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證道 book18.org
「大事未成,我不能留在此地。」于謙正色道,「他日評判功過是非時、今日若我有罪,我甘願以死謝罪。」 book18.org
此時叛軍剛靠近嶽麓山,少數幾個高層要跑還來得及;但一等叛軍封鎖幾處要道,就只能在這地方等死了。于謙這口話顯然是要跑。 book18.org
大軍陷入死地,主官要跑,他卻能說得如此義正詞嚴;總兵孟廣等武將見狀不得不服。 book18.org
于謙此前說過「我的性命並不重要」,當時他正想著這場戰爭的重要後果與一人身家的比較;現在他的表現、卻好像自己的性命又重要起來」「最快。兩口意思完全矛盾的話,他都能說得大義凜然。 book18.org
眾將僅憑感覺,是覺得于謙很真誠的;但他們並不真正了解這個京里來的大臣,誰也不知他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若是假的,這個人一定無恥到很高境界了,或者說當官就得這般厲害的修為? book18.org
南路總兵官孟廣心下不是滋味,但他還沒準備要和上官徹底鬧僵,便隨口說著台面話:「撫台正因速速北去統籌大局,此地之戰自有末將等以死報國!」 book18.org
于謙卻好像對他的好話並不領情,冷冷說道:「本官醜話說在前頭,孟將軍以下南路官軍必須在此守住十日,兩萬占據有利高地防守一萬餘叛軍進攻,只要守住十天,如果守不住,本官自有辦法讓你們自食其果!」 book18.org
孟廣與各衛指揮使面面相覷,一時鴉雀無聲。 book18.org
之前于謙的話他們可以將信將疑,但這句話大夥是不得不信。這于謙的來頭不是什麼秘密,朝中核心重臣楊少保楊士奇的得意門生,關係好到情同父子;而傳言那楊少保在皇帝面前說什麼話,鮮有不被接受的。于謙要是被眾將惹惱了,真要收拾他們的話,眾將感覺後果很嚴重。 book18.org
片刻後,于謙又道:「但如果諸位將軍能極力作戰,守住嶽麓山十天,本官保諸位加官進爵。就算有人戰死了,本官也要想辦法為諸位謀個身後名聲,不僅保你們父母妻子平安,更會受萌封恩恤。於某說到做到,今日留下字據為憑。」 book18.org
這句話不僅是在承諾好處,也是另一種威脅,「保你們父母妻子平安」這句話各位做到衛指揮使的武官都是懂的。 book18.org
孟廣臉上的皮肉都僵了,他意識到這個平時和顏悅色的文官不是什麼善茬,竟是個狠角色。操他娘的,竟拿別人家眷來威脅,比江湖綠林還不講道義。 book18.org
但大夥有什麼辦法?吃皇糧這口飯,胳膊擰不過大腿,別人朝中有人、而且是大腿,在場的地方武官誰能和他斗? book18.org
「我……末將……末將等自當拋頭顱灑熱血死戰到底。」孟廣陰著臉拜道。 book18.org
于謙點點頭,鐵著臉道:「今日話是往明里說了,望孟江軍好自為之……嶽麓山,別的地方都較陡峭,大股人們不能展開也不好攀爬,唯有東北角地形最緩,孟將軍應在東北方提前構築工事,重點防守。」 book18.org
「末將遵命。」孟廣拜道。 book18.org
就在這時,于謙身邊的王儉執禮道:「恩師,請允許學生留在此地。」 book18.org
于謙皺眉看向他甚是不解,雖然王儉是他的親信,但王儉在軍中危急時壓根沒有威信起到什麼作用,只能靠孟廣等人的。王儉也不過是個文人,考中過舉人,他請纓留下有何用?白白送死麼? book18.org
王儉道:「學生追隨恩師多年,堅信此中大義,今日便以性命證道。」 book18.org
于謙聽罷微微動容,便不勸了,只道:「今番我兩萬將士在此流血犧牲,我一人性命與之相比孰輕孰重?我自知責任深重、亦絕無苟且偷生之念;但兩萬將士與我大明王朝億兆子民相比,又孰輕孰重?」 book18.org
王儉深深鞠躬道:「學生正是受教於恩師以天下蒼生為重之念,重義輕生在所不辭。孔孟大道傳千載,為士者仗義死節何憾之有,吾雖一介書生欣然而往。」 book18.org
眾武將聽得巡撫師生一人一言,他們雖然讀書少,卻生在儒家價值體系之內,也不免受了感動,對於謙的話又多信了幾分。 book18.org
于謙回顧左右武將,正色道:「我本無意置諸將士兄弟於死生之地,但叛軍戰力之強有目共睹,伏擊之戰尚不能絲毫阻擋、又丟了東渡之路,唯有此策方能穩住局勢。我早已下令北路馬兵臨時脫離大軍,向常德府奔襲,不日便到。若叛軍欲試圖殲滅南路軍,只要你們拖住時間,我這便去北路督戰,拿下賊巢並南進馳援;叛軍要救常德府,南路軍之圍自解也。萬千將士性命重責,若不能平定湖廣,於某他日定長跪於午門之外,乞皇上凌遲處死,以報勇士在天之靈!而今日在場諸位如若不能戮力作戰,讓整個戰役功虧一簣,那些戰死的兄弟就白白送命了,你們又如何面對自己的良心?」 book18.org
「此戰攸關天下,一旦戰敗,湖廣近左再無可戰之兵,叛亂之禍不能蹴就,叛軍必取武昌,與南京漢王叛軍遙相呼應,大江天塹盡失也……」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此時也在兩難之間,他拿出木製圓規在圖上和尺子上量大概距離。從澧州到常德的驛道近兩百里;急報傳出之時官軍騎兵在澧州北五十里,現在估計到澧州了。以明軍內地的全騎兵部隊通常行軍速度,如果路況好又沒有耽擱,最多三天就能兵臨城下。 book18.org
而常德府距離辰州府比較遠,四百多里的路程,昨天下令運送野戰炮去辰州的命令在騎兵威脅下已經無法執行了,重達六七百斤一門的長管炮要走四百多里,在官軍騎兵南下的情況下是十分冒險的;參議部有老徐留守,他應該也會有這麼一點隨機應變的頭腦。不過事不嫌煩,張寧還是首先派出了另一道快馬去傳令,取消昨日的軍令。 book18.org
一旁朱部堂的臉色明顯憔悴了不少,兩鬢的白髮因為頭髮幾天沒洗更明顯,朱恆什麼也沒說,但張寧看得出來他的壓力很大。 book18.org
張寧心裡並不責怪朱恆,他已經盡力;朱恆雖然很讓張寧欣賞,但恐怕也不是于謙的對手,你不能怪罪一個力氣有限的人扛不起三百斤的重物。 book18.org
以朱恆為首的參議部在這次戰役中拿出的戰略本身就不是完美的,弱點就是容錯率太低。整盤計劃的成功只建立在絕大部分步驟都如期達成的基礎上,一旦中間出現了較大的阻礙,就會影響整個戰略的成功;就如現在的這種意外,不能迅速殲滅南路,北路騎兵忽然單獨長驅南下。 book18.org
只不過參議部沒能拿出更好的辦法……而現在好像情況反而變得更加糟糕。 book18.org
「官軍騎兵長驅南下,一定缺乏攻城器械,本不利於攻城,只是我們的兵力太少,恐怕常德十分危急。」張寧沉吟道。 book18.org
周夢熊便在一旁說道:「只要四面圍住,建飛梯各處攻打、以分散守軍防禦,騎射壓城;以常德這樣的大城,守軍不夠便擋不住多久。」 book18.org
這時朱恆張了張嘴,沉聲道:「嶽麓山上的官軍無路可走,必死戰,我軍難以輕易拿下;若是現在撤軍,儘快回防,應該能在府城失陷之前趕到。」 book18.org
周夢熊聽罷說道:「就算現在撤軍也來不及,此地回常德城三百餘里,比官軍北路騎兵的路程還長;況且南路的馬隊向北遁逃,萬一他們被下令轉身沿途襲擾,我們幾時能趕回常德城?」 book18.org
張寧臨時忽然有種感覺:朱恆一直擔心搶了老徐的參議長位置會遭致不服,但真正對朱恆不服氣的不是老徐、卻是周夢熊。 book18.org
情況已不容張寧過多雜念,他努力在清理思路:此時要援救常德府,只能讓軍隊騎馬回去,要麼是騎兵、要麼讓步兵乘坐馬兵團的馬。 book18.org
但中間有個問題:朱雀軍建立時間不長,各部都有自己的訓練內容,沒有多少全才。騎兵大多不會操作火繩槍和火炮,也沒法短時間內學會,火槍從裝填到發射有規定的十個步驟,還要協同號令,顯然不是三五天就成的,朱雀軍防禦主要靠火器,騎兵守城很不好用;步軍大多會用火器、又有很多不會騎馬,軍中青壯絕大部分是在湖廣南部生活長大的,南方本就少用馬,馬匹也不是一般家庭有的東西,雖然騎馬比較容易學會,但軍隊成陣營行動,生手組成馬隊極易混亂。 book18.org
「讓馮友賢的騎兵團迅速馳援常德城。」張寧用下令的口氣說了一句。 book18.org
小圈子裡的氣氛頓時冷場稍許,大家意識到騎兵守城不利,騎兵團戰兵不足兩千,更無法在城外擊敗官軍馬隊。張寧倒是毫無猶豫就下令了……他已經想清楚了利害,根本就沒別的辦法。 book18.org
有人問道:「是否要繼續布置對嶽麓山官軍的進攻?」 book18.org
眾人都看向張寧,等著他的決斷。這事他卻是想了好一會兒,這才說道:「南路軍已經跑不掉了,事到如今怎能喪失削弱官軍實力的戰機?我步軍主力繼續進攻嶽麓山,直到殲滅或迫使其投降為止,諸位意下如何?」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二章 神兵 book18.org
馮友賢率軍即日啟程回常德,張寧也一併踏上了返程之路。 book18.org
嶽麓山戰役還未結束,接下來交由朱恆和周夢熊二人,朱恆掌戰略決策權、周夢熊掌兵權;相信他們兩人在作戰方面沒什麼不如張寧的。他稱自己要回常德親自主持諸多事宜,但真正的原因是姚姬和他的老婆都在危在旦夕的城裡,此中關節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卻不會說出來。 book18.org
要干爭奪天下的大事,必應捨得一些私情,就如當年劉備的夫人還跳井了;張寧當然不會說我的老婆還在常德,我要回去救她們,如此一來怎是干大事的模樣?連周夢熊都隻字不提自己的女兒,仿佛婦人在大局當前就是無關緊要的存在。 book18.org
不過真要張寧舍,恐怕是做不到,他自認還沒達到那般境界;與其將來剩下的人生里不斷為曾經的失去而遭受痛苦的心理折磨,還不如現在就珍惜罷。 book18.org
馬兵大隊沿官道西還,啟程時已是下午,行至旁晚正好靠近昨日被伏擊的河岸。張寧遂下令在河邊紮營休息。 book18.org
眾軍便忙著在山下搭營帳,升火造飯。張寧一時興起,便叫馮友賢陪著自己再上山坡去走走。這片山坡是否有名字?張寧問左右的隨從,竟無人知曉,原不過是一座籍籍無名的小山坡而已。 book18.org
穿著沉重的盔甲爬上山去,張寧感覺背心裡出了一通汗,索性叫隨從幫他把甲卸了,頓時感覺渾身都輕鬆了不少。 book18.org
一旁的馮友賢倒是體力甚好,他照樣穿著一身重甲,爬了山神情自若連氣都不喘。他見張寧又站在那裡俯視山下,便隨口說道:「那於巡撫是個文官,昨日站在此地發號施令暗算我們,應該也是沒披甲的。」 book18.org
張寧回頭看了馮友賢一眼,毫無意義地笑了一下。多半是馮友賢聽他數次提到于謙,才有這麼一說。 book18.org
想到于謙,張寧心裡冒出了十分複雜的情緒。諸多情緒中,只有最簡單直接的感受才是最強烈的,那就是惱怒。就如對一個想殺自己的危險人物,怎麼也好受不起來。張寧暗自承認確實沒那麼高尚。 book18.org
除此之外,他還有另一種因自信被打擊以及被羞辱一般的惱羞。這種感受就好像小時候和一個人發生口角而打架,力氣不夠被人打了一頓、又被對方羞辱。 book18.org
朱雀軍真正具有很強凝聚力和韌性的部隊其實只有幾千常備兵,絕大部分已經遂主力東征了;常德府的守軍九成是農兵。那些只訓練了三兩月的人馬,若沒有先進火器,論戰鬥力完全不如明軍重鎮的正規軍,比真正的流寇也好不了多少。張寧對常德府能守住多久樂觀不起來。 book18.org
另外,已經推進到湘水西岸的朱雀軍主力,打完仗又要馬上走三百多里返回常德作戰的話,來回就走了六百多里路;那時的狀態立刻投入苦戰,是否能對抗五萬大軍、包括超過一萬的騎兵部隊,恐怕也不容樂觀。朱雀軍馬匹不多,步軍行軍基本靠雙腳,而且不是走走路那麼簡單,單兵隨身衣甲、兵器、乾糧、彈藥加起來有幾十斤重,行軍不是輕鬆的事。 book18.org
張寧此時甚至開始質疑,當初自己最後決定的參議部方略是否明智? book18.org
其實只要官軍的反應稍微放鬆一點,或許朱恆的方略還是很可能成功的……于謙啊于謙。老子真想一刀捅死你! book18.org
張寧低頭一看,地上還有許多腳印,或許其中就有于謙留下的。他不知怎地想像出面前就站著一個穿紅袍官服的年輕人,或許現在這個人的臉已經成熟老一些了…… book18.org
張寧無聲地問:你不過是個文官,好好做你的官多有前程,跑到湖廣來打什麼仗?就算皇帝看中了你,你一句不知兵不就解決了?來湖廣打仗有什麼好處,難道你考完進士還想通過軍功封個侯爵伯爵不成? book18.org
于謙:我是為了天下蒼生安居樂業,只有消除動亂恢復中央集權才能太平,這本就是當今大勢,你是逆天而行,收手罷! book18.org
張寧: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book18.org
于謙:果然還是對手最懂自己,很多人都不信我。 book18.org
張寧:不過在我看來,你不過是自以為是,以為一個人就是救世主?你這麼做真是對的麼?建文不僅是太祖長孫,也是太祖親手傳位的君主,燕王朱棣一家無論怎麼說都是篡位,你是在幫一個謀朝篡位的人,哪點符合禮法道義? book18.org
于謙:前事已往,如今天下重新歸心、綱紀重立,不能再死傷千百萬人去清算皇室一家的恩怨。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book18.org
張寧:好,我們暫且放下禮法,也不說以往,就說以後。燕王這一系傳至宣德,或許本可讓世道得到暫時的太平,但以這樣的治國趨勢,真的可以保大明長久太平?若我能掌權,必能讓大明更加強大;我們在中原王朝強勢之時不勵精圖治,卻安於享樂不思進取,難道要把禍亂和羸弱留給子孫後代? book18.org
于謙:若你自以為是那還罷了。可你起兵真為了這個?你怕更多是因為自己一個人的野心和慾望吧? book18.org
張寧:被你看破了…… book18.org
「王爺。」一個提醒讓張寧恍若從夢中甦醒。 book18.org
他這才發現天色已黯淡,山下的大路上燃起了火光,幾千人聚在一塊兒如同是在開一個盛大的晚會。他隨手從腰間拔出劍來,這把嶄新的劍雖然無緣殺敵、支配做個裝飾,但仍然有著鋼鐵的寒鋒。張寧舉起劍鋒,指著前方。 book18.org
諸將和侍衛默默地看著他的舉動,當一個人有權力了就有了自由,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能管。 book18.org
……朱雀軍馬兵團戰兵只有不到兩千人,也就相對靈活,他們趕回常德城時,官軍北路的騎兵尚未靠近,但也不遠了。 book18.org
大隊騎兵從常德城南部大路徑直行進,老遠就能看見煙塵漫天,城門緊閉早已戒嚴了。軍隊至城下,只見城樓上戰旗豎立,站著許多兵士。馮友賢策馬上前,對城上大喊道:「大王歸來,開門迎接!」 book18.org
