安全感地苟活著,也許會被一些人陰謀害死,在不合法的世界裡有罪的人更容易擺脫規則的制裁。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張寧從行李中翻出了一件乾淨的青色交領袍子,裡面換上了潔白的里襯。雖然是漢服,但這樣的打扮他比較適應,有點像前世穿的西裝,至少顏色和感覺上可以類比。昨晚沒睡好,不過一番準備之後精神還是不錯,他努力讓自己保持比較好的狀態。 book18.org

女人們的依依不捨和迷離眼神,在這陌生的莊園裡籠罩著離愁別緒,這一刻張寧反而好受起來,前人今人無端創造出的詩歌文學的情感,為很多本來無甚意義的事賦予了意義。 book18.org

一行四騎沿著兩邊都是莊稼的小路走上大路,騎馬去樂安城並不遠。北方平原上的道路比較寬闊平坦,不過都是土路,氣候相對比較乾燥,馬蹄之下灰塵很大。一路上四個人默默無語,老徐和姓江的二人都沒有一句怨言。 book18.org

不到半日工夫,平地上的一座城就出現在了視野之中。農田盡頭,護城河的水泛著粼光,城樓在平地上更顯高大。在自然寧靜的環境中呆了幾天的張寧此時好像已經嗅到了人口稠密的味道。城是廣袤大地上的一個個中心,人們聚居在此,人類就仿佛變得更加強大了,因為任何大災難都有很多人一起分擔。 book18.org

更靠近一些之後,便能看到牆垛上武裝的士兵,城門口成排的守備,果然樂安城的表象就充滿了戰爭的氣氛,哪怕城外的田野照樣寧靜。老徐大聲道:「朱大人派人送我走之前,給了一張手令,咱們從南門進,說不定守門的軍士還認得我。」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何苦來哉 book18.org

張寧和老徐很快得到了朱恆的接見,因為他們是朱恆親筆致書邀請來的。而另外兩個隨從被當作跟班沒被允許進客廳。朱恆倒也不託大,見張寧作揖而拜,他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頗熱情地說道:「先生登門造訪,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book18.org

「能得到朱大人一見,榮幸之至。」張寧溫和地客套道,但他心裡想說的是:身份差距,你又不可能屈尊出城來見,只好我來了。不過心裡話沒說出來,口頭上還是遵守規矩客氣點好,畢竟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反正世人已經習慣了言不由衷的客套。 book18.org

朱恆點點頭,上下打量著張寧。剛才他能從椅子上站起來,實在不是完全因為禮節,張寧的外表確實讓他立刻高看了一眼。明朝人其實很十分注重儀表,甚至認為由表及內給面相氣度賦予了玄虛的內容。 book18.org

張寧長得是身材頎長,儀表端正。乍一看就不像是淫邪之輩,他的皮膚因為抹了草汁顯得黑了點,但仍舊給人很乾凈自律的感覺,可能是因為皮膚平整面目身材勻稱的關係。他的額頭飽滿,劍眉和較深的眼窩看起來透著英氣而又內斂含蓄,明凈的目光、較為挺拔的鼻樑,面部略瘦而對稱,雖不太符合明人面闊方正的正氣面相,卻也給了朱恆很好的第一印象。 book18.org

朱恆又用不經意地眼神掃過張寧的里襯領子,絲綢的料子,肯定是有功名的人。因為絲綢雖然在裡面,領子卻顯而易見。他的青色外袍上沾著很明顯的塵土,風塵僕僕的樣子,這種顏色確實很容易粘灰,不過看得出來那件衣服熨得很平整……很明顯這不是一個普通人的生活細節。 book18.org

「先生貴姓?」朱恆道。 book18.org

這時一個丫鬟端茶上來了,每人面前放了一杯。張寧很禮貌地看著她,目光里輕鬆地表露了一絲謝意,丫鬟的臉竟然微微一紅。其實古人講究目不斜視,哪怕是別人家的女奴,偏偏他的目光不帶一點觸及非禮勿視的感覺,自然而然。 book18.org

張寧隨即看向朱恆旁邊的老頭子,朱恆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揮了一下,那個老頭子就躬身出去了。 book18.org

「朱大人以誠相待,在下敢有欺瞞?」張寧鎮定地說道,「在下免貴姓張,張寧,表字平安。原為湖廣巡按御史,與朝中楊少保本也有來往,不過前陣子被人參奏,現在已是戴罪之身……這官印我倒沒上交,請朱大人鑑別一二。您要是把我拿了送到京師,或許還能在朝廷里討個不大不小的功勞。」 book18.org

「哈哈……」朱恆把最後一句當做玩笑,爽朗地笑了一聲,等著老徐把官印送到跟前,便接了觀摩。過得一會兒他抬頭笑道,「功與過還得看在什麼地方,平安以為何如?」 book18.org

張寧陪笑著點點頭。漢王這邊其實就有很多罪犯,被從監獄裡釋放出來編入行伍,成了軍人。 book18.org

朱恆道:「老夫聽說過楊少保有個女婿,後來又否了婚約,此人就是平安先生吧?」 book18.org

果然八卦不是婦人特有,官場一樣八卦很多,這種事連山東樂安侍奉漢王的人都知道了。張寧道:「汗顏之至,正是區區在下。」 book18.org

「可惜可惜。」朱恆頗有些惋惜的樣子。他要是知道張寧是建文帝的第三子,又差點敗露亂黨的身份,估計也不會這麼感嘆了。他又說罷可惜,又垂目想了一會兒……張寧猜測,估計在略微思考張寧會不會是假裝獲罪的細作,畢竟能得到楊士奇的青睞前途無量,怎會獲罪? book18.org

當然不會是細作了,不然誰敢寫皇帝陰謀弒父?不是找死是什麼? book18.org

朱恆沉吟片刻,問道:「我倒是道聽途說過平安的一點傳言,卻不知你如何獲罪,朝臣如何參奏?」 book18.org

張寧有些遲疑,還是開口坦然道:「參奏我與亂黨勾結,並拿到了證據。」 book18.org

朱恆點點頭,是個比較知趣的人,揣摩了張寧的口氣,並不追問和什麼亂黨勾結。其實張寧拿出官印據實表露身份,已經夠得上坦誠相待了。 book18.org

朱恆道:「這陣子我找個機會,把你薦到漢王跟前,英雄方有用武之地矣。」 book18.org

「大人好意,在心不勝感激。」張寧頓了頓,正色道,「只是在下實無心漢王封的官位……漢王之禍就在眼前,此時我在王爺那裡討了官,不僅沒有好處,反而多增一條同謀造反的大罪,何苦來哉?」 book18.org

朱恆神色驟變,很快沉住氣道:「此話怎講?」 book18.org

張寧道:「朝廷平叛大軍克日便到,當此之時漢王無非兩種戰略:先取濟南再逼北京;長驅南下攻占南京,以圖劃江而治從長計議。」 book18.org

朱恆不置可否。 book18.org

張寧繼續說道:「但我進城時觀察城中景象,毫無出征的跡象。機會已經不多了,漢王的兵馬卻停滯不前毫無作為。龍在池中如何掀起巨浪?樂安這彈丸之地如何對抗京營精銳舉國之力?在下絕非故作驚言譁眾取寵,更非標榜世人皆醉我獨醒,事實就擺在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諸公為何視而不見?」 book18.org

朱恆沒有生氣,卻言辭謹慎地說:「大事涉及紛繁,王爺自有大略,非微臣所能瞭然。」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難道朱大人還擔心我是來刺探軍情的?不久前宦官侯泰不是帶著錦衣衛來刺探過了麼,朝廷還用得上我一個被通緝的罪官?」 book18.org

「平安先生身在江湖,知道的倒不少。」朱恆似笑非笑道。 book18.org

「官做了幾年無甚作為,可托生死的好友倒是交了幾個。其實朱大人已經很確定了,在下絕不可能站在朝廷一方,斗膽前來也非圖個官位。如若朱大人不嫌,在下願意在大人身邊略盡薄才……」張寧道。 book18.org