城上的將領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確認是自家人,便下令開門。風塵僕僕的騎兵很快就魚貫而入,鐵蹄踏在地面上隆隆作響。 book18.org
張寧騎馬行至十字街路口,便見到徐光縐為首的眾官已在路上鞠躬見禮。張寧便從馬上跳下來,取下了頭上壓著脖子的鐵盔丟給親兵,轉頭對馮友賢說道:「馬兵團解散,你帶各部回營稍作休整。」馮友賢拜道:「得令。」 book18.org
「王爺歸來,老臣等心稍安了。」老徐走上前來說道。 book18.org
張寧問:「官軍前鋒距離幾何?」 book18.org
老徐沉吟片刻,說道:「此時恐怕只有四五十里路了,若馬不停蹄明日就能兵臨北城之下,老臣已傳參議部的命令,下令各部守軍整軍備戰。」 book18.org
「咱們先去兵器局武庫看看。」張寧四下望了望,「馬提舉呢?」 book18.org
「他應該還在兵器局辦公。」老徐答道。 book18.org
張寧道:「我們先過去,派人去通知馬提舉。」 book18.org
他也不歇口氣,接著就重新上馬,與老徐等幾個官徑直奔西城的兵器局武庫而去。 book18.org
前陣子兵器局花了大筆軍費新鑄造了一批野戰長管炮,試炮中淘汰掉有內傷的,剩下的成品共十八門。鑄成後存在武庫里都還沒得及用,和新的一樣。不過在炮口位置能聞到一股硝的餘味,只是試炮時留下的。 book18.org
張寧用手摸著炮管上冰涼的鐵,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冰涼的長炮如同有生命一般,蘊藏著巨大的力量。它們是十五世紀絕無僅有的神兵,這個時代原本不應存在的利劍。 book18.org
但是,劍能傷人也能傷己。張寧極其防範這批火炮落入官軍之手,特別到了于謙手裡。 book18.org
可以想像一下,當它們對著朱雀軍陣營咆哮時,初速巨大的炮彈能直接洞穿方陣縱深,一旦打破方陣形成缺口,大股馬隊怒吼著衝來……張寧覺得自己手裡那點本錢受不起幾下打擊就得玩完。 book18.org
「炸了!馬提舉,你馬上召集人手炸毀它們。」張寧冷冷道。 book18.org
「什……什麼?」馬大鵬愣在那裡。張寧說話口齒清楚,他一定是聽清了的。 book18.org
於是張寧只是看著他,不再重複。少頃馬大鵬才鄭重抱拳道:「是,下官立刻著人將這一批火炮共十八門炸毀。」 book18.org
「要快。」張寧又道,「另外銷毀兵器局的所有圖紙、卷宗、名冊以及無法帶走的大型工具。在天黑之前召集人員,集結準備出城。」 book18.org
「是。」馬大鵬道。他或許已經明白了這麼做的原因,大批官兵逼近常德城已不是什麼秘密。 book18.org
安排了兵器局的事,張寧這才開始過問守城,顯然在他看來丟掉野戰炮比丟失常德城還要重要。 book18.org
或許馮友賢的騎兵團不應該被布置在城裡死守,整個朱雀軍都不擅長守城,騎兵更不擅長;與其奪去騎兵的馬讓他們上牆,還不如放在外圍尋機機動進攻襲擾,策應守軍。 book18.org
現在張寧要選一個守城的主將,他自己根本沒打算留在這城裡被圍住,毫無意義。 book18.org
「常德城也得儘量防守,不然我軍主力在西北部就連一個屏障都沒有了,能守多久就守多久,為大軍爭取一些時機。」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老徐說道:「老臣請命留下主持守城。老臣也帶過兵,主要在守軍中還有些威信,鎮得住那幫武將。」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得安生 book18.org
() 張寧當即就同意了老徐所請,讓他主持城防。要統軍惡戰,在軍中沒有威信的人無法約束將士,而老徐從資歷和地位上都是最佳人選;只是這份差事恐怕有些凶多吉少。 book18.org
離開兵器局後,張寧再次見了騎兵團指揮使馮友賢。馮友賢聽聞了分派,沉聲問道:「若是徐大人的命令與卑職的意見相左時,卑職是否要服從徐大人的命令?」 book18.org
張寧轉過身來,目光從馮友賢等人身上掃過,抬起袖子在空中微微遲疑,終於拍在馮友賢的胳膊上,不動聲色地說:「必要時,你可以權宜行事。」 book18.org
「卑職明白。」馮友賢拜道。 book18.org
張寧剛剛任命了老徐為城防最高指揮,而且這本身就是極其兇險的事;馬上又給予馮友賢「便宜行事」的特權,多少有點對不住老徐,愧對他的忠心……但張寧其實更相信馮友賢的才能和判斷力,事難兩全其美,總得有個選擇的。. . book18.org
他又說道:「兵器局的人準備好了,讓他們連夜先走。騎兵團調出兩大隊,喂好馬匹歇一陣後,明日凌晨交由王賢統領。」 book18.org
「是。」馮友賢應道。 book18.org
交代完外邊的事,張寧這才回到自家園子。剛進大門繞過影壁,就見周二娘正站在石階上迎候,後面的憐香和幾個丫鬟見到張寧都急忙彎腰眼睛瞧著地面。 book18.org
「恭迎王爺平安歸來。」周二娘在人前的禮數挺得體,她輕輕一屈膝雙手抱於腹前行禮。 book18.org
張寧道:「進去再。」 book18.org
周二娘的臉色很嚴肅,又輕輕說道:「剛才姚夫人派人來說,咱們要儘快離開常德,讓我準備一下。我想著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只要能帶上憐香就行了。」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近侍丫鬟,那憐香是從小跟周二娘一塊兒長大的,肯定有些感情,當即便點頭同意。倒是姚姬的消息很靈通,自己回城不久、還沒回家,她就已經提前知道要離開常德城了。 book18.org
片刻後他才說道:「南路戰事已無大礙,你的父親在大營中,你不必擔心。」 book18.org
「家父是為了大事,妾身自是體諒的。」周二娘道。 book18.org
張寧又交代周二娘收拾臥房裡的一些重要物品。接著去拜見姚姬,以便讓她主持內務,把園子裡的人安排好。他在園子裡暢通無阻,直到姚姬住處時,才被她的近侍小月攔住。小月怯怯地說道:「夫人剛吩咐過,不得讓外人擅自入內。」 book18.org
「我又不是外人……」張寧沉吟片刻,又問,「母妃在裡面作甚?」 book18.org
小月道:「好像在收拾一些重要之物。」 book18.org
原來如此,又不是在洗澡換衣服,有什麼要緊。張寧便道:「那我進去見她。」小月聽罷便不敢阻攔了。 book18.org
張寧走進房裡,掀開暖閣的珠簾,卻不見有人,只看見旁邊一間耳房虛掩著,便走了過去往裡面一看,果然見姚姬在裡面做著什麼事,衣冠整齊並無不妥。張寧便伸手掀開木門,拜道:「我回來了。」 book18.org
姚姬臉上頓時一紅,說道:「你怎麼自己闖進我的房裡來?」 book18.org
「時間緊迫,我來和母妃說幾件事……」張寧覺得有些奇怪,這才仔細打量房裡的光景。裡面有個火盆正燒著東西,很大一股煙味,幸好後面的一扇小窗半開,稍微透點氣。她手裡正拿著一件長條玩物,外頭用絲綢包著,裡面填了不知什麼東西脹鼓鼓的,這時被她飛快地丟進火盆里去了。房間裡還有一把奇怪的軟椅、木架、紅色的繩子,如同什麼刑具一般。張寧看了一會兒,漸漸有些明白了。 book18.org
姚姬見他一臉恍然,不禁惱怒道:「你不知兒大避母?沒事就往婦人的房裡闖成何體統?給我出去!」 book18.org
不料張寧卻道:「這麼多東西,母妃一個人收拾要忙到何時?別誤了正事;更不能留下蛛絲馬跡,萬一被外人發覺了不僅影響您的清譽,咱們一家都沒什麼好名聲。這些玩意我又不是第一回見,讓我幫你一把趕緊毀掉,您一會兒得把園子裡的事都安排好;我等下還要去一趟參議部,看看城防布局。」 book18.org
姚姬一張臉如桃花一般紅,嬌艷欲滴,她觀察張寧的神色,這壞東西竟無一絲邪氣,好似在說一件什麼能上檯面的事一般。她顫聲道:「已經叮囑過你了,休要再提。」 book18.org
或許張寧說得也有道理,這人一走,萬一什麼東西被人發現了,這可得比死了還難受。因此她也沒再回絕。 book18.org
張寧便從腰間拔出佩劍來,斬斷那架子和椅子間的紅線,又將上面的一些鈴鐺玉器等物弄下來丟在一邊說道:「這些玩意燒又燒不掉、砸也砸不爛……而且也挺可惜,您以後要重新置辦恐怕很難收集到,不如帶走。」 book18.org
姚姬幾乎要哭出來:「我再也不要這些東西了!」 book18.org
「但是被人找到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來幹什麼用的。」張寧一面說,一面又拿劍去劈那把椅子。不料軟墊下面是硬木,劍鋒用力不平穩很快給崩出幾個缺來。看來一會兒得去找斧子才行。 book18.org
他又說道:「您老是一個人過日子,這事也沒什麼要緊,我又不會對任何人說……」 book18.org
「求你別說了!」姚姬伸手按住了他的嘴。頓時一絲淡淡的香味撲鼻而來。 book18.org
張寧便住了嘴,只得默默忙活起來。過得一會兒,他又開口道:「只怪兒臣作戰不利,又要讓母妃這般東躲西跑。」 book18.org
姚姬的呼吸這才漸漸平穩了些,幽然輕嘆道:「早已習慣了,況且現在比當初的情形好得多。」張寧不做聲,她又忽然問道:「你既率軍打仗,為何不在軍中,卻自己跑回常德來了?你只需派人來遞個消息,我自會去辰州的。」 book18.org
「不管是什麼時候,我都不會丟下您和小妹不管的。」張寧認真地說道,「您信麼?」 book18.org
這下輪到姚姬默不作聲,不置可否。 book18.org
張寧的腦海中突如其來又浮現出了那個模糊的身影,前世的親妹妹;那麼親近的人,而今竟然連長什麼樣都想不起來了,那張臉在腦中總是模糊的。但卻給他留下了難以忘卻的記憶,恐怕到老都不能消散的。於是他又動容道:「我不想以後再懊悔不已、在夢裡也不安生,告訴自己一定要懂得珍惜……」 book18.org
姚姬板著臉道:「你總這麼瞻前顧後,如何成就大業?」 book18.org
張寧微微搖頭嘆息了一聲,忽然發現頭頂上有個白玉大茶壺一般的玩意,上面結了一條細長的竹管,下側一頭卻包裹了什麼凝脂一般軟綿綿的東西。他一時好奇,想起了什麼又搖頭心道應該不會? book18.org
姚姬剛剛才稍微平和的情緒,頓時又激動起來,一把奪過來砸在地上,玉壺「哐」地一聲成了碎片,說道:「我不要你幫忙了!你分明是成心羞辱我,給我滾,滾出去!」 book18.org
張寧意識到好像是過分了點,姚姬的措辭也十分不善了,他忙站起身來拜道:「兒臣告退。母妃大人務必要安排好內事。」 book18.org
及至凌晨,張寧親自去兵器局查驗了火炮碎片之後,這才放心下來。他自己搗鼓出來的長管野戰炮,忽然變得如核武一般危險,不得不慎重其事。又吩咐老徐天亮後派人把碎片沉進沅水河底。 book18.org
騎兵團調配的兩大隊武裝二百餘騎護著幾輛馬車自南城出城,天還沒亮,夜空上的點點星辰讓整個天地顯得額外寧靜。老徐等人送至城門口,張寧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扶起執禮的老徐,幾句話到了嘴邊終於沒說出來。 book18.org
他本想說,萬一城沒守住,讓老徐向官軍投降,到時候興許可以想辦法用官軍俘虜和一些財物看能不能換回來。但是這話說了還不如不說……不說,老徐也許會在沒辦法時選擇投降;說了他就無法選擇,反而只能丟掉性命。 book18.org
一行人出城便徑直向辰州方向趕路。及至天亮,張寧才發現有兩個人沒跟著出城,顧春寒和桃花仙子。他忍不住策馬到馬車一旁詢問。 book18.org
姚姬挑開珠簾,在裡面說道:「我已派人叫了她們,她們回話要留下,我便沒有勉強。」 book18.org
張寧心下有些不快,但只得作罷。心情也愈發沮喪,或許古之英雄也有落難的時候,但他覺得連自己的女人都丟了,實在是挺不堪的事。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大任 book18.org
行走兩日,便下起了小雨。所幸這兩天大路上的人不多,道路還沒被踩成泥濘,只是硬土表面打濕後有些路滑;南方的土路一下雨踩成泥濘之後十分難走,張寧是早就見識過的。 book18.org
到了旁晚一眾人便挑個地方紮營休息,姚姬等女眷也不下車,那馬車是氈頂倒是天然避雨,連帳篷都用不著了。護衛的騎兵只能升起帳篷,到林子裡尋了些枯枝,好不容易才升起火來。大夥一邊坐在火堆邊烤淋濕的衣甲,一邊煮飯吃,一時間倒也十分愜意」「最快。 book18.org
相比那些只是好看的冷食甜點心,張寧還是願意和將士們一起吃胡亂煮熟的東西。火上架一口鐵鍋加點水,把泡米、臘肉、野菜等一股腦兒放鍋里煮,調料只是放點鹽,煮熟之後綠糊糊的看起來有點奇怪,不過吃起來味道還不錯,比甜膩的東西更好下咽。馬匹則主要喂些五穀揉制的餅,然後牽到沅水邊喝水。 book18.org
天黑後大家分派好換哨,便陸續睡了。雨點打在桐油布上沙沙直響,要是不趕緊睡著,一會兒就能聽到營地上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book18.org
正在睡夢之中,忽然一聲木哨的尖嘯把張寧驚醒,帳篷外隨即響起了嘈雜聲,有人喊道:「有警!」接著武將也在吆喝:「快拿兵器……」 book18.org
本來還有些迷糊的張寧猛地清醒過來,一軲轆坐起來,身上的盔甲哐當一聲。因為盔甲穿和卸都有點麻煩,這兩天露營大夥都沒卸甲的。周圍光線黯淡,帳篷里的火堆已經燒得只剩餘燼。張寧終於摸到了擱置在枕邊的劍鞘和頭盔,忙把鐵盔戴上。 book18.org
這時帳外徐文君的聲音喚道:「東家,東家。」 book18.org
張寧提劍走出來,對她說道:「你快去看看姚夫人和周二娘。」徐文君應道:「是。」 book18.org
不遠處響起了馬蹄聲,顯然不是自己人的,騎兵團的人都栓馬休息了。營地上十分紛亂,剛剛醒來的士兵從帳篷里跑出來,也有人牽到了馬,馬匹在營地上亂跑。王賢牽馬來到張寧的帳前,拜道:「咱們的暗哨發現了一股人馬,提前報了警,恐怕是沖咱們來的!王爺帶人先走,卑職與剩下的兄弟抵擋一陣。」 book18.org
「讓將士們列陣迎敵,亂跑什麼?」張寧道。 book18.org
王賢聽罷忙喊道:「備戰!拿到傢伙的人到中間集結,其他人趕緊去牽馬!」 book18.org
張寧見王賢牽來的馬正是自己的坐騎千里雪,便拿起了韁繩,急忙趕到馬車停靠的地方。見姚姬和周二娘等人早已起來了,姚姬見到張寧便問:「官軍來劫營的馬兵?」 book18.org
「應該是。」張寧道。自己的護衛有整編兩大隊訓練有素全副武裝的騎兵,一般的山匪綠林想動他根本就是送死,應該只有官兵所為。 book18.org
姚姬轉頭對徐文君說道:「短劍,給我一把。」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眾鐵器已突入營中,營地周圍只有木樁和簡陋荊棘圍的藩籬,根本擋不住馬兵。敵兵徑直衝向營地中間的衛隊,那裡人最多。瞬息之間就響起了金屬劇烈撞擊的聲音,還有雨中的慘叫。 book18.org