朱恆沉默了一會兒,摸著濃鬍鬚想著什麼。 book18.org

張寧道:「楊少保曾有一言,漢王左右無賢才,只朱恆可堪使用。等過陣子萬一事有不濟非人力能為,朱大人可隨我出城,我家主公求賢若渴,朱大人之才還有用武之地也。」 book18.org

「你家主公?」朱恆不解地問。 book18.org

張寧故弄玄虛地笑了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並不直接回答朱恆的問題。 book18.org

朱恆一時難以猜到,難道是趙王,或是其它二十幾個藩王中的某位?可是如果漢王都倒了,其它人的實力不及漢王,更難與朝廷抗衡吧……不過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某位藩王又有野心和膽量敢窩藏反臣,倒也是一條沒辦法的出路;而張寧冒險進樂安來求賢也足顯了那位「主公」的誠意。 book18.org

張寧看著朱恆一臉沉思的樣子,心裡也在幫他琢磨:這個張平安的身份比較可信,屁股站隊更是十分確定,他冒死前來的動機是什麼?那位「主公」的差遣是十分合理的解釋,不然真想不出還有什麼原因,既和漢王沒多大關係又不圖官……所以存在那個主公是比較可信的。 book18.org

朱恆其實是個聰明人,雖然侍奉漢王,可作為凡人怎能不替自己絲毫作想?漢王的事眼看失敗的可能很大,到時候作為「兵部尚書」這麼重要人物的朱恆,不被滿門抄斬才怪。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逃也沒地兒逃啊……沒有遠慮必有近憂,另外的主公不棄,倒是一條很好的退路。 book18.org

「朱大人。」張寧輕輕提醒他,「我並不想離間您和王爺,您若是下定了決心以死報漢王知遇之恩,我並不勸說。可是朱大人在南京的家眷何辜?屆時為報今日之情,您只需親筆修書一封以為信物,我願意幫您送走家眷保個平安,舉手之勞而已。」 book18.org

朱恆情緒穩定,沒有斷然拒絕。張寧心下因此微微鬆了一口氣:姓朱的大人在想退路,我也得預留退路不是……他顧及家人,到時候總得想辦法把老子送出城去。 book18.org

「王爺的方略大概是先取濟南,後圖京師……」朱恆用極低的聲音道,「但濟南城高牆後,也不是易攻之地;加上聞悉朝廷大兵將至,王府便難以下攻城的命令。」 book18.org

張寧長呼一口氣,說道:「王爺應儘快集結精銳之部,不顧一切自山東長驅南下,這是唯一可行的方略。朱大人心裡恐怕是明白的。」 book18.org

朱恆道:「老夫早就看到這步,可是平安先生有所不知,漢王部下情況複雜。很多官吏武將是樂安籍的人,要他們拋棄田地產業家眷留給朝廷兵馬,隻身追隨漢王南下,他們是打死都不願意。」 book18.org

「坐以待斃果真是世人的惰性使然?」張寧感嘆道,「不走在這裡大家都得玩完,還拉上更多的人陪葬,何苦來哉?不過這種情況也不是沒辦法解決,漢王威信足夠,只要他下定決心要辦成此事亦非難事,畢竟還有很大一部分不是樂安籍,更有大量士卒本來就是罪犯不怕一身剮,朱大人……」 book18.org

張寧估摸著朱恆猶豫不決,是不想當出頭鳥得罪那些人。自保簡直也是人的本能。 book18.org

果然朱恆又道:「漢王心急,也不太願意南下,故方略幾經修改,左右不定以至蹉跎。」 book18.org

張寧心道:漢王搞毛,就這水準還急著造反,急著找死吧?漢王的將才是響噹噹的、有不少戰例證明,可眼下在戰略層面簡直形同兒戲……完全可以斷定,就算他逃過這一劫,最後還是要敗在侄兒手下,不過就能拖很長時間了。 book18.org