一騎忽然向張寧這邊斜衝過來,撲向馬車,旁邊的幾個侍衛都沒反應過來,張寧急忙拔出劍、揚起格擋馬刀的豎劈,「鐺」地一聲,黯淡的光線中火花濺飛數點。張寧被震得踉蹌倒退了三步,虎口又痛又麻,瞪目立在原地。 book18.org
「保護王爺!」王賢喝了一聲,策馬沖將過來。張寧心道:老子穿著一樣的灰軍服和盔甲,你是生怕敵軍認不出我來? book18.org
說時遲那是快,一騎端著馬槊向王賢衝刺過來,那王賢倒也很有些身手,躲過了刺殺,馬肩被對付的戰馬衝撞一下也沒摔下去;卻不料側後另一騎拿著騎槍刺中了他的後腰,他大叫一聲,竟能扭過身揮刀劈砍,將那身後的騎士斬將下馬,飛濺的鮮血把紛紛雨點都染成一色。 book18.org
終於許多朱雀軍將士靠上來抵擋,戰成一團,場面十分混亂。許多騎兵倉促下竟沒拿到馬,成了步兵奔走廝殺。 book18.org
張寧把周二娘扶下車來,問道:「你會騎馬?」見周二娘點頭,這小娘到底是大將周夢熊之女,張寧便把手裡的千里雪韁繩遞給她,「不能坐車了,騎馬走,文君護好夫人。」 book18.org
周二娘握緊手裡的短劍,急道:「二娘既隨了夫君,一定不會讓你蒙羞。」 book18.org
張寧心下不是滋味,也顧不得多想,他忙轉頭對姚姬道:「看樣子官兵 book18.org
有備而來,王賢恐擋不住,咱們得趕緊走了。」姚姬道:「我沒騎過馬,定會拖累了你……」 book18.org
張寧沒法多說,上前一把將姚姬從車廂里橫抱起來,把她扶上一匹戰馬,自己隨即也翻身上馬,側頭道:「母妃抱緊我、腿要貼住馬背、身體重心前傾,我帶你走。」說罷朝馬腹踢了一腳,便瞅准沒見敵兵的方向開跑,身邊的人也策馬跟了上來。 book18.org
這時官軍一員武將渾身是血自戰團中衝出,大吼道:「白袍者前頭的人是賊首,梟首者加官進爵、賞銀千兩!」 book18.org
張寧聽罷趕著奔走,一出營地,雨天的夜裡黑漆漆一片,幸好大路隱隱有白亮,只得沿著大路走,不然肯定得摔倒。多次經歷危險的經驗後,他現在倒也很能鎮定,情知路滑跑快了反而要摔倒,便憑感覺控制著速度。 book18.org
只不過姚姬幹嘛穿著白色衣裙,太顯眼了!張寧忙喊道:「母妃把白色的外衣脫了!」他沒聽見答覆,又急道,「這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沒關係的。」姚姬終於開口道:「我正在脫。」 book18.org
他回頭看後面的光景,只見火光閃爍,一股人馬點起火圍追而來,也不知襲營的敵兵究竟有多少。附近陸續聽到沉重的聲響,馬嘶人呼,不斷有人摔倒。身邊的士兵都是頗有馬術的專業騎兵,在雨天奔跑還是免不得摔跤,這種時候不如張寧駝了個人。 book18.org
跑了不知多久,張寧忽然覺得身體失重一輕,心下暗覺不妙,果然片刻後腦子就「轟」地一聲,渾身劇痛頭頂金星亂冒。帶著身上幾十斤重的盔甲摔得十分重,更不幸的是因為慣性、百餘斤重的姚姬也撞在了他的背上。張寧喉嚨一咸,吐出一口血來,身上的力氣瞬間消失,差一點暈過去,只覺得天旋地轉天地一片混沌,知覺都沒有了。 book18.org
接著又好像滾了一陣,終於安靜下來。漸漸地身上的疼痛感覺才回來,他仰在地上動也不想動了,也不知胳膊和腿有沒有摔斷。天已經開始發亮,林子裡傳來了麻雀的嘰喳叫聲,好像昨夜是做個噩夢一般,他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book18.org
「平安,平安……」一個聲音喚他。 book18.org
他並沒暈過去,便應了一聲,接著忽然想苦笑了兩聲,不料牽動某處嗓子一癢就咳起來。姚姬忙扶起他輕輕捶他的後背,輕聲道:「你受傷可重?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不然追兵發現摔馬的痕跡,定會在附近多少搜尋一番的。」 book18.org
「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走,腿摔斷沒有,很痛。」張寧道。他轉頭看姚姬受傷沒有,卻見他上身只剩一件桃花綢緞抹胸,已被泥水打濕,飽滿的胸脯十分顯眼,胸前還印著兩點凸起的輪廓。姚姬觸到他的目光,忙拿手輕輕遮掩。 book18.org
張寧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他嗎自作自受,怎完全沒想到常德府會有細作?咱們的行程恐怕已被別人摸得一清二楚了。」 book18.org
姚姬愣了愣,忙道:「這也怪不得你,常德府已經戒嚴,就算有細作要把消息傳出去也不容易,要及時傳出去更不容易,況且我們凌晨出發,敵兵臨時派人追擊時相距恐已近百里之遙,誰能料到會出現那般境況?」 book18.org
張寧此刻狼狽之下已是頹喪萬分,「我們朱雀軍真正戰力強的也就是五六千人,現在失了常德府,大軍在外存亡難料,剩下的辰州接連兵禍饑荒窮困……官軍還有尚未參戰的五萬大軍,只要于謙如往用兵得當,我們還有什麼戰勝的機會?」 book18.org
想起自己先被伏擊,雖然依靠優勢火力取勝,卻在策略上落了下風;接著處處受制,忽覺有一種被人玩弄於股掌般的羞憤;他還想到自己新娶的老婆周二娘剛過蜜月期就不知生死如何,心下更有萬念俱灰之感。 book18.org
「你一定要振作起來,所有的人都要靠你。」姚姬目光閃亮,認真地說,「你要是這麼灰心了,我還能指靠誰去?你費盡心力創起來的朱雀軍群龍無首,無人能控制局面,也遲早會毀於一旦,你又於心何忍?」 book18.org
張寧心道,我非聖賢,只有幾千戰兵和一幫流寇,剛有點實力就要面對八萬朝廷正規軍,還有一個基本不犯錯的厲害人物。也許天道大勢便是如此,客觀規律要讓一個大一統王朝日漸平穩,凡人極難動搖? book18.org
沉默了一會兒,姚姬又開口輕輕說道:「你不是說,你是六百年後來的人麼?既然天有此玄機,定有大任。」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五章 無法盡興 book18.org
姚姬的聲音如天籟如幽語好聽極了,聽她說話就像一劑鎮痛劑似的,張寧好像覺得那些困擾自己的負面心境在漸漸淡化。更何況,她好似在呢喃傾述著,一個早各種險惡爭鬥中過來的女子,心機很重、是極難向人敞開內心的,當她在耳邊親近地說著那些話時,張寧已經完全沉迷了,仿佛忘卻塵世。 book18.org
「昨日在我的房裡,我責怪你瞻前顧後,並非本意,只因心裡感動、不知為何就要說些話來掩飾。其實我更願意看到你是現在這樣重情的人。我生於洪武年間,太祖我也親眼看到過一回,燕王也見過,天下能稱梟雄者不止一人,但真正如平安這般的梟雄我卻從未見識過。那些人再有能耐,視婦人如玩物,身為婦人又何苦去敬仰輕賤自己的人?」 book18.org
「你曾記得以前說過,要打下大大的疆土,讓我住在華貴的宮殿里,有萬千奴婢服侍,尊享天下。我期待著在老去之前能有那一天,如夏花般絢麗,哪怕馬上就死去,亦無憾了。」 book18.org
張寧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坐了起來,還毫無困難地抬起手臂搖了搖,忙道:「好好的話,聽著叫人好受,不要說死,我這還年輕著,您也不老。」 book18.org
姚姬見張寧的目光有意無意從自己濕透的抹胸上掃過,她也不做作地遮掩了,卻微笑道:「其實我的腰更好,在總壇你那回難道都不懂得欣賞?」 book18.org
張寧反倒有些扛不住,忙迴避目光。 book18.org
靜了片刻,姚姬又輕昵細語道:「昨日我摔壞的那枚玉壺的用處,你有些好奇?應該正如你所想的那般用處,只不過我的本意卻非淫邪之物。我得了一本古籍上記載,用幾種草藥兌溫水,洗凈腹腸灌入其內可驅內毒,預防腰上長贅肉……你卻不懂,婦人一到中年極易發福,要是我的身段因此變了,真是死的心都有。上天給我最大的好處是這幅外表,這麼多年我習慣了,難以忍受失去它。」 book18.org
張寧在諮詢時代見多識廣,不過多是道聽途說,沒親眼見過;這時反倒被十分封建的姚姬給弄得面紅耳赤。他左顧而言它:「方才你說此地不可久留,確是對的。你臨危不亂,兒臣汗顏之至。咱們想辦法先離開這裡再說。」 book18.org
「我扶你,能起來麼……以後不必自稱兒臣,反倒彆扭。」姚姬上前來扶他,手臂卻有些嬌柔無力,而張寧卻身披重甲一身是鐵,實在是扶不起來。她的臉靠得很近,吐氣如蘭,張寧聞得直覺頭腦十分清爽。 book18.org
張寧道:「我得把盔甲卸了,現在這玩意毫無用處,反增麻煩。」姚姬遂幫他的忙,解開各處關節的扣帶。他又說道:「只要先從這鬼地方脫身,我得趕緊下令讓朱恆把主力向辰州調集,為防常德失陷後,北路主力進駐常德、讓朱雀軍失去補給線處於危地。只要大軍到了辰州,應該暫時還能維持一兩月;辰州有以前留下的兵器作坊工具,雖不如常德新造、原料物資也匱乏,但有了技術經驗趕造出小口徑的野戰炮還是可能辦到的。到時候咱們的戰略思路便是尋敵主力儘快決一死戰,避免被拖垮,機會不是完全沒有……」 book18.org
姚姬柔聲道:「我相信你一定能辦到,我也絕不會失去你。」 book18.org
張寧卸掉了身上笨重的鐵甲,頭盔自是早已不知掉到了哪裡。他見姚姬衣著單薄走光,便把自己身上沾滿泥水的軍服脫了下來給她穿在上身,她也沒拒絕。姚姬身材高挑,可穿上張寧的衣服還是很大,大概是因婦人更顯身材。 book18.org
他檢驗身上的傷,所幸腿腳沒有重傷,能站起來走路,只是重重摔了後可能有點內傷胸口發悶。倆人相互扶著一瘸一拐地向灌木林里亂走,決定先遠離出事地點再說。 book18.org
這一帶樹木主要是長著針尖葉子的松樹,林中沒遇到有人,慢慢走了一整天張寧的腿腳也利索了。不過肚子卻餓起來,隨口嘀咕了一句:「好餓。」 book18.org
姚姬也只能說餓,毫無辦法,她從小就在宮廷中生活,壓根不用過問衣食來源。 book18.org
就在這時,正好見小坡下有處小溪,張寧終於有辦法了。前世成人後確是在城市裡討生活,但小時候卻在鄉村長大,捉蟹摸魚這等事沒少干過。 book18.org
姚姬便坐在一塊青石上靜靜地瞧著他,他挽起褲腳在溪水裡忙得不亦樂乎。有些東西幾十年都忘不了,比如捉螃蟹,石塊底下、溪邊的洞穴里多半能摸到……當然前提是溪水沒有污染。那螃蟹要夾手指,但並不要緊,只要摸住它的背殼整個抓出來,然後放在地上,它想要逃就自然放開蟹腳了。 book18.org
古代的小溪里水產比想像中更豐富,張寧很快就收穫頗豐。還有姚姬陪伴在身邊,他心情莫名變得甚好,一時間覺得這樣簡簡單單的快樂也是極好的……不過多半只能是夢想,自古人們就有這種簡單的嚮往,但能做到的很少。人類不是這樣就可以生存的,更不是能因此滿足的。 book18.org
之後一個極簡單的問題就難倒了張寧他們,沒有火。小雨剛過,樹枝落葉都是濕的,也沒火種,根本沒法升起火來……只好生吃充飢。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辰州歉收,不過這邊水網較多,饑荒之時百姓捕撈些魚蝦加上野菜樹皮,或許餓死得能少些。」 book18.org
姚姬勸道:「辰州饑荒主要是苗疆叛亂四處劫掠造成的,與你無關。咱們占據常德後,也沒見出現百葉凋敝的景象。」 book18.org
按照估計,這個地方應該已是辰州地界,至少已經靠近辰州。想來暫時還是張寧的統治區域,他掌握著此地的生殺大權,可現在又有何用?權力也需要一定條件才能實現。 book18.org
「我們雖然走得慢,卻已走了整整一天,官軍奇兵人數遠道奔襲,人數不會太多,他們無法在非控制區內大規模搜索。」張寧道,「我們接下來還得去找百姓幫忙,一是問路,二是得到一些補給、能搞到馬就更好了。」 book18.org
一般的鄉民百姓倒也沒什麼危險,普通人大部分還是良善之人,不敢輕易干出什麼大事來。只有像當初從南京奔逃京師的路上,遇到桃花仙子那樣的刺客才真正危險。 book18.org
不過萬事小心為妙,張寧怕自己一身軍服弄出什麼意外麻煩,遂打算趁天黑找處能入手的人家偷兩身衣服。他在山上找個地方讓姚姬躲起來等自己,姚姬抓住他的手千般叮囑小心,臉上神色有些恐慌。在這等境況中,她卻是什麼也不會顯得十分脆弱,對張寧的依賴溢於言表。 book18.org
「我一定會儘快回來,等我。」張寧好言說了一句。 book18.org
此次「行動」十分順利,正巧有一戶人家把洗後未乾透的衣服收在屋檐下的繩索上,張寧一股腦兒全偷了,一時心念便留下了一顆金珠子在屋檐下的破碗里。這或許便不算是幹壞事罷,他覺得要幹壞事就不如干大的。 book18.org
回到找到姚姬時天早就黑了,湊近一看姚姬的臉也是花的,竟顯得十分楚楚可憐。倆人又飢又凍,生螃蟹張寧倒是再吃了些,姚姬卻難以下咽;書上看到松子能吃,張寧摘了幾顆敲開,卻不知為何沒發現什麼地方可以入食的。剛到附近偷了衣服,他們便不好就近求助,天又黑了只好在松林里挨一晚再說。 book18.org
晚秋的時節,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又剛下過雨,真是冷得慌。偷到的衣服全是單衣,也沒幹透,全裹在身上也是聊勝於無。 book18.org
「抱著我。」姚姬輕輕說道,口氣卻是自然而然。 book18.org
張寧遂坐過去從後面摟住她的纖腰,婀娜的背部曲線貼著他的前胸,自是難以自已。姚姬悄悄說道:「你真是個壞東西,叫你好好抱著驅寒而已。」 book18.org
「是。」張寧的聲音乾澀道。 book18.org
不料姚姬又用耳語般小聲的聲音說道:「昨天你幫著我銷毀的那些東西,其實是一個機關,也是我從一本上不得台面的手抄秘本里得來的。完全無須他人幫忙便能自入機關,而且無法解開,唯有等焚香燃到一定程度燒斷綢線自解,時間到了才行,強行掙脫要受傷的。所以必須再密室內體會,否則萬一有風把焚香吹滅,就糟糕了。」 book18.org
那聲音清脆而溫柔,好似一個小姑娘在說著某種簡單純樸的小戲耍,張寧只是默默地傾聽著。 book18.org
「你知那機關的用處?自是一種淫邪之物,不過那些關鍵之物得要珍寶才行,如玉必須純凈的藍田溫潤之玉,若是稍微差點,就無趣了。若是尋常的自瀆之物倒不用機關,它的用處便是能逐漸讓人陷入渴求之中,若即若離,卻始終不得;此中滋味雖有些折磨人,卻也難得。越陷越深之時,甚至能出現一些幻覺,讓人能無盡想像而不受束縛……」 book18.org
她又用輕得只有氣息的口氣道:「那種時候,我會想起那件叫你別提及的事,每一處每一分感受都清晰起來,就好像正在發生;可平日我是羞於去想的。」 book18.org
「這般感受,是否就如某些事,常常有些念想,卻無論如何都不能盡興的,挺折磨人呢。不過有點念想確是難得……」 book18.org
張寧的身體已經整個僵了,在這黑漆漆的荒郊野嶺他想要做什麼,卻動彈不得。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六章 長聲吆吆的嚷叫 book18.org