第一百七十九章 試問殿下何去何從(1) book18.org

朱恆最後還是決定向漢王進言,他不說話就再也沒人站出來了。 book18.org

世事常常好像一盤棋,走到某一步根本不需要過多徘徊掂量,因為你只能這麼走;就比如一盤象棋殘局,車逼到帥跟前,只有動帥迴避沒得選擇,要是犟著非不這麼走,還能怎麼著直接輸了事,生死勝負來得更快。 book18.org

朱恆權衡之後也面對了同樣的一步棋,毫無辦法。他對這場即將到來的內戰形勢看得很明白,留在樂安只有死路一條,彈丸之地,毫無戰略縱深,大量短期訓練起來的士卒比戰鬥力不及京營老兵,武器不如人,自己搗鼓的火器又沒神機營打得遠,根本沒有折騰的餘地,古代孫臏復活來指揮這場戰役都沒轍。 book18.org

辦法只有跑路。漢王的優勢非常明顯,能征善戰威名十足,避開強有力的拳頭,活動的地方就大了。 book18.org

以上是朱恆面對的大方面。往小處考慮,他和漢王實在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退路只是萬不得已的選擇:另一位「主公」是誰都不知道,和他派來的張寧交情又淺,怎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book18.org

接納張寧,只是考慮到這個人沒有危害自己的地方,又能提供退路和一個希望,聊勝於無。 book18.org

所以朱恆絕不願意看到漢王敗北被擒,如果到了那一步底下的人也要跟著陪葬,特別是連重臣楊士奇都注意到了的朱恆,居兵部尚書之高位……當前就是比武力,兵部尚書的重要不言而喻。 book18.org

……朱恆的堅定主張很快就「見效」了,轉眼之間就有好幾個有分量的人聯名揭發兵部尚書朱恆與朝廷細作私通,就藏在府上。 book18.org

揭發的人勸說漢王下令搜查朱恆府邸,以免姦細跑了。 book18.org

幸好漢王在小事上不是昏庸的人,他明白下令強行搜查一個大員的家、不管結果如何都是一種侮辱,真發生了這種事,朱恆以後哪裡還有威信約束下屬?漢王便招來朱恆,讓他解釋。 book18.org

朱恆道:「漢王明鑑,最近老臣確是接待了城外來的人,只不過是臣的一個舊友,請來幫助漢王出謀劃策的。」 book18.org

王府殿中的一個官員質問道:「偷偷摸摸地在背地裡,誰知有何勾當?」 book18.org

朱恆道:「不久前那一份檄文,便是出自此人之手,親筆文章。敢問姦細怎會寫這等文章?」 book18.org

漢王一揮手爽快地說道:「那便容易了。本王當然相信朱尚書不會與姦細私通,不過你把人叫來對照字跡,也好服眾。」 book18.org

痛恨朱恆的人又稱朱恆會放走姦細,漢王卻笑道:「朱恆不會放走人,恐怕你們才希望他放跑,如此一來他就有口莫辯、坐實了嫌疑。」 book18.org

朱恆忙道:「王爺英明,非小人讒言所能左右。」 book18.org

他當即告退,立刻往家裡趕。回府親自去找張寧,簡單禮數後就開門見山地說:「平安先生隨我去王府一趟……有人誣告我和姦細私通,王爺命我帶人過去對質。」 book18.org

老徐江有德一聽立刻站到了張寧身邊,神情緊張起來。張寧忙示意左右,淡然道:「無妨,檄文原稿既然漢王過目了,很容易澄清事實。就算小人有能耐臨時毀掉證據,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無須我們再找證據了。」 book18.org

朱恆的目光注視著張寧的表現,微微點頭:「正是如此。請平安先生隨我來,你我同車去王府。」 book18.org

二人在奴僕的前後簇擁下走到馬車儀仗跟前,朱恆拉住張寧的手一起上車……這個動作稱之為攜手同往,張寧險些沒抽手回來。娘的,一個滿嘴鬍子的大男人拉著你的手,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胃裡好像有點酸水在涌動。古人真是基情四射,還大大方方的。 book18.org