站在西城正門樓上的老徐瞪大老眼,眼睜睜地看著南城那邊的大道上湧進來的馬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水一般填滿大街。他如入定了一般,太陽穴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book18.org
「竟讓敵兵長驅而入,老夫愧對王爺重託!」老徐喃喃說道,「老夫年已花甲得知遇之恩,受王爺敬重此輕賤之身,無以為報,唯有……」他望向外側近四丈高的地面。 book18.org
旁邊的常備軍哨指揮見狀忙呼道:「快救徐大人!」 book18.org
「站住!」老徐忽然爆喝一聲,喝住要上前來的軍士,眾軍士面面相覷尷尬地立在那裡。老徐道:「城已破,我們這點兵力已無再戰的必要。現將指揮權移交王指揮,你帶兄弟們繳械,若能僥倖存活,也勝過無益送命。老夫先走一步了!」說罷縱身一跳,在殘陽似血的光輝中,他年老的身體從來沒這麼矯健過。 book18.org
過得稍許,只聽到「嘭」地一聲沉重的悶響。眾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然後大夥才想起老徐剛才的話,兵權移交王指揮,便紛紛向他注目。 .. book18.org
此時兵權還有何用?闊臉王指揮也是不知怎辦才好,便說道:「我朱雀軍所向披靡,一定會打回來的!老子死了,到時候錦袍軍旗覆屍,小兒念想老子英雄,倒也風光。」說罷丟掉手裡的劍,也想步老徐後塵。 book18.org
不料這時一個聲音冷冷道:「死都不怕,何不選條好路,殺他娘的幾個墊背,豈不痛快?」 book18.org
王指揮一聽,片刻後仰頭哈哈大笑,「有道理,你不提一句,我倒沒想起。在場的兄弟中間,還剩幾十個常備軍名冊的人罷?平時受王爺好酒好肉養著,又有銀子又有地,走在外頭老百姓都要避道,今天不拿出點模樣來,豈不叫人恥笑?」 book18.org
眾軍聽罷紛紛附和。 book18.org
王指揮又道:「農兵兄弟便不勉強了,愛來不來,常備兵將士誰不跟上,就他娘的沒卵。」 book18.org
「操傢伙下牆,擊鼓備戰!」 book18.org
西城上許多火器發射過於頻繁已經不堪使用,大夥連長兵器都不全,大多提著腰刀短槍便紛紛下城。在西城門口聽口令排成了三排,嚴陣以待。 book18.org
不多時,一大股馬兵涌了過來,忽見城門後有一隊衣甲狼狽的軍士,卻排成十分整齊的隊列。前面的騎兵不禁慢了下來。 book18.org
官軍一員武將從側面衝上前來,用馬槊指著喊道:「當官的跪下,當兵的繳械,可免一死!」 book18.org
這邊的步軍卻不答話,當頭一員武將忽然揮起腰刀,大喝道:「進攻!」隊列一側的旗手用方旗做出攻擊信號,後面的鑼手猛敲了一聲,眾軍大喊「團結、榮耀……」便跟隨哨指揮使齊步推進。 book18.org
這光景叫官軍吃了一驚,不明所以然。行至五十步內,聽得一聲爆喝「殺」,那喊話的官軍武將才好似明白狀況,當下也揮起馬槊招呼道:「沖,格殺勿論!」 book18.org
兩軍在大街上對沖,如同街頭械鬥一般。幾十步內騎兵很快就衝到,殺聲頓起,喊聲中血濺入空,人仰馬翻。前鋒持槍馬兵死了幾個,但一撥就擊穿了守軍的脆弱三層隊列。後面跟上來的戰馬鐵蹄踐踏在倒下的人身上,如同踩進了水坑裡一般,血都飈了起來,人的內臟腸子血肉都被擠出來,還有的腦袋直接被踩裂了,白花花的腦花和血和在一起。 book18.org
那王指揮動起武來倒也頗有章法,而且站在前面冒頭反倒有地方躲避,他用刀背擊開第一騎的長槍衝刺,躲開一擊,一個轉身毫不遲疑又雙手抬刀橫劈,正斬在隨後一騎的側腰上,血濺了一臉。但這時左右衝過的騎兵同時刺來,王指揮腹背中槍,身子馬上便支撐不住了,接著正面一騎衝來,揮起長馬刀當頭一劈,他的眉心下巴裂開了一道血紅的傷口,兩眼也無神渙散了。嘭一聲軟軟地伏倒在地,馬上就有馬蹄從其背上踏過。 book18.org
不到一炷香時間,常德守軍的常備軍團已被砍殺一盡,無一倖存。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一騎飛快衝來,高喊道:「撫台嚴令,撫台嚴令,對待降卒決不能殺,違者重懲!」 book18.org
眾軍紛紛側目,騎兵武將卻淡定地說道:「打仗殺敵,還有罪不成?這裡的小股賊軍持械頑抗,並殺傷我軍多人,又非殺俘。要真殺俘老子也是願意的,長沙那邊死了那麼多兄弟,敢情咱們還要把賊人供起來?」 book18.org
少頃又有一人跑來稟報道:「請將軍準備開西城正門,撫台和武陽侯稍後入城。」 book18.org
那騎兵武將接了軍令,又叫來一個部下下令道:「你帶人去把官署搜一遍,把那些當官的,投降的士卒都押過來,讓他們一字跪在路邊磕頭叫爺爺。」 book18.org
「得令!」 book18.org
府衙的官吏早早就出來投降了,他們大多都是以前就當常德府的官效忠宣德帝的人,後來朱雀軍攻占了常德,他們只是換個人效忠而已。 book18.org
唯有參議部官署內的文官吏員才是真正掌實權的人,留守的這部分人都坐在一間倉庫改造的大書房裡,誰也沒跑,反正城都破也沒地方跑。一個胥吏急沖沖跑進來喘氣兒道:「敵兵朝官署來了!」 book18.org
這時汪昱終於打破了沉默,說道:「諸位不想降的,架子上有劍,裡面有白綾。要降的,就跟我降了吧。」 book18.org
眾官愕然,誰都知道沒法子的事,但這汪昱也不必這麼輕巧地說「跟我降了」吧? book18.org
汪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成國公朱勇還在享受榮華富貴,我得親眼看到那東西不得好死。 book18.org
終於有人也說話了:「剛有消息說徐大人在西城跳牆殉國了,他是王爺的外戚,也死了,咱們要是苟且偷生……在朝廷那邊是叛賊,在湘王這邊是沒氣節的怕死鬼,左右都沒好下場啊。」 book18.org
「都這步田地您還說這些干甚,您要覺得沒活頭了,又沒攔著。」 book18.org
「那老夫先走一步了,諸位同僚保重。」 book18.org
沒多一會兒,大廳的門就被踢開了,一眾持械軍士沖了進來。隨後進來一員小將,冷冷地巡視周圍,哼道:「坐著干甚?要咱們請轎子來抬?都他娘的跟老子起來,在外頭排好!」 book18.org
那小將將眾官吏攆出書房,又叫人在門上貼上封條,宣稱有重要機密,等上官定奪。接著就把一幫人押到了南城那邊,只見城樓上下全都是官軍占據了,城樓上黃底黑圖的朱雀旗也被摘掉,有一面被丟在街上被許多人踐踏。一個官員在旗面前忽然伏倒大哭,背上立刻挨了馬兵幾鞭子。 book18.org
官軍將領壓根無法理解那當官的,參議部那幫官吏,大多都是毫無前程和地位可言的、只是讀書識得字的人,有的為餬口賣過字算過命,在階層社會上毫無地位尊嚴可言。投了湘王之後,被人以禮相待,尊重如國士,心向哪邊顯而易見;在這個世道上,仁愛的對象和仇恨的對象都可以是自己人,世間厚薄不公分配不均無法避免而已。 book18.org
大街兩旁除了官軍軍隊,已經跪著了許多穿定製灰色軍服的士卒,他們大多都是投降了的農兵。眾官吏也被押到靠近城門的地方,被要求跪伏在路邊,等待著勝利者的降臨。 book18.org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book18.org
這時一員武將用馬鞭指著一個官兒道:「磕個頭,叫聲爺爺。」 book18.org
不料那官忽然大怒,騰地站了起來,罵道:「曹你娘,你爹我跪也跪了,你還要怎地?」 book18.org
那武將被噴了一臉唾沫,也是大怒,氣得摔掉馬鞭,從腰間唰地拔出刀來,盛怒之下還顧得什麼,一刀就捅進了那人的肚子裡。官兒倒在了血泊中,將領還不滿意,朝屍體吐了一口唾沫。 book18.org
周圍的將士只是看著,有的還不帶惡意地嘲笑小將兩句。馬兵指揮也沒責怪部下,大概是想到了之前巡撫的命令,便授意侍衛把地上的屍體拖走了事。 book18.org
那小將年輕氣盛,被同袍嘲笑,又換了個人,要人家叫他爺爺。這回運氣不好的正是汪昱,汪昱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便道:「爺爺。」 book18.org
小將把手放在耳邊,做個模樣道:「啥?」汪昱又提高了聲音喊道:「爺爺!」 book18.org
「哈哈……」小將終於高興起來,心情大好,對邊上的將士兄弟揮了揮手招呼。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湖廣當地口音的人長聲么么地嚷道:「兵部右侍郎湖廣巡撫於大人,到!武陽侯五軍都督府僉事湖廣總兵官薛大人,到!」 book18.org
接著就響起一陣號聲,一隊鐵甲騎兵開道,後面旌旗如雲,青的紅的都有。前呼後擁中,身穿紅袍頭戴烏紗幞頭的于謙騎馬而行,他一臉肅穆,如掛了一張鐵面一般,不怒而威;平肩而行的是穿戴盔甲的薛祿,薛祿神情自若,隱約間有些得意,更像打了勝仗的人,沒有于謙那麼一張冷臉。 book18.org
于謙在眾軍護衛下慢行而來,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路邊跪著的官吏,便側目對學生王儉說了兩句什麼。王儉點頭離開了隊伍。 book18.org
那王儉本來在嶽麓山軍營中,南路軍死傷近半、箭矢糧草告罄,已經堅持了不少多久了,不料叛軍卻突然撤軍而遁。於是王儉想證道卻沒死成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客客氣氣叫聲先生 book18.org
王儉策馬走到跪伏在道旁的降官前面,大聲問道:「誰是汪青墨?」 book18.org
汪昱的表字就是青墨,表字那是讀書人才配擁有的玩意;他現在是個投降的罪犯,別人竟叫他表字,倒有些意外。汪昱抬起頭來,用不大不小的聲音道:「罪人汪昱在此。」 book18.org
不料那王儉十分客氣,忙上前就要將他扶起,滿面痛惜的表情道:「哎呀,汪知縣、青墨,讓你受苦了!」 book18.org
在不遠處,剛羞辱過汪昱的小將看得目瞪口呆,旁邊一個見識比較廣的同袍小聲議論道:「那人是於撫台的得意門生王儉,字養德……別看他年紀輕輕又沒當什麼大官,就是省里的布政使按察使見了還不得客客氣氣叫聲先生?嘶……」那好事者從牙縫裡吸了口氣,「王先生幹嘛對個俘虜那般客氣,難道他們同鄉或是早就認識的?哎,我說小子你最好溜後面去,最好近段日子別在外面逛游被他認出來,萬一那人真是王先生的好友,惦記起你羞辱於他,想給你穿雙小鞋還不容易?」.. book18.org
小將粗著脖子小聲道:「老子拿命攻城,到頭來還要躲著手下敗將?」話雖如此說,可他卻悄悄開始往後面縮了。 book18.org
別說官軍將士詫異,就連汪昱自己也大惑不解,謹慎問道:「對不住在下忘了,您是……」 book18.org
「我叫王儉,字養德。咱們以前並不認識,但汪知縣的冤屈天下士子誰不打抱不平?上半年在朝里好多大臣都上書彈劾成國公,替你說話呢。你的事情有可原,於大人自會幫你說話,且安心。今日權貴迫害青墨,如果同道中人畏懼不敢站出來,他日害到自己頭上,誰來為咱們讀書人說話,啊?!咱們讀聖賢書,啥都不硬,就是骨頭硬,怕個甚?」 book18.org
汪昱聽了這一席話,不禁十分感動,好似找到了歸宿感和志同道合的心靈家園一般好受。他的臉上不禁動容,但隨即又想起那朱勇殺母之仇,並當著妻子的面殺了小孩,乾了他的老婆不說還叫手下分一杯羹,接著也殺害……汪昱的心馬上又冰涼了,隨後又想起湘王飽讀詩書、待他很不錯,便沒什麼好動搖的了。 book18.org
汪昱便逢場應付道:「於撫台和王先生的好意,在下感激不盡。」 book18.org
「別跪這兒了,起來罷,一會隨我去見於大人。」 book18.org
汪昱回頭道:「其它的人,你們要怎麼處置?大夥不過求口吃食,動動筆桿子,沒幹什麼壞事,不如勸勸於大人手下留情?」 book18.org
眾官聽到耳里,頓時暗贊老汪夠哥們,不枉平日稱兄道弟一番。大伙兒只不過總是給湘王出謀劃策怎麼謀反「推翻暴政」而已,還幫他具體下達各種命令……其實汪昱也沒說錯,又沒殺人放火,算啥壞事? book18.org
王儉道:「好說好說,一會兒見了於大人,你給大人提提,我在旁邊敲邊鼓勸勸……這樣,咱們先離開此地,等會再說。你這身穿的是啥不倫不類的,一定是叛賊逼你穿的,先回家換了,咱們再去中軍拜見大人。」 book18.org
汪昱心道誰逼我了?這身軍服不是誰都有資格穿的,府衙里那幫要看參議部臉色行事的官僚能穿?不過剛開始確實覺得有點不倫不類,時間稍長,很多人都穿,慢慢地就感覺不錯了,腰帶和胸章都是設計很有格調的,特別是職位高些的人。 book18.org
但現在要保命,汪昱便順著意思道:「也是,我得先換身衣服。」 book18.org
打了敗仗就是叛賊,命不如犬,剛才一個官員被當眾殺死,一點事都沒有,活生生的例子。 book18.org
汪昱換了衣服,就順從地隨門口等候他的人去官軍中軍了。官軍占領了朱雀軍參議部後,于謙對裡面的卷宗文書很有興趣,就直接把參議部的破舊院子做了中軍。不遠處更高大有氣勢的府衙再次被冷落。 book18.org
在門外等候時,汪昱隱約看見於謙正和武陽侯等將領在說話。王儉上前輕輕說道:「我把汪知縣帶來了。」于謙點點頭,對薛祿道:「你們先議一議,我去見個人,稍後便來。」 book18.org
薛祿道:「於大人請便。」待于謙剛走,薛祿便聽說來人是汪昱,當下便有些深意地笑了一下。汪昱的名字對於朝里來的人多少有些耳聞,反正就是讀書考功名的人認為全體的臉被功臣勛貴給打了、得罪得不淺,許多人便趁成國公戰敗的時機鬧騰了好一陣;最後是皇帝一個人把事生生給壓下來的,總之裡面的玄虛不少。 book18.org
于謙見了汪昱果然也是和顏悅色,親切地稱呼一聲青墨,好似老師叫學生一樣,完全就不像敵對關係。 book18.org
不料汪昱見禮之後,很快就提及:「官署內被俘的官吏都是讀書人,並未跟著叛軍殺人放火,於大人您看常德治理得尚可,百姓亦未流離失所,諸官還是有些功勞的。」 book18.org
于謙一聽便皺眉,但這個表情只是轉瞬即逝,很快便恢復了榮辱不驚的神色,好言道:「青墨也是懂國法規矩的,這些人既不是流民,是否有罪、有多大的罪,本官雖是巡撫提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揮使司,但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說了算的。最低要湖廣按察使司來管,可能要朝廷三司法過問,大明有鐵律,誰是誰非自有論斷。青墨,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是,是,末學實在太想當然了。」汪昱忙道。 book18.org