不過理智來看,面對危機朱恆對盟友的姿態又近了幾分,不算壞事。張寧輕輕提道:「若是漢王沒有深究,請大人不必多言我的底細。」朱恆點頭答應:「不過老夫不能說謊,平安先生是官場中人,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殿中有人認得你,我欺瞞王爺就難逃責罰了。」 book18.org

事到如今張寧也沒有強求,只是心裡考慮到被抓的張家人,並沒確切消息被處死了……可是一旦朝里知道他張寧罵皇帝弒父,朱瞻基氣極之下,張家人的下場可想而知。 book18.org

漢王王府十分顯眼,小小樂安城最大的建築群,最高大的房屋,只有漢王有資格住。朱恆帶著張寧進了侍衛環立的宮門,走了一陣上正殿,只見殿上文武分兩邊站著,上面一個黃袍大漢高高在上,氣勢是做足了的。 book18.org

但這點陣仗嚇不住張寧,不提兩世閱歷,就算在明朝,他也是進過皇宮大殿的人,世面還是見過一些。 book18.org

人在屋檐下裝筆不當飯吃,面對的是大明朝地位非凡的親王,張寧毫無壓力地行了叩拜之禮,大聲道:「草民叩見王爺。」 book18.org

朱高煦顯然是個痛快人,廢話不多說,直接說道:「來人,上文房四寶。把檄文拿出來,讓他當場抄一段。」 book18.org

張寧抱拳道:「何須麻煩,草民默寫下來便可。」 book18.org

「哈!」高高在上的朱高煦樂了一下,「列位瞧瞧,肚子裡有貨才敢這麼說。」 book18.org

殿上諸臣面面相覷,只得沉住氣看戲。那戲說的書上描寫的文人,動不動就過目不忘,現實中的文人自己才清楚,這種人只是聽說沒見過。張寧也不是那號人,只不過當時寫那篇文章時極為重視,完工後自己讀了十幾遍檢查疏漏才放心……以從前的張寧敢狂言必中解元的資質,讀十幾遍的文章、又是自己寫的,基本是倒背如流了。 book18.org

或許是張寧一時沒注意收斂,剛才的一席話顯得有些張揚了,宦官拿了紙筆墨,居然沒有書案……漢王也沒明說抬書案。張寧見狀心道:干!只能趴著寫,和寫狀紙大聲喊冤的狀況有啥區別? book18.org

「趴著寫也走不了樣。」他嘀咕了一聲。大殿上哄堂大笑,漢王也樂了:「有意思,有點意思。」 book18.org

行雲流水的字體賞心悅目,張寧忍不住再次暗嘆,這身皮囊十年寒窗真是下了苦功夫的。幸好寫字這種手感應該是小腦控制,現在的張寧才得以擁有如此技能,字寫得好在此時算得上一門極有用的手藝了。 book18.org

寫罷,漢王命令宦官將兩張紙傳視眾臣,一部分細看之後據實說是出自一人之手,一部分緘口不語。誰也沒否認,當著王爺的面敢睜眼說瞎話,那朱高煦還當什麼王。 book18.org

朱恆的表情明顯輕鬆了一把,能完全做到任何時候都呆板一個表情……所謂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人畢竟不多。他向張寧投來了感激的目光。 book18.org

漢王道:「本王早就說了,朱尚書不會私通姦細。現在你們還有什麼話說,啊?」眾臣無言以答。漢王又俯視殿中,說道:「朱尚書的舊友,什麼來歷什麼功名?」 book18.org

張寧壯起膽子左顧言他,拜道:「王爺恕罪,草民不圖官位金銀,只為救友而來。斗膽問一言,朝廷大兵克日兵臨城下,王爺何以拒敵?」 book18.org

一人喝道:「軍機大事,你一個草民打聽作甚?」 book18.org

漢王抬起手制止道:「他不是朱尚書的人嗎?本王便答你一句,帶兵前來的人是薛祿,此人不足為懼,本王一天之內就讓他兵敗滾回去領死!」 book18.org

「哈哈……」張寧忽然仰頭大笑。 book18.org

他自知太狂妄了很危險,不過如此一來漢王的注意力就被吸引了,好奇心會加強漢王對他的言論的重視度。心理戰術雖在冒險……可不冒險自己還跑到樂安來干甚? book18.org

果然漢王沒有發作,他好奇地問道:「你笑啥?」 book18.org

張寧作揖道:「遙想當年漢王文韜武略,縱橫捭闔。白溝河之戰,王爺率精騎數千救太宗於險地,直前決戰,陣斬瞿能父子,大丈夫不擋之勇也!靈璧之戰,若非王爺敗何福,勝敗未可知曉……」 book18.org

朱高煦一聽時而陶醉,時而憤慨。也許,他在懷念戰功的時候,又想到了後來的處境和委屈……任何人都會委屈吧,只是有的人能忍,朱高煦這種性子忍不下來。 book18.org

不過張寧曆數他的輝煌實乃明智之舉,不能老是自誇,在漢王面前草民算老幾? book18.org

張寧見馬屁拍得差不多了,話鋒一轉,說道:「王爺一世英明,為何今日被一些只顧自家三分地不顧大局的庸碌之輩迷惑?」他一拂袍袖,大聲道,「薛祿不是王爺的對手,世人皆知,皇上怎能不知?試想一番,那宮裡太監侯泰也被漢王威儀所震懾,蛇鼠兩端,京中文武隔岸觀火情形有不可收拾之勢,皇上怎會只派一個薛祿前來?作為朝廷一方,為今之計上上之策是不顧勞師動眾以絕對優勢兵力迅速平定事態,穩固天下,別無二策!草民斗膽斷言,最可能發生的是皇上會調京師三大營主力御駕親征,中策派英國公坐鎮大兵壓境……若是草民沒有言中,漢王即可砍了草民的腦袋祭旗。」 book18.org

殿中安靜下來,真的太安靜了。 book18.org

張寧緩下口氣,平靜地問道:「京師三大營,大明最精銳的部隊,曾追隨太宗南征北戰血里火里殺出來的,令數百年來壓制中原的蒙古騎兵聞風喪膽。試問漢王殿下,您縱有文韜武略、萬夫不當之勇,在這樂安城彈丸之地,兵少將寡,何去何從?」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章 試問殿下何去何從(2) book18.org

「此人前來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定是朝廷姦細!」零星有人罵了兩句,卻顯得蒼白無力,底氣不足。 book18.org

張寧真的是從心底鄙視這幫人,在大明朝,能站在親王的大殿上的,起碼也算得上精英階層吧,卻能目光短淺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或許任何時代都不缺一心只顧自己利益的人,這種人,連自己的利益集團都完全不顧,你還指望他們心裡有什麼民族大義、國家利益?幾千年來,泱泱華夏從來都不弱小,就是這樣的人太多了,自己把自己玩死;別家面對一塊肉多又散的肥肉,不搶的話實乃天理不容。 book18.org

張寧說了一通話,情緒也漸漸平和下來,向前走了幾步,連正眼都不看那些文武一眼,仰視王座上曾經的英雄,拜道:「如果王爺認為我是您的敵人,只需要下令,我欣然自裁謝罪。」 book18.org

沉思的朱高煦立刻投來了有神的目光,從他的目光里,張寧察覺到他被自己的一句話打動了。 book18.org

其實張寧很欣賞朱高煦的性子,很痛快很傲氣的一個人,雖然對他的戰略眼光不敢苟同。這樣的一個人,雄心十足,天生想傲視宇內,又是一個軍人,他需要的是臣子對他的絕對服從,需要忠誠。 book18.org

張寧的一句話很簡單,卻能直抵他的心底。朱高煦的手指微微一動,盯著張寧的眼睛,張寧沒有迴避有些不顧禮儀地注視著他,但神情卻表露出了真誠。 book18.org

是的,如果到這個地步漢王還不醒悟,還要殺自己……這一世的重生真的白糟蹋了,天意!漢王該亡,張寧也沒任何機會,造反根本就是妄想。在皇帝朱瞻基沒有強力對手制肘的情況下,張寧想搞出一點動靜,立刻就會被十倍以上的優勢兵力重重壓境扼殺在搖籃里,火繩槍弗朗機啥都沒用,給幾挺機關槍都不頂事。與其坐以待斃死在一個陰暗的角落死在一個卑鄙無名之輩手裡,不如被一個親王直接咔嚓了痛快。 book18.org