于謙道:「不過鐵律也是人在管,總是有冤案,青墨就受了冤屈!你放心,咱們都不是指鹿為馬之輩,是非黑白一定要站出來辨個明白。我相信朝中諸公是品德修養高尚的大儒,定能為青墨洗清冤屈。」 book18.org
汪昱忙拜道:「下官何德何能,竟然要於撫台,還要朝中大儒親自勞心!」 book18.org
于謙親切地拂其手背道:「你看同朝諸僚是有心同舟共濟、立志還世道清明的賢能,所以你重歸仕途還是很有希望。只不過你曾在叛賊手下當過差……當時你所在石門縣被叛軍占領了,你本不願助紂為虐,可是叛軍欲逼朝廷命官裝點門面,授官未經你的同意,可是如此?」 book18.org
汪昱一時半會兒無法搞清楚其中的水深,只得點頭道:「確是這般,於大人料事如神,就如親眼所見一般。」 book18.org
于謙這才和藹地微微點頭。 book18.org
汪昱心道: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八章 如芒在背(1) book18.org
辰州,雨,大雨傾盆。城外的校場上卻站著茫茫一片將士。城牆上的張寧也是渾身濕透,臉上的雨水不斷地流如在淋浴一般。 book18.org
他端起一碗酒,裡面大半都是天上來的雨水,大喊道:「祭常德死難的兄弟!」 book18.org
眾軍肅立,望向城頭。 book18.org
張寧在眾目之下飲了半碗,又把剩下的半碗倒向城下的地上,聲音哽咽道:「參議部副仗徐光縐以下,常備軍將士全數戰死。我密探親眼所見,官軍殺完了人竟不解憤、下令騎馬踐踏屍首,諸英雄的五臟六腑腦花血肉遍地都是;有投降後的官員被逼跪地,被羞辱叫爺,不叫就被當眾屠戮,這還是漢人能幹的事嗎?他們攻下城池後奸淫擄掠形同蠻夷,偽朝暴政可見一斑;又把咱們敬重的軍旗丟在地上辱沒取樂。奇恥大辱!」 book18.org
他說罷將碗摔在牆磚上,拔出佩劍指向雨幕的天空,大喝道:「決一死戰,殲滅賊寇,奪回常德,為戰死的兄弟……收屍!」. . book18.org
「奪回常德,奪回常德,常德、常……」眾軍群情激奮,吶喊震天,萬人憤怒的吼叫在城外的山間迴蕩。 book18.org
…… book18.org
北路軍大營繼騎兵大軍之後、仍然還沒到達常德,而此時在決策層的那一干人已經反覆議論了多日新的方略。 book18.org
于謙坐在常德參議部官署正中的那把椅子上、張寧曾經坐過的椅子,四顧在場的將領道:「要和叛軍決戰最好的時機是、他們從湘水撤回辰州的路上,可惜戰機已逝。那時叛軍並未準備在常德以外長期作戰,糧草補給告罄,軍械失修、彈藥不足,人困馬乏,若是能截住決戰,可勝之。但眼下,我不同意北路軍直逼辰州府城決戰。」 book18.org
坐在一旁的薛祿道:「撫台恕我直言。我認為叛軍主力在南路折損也不算太小,走了那麼多路現在一樣疲敝;常德老窩又被咱們端了,死了不少人不說,他們造火器的東西都沒了。我們立刻逼近辰州,這不是戰機麼?敢情我五萬大軍,攜常德大勝之威,打他一萬,還能反被打敗不成?」 book18.org
于謙語氣強硬道:「立刻逼近辰州,是多久……此刻叛軍自然也算虛弱,本官不能說一定打不贏,但也不是一定能打贏,以我所見此間存在風險。此戰事關天下興衰,必須萬無一失,決不能急躁壞了大事! book18.org
叛軍目前境況不好,但還有他們更不好的時候,時間拖下去越對我們有利。辰州歉收,他們在我大軍威脅下怎麼養活一萬多人、以及各處劫掠來的兩千多匹馬?當然如果我們遠在數百里外按兵不動,謹防他們縱兵去外地劫掠,所以也得有個布局。」 book18.org
這時又有人說道:「若是叛軍乾脆像放棄常德一般,再放棄辰州,重新攻占別地、如就近的寶慶府,我們跟在後面不是吃灰?」 book18.org
于謙冷道:「若是張寧真這麼干,反倒好對付了,和流寇何異之有?他沒個地方長久經營,以現在的天下形勢,根本成了什麼事。向南攻寶慶府?那便離威脅武昌更遠了……這樣也行,咱們湖廣就多留一個不大不小的病拖些日子,待我京營主力攻下南京平定東南,大勢便趨於穩定,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一眾流寇能跑到哪裡去?」 book18.org
薛祿嘆道:「此賊死而不僵,禍害得留到什麼時候?」 book18.org
于謙道:「莫貪功,有機會就醫;機會不好,便防止它深入五臟成心腹之患,我等也是盡到職責了的。」 book18.org
薛祿聽罷終於作出主張讓步,又問:「撫台方才所言布兵,應如何布置?」 book18.org
于謙道:「說來也就四個字『如芒在背』,是讓叛軍如芒在背。我察南路軍的嶽麓山之戰,官軍在沒有重炮、火器缺彈藥、兵馬缺糧草困境下仍能堅持多日,持續殺傷賊兵,直待叛軍自行退兵,總結出敵我長短,在此說來與諸位親臨戰陣的將軍們聽聽是否有理。敵之長,不在馬兵,只要官軍運用騎兵得當,實際戰力不輸叛軍馬隊,況且我騎兵人馬遠大於他們;敵之長,在其步、炮火器。 book18.org
步陣對敵,叛軍火銃射程遠、穿甲強,更有聲望,我步軍正面必潰。而且其步陣竟能抵抗馬兵衝鋒,似堅不可摧。其實不然,破敵之法有兩種:其一,有更好的重炮,或更多更密集的大將軍炮,地形有利轟擊敵軍,再以騎兵衝擊,是有機會擊破的。其二,占據較為陡峭和有縱深的高地,並憑藉工事,用重箭對敵軍火銃,也可一戰,這也是南路軍在嶽麓山能堅守住的原因,當時如果他們箭矢充足,戰況還能更好;我居高臨下,以破甲較好的重箭覆射,因有地形高度、便能彌補重箭射程遠不及敵兵火銃的劣勢,而火銃鉛彈是平射,對高低地形影響不大;而且弓箭射速比火銃快,所以居高臨下用重箭對陣火銃並不十分吃虧。別忘了我們還有遠遠大於叛軍的兵力優勢。」 book18.org
說起運用兵器和戰術,武將們不僅聽得明白而且很有興趣,于謙便繼續說道:「因此我有個布兵想法,大軍主力沿沅水進逼辰州,在事先選好的地形上分作三營駐守;分兵一是因為我們的兵力遠大於叛軍,二是降低風險,萬一前方有一營被意外擊潰,咱們還有三營,不至於因此就一敗塗地。 book18.org
地形選擇尤為重要,要點有幾個:一是要高地;二是地方要有寬度和縱深,防止被扼守要道斷了山上的補給;三是要有水源,最好靠近沅水方便水路糧道;四是三個地方相距不能太遠,方便前後策應。 book18.org
如此一來,我們不攻;他們也別想進攻擊敗我們,卻要時刻處於我大軍威脅之下。又有饑荒窮困,便是進退維谷。我軍卻能以常德為根基,自沅水或陸路源源不斷得到軍械糧草補給,有恃無恐;常德出去就是洞庭湖,洞庭湖連通大江,整個湖廣的戰備軍需都可以運調而來。 book18.org
我軍大營還能靈活作戰,適時輪換,五萬大軍輪番上陣,騎兵靈活機動,尋其弱點打擊。這般張寧連辰州本地都控制不住,只需數月,叛軍必死無疑,一點機會都沒有。」 book18.org
一個胖子聽罷撫掌樂道:「真是無毒不丈夫。」片刻後就意識到說錯了話,用的詞兒不太好,忙用手拍自己的嘴,「一時失言,一時失言。」 book18.org
于謙冷冷地看著他道:「若是將軍能想到國家動亂之下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多少人忍飢挨餓,凍斃路邊;若是將軍了解各朝分裂混戰時發生過的殘暴之事。那便懂得於某人毒不毒了!」 book18.org
那胖子武將滿臉尷尬,脖子都泛紅了,垂首道:「慚愧之至,末將慚愧之至。」 book18.org
于謙壓根沒有什麼客氣話,起身便拂袖離座,說道:「諸位要是想再議一議,便坐一會,不想便散了罷。」 book18.org
他說罷拿起了一份卷宗,離開大廳,走到了裡面的破舊小院裡。走廊盡頭上房一側有間書房,據降官交代,那裡是張寧日常處理公文的地方,幾乎每天都要在那裡坐很久。 book18.org
于謙踱步過去,忍不住推門走進那書房。其實他在某種角度反倒有些欣賞張寧,當年他們合作從南京去北京的謀劃,張寧就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若是拿王儉的資質與張寧相比,當時于謙就看出來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book18.org
只可惜……要是能同朝為官、志同道合,平時里默契配合辦正事,閒時賞花飲酒興手詞句,倒也不失為士林一段佳話。 book18.org
小小的書房很簡陋,可以看出張寧本不就是個窮奢極欲的庸俗之人,「靜以修身、儉以養德」于謙看著牆壁上的一幅字念了出來。不過這裡倒是收拾得很乾凈,幾乎一塵不染,官軍破城之前定然是有人收拾的。 book18.org
此間的主人活不過今年,于謙自信地想。可是為何對一個將死之人,他卻很想了解? book18.org
于謙的手從書架上的書上拂過,瞧著張寧平時喜歡讀的書籍。書架旁邊還放了幾張紙,于謙拿起來一看頓時有些驚喜,竟是張寧親筆的幾篇文章草稿。 book18.org
論海略利弊疏?疏是上奏皇帝的意思,這篇文章恐怕是有些時日了。于謙細讀一遍,只覺得頗有遠見道理。措辭既能叫皇帝欣然,又不乏實質見解。 book18.org
再讀一遍,于謙從中又參破了張寧當時的很多思路。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他應該還在做官:他以舉人功名入仕,既對位極人臣不報希望,又不想碌碌無為,所以剛入仕不長就開始為自己的仕途勾勒藍圖;而力圖在遠洋海略貿易方面作出功績,既是一件有益的事業,又能為自己得到升遷重用創造機會。 book18.org
于謙心道:張寧要是真那樣走下去就好了,此人起兵謀反,多半還是建文一系出身的原因……當他知道身世後,這中間是迫於無奈多一點,還是被激起的野心多一點? book18.org
也許最理解張寧的,反而也是他的對手和敵人。 book18.org
第二百八十九章 如芒在背(2) book18.org
於撫台不是完全沒有弱點的人,他的弱點除了自己清楚,也許還有他的夫人董氏:他對女子是不得其法,正應了那句聖人的話「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他很想和夫人搞好關係最好情投意合,卻不知為何總有貌合神離之感;而且他也清楚這多半是自己的問題。 book18.org
一個已經嫁到於家的婦人能有什麼問題,於撫台年紀輕輕就有所作為,長相身材也不賴,董氏的心肯定是想向著他的。在大明朝一個婦人本就只能依附男子而生活,她不依靠名正言順的大官夫君,還想指靠誰去? book18.org
難道是因為在家裡也太嚴肅了?于謙總是要在家事上也搬出大道理來。不過有時候他也想輕鬆一點,心情好了便嘗試著逗夫人發笑;不料那種時候董氏又反而正經起來,叫于謙無所適從。總之不得其法。 book18.org
還有一個問題,不知為何董氏那麼多疑。有時于謙真想責罵她,士大夫就算三妻四妾又如何,雖然他不想那樣。 book18.org
「於某是什麼樣的人,什麼品行,她還不理解麼?白瞎了夫妻多年。」 book18.org
這不于謙剛到常德府沒多久,董氏竟從武昌趕來了。不知她又聽信了誰的胡言亂語,沒事盡瞎折騰。于謙稍作思量,便已猜出個大概:肯定是關於方泠的。 book18.org
……董氏捕風捉影最提防的兩個女人,一個是羅么娘、一個就方泠。她好像特別沒安全感,總會擔心夫君拋棄她和這兩個人中的某人合歡。羅么娘是楊士奇的養女,楊士奇又那麼欣賞看重於謙,說不定真要把羅么娘嫁給於謙,師生兩個真是「親上加親」了;而方泠,就是改名顧春寒的「卑賤」女人,曾在南京舊院呆過,董氏對這種女人本是十分不恥的,可是她又知道于謙和方泠頗有些舊誼,好像是在於謙中進士之前就邂逅認識的,而且那方泠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說不定倆人心靈相通情投意合呢? book18.org
不然怎麼時隔多年還偶有書信來往?一個兵部侍郎一省封疆大吏和一個做過妓女的婦人有什麼好談的,除了那苟且之事。 book18.org
最近一次董氏發現的書信,是方泠托從常德送來的。她也許還在常德府也說不定,興許董氏想到他們倆人會在常德「心心相通」,就藉口照料夫君到常德府來了。 book18.org
其實于謙是十分冤枉,雖然顧春寒以前迫於無奈做過那行當,但他是連個手指頭都沒碰過。與之長久來往,一是因為念及未發跡之前的難得情誼,那時候于謙要錢沒錢要功名沒功名,顧春寒從未嫌棄而大方地給予各方面的幫忙;二是于謙也是個人,而且飽讀詩書不缺文化情趣,偶爾也需要一個知己一般的存在,恰恰顧春寒在藝上修為很高,特別是唱的戲曲,簡直聽了就不想別人唱的。 book18.org
如今他也實在沒什麼心思管夫人,只得由著她了。 book18.org
下午于謙和南鎮撫司陸僉事換了便裝後去密見了一個婦人。此婦頗有些能耐,本是收錢替錦衣衛辦事的人,卻在常德城巧施手段勾搭上了叛軍重要人物徐光縐,並得到了信任;不過徐光縐守城不力,已經自盡了。 book18.org
此婦叫巧姑,本就是個挺有姿色的寡婦,明面身份經得起查,連鄰居的關係都經營好了的。她善於琢磨男人的心思,連徐光縐一把年紀了也中招。 book18.org
巧姑對付老徐的手段也不複雜,也就抓了兩點:像老徐這號人,什麼琴棋書畫屁用都沒有,反而會讓他覺得女子心氣兒高、貪慕財富虛榮,他缺的是家的溫暖,所以巧姑就發揮出做得一手好菜的特長,宛若一個賢惠的家庭主婦,而且不乏樸質的情趣,更重要的是還很有姿色;其次,裝可憐激發男人的一種保護弱小的本能,她說自己是個寡婦又沒兒女,無依無靠日子如何艱難,只要有幾間屬於自己的茅草屋有個家就踏實了,老徐一聽老夫貴為參議部副長,堂堂親王的外戚加心腹,常德、辰州偌大的地盤上也是說得起話的人,老夫可以給你想要的千倍萬倍……一個只想要幾間茅屋做家的婦人,而且是漂亮的婦人,賢惠的婦人,是多麼可愛啊。 book18.org
老徐曾信誓旦旦地說,只要你給老徐家再續個香火,以後你們母子倆享盡榮華富貴,老徐有的全都留給你們。他幾乎是要掏心挖肺了;臨死前知戰敗旦夕之間,還把不忘自己的官俸和節儉生活留下的財物全數給予巧姑,他說:除了文君,你是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但文君這輩子應該不缺吃喝的,你無依無靠尚無老徐家的血脈,可能別人不會認你,這些財物便留給你,找個老實本分的男人,成個家,還是有個家好…… book18.org
也許老徐不知真相就走了,反倒是好事。 book18.org
于謙和陸僉事約見了巧娘,巧娘那套琢磨人的工夫對這兩個人顯然毫無用處。他們都是見過大風浪的人,神態舉止十分淡定。 book18.org
「上回我把湘王的行程探得一清二楚,可是立了大功,你們捉住他沒有?」巧娘討好地問。 book18.org
陸僉事道:「你這是明知故問,那賊首是何等人物,要是那麼就死了,這城裡沒點風言風語傳到你耳朵里?不過你的功勞還是有的,咱們斬獲了不少叛賊的首級。」 book18.org