漢王的嘴皮子動了動,指著他問:「你叫啥名字來著?」 book18.org

朱恆忙道:「回王爺的話,微臣的好友叫張寧,表字平安。」 book18.org

張寧看了他一眼,拱手道:「稟漢王殿下,草民與朱大人乃刎頸之交,他對漢王殿下忠心耿耿,您便放心草民了。草民自由散漫慣了,又不懂禮數,怕是當不了官。還不如哪天漢王高興了召之即來,惹您生氣了揮之即去眼不見心不煩,豈不妙哉?」 book18.org

「哈哈……」朱高煦大笑了一聲,說道,「散了罷。」說罷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 book18.org

眾臣立馬跪呼:「王爺文成武德,千歲千歲千千歲。」 book18.org

張寧跟著朱恆一起從王府內出來,朱恆一開始還很淡定,剛一進馬車就一把重重地拍在張寧的肩膀,紅著臉樂道:「痛快!平安賢弟三寸不爛之舌,勝似百萬強兵,我看蘇秦張儀之輩不過是浪得虛名。」 book18.org

「朱兄不怪我就謝天謝地了。」張寧笑道。反正他叫賢弟了,稱兄道弟也不掉肉。 book18.org

朱恆道:「此話怎講?」 book18.org

張寧的口氣已恢復了溫和友善,與大殿上慷慨陳詞時判若兩人,他微笑道:「我又不是漢王跟前的官,只要漢王不殺我,我沒啥顧忌。倒是朱兄和那些人同殿為官,這麼一出還是多留心眼,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吶。」他又小聲道,「這邊要是容不下朱兄這樣的賢才,我家主公隨時恭候。」 book18.org

朱恆笑道:「又來了,休得在外面提這事,挖牆角也不是賢弟這般情急。」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心道:娘的,幸好你沒說性急。 book18.org

朱恆又道:「老夫怕他們個鳥,文官說不過我,武官打得過敢打我麼?嘿嘿,你我雖手無縛雞之力,腹中書萬卷正義自然來,文官的骨頭比那幫只能唬住孫子的莽漢硬多了。」 book18.org

「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麼?」張寧玩笑道。 book18.org

這時候的朱恆心情好,一張臉依然笑爛了,伸手用指頭指著張寧,搖搖頭了事。 book18.org

回到府中,張寧剛回客房想和老徐閒聊幾句,立刻就來了幾個奴婢,說這裡的客房不適合平安先生這樣的貴客住,讓他搬到第二進的廂房裡去。 book18.org

張寧對老徐說道:「咱們好像成了朱部堂家裡的上賓了,其實哪裡不是住人……好意咱們不好回絕,恭敬不如從命罷。」 book18.org

及至旁晚,朱恆又親自作陪吃了頓酒席,另有幕僚數人陪酒。張寧應付了一番就回房歇著了,心下琢磨著漢王究竟要幾時發兵。別白費口舌搞了一通,雖然以禮相待了卻仍不行動,那…… book18.org

他翻了一下身,心道漢王應該是被說動了的,他明白了其中玄虛,總不能拿自家性命開玩笑吧? book18.org

就在這時,房門「嘎吱」輕輕一響被推開了,張寧剛回屋沒閂門的。他聽到動靜警覺地翻過身來,只見一個小娘端著盆走進來,這才鬆了口氣……確實生在異鄉,陌生的環境讓人很沒安全感,不過警覺一些倒沒什麼壞處。 book18.org

「奴婢服侍平安先生泡泡腳,熱水泡一下睡得香。」那小娘細聲細氣地低著頭說。 book18.org

張寧坐了起來,等到她將冒著熱氣的水盆擱地板上,就脫了鞋襪放進去。不料小娘子竟然跪在地上,伸出手來給他洗腳。張寧一時間還不怎麼習慣,他在家也是有人服侍的,可這麼被服侍還是第一遭。萬惡的舊社會……雖然現代只要肯花錢也能享受如此待遇。 book18.org

忽然他覺得這娘們好像有點眼熟,便說道:「你抬起頭來我看看。」 book18.org

小娘怯生生地抬頭,眼睛依然垂著向下。張寧摸了摸額頭,恍然道:「昨日在客廳里,就是你送茶進來的。」 book18.org

「平安先生好記性。」小娘輕輕說道,「老爺就是瞅您看了我一眼,說您中意,就讓我來服侍先生。」張寧笑了一聲,心道:朱恆這老小子果真天生當官的料,實在是心細如婦,不簡單。作為當官的人,或許這不是什麼缺點,光圖節操了不注意同僚關係,還沒實現抱負就被整下去了或者根本掌不了權,什麼都幹不了全部白搭。 book18.org

張寧以為她只是服侍,洗了腳完事,不料她忙完之後,竟然要脫衣服。這讓張寧微微吃了一驚:「這怎麼使得?」 book18.org

小娘紅著臉道:「您是不是看不上奴婢?」 book18.org

只見她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張寧情急之下強笑道:「那倒不是……我家好幾個美人我都沒空侍候,幹嘛見了你一面就惹來情債?」 book18.org

「奴……奴婢卑賤之身,只不過是侍寢,哪敢討要甚麼情債……」小娘輕咬著嘴唇道。 book18.org

張寧向後縮了一下,說道:「這是在朱部堂家,就算是個丫鬟你也是他的人,我怎好意思?這事罷了,朱部堂的好意心領便是……再說我是定然捨不得讓自家的姑娘服侍客人的,今晚我玩了朱部堂的丫頭,某天他以好友的身份來作客,你說我怎麼辦,禮尚往來實在不符合我的風格,裝作不懂他倒要說我小氣。」 book18.org

小娘也不好意思再多言了,只道:「那奴婢服侍先生睡下之後,就躺在旁邊的小床,晚上好照顧先生。」 book18.org

「那……好吧。」張寧好言道,「我家妹子都比你大。」 book18.org

小娘聽得高興,掩嘴笑道:「奴婢要是能做先生的妹子,怕是睡著也要笑醒。」 book18.org

不認識的小娘,又在這大事關頭,張寧自然沒心思管她的死活,一時興起認作妹子更是沒事找事干……天下的小姑娘多的是,某非都要認作妹子?真有那大慈大悲之心,還不如懷上一顆同情大眾為國為民的善心,別發動內戰了,擰上腦袋送給朱瞻基,對當世百姓是最好的做法。 book18.org

卻忽然想起小妹的大伯、伯娘全家被連累在牢獄中隨時可能被砍頭,神色不禁黯然,便不想再廢話了。他脫了外袍隨手一扔,躺床上道:「我要睡了,明日還有要緊的事。」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聽見窸窸窣窣很細微的聲音在背後,他又忍不住回頭看,只見那小娘正捧著他的外袍捂在鼻前聞。小娘被突如其來的回頭嚇了一條,臉變得緋紅,急忙丟下衣服轉身就跑到一旁的小床上去了。十二三歲就春心萌動?這會兒的姑娘還真是早熟。張寧倒沒有嘲笑的心思,反而覺得甚是可愛有趣,也沒在意就睡了。 book18.org

朦朦朧朧之間,不知幾更天了,張寧忽然驚醒,聽得房門輕響,他脫口問道:「誰?」 book18.org

老徐的聲音道:「東家,是我!有點不對勁,你開門讓咱們進來。」 book18.org

張寧忙起身小心打開門,老徐和江家二人輕輕閃身而入。老徐悄悄說道:「找不到兵器,昨日進府就被搜了身,朱家的人不讓攜帶兵器。」 book18.org

張寧一聽知道出了狀況,便道:「拿板凳。」 book18.org

話音剛落,忽然聽得一人用撕破嗓子般的聲音大喊道:「有……刺……客!」瞬間之後,外頭就響起了一聲慘叫,接著是腳步聲,一時氣氛就緊張起來。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