于謙卻板著一張臉一言不發。或許他認為這等作為不是什麼上檯面的手段,不過也沒說不好,甚至調兵刺殺也是他親手下令的,南鎮撫司的人沒有調兵權。如果通過那種直接的手段就能除掉張寧,雖說不光彩,也沒什麼不對。 book18.org
巧娘道:「那賞銀……」 book18.org
「哼!」陸僉事頓時從鼻子裡發個一個聲音,又用語重心長一般的口氣道,「做人,不能貪得無厭。」 book18.org
巧娘不高興道:「我應得的銀子、之前也是講得好好的,大人這話就說得難聽了,怎麼叫貪得無厭?」 book18.org
「別以為本官不知道,那徐光縐送了你大筆財物,這是贓物!」陸僉事道。 book18.org
「行行,賞銀我不要了,行不?」巧娘忙抬起手又向桌子上做按的動作,「不過我不想再乾了,如今有了一筆銀子足夠下半輩子活的,我想換個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這行差事太嚇人了,被抓住就完……那老頭兒給我錢也是這麼叮囑的,要說老頭對我還真不錯哩,如果我不是干這行,真嫁給他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他那把年紀也活不得多長、又沒兒子,家產還不是我的?」 book18.org
她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又噗嗤一聲笑出來,「他還想我給他生個兒子好好過日子呢,也不瞧瞧自己半截入土的人了,有人陪著睡幾晚上還不滿意。」 book18.org
「恐怕沒那麼容易。」陸僉事冷冷說道。 book18.org
巧娘收住笑容:「什麼不容易,我不想乾了還不行?我白給你們探到信兒,連一個銅板沒要你們的,你們對得起誰?」 book18.org
陸僉事依然口氣冰冷道:「錦衣衛辦差從來沒想對得起誰,只要對得起皇上就行。」 book18.org
「你……」巧娘的表情頓時僵了,轉而出現了一些畏懼之色。 book18.org
陸僉事把桌子上的一雙筷子單手摺斷,面露兇狠:「你要敢跑,就一定要跑出錦衣衛眼線之外,否則被我抓住,叫你哀求著求死!」 book18.org
一旁的于謙雖然對這個婦人毫無好感,卻也聽不下去了,終於開口道:「你的身份還沒暴露,接下來探到重要消息對朝廷十分要緊。只要抓住或斬獲了賊首,我就讓陸大人放你一馬,還會給你一些額外的銀兩,如何?只要辦成最後一件事,總比你冒險和錦衣衛作對好吧?」 book18.org
「我能信你嗎?」巧娘忽然變得十分無助和可憐了,叫人忍不住產生同情。 book18.org
陸僉事陰陰地笑道:「你可以不信我,但可以信於大人,於大人是君子。」 book18.org
于謙實在說不下去了,因為他根本就沒法插手錦衣衛的事,眼前的合作不過是軍情需要,得到了皇帝許可而已。不管怎麼樣,陰的陽的能用的都可以對付張寧,于謙堅信自己能坦然面對。 book18.org
巧娘怯生生地問道:「大人們讓我辦最後一件事,是要做什麼?」 book18.org
陸僉事道:「很簡單,你繼續演自個的戲就行。明日你僱人去把徐光縐的屍體收斂了,然後在家裡給他設個靈堂,當然我們要配合你當鄰居的面把你抓走。在牢里委屈幾天後再放出來,官府沒把一個寡婦怎樣也是合情合理。接著你就出城南下,去辰州找徐文君、就是徐光縐的孫女。那徐文君是賊首近身之人,你只要讓她接受了你,便可做很多事了……怎麼對付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們,不需要本官教你罷?」 book18.org
「那徐文君本就知道我的存在,現在得知自己的祖父死了、我為他收斂還因此被連累,無依無靠去投她。此事倒也不難。」巧娘琢磨著沉吟道。 book18.org
交待清楚,于謙便道:「既然如此,不便多留,陸僉事要與我一起走?」 book18.org
陸僉事淫笑道:「別說巧娘真有兩分騷情,於大人先回,我讓她陪我玩玩。本官多日不沾葷腥想得慌,可那青樓窯子裡的娘們也比巧娘乾淨不了多少,還要銀子,不如現成的好。」 book18.org
「告辭。」于謙只說了兩個字,心下十分不快,起身便走。 book18.org
于謙回到家裡,立刻就被董氏質問,與那婦人是什麼關係。于謙恍然道:「你竟然叫人跟蹤我?」董氏也忽然意識到理虧,便不做聲。 book18.org
「你知不知隨我同行的是錦衣衛的人?」于謙一臉嚴重的表情,「你派的人跟蹤錦衣衛,那些是幹什麼的?沒被發現真是運氣,要是被抓了,有他好受的。」 book18.org
董氏委屈道:「夫君和錦衣衛的人去和一個婦人密見,能為什麼正事?」 book18.org
于謙踱了兩步,只能解釋一番,不然難消董氏的心結,「那婦人是個細作,我們要她混進賊首張寧的身邊,為了大事只是利用她罷了。我還能與那等婦人有什麼關係?你……唉!」 book18.org
「那我錯怪夫君了好麼?」董氏委屈道,片刻後她又小心問道,「真不是那個什麼顧春寒的丫頭之類的?」 book18.org
于謙道:「我還有些公務要回中軍,晚飯就不用為我準備了。」 book18.org
「夫君……」 book18.org
于謙回到原參議部院子裡,心情甚為不好。夫人真是麻煩之極,她也不想想:我于謙要是為了個青樓妓女休妻,或是為了攀附楊少保休妻另娶,士林會怎麼看我?我是那樣胡鬧的人嗎? book18.org
剛覺得自己毫無雜念,就有隨從上來,遞了一封信說道:「有個女的此前在官署外想拜見撫台,小人本會通報,但那會兒撫台確實出門去了。那女的便留下了這封信,叫小人轉交給撫台,請過目。」 book18.org
敬送、於侍郎。于謙只看了五個字,就立刻認出了筆跡是顧春寒的。心下便有些動盪,把方才認為自己心無雜念的想法拋諸腦後。 book18.org
顧春寒確在常德,而且之前就投了張寧,這些于謙都是知道的。 book18.org
她本就是建文餘孽的後人,所以才會被送到舊院賣身賣笑;而張寧是建文之子。顧春寒投他,藉此擺脫妓女的處境是情理之中;並且於謙認為她更多的是因為和張寧在戲曲上的一種相互理解,內行的人便能懂得顧春寒唱曲和舞蹈到了一定境界。 book18.org
以于謙的理解,張寧恰恰也是個文人,雖只考中過舉人功名,但當初在南直隸豪言必中解元的自信不全是狂妄;作聖賢文章真有才華的文人,在詩詞歌賦上也不會太差,而且會對風花雪月琴棋書畫自有鍾情。當初張寧為《牡丹亭》作詞,江南大才子蘇良臣作曲,顧春寒出唱,也是轟動過一時的,連朝中楊少保也對此曲有過很高的評價。所以顧春寒投了張寧完全是很正常的事。 book18.org
顧春寒本來就是個拋頭露面的風塵女子,四處結交也沒什麼不對。她在常德,如今常德已非張寧勢力範圍,定然有些危險,聯繫上一個現在有權勢的舊交自保,也是可以理解的。 book18.org
顧春寒留下的信中約了個地方,邀他見面。 book18.org
見與不見?以于謙現在的背景,倒也不擔心被牽連,用他和一個妓女見個面的小事就能扳倒他?那也太簡單了。念及往日的友誼,于謙很想見她一面。只不過這事兒得偷偷摸摸的,於某人平生光明磊落,卻也免不得有這種時候……萬一被夫人知道了,想想就很煩人。 book18.org
于謙帶了七八個頗有武藝的隨從穿了普通人的衣服,便乘坐馬車出行。見識過陸僉事那些勾當之後,他的防範心也多了些,靠近約定地方之後又叫隨從蹲守在附近觀察了一番,卻並無異樣之處。 book18.org
他不禁自嘲心道:一個弱女子在駐紮有大軍的城裡能做什麼事?我還能如徐光縐那般把軍機大事對一個歌妓說道?與顧春寒相識多年,她還真不是那樣的人,她也不是對朋友插一刀的人;如果顧春寒的人品有問題,于謙又如何能與她有那麼久的交情? book18.org
沅水岸,小小的垂柳、桃李林中有一棟竹製的小樓,建得頗有湖廣少民的建築風格,城裡這麼一個地方定然是十分有錢的官宦或商賈建造的。那小樓的梯子在外面,上面一目了然幾乎就只有一整間屋子,其作用肯定不是用來居住的,多半是此間主人興致來了的時候約好友吟詩作對消磨閒情的地方。 book18.org
一行人隨馬車沿道路緩行到樓前,回首就能看到沅水上的波光和河中的小船。樓上傳來了一陣清唱,「最撩人春色、是今年……」一唱一嘆之中,就把這深秋的景色唱成了春色。于謙仿佛看見了那桃樹枝頭綻開了花蕾,即將在春光明媚中慵懶綻放。 book18.org
不枉此行。 book18.org
最可惜沒有竹絲管弦的配樂,不然會更好。單聽聲音也不能賞其妙處,于謙已經有些迫不及待要登樓一觀了。 book18.org
當她唱到「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時,于謙已經走在了竹製的樓梯上。一個精壯的大漢吩咐道:「你、你,你們三個跟撫台上去;李三,你們去後面;其他人留在這裡。別他娘的被個娘們唱走神了,盯緊情況!」眾人應道:「是!」 book18.org
他們剛走上樓梯,唱腔忽然戛然而止,一個小娘輕輕拉開竹門,說道:「大人請。」 book18.org
于謙神情自若地跨進門檻,只見裡面是有樂工的。五六個年輕男女正拿著樂器跪坐在牆邊,除此之外,就只見到為他開門的丫鬟和正面台子邊上站著一個帶著紙面具的女子。 book18.org
卻不見顧春寒的人,只見那台子上掛著一幅畫布,畫布上只繡了兩朵小黃花,除此之外空白一片。裡面卻有個婀娜的人影。 book18.org
一個似黃鶯般好聽的聲音軟軟地說:「方才妾身只是練習,這就為於大人真唱一曲。」 book18.org
于謙也顧不上凡俗禮節,便拜道:「在下便洗耳恭聽了。」 book18.org
「許久不唱,你別笑我哦。」 book18.org
于謙微笑著緩緩搖頭,找了把椅子,四平八穩地坐了下來。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章 如芒在背(3) book18.org
(免費公眾卷「正文卷」里也有這一章的內容,訂閱過了的書友請直接看公眾卷。) book18.org
「當、當」兩聲竹梆敲後,竹絲之聲便起,那白的畫布之上便出現了婀娜雅致姿態的影子,握著一把扇,唱聲也很快響起。果真是顧春寒的聲音,天下再無這般清音悅耳,音飽含情深。只可惜那些奏樂的樂工好像很生疏,影響雅聽,有絕好的唱音彌補倒也就罷了。 book18.org
台子邊上的一個女子細步前驅,走到于謙跟前放下兩個杯子,斟滿。她端起一杯輕聲說道:「妾身替顧姑娘敬於撫台。」 book18.org
「主公……」一旁的精壯漢子立刻干涉,遞眼色搖頭。 book18.org
那女子輕笑道:「感情你是怕酒里有毒,要不你替於大人喝,不是說士為知己者死麼?」其實她臉上的面具一直都是笑著的,面具上畫的嘴彎彎,兩邊向上翹起的。 book18.org
精壯漢子二話不說,伸手拿起酒盞仰頭就灌了。于謙看得眉頭一皺,這面前的女子實在是來煞風景的。 book18.org
還好這時那白幕後的影子緩緩移向邊上,顧春寒從後面走出來了。于謙便忘卻了剛才的不快,轉頭去看那撩人閒情的溫柔姿態。 book18.org
她穿著一身素裙,目光流轉顧盼生輝,最好的是那移步之時的一舉一動,仿佛有著無盡的風雅;又像是從詩經中走出的佳麗不染塵世煙氣,如霜白露中在水一方的佳人。 book18.org
顧春寒緩緩展開手心裡的扇子,眼睛裡閃出光彩,正唱到一曲的情深處,那二胡也拉得連綿不絕如泣如訴。「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聽得這詞兒,于謙只見她的素手輕輕捏住那扇那手的衣袖,紙扇則遮住小半張臉,似猶抱琵琶半遮面般帶著點點羞澀,眼神中有含笑若有春心動盪。 book18.org
此情此景,別說是在深秋,就是在隆冬也得春風滿園開出花兒來。 book18.org
顧春寒一臉深情地側目看向竹窗外,只見樓下前後共五個持械的漢子幾乎同時倒下,從竹樓的下方奔出幾個持短劍的戴面具的人來急沖沖地把屍體往房屋底下拖行。 book18.org
稍許她的一曲也唱完了,餘音微微在屋子裡顫動。于謙坐著沒動,好似仍在回味之中。 book18.org
「於大人好似很怕夫人知道你到我這兒來了。」顧春寒輕輕說道。 book18.org
于謙回過神來,坦然道:「在下與顧姑娘不過是知己朋友,夫人不解,在下也無計可施。」他雖是很有地位的人,但還是懂南京風月之會的規矩的,對名妓要以禮相待,故自稱在下、反而顯得不是那俗夫。 book18.org
「哎……」顧春寒幽幽輕嘆了一聲,「於大人有才有貌有品,本該是天下女子的如意郎君才是,倒不料拿夫人沒轍了。你想知道怎麼對付女子能手拿擒來麼?」 book18.org
于謙搖搖頭。 book18.org
顧春寒展開白衣袖遮在嘴前,輕笑道:「有兩個法子呢。一是有才有貌還得捨得花心思,巧以手段,一般的女子如何抵擋得住?二是要有真情實意,所謂以心換心,那倒簡單,卻也更難。於大人卻好似一樣都做不到,您自不是那花言巧語的登徒子、您是君子,也不能把女子放在心裡,哪怕曾經有過放在心裡,您的心裡只有天下。我說得、對與不對?」 book18.org
「在下慚愧。」于謙尷尬道。 book18.org
不多時,于謙身邊的精壯漢子直覺哪裡不對勁,便徑直跑到窗邊一看,頓時失色道:「咱們的人呢,咱們的……」說罷意識到了什麼,怒目望向顧春寒:「撫台,這娘們是刺客!」隨即招呼同伴,「給我拿下!」 book18.org
于謙也愣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兩個隨從「唰唰」從刀鞘里拔出腰刀來,他們穿著布衣,用的兵器卻是軍中常見之物。兩個身強力壯的漢子直撲柔弱的顧春寒,不料她卻一動不動並不驚慌。 book18.org
說是遲那時快,台子一側的紙面具女子手裡忽然變出一把長劍來,裙裾揚起,人已快步衝到顧春寒前面。只見刀劍揮動,風聲絲絲作響,兩個漢子叫都沒叫一聲脖子上的血就飈了出來,陸續如麻袋一樣沉重地倒在地板上。照面幾招,他們的刀連那女子的劍都沒碰到一下。 book18.org
「李三,騾子!」剩下的一個精壯漢子慌張地向窗外喊了一聲。 book18.org
「你喊破喉嚨都沒有用。」剛殺了人的女子笑道,她手裡的劍尖上還在滴血,另一隻手扯掉了臉上的紙面具,臉上只見一道蝴蝶面紋,不是桃花仙子是誰? book18.org
這時那些樂工也從牆邊拿起兵器圍過來了,果然都不是真正的樂工,難道他們一彈奏音樂就讓于謙覺得太生疏。桃花仙子看向窗邊的精壯漢子道:「你現在跳窗還來得及。」 book18.org
她這麼提醒,精壯漢子反倒不敢跳了。「主公……」精壯漢子向于謙這邊走了兩步。 book18.org
而這時桃花仙子已步步緊逼,劍上的血在地板上滴成一線。那漢子的臉上出現了恐懼的表情,此等人都是上過戰陣殺過人的,不料在這小樓里卻被一個女子給嚇住。 book18.org
桃花仙子從容地走過來,毫不遲疑,忽然就揚起劍攻來。那漢子提起刀反應極快,「鐺」地一聲竟擋開了桃花仙子的刺擊,而且揮刀力量極大,桃花仙子的身子都震開了。不過她的身形十分輕盈靈活,索性借力向側翼一跳,白衣飛揚,「呲」地一聲輕響,劍鋒已驟然出擊。 book18.org
她的動作不緩不急,大抵是因為寬鬆衣裙顯得飄逸的關係,使得原本很快的動作也仿佛略慢。但劍是極快的,對手都不知她是如何出手的,劍尖的寒意已逼近;多次的格殺竟然讓壯漢本能地出招防禦,就差那麼一毫,當劍鋒刺進他的脖子時,刀鋒才剛剛觸到劍身,顯然已是太晚了。 book18.org
劍鋒向前一送,鋒芒在刀鋒上擦過,「茲」地一聲閃出火花,發出叫人牙酸的聲音。 book18.org
「嘭!」那人倒下,還沒死透,四肢在血里悸動。桃花仙子已掏出一塊白手巾來,擦拭劍鋒,然後扔在地上。 book18.org
殺人的時間極短,幾乎是眼皮眨兩下的光景,地上已多了三具屍首。 book18.org
于謙竟坐著一動沒動,他既沒要情急欲跑的意思,也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他就是一個文人。到現在他還能坐得四平八穩的,十分鎮定,只是臉上的表情好似有幾分痛苦。 book18.org
他不知為何想起了被細作欺騙的叛軍頭目老徐,便嘆道:「我還以為方姑娘與平常婦人不同……是張寧派你來的?」 book18.org
「懶得與他廢話,當官的不都那樣,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桃花仙子罵道,「來人,綁了帶走,稍有意外就一劍殺了!」 book18.org
「慢著。」顧春寒轉頭對桃花仙子輕聲道,「他真的是個君子,你別不信,我與他相識多年,我知道的。」 book18.org
于謙冷笑道:「你還好意思說相識多年,就是用這種手段在朋友背後捅刀的?」 book18.org
顧春寒道:「我也不想這麼對待朋友,況且我是敬重於大人的,只不過這樣做能幫平安的忙,我便答應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實話告訴你罷,也不是平安指使我們的,是姚夫人早就謀劃好了,我們按姚夫人的指點布置的而已。這事兒倒也順利,從激於夫人來常德,到每一步細節,都在姚夫人的意料之中……你也別說我們的不是,你們用的手段難道就正大光明了?今日於大人和錦衣衛的人去見的那個巧娘是怎麼回事,以前徐大人認識的一個寡婦,怎會與錦衣衛有關係?」 book18.org
「你們……」 book18.org
桃花仙子得意道:「別以為只有錦衣衛才能搜到線索。」 book18.org
「我和婦人講什麼道理!多說無益,給我個痛快罷!」于謙冷然道。 book18.org
「綁了,拿襪子把他的嘴堵上!」桃花仙子下令道。頓時就有幾個人拿繩子圍了上來,于謙急道:「士可殺,不可辱!」桃花仙子笑道:「辱了你又怎樣,你去調兵來殺我啊!」 book18.org
于謙此時毫無反抗之力,只能被五花大綁,嘴裡堵了雙污黑的襪子,瞪圓了雙目十分憤怒。 book18.org
顧春寒道:「事不宜遲,我們等不到天黑了,先出城再說。於巡撫是重要的人,晚上未歸又沒消息,肯定會引起官府重視。南城挖的暗道可沒問題?」 book18.org
後面一個年輕人說道:「回顧姑娘的話,我們叫人守著呢。不過外面有護城河,只好挖到牆角邊上,免得護城河水灌進了密道。天沒黑,一出城就可能被牆上的守衛看到。」 book18.org
顧春寒道:「少走幾個人,反而沒那麼顯眼。剩下的人留在常德,設法躲起來,平安會率軍打回來,到時候你們都有功勞。」 book18.org
「咱們是辟邪教的人,對軍功也沒興趣,不過您要在姚夫人面前說說好話,那便好了。」旁邊有人輕鬆地笑道。 book18.org
顧春寒回顧左右道:「把門鎖上,走罷。」 book18.org
…… book18.org
辰州府城。張寧正在積極備戰,常常還親自到兵器局作坊里監督火器製造。在這關頭,他也遇到了女人的問題。 book18.org
那日在道路上張寧等人遇襲,情急之下,張寧帶著姚姬跑,和周二娘等人跑散了。終於脫險回來後,周二娘便好像覺得他只顧他娘、卻丟下她們完全不管;周二娘當然沒直接說出來,但偶爾能看出來有那意思。她當然不會明說,說出來也沒理,因為按照此時的道理,當然要孝為先。 book18.org
要是真說出來了,張寧倒還能解釋當時的光景:姚姬不會騎馬,但你會騎馬,只能那樣做才行,而且後來是意外失散的,並非想丟下她們不管。 book18.org
總之是個娘和老婆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的問題。幾百年後都無解,張寧也無可奈何。他只能在周二娘面前多次感嘆:幸虧你們平安無事沒被抓住,結果好便好了。 book18.org
一日他旁晚辦公回來,便見春梅在家門口等著,對他說道:「姚夫人請王爺過去一趟,你隨我來。」 book18.org
春梅卻並不進院子,只帶著張寧從外面的街上繞行至府邸後門。張寧心下納悶,不過春梅是姚姬身邊的人,一定是有什麼事才來的。 book18.org
一行人行至院子後門,便見姚姬等一眾人在裡面等候。張寧看向她的旁邊,頓時又驚又喜,只見顧春寒和方泠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book18.org
姚姬當著她們的面說道:「兩個女子對平安是實心實意,我可以作證,你以後得好好對她們。」 book18.org
張寧忙拜道:「兒臣謹遵母命。」他直起腰高興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們離開常德之時,諸事繁身,只怪我一時沒注意內府的人。」 book18.org
她們兩個屈膝作了個萬福,也不說話,只是笑著。 book18.org
姚姬道:「我要給你個驚喜。」 book18.org
「她們回來了,確實是一個很大的驚喜。」張寧道。姚姬卻道:「還有一個更大的驚喜。你隨我進來。」說罷便帶著張寧去了院牆邊的一間平日不用的房屋。 book18.org
門口已有兩名白衣婦人和不少青衣持劍男子守著。待得張寧等人走到門口,一個侍從便把門掀開了,張寧向裡面一看,頓時愣了。 book18.org
裡面放著一張桌案,桌案後面的椅子上正做著一個人,手被反綁在椅背上,旁邊還有兩個人守著。張寧馬上就認出來了,那人正是于謙! book18.org
數載不見,于謙的長相幾乎沒什麼變化,確實是更成熟了。因為衣著和頭髮有些狼狽,當然對模樣也有影響。張寧回頭看向姚姬,情緒有些激動起來,「這……這是於巡撫……」 book18.org
姚姬微笑著點頭:「我幾未干預你的正事,但並非不懂你心裡的想法。于謙一直就是你時刻提防的人,此人應是極有才能的、卻是與你作對的人。我們不一定非要正大光明地打敗他,用這種法子捉來也不是不可罷?」 book18.org
張寧努力保持好表情,微微點頭,說道:「母妃確是送了我一份大禮。」他略一琢磨,又回頭看了一眼桃花仙子等人,便道,「原來顧春寒和桃花仙子留在常德,是母妃刻意安排的。」 book18.org
姚姬不置可否,只道:「你一定有話要想和於巡撫說,我們先回去了,你忙完了要是有閒,來我那邊用膳。」 book18.org
張寧再拜。姚姬便帶著一眾人轉身離開了這裡。 book18.org
屋子裡的侍從搬了一把椅子過來,張寧便在桌案前坐下,與于謙面對面坐著。稍許,他才開口嘆道:「京師一別已數載,光陰荏苒歲月如梭啊!以為這輩子咱們無緣再面對面了,不想今日又重逢。」 book18.org
于謙倒也淡定,也沒做出一副臨死不屈般的倔強表現來,他隨即便說話了,聲音有些沙啞:「你我變化都很大,路也分道揚鑣,道不同,重逢也不知說什麼了,正道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book18.org
「非也。」張寧搖搖頭,接著又轉頭說道:「去給於侍郎沏杯茶來。以後你們對待他,首先千萬別放跑了,不過能善待之處就儘量善待,不得羞辱他。」 book18.org
「是。」侍從拜道。 book18.org
張寧確實也比以前要精明些了,聽到于謙嗓子沙啞,便叫拿茶水。他接著說道:「非也,你我雖成了敵人,但我覺得反倒因此更理解對方。於大人可知為何?對於一個夠資格的對手,你想擊敗他,就不得不去理解他。」 book18.org
張寧表現得十分客氣,甚至是以禮相待,不過此時他對於謙的感受不是那麼簡單的,也不是有那麼多好感的。當你多次被一個人算計往死里整,其中還有些陰險手段,甚至連老婆都差點丟了……張寧覺得自己沒那麼高尚與和氣。不僅如此,老徐及常德守軍的性命這筆帳又如何算?老徐跟了張寧多年,張寧對老徐的情誼要多得多;那些戰死的將士也是在替張寧在賣命。 book18.org
除了這些,張寧還有一種有點複雜的心理。他內心其實有種驕傲心理和好勝心,和人過招老是計差一籌就會有羞怒;連下棋的人都能下出火氣來的,別說在生死攸關的事上過招了。 book18.org
于謙說到底也是個考科舉出來的文人,而且沒幾百年後的見識,我真的智商不如他? book18.org
不過張寧終於還是忍住了報復的心理,沉默片刻後說道:「陰謀陽謀,你我也過了幾手。你派了細作在我們內部,然後用偷襲的手段,也算是陰謀,但你沒成功;這回我承認也是陰謀詭計,把你捉了來。你承不承認,已經敗了?」 book18.org
「成敗得失,又有什麼好計較的?」于謙淡淡地說道。 book18.org
張寧語氣稍冷:「於大人現在徹底敗在我手裡,無路可走。咱們都是讀書知禮的人,我不想再對你用一些失禮的手段,你就自己說出來吧:官軍對辰州的方略。」 book18.org
于謙忽然笑了:「方才平安兄才說把我擊敗了,這就要我說戰術方略?難道我已經被捉在你帳下了,你還沒有把握對付我留下的方略?」 book18.org
張寧聽罷臉色都白了,心下生出一股無名火來。 book18.org
張寧深吸一口氣平穩了呼吸,冷顏道:「於大人也是見多識廣的人,你應知道要一個人招供有很多方法。你真要逼我那樣做?」 book18.org
于謙道:「無非酷刑而已。」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一章 節操 book18.org
常德城官府當晚發現於謙不見了、卻沒找到人。及至次日,才有人報案在沅水邊的別院裡發現了幾具屍體,官軍派人去確認,正是于謙的隨從。這下大伙兒發現出大事了,立刻召集人馬搜尋于謙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當地官府和錦衣衛都派了人著手急查此案,那片小樹林和竹樓的主人立刻就被逮捕。 book18.org
兵部右侍郎一省巡撫不明不白失蹤,當然不排除叛軍細作所為的可能,但「可能」無法洗清當地文官武將的罪責;如果沒有查清,叫朝廷的威信和權力何存?京官大員下來就莫名其妙失蹤,沒個說法? book18.org
兵馬已經分批調出城去追尋了。 book18.org
此時發生了一點小小的誤會,汪昱和他的師爺梁硯因為受了禮遇,沒被看押,頭天才混出城來,準備西去投舊主。不料在路上見到好幾隊官兵在找人,可把他倆給嚇住了,以為是來抓他們的。 book18.org
汪昱道:「那於撫台和王養德對我以禮相待,我虛以委蛇說了好些話欺瞞他們,現在卻逃跑,是不是惹惱了他們,要抓咱們回去受死?」 book18.org
梁硯卻一臉不可思議道:「咱們又不是多要緊的人,犯得著勞師動眾對付咱們?若只是惹惱了,那些官僚也不好意氣用事的……不過老朽也不敢肯定是否沖咱們來的,說不定東家您真是要緊的人物。」 book18.org
汪昱詫異道:「我有甚要緊的?」 book18.org
梁硯道:「此中關節,朝里那些公侯大將、功臣勛貴和文官壓根就尿不到一個壺裡,別看他們之間也有和和氣氣的,暫時也沒斗得太明顯,可總歸不是一路人。東家是監生功名的文人,受了權貴莫大的冤屈,這是和天下的文官都過不去!文官要是這般忍氣吞聲,怎麼在朝廷里說話?所以正如於撫台那天所說,許多朝廷大臣都為了這事彈劾成國公。 book18.org
於撫台那是進士出身,明擺著是文官,他的恩師楊少保也是文官賢儒;於撫台還能背棄自家的那些人,幫著功臣勛貴那伙人不成?這中間有個過程,若是他們能為東家平冤昭雪,那便是找回面子;想來東家牽動朝廷諸公,豈不是重要的人?」 book18.org
二人越說越覺得那些官兵是衝著自己來的,便不敢走大路了,馬也不敢騎了。丟了馬匹扮作饑民乞丐,從鄉間小道幾經周折向辰州跑,實在搞得狼狽不堪。 book18.org
到了辰州,卻進不了城。只見城外全是饑民,都要進城乞食,朱雀軍已經不讓流民進城了,只在城外搭了些粥棚賑濟。汪昱和梁硯幾度想進去,都被擋住,還被一個軍士塞了只破碗,指著外面的粥棚道:「先去弄口吃食掉命,挨一陣子或許就好了。」 book18.org
汪昱的情緒漸漸激動起來,老子步行了四百多里路跑回來,連城都不讓進! book18.org
還好梁硯眼尖,發現城樓上一員武將十分眼熟,想起來是軍中一個姓何的隊正。有一次梁硯正好負責發餉銀,和何隊正有過數面之緣,卻不知何隊正是否記得。 book18.org
梁硯當即就嚷嚷起來:「何隊正,我是梁師爺啊,你可記得老夫?」 book18.org
城上的武將聽見有人叫他,俯視下來卻見是兩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覺怪異。不過他今日當值,守城門的差事最是無聊,眼下辰州又無軍情,基本整天都沒什麼鳥事;轉念一想,那乞丐能喊出自己的姓和職務來,說不定真是認識的人。當下便傳令一個軍士,把喊話的人帶上來問話。只要能說上話,汪昱等人就有辦法證明身份了,他們在參議部當過官,認識的軍中武將不是一個兩個。 book18.org
何隊正確認了他們的身份,當下就去官署稟報,並派人送汪昱和梁硯進城。 book18.org
張寧正在官署辦公,聽到消息便親自迎出門來,只見汪昱和梁硯二人竟是狼狽不堪,不禁意外。在此時四百多里路也算遠行了,可是當初他也在半路上落難,也沒混成汪昱這般模樣。 book18.org
汪昱走上前來,撲通便伏倒哽咽道:「王爺,徐大人自裁殉國了,臣等盡數被拿。臣歸心似切,逃脫出來,走了好多天終於又見到王爺了。」 book18.org
張寧嘆了一聲,忙扶起他們:「快快請起,請起,青墨你們心念舊主,這是一份情誼。苦了,辛苦你們了,暫時的困難總會過去。大夥看看,咱們朱雀軍是心在一塊兒,同舟共濟啊。」 book18.org
眾官忙道:「王爺仁德,臣等願追隨靡下,同舟共濟。」 book18.org
……最近顧春寒等人陸續歸來,連常德失陷後的官員都回來了兩個,又抓了于謙,好事不斷;不過張寧的處境仍然不太好。 book18.org
城外的饑民,拿眼睛自己就看得到,就辰州目前這幅光景,參議部都不好制定怎麼稅收,底層很多百姓連飯都沒得吃,還怎麼徵稅?只有想法能不能從大戶那裡榨出點油水來,不過也是杯水車薪,一萬多人張口要吃飯,還有騎兵團的戰馬,內地的馬不是光吃草就行的,要吃糧。 book18.org
要不是當初占了常德府好幾個月,加上常德府十分富庶,提前向辰州調了一批糧食作為戰備物資;現在朱雀軍上下就得啃樹皮。 book18.org
在參議部的大廳里,大夥時常都在議論對策。已經有不少人提出了放棄辰州,向寶慶府進軍的方略。 book18.org
「辰州連遭兵禍,又發饑荒,什麼搞頭都沒有了,占著也毫無用處。咱們有刀有槍,換個地盤豈不甚好?」陳蓋說起話直接了當,完全沒有遮掩。 book18.org
不過兵器局的馬大鵬便反對放棄辰州:「將士的兵器、衣甲都是兵器局作坊在製造補充,特別是火器,若非辰州作坊及時修繕,大軍自長沙一戰回來超半數的火銃都不能使用。我們的人馬擴充到一萬多人以後,不是像以前那樣修一兩百杆火槍那麼容易的,需要有成規模的作坊和工具,這些東西若是完全從無到有十分麻煩。辰州的作坊是以前留下的,現在整理一番還勉強能用;如果去了一個陌生的地盤,那麼多火銃用壞了加上戰事緊迫的話、叫我怎麼想辦法修好?要補充軍械如何造出來?」 book18.org
眾人見張寧沒說什麼,倒習慣了,他總是會先讓大夥說說想法,然後才會表態。於是大夥便把目光投向參議部長朱恆。 book18.org
朱恆只得說道:「若非萬不得已,轉攻寶慶府非上策;最好的情況還是能擊敗北路軍、奪回常德府,進望武昌,方有爭奪天下的資格。當今大勢,沒有韜光養晦的時間,一旦錯失了進取之機,再無機會,遲早要消亡。」 book18.org
他的想法和張寧不謀而合,張寧一開始也是就打算要奪回常德府的。 book18.org
朱恆又道:「老夫說的似乎有點遠了,就眼前來看,我們剛剛有了點根基,不能輕易又開始流竄;不然與流寇何異?諸位想一番,朱雀軍自高都之戰以後,若是沒有長期占領辰州、進而是占有常德,而是毫無根基,兵力如何能從一千餘人擴大到上萬?」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終於開口說話道:「要戰,就得速戰。若是拖沿下去,最多不超過兩個月,我們就自己把自己餓死。可是現在北路軍五萬,南路軍餘部也有些人、得到補給後仍可作戰,特別是馬兵沒遭受重創。他們都在常德附近活動,我們總不能以敵軍五分之一都不到的兵力徑直去攻城吧?」 book18.org
朱恆道:「官軍占據絕對優勢兵力,數萬大軍集結耗費巨大,理應主動出擊,我們便應在其中尋找戰機,野戰擊敗其主力。」 book18.org
「官軍會用什麼方略,是否有機可乘?」張寧忍不住問出了多日的心結。 book18.org
不過在場的人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book18.org
張寧相信,于謙被抓獲之前,在常德也呆了好一陣子,已經有了大體方略的。像于謙這個人,一心是要平定湖廣的,他不可能弄出什麼自毀優勢的方略出來;不用細想,也能猜度應該相當有水準。 book18.org
當于謙被俘、無法對自己造成威脅後,張寧就算有諸多不好的情緒,其實也並不願意加害他了。這個在後世被奉為英雄的人物,在很多方面張寧都還是很敬仰他的,覺得無謂地迫害是一種罪過。但饒是如此,如今張寧已經動了用酷刑逼供的念頭。 book18.org
這種粗暴的手段也是這個時代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了罷?存亡攸關,什麼節操都可以丟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忽然有了點靈感。他想起姚姬曾提起過於謙的夫人到常德府來了的,如今于謙生死不明,她一定很擔憂吧!于謙的夫人姓董,想來張寧還見過,在京師的時候,大家客客氣氣的相處很融洽和睦;要知道這個時代、向朋友引薦女眷是相當的友誼才行。誰又想到如今變成了這般光景? book18.org
或許通過董氏的影響,是否能讓于謙有所動搖?張寧也毫無把握,不過可以試試,反正沒什麼損失。 book18.org
他想到就去做,當下把事情委託給辟邪教的一個頭目江有德,讓他混進常德府去,嘗試與董氏聯繫。江有德帶上了張寧的書信一封,還有于謙隨身物品的一塊玉佩作為憑據。 book18.org
江有德領了命,騎快馬趕往常德城辦差。只要偽裝得當,混進城基本沒有難度;常德府偌大一個城池,人口眾多,需要外面長期輸送蔬菜、木柴、糧食、貨物等物資,在沒有受到嚴重威脅的是時候無法戒嚴,戒嚴了也不是完全禁止進出。 book18.org
張寧的差事,江有德當然準備盡力辦妥,不過他不想白白送死。於是把帶著的玉佩敲出半截,拿著一張條子一起先送到府上探探再說。 book18.org
董氏看到于謙的隨身玉佩自然認得,而那紙條上寫著:報官就別見於撫台了,若有誠意,改日再約見。 book18.org
董氏果然沒報官,接著江有德才把她約到附近一家酒樓上。人多的地方,一則顯得自己沒有惡意,二則萬一有事跑路也方便。這次江有德才把張寧的書信送到她的手裡,她沒有馬上答應,只道先思量後再決定。 book18.org
張寧在信中的措辭十分有禮,稱呼嫂夫人,提及在京師時,多謝她在府上酒菜款待云云。又說與于謙並無私怨,抓他只是迫不得已。 book18.org
董氏琢磨,于謙堂堂正三品大員,又在大軍占領的城裡,平白被叛軍給抓了,肯定是去私見顧春寒時中招的;那顧春寒本來就是投了張寧的人,于謙居然還惦記著。 book18.org
她回房從於謙的書架上翻出一份奏章來,是于謙從張寧以前的書房裡帶回來的、關於幾年前上書海貿的奏摺,那是張寧的親筆。她拿著書信和奏章的字跡仔細對比,果真是張寧的筆跡、並沒有差錯。而且又有于謙的隨身物品,董氏基本可以相信自己的夫君被張寧抓住了。 book18.org
張寧會不會殺他?董氏十分擔憂,年紀輕輕就要成寡婦下半輩子連個依靠都沒有,她出身書香門第,夫君現今也是朝廷大臣,改嫁總是不好;要是普通百姓,那也是勉強可以選的。 book18.org
她很想去看看于謙活著沒有,可是她一個婦人要去敵境又有些害怕,萬一是羊入虎口被污了清白怎麼辦? book18.org
正是左右為難,不過她內心裡也明白,自己不去確認夫君的安危是無法安心的。她想起了張寧的模樣和他的為人,其實他不是那種窮凶極惡的壞人,以前見面時印象甚好,儒雅有禮不說,還很乾凈英俊,人品甚好的樣子。夫君其實也不是個庸人,結交好友時總是有選擇的。 book18.org
手裡的信上,一副好字。她心道:措辭那麼客氣有禮,張寧確實是個有節操的士人。只過了一天,董氏就懷著忐忑的心情接受了張寧的邀請,帶了幾個家奴跟著張寧派來的人上了辰州的道路。 book18.org
及至辰州,果然得張寧以禮相待,首先就差人安排了清雅的住處,然後請她到客廳見面。 book18.org
張寧走進客廳時,見到董氏也不禁微微一愣,雖然以前見過,不過有點太久印象模糊。如今再見,他只覺於夫人著實也是個美人,身段並不太瘦,卻天生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兒,招人憐惜,而且皮膚白皙五官端莊,舉止表現得教養良好,著實是個良配。 book18.org
有這麼一個夫人,而且於謙也不是好色之徒,他幹嘛去招惹顧春寒?張寧得知個大概,于謙中計就是因為顧春寒。雖說是舊識,但雙方本來就關係緊張,顧春寒是否用了美人計色誘?想到這裡,張寧就有種被戴了綠帽一般的不爽,顧春寒雖然不是他的正妻、而且在青樓呆過,但張寧曾對她真情實意,實在是放不開一種心理。 book18.org
「我家夫君可還活著?」董氏剛見到張寧,都來不及見禮,就直接問了一句。 book18.org
張寧好言道:「當然毫髮無損。我與於侍郎本是舊友、又無私怨,弄到今天這般田地,只因各為其主(張寧名義上的主是建文帝)。我既捉住了於侍郎,便不再是敵了,自然是好生優待著的。」 book18.org
董氏微微鬆了口氣,這才屈膝作了個萬福:「方才妾身失禮,讓湘王您見笑。若你們有些政務過節,妾身在此替夫君賠罪。」 book18.org
忽然張寧話鋒一轉,嘆道:「只可惜於侍郎有時候過於迂腐,現在一心求死,我都擔心哪天沒看住,他自尋短見……」 book18.org
「怎會這樣?」董氏剛剛才松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擔憂之色溢於言表,更顯楚楚可憐。 book18.org
張寧道:「夫人得勸勸他才行。」 book18.org
董氏哽咽道:「王爺能開恩讓我見他?我該怎麼勸他才好?」 book18.org
張寧掏出手帕遞了過去,董氏沒注意便隨手接了揩眼淚,片刻後才回過神來忙遞還,紅著臉哽咽道:「妾身失禮了。」張寧把手帕復揣進袖袋,只道「無妨無妨」,然後好言勸道:「你得勸他,凡事不可強求。天下的事顧不上,便先顧著最親近疼愛的人。只要為他的皇上盡力了,就算失敗了也不必那麼執拗。」 book18.org
「他能聽我的就好了。」董氏道,「肯定要扯出一番天下的大道理來。」 book18.org
張寧愕然:「自家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時候,天下人怎樣,與自己何干?」 book18.org
「湘王的道理,我反倒愛聽。可是你這道理在夫君那裡多半說不通。」董氏道。 book18.org
張寧只得嘆氣道:「不過夫人儘量勸勸吧,若是真勸通了,只要他說出北路軍作戰方略,我便保證他錦衣玉食毫無危險地過日子,夫人也可以留下來陪他,你們一家人太太平平地過些日子。等大勢穩定了,我定贈良田金玉放於侍郎歸去,絕不忍加害。」 book18.org
「此話當真?」董氏帶著僅存的一絲希望。 book18.org
張寧道:「我豈會反悔?於侍郎本也是我敬重之人。」 book18.org
董氏道:「那我便試試罷。」 book18.org
張寧倒顯得比於夫人還急,當下就要帶她去見於謙,連讓她先休息一下都沒提。於夫人也是心切,自然不會拒絕。他們便去了東城府邸附近的一處宅子,是姚姬的人專門收拾出來看押要犯的地方,如今只關了于謙。 book18.org
于謙在辰州過了幾天,確實也沒受到虐待,好吃好喝招待著。現在換了乾淨的衣裳,閒了幾日,氣色還挺不錯的。他也沒被關在一個小屋子裡,其中的一個院落他都是可以活動的,院子裡種著花草樹木,甚至還有一間書房。 book18.org
張寧帶著董氏進去時,只見於謙正坐在院子裡看書。于謙聽得腳步聲,回頭一看,臉上的表情立刻僵了,隨即就皺眉道:「你、怎麼來辰州了!」 book18.org
「於侍郎勿怪,確是本王差人送信請夫人來的,夫人擔心你的安危,這便來看看。」張寧見到于謙方寸有亂的時候,心情忽然甚好。 book18.org
于謙手裡拿著書怔了片刻,已是無話可說。他瞬間明白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張寧既然得手,還能放回去不成,說不定會拿董氏來要挾自己。 book18.org
「我想與夫人說兩句話可否?」于謙道。得到張寧的同意,他便叫董氏過去,低頭小聲說道:「你找機會了斷,省得受辱。否則叫我、還有你們董家的臉面往哪擱,以後不得被人恥笑?」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成敗輸贏 book18.org
「夫人,你臉色很差。」張寧輕輕問了一句,「是不是因為剛才廷益和你說了什麼話?」 book18.org
董氏見了于謙之後便親眼確定了夫君還好好活著,結果神色更差,這本身就有點蹊蹺。張寧一路混到現在,察言觀色善解人意已經有些修為,如何瞞得過他? book18.org
「可能走了太遠的路,忽然有些累。」董氏黯然道。 book18.org
張寧說道:「那我派人送你回下榻處歇歇再說,你要是願意,住在廷益那院子裡也行……哦對了,你要真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但說無妨 。我先告辭了。」 book18.org
「等等。」董氏忽然叫住他,轉頭看時,只見他也略帶不解地看著自己。董氏欲言又止,終於一咬牙問道:「你是不是想以侮辱我名節為威脅,要逼我的夫君招出北路軍方略?」 book18.org
「於夫人,您覺得呢?」張寧愣了愣。 book18.org
董氏垂首思索了片刻,微微搖頭道:「我覺得平安不是那樣的人,可是……」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心道:那你真是看走眼了,你我雖然幾年前就見過面,但前後總共才見兩次,你又對我了解多少?不說于謙陰謀設局差點讓我的女眷被俘,還有顧春寒究竟是不是用了色誘;就說為了讓朱雀軍少冒風險而得到官軍方略,有什麼不能幹的? book18.org
不必董氏提醒,他早就想過用這種「卑鄙」手段,這於夫人倒是好,送上門來讓人利用。可是這種手段對於謙真的有用嗎?這才是張寧存疑的地方。更何況就算強污了董氏的清白,可能會讓于謙非常難受,但要說名聲上誰受的影響更大,還真難說;于謙為了大局連夫人都犧牲了,他的夫人是被強迫的、是受害者,真說起來一個受害者又有多大的錯,反倒是張寧自己這般不擇手段傳將出去恐怕不太好聽。 book18.org
張寧聽罷露出一絲笑容道:「那夫人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book18.org
「我……說不上來,但你應該不會做那樣的事,何況你在書信里說得好好的。」董氏小聲道,張寧的笑容並非奸笑、其中態度讓她已定了一些神。 book18.org
張寧遂好言道:「請於夫人轉告廷益,說他多慮了。我之前想讓他承認自己的失敗,是何意?我想打敗他。夫人想一想,我既然一心要擊敗一個人,怎能不在意他心裡對我的看法;不然我只需達到目的就行了,為何非要打敗某一個人、一個壓根不在意的人?我要是通過傷害一個女人來達到目的,他於廷益心裡能服?」 book18.org
不料董氏問道:「婦人真的有那麼重要,為什麼就傷害不得?」 book18.org
張寧嘆道:「在此時男尊女卑五論常綱,女子都是弱者,您要以為我是欺軟怕硬的人,那便太瞧不起我了。」他正說話,忽見董氏的眼圈紅紅的,便忙問怎麼了。 book18.org
董氏哽咽道:「夫君方才是要讓我以死名節……自行了斷,在大事上我不能不聽他的……我該怎麼辦?」 book18.org
「萬萬使不得!」張寧慌忙道,「夫人不是清清白白的麼,在辰州誰也不敢傷害你的,幹嘛要白白送掉性命?萬萬使不得!」 book18.org
這董氏要是自盡,張寧是渾身長著嘴也說不清了。到時候啥沒得到,逼死條人命,還要為之負責。這人真鐵了心要死,誰也攔不住的。 book18.org
張寧在外院找到一把長石凳,忙請董氏坐下,口氣溫柔地哄道:「夫人可是不能那樣,你想想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你這樣又漂亮又高貴的夫人呢?我給你想個辦法,你就對廷益這般說,我雖抓住了他、但從未輕薄待他,他反欲陷我於不義?」 book18.org
沒人安慰她也還罷了,忍忍就能讓情緒過去,忽然有個人這般緊張自己,董氏反而控制不住,腦子裡一團亂麻,眼裡嘩嘩就流下來。 book18.org
張寧道:「你就這麼說,於侍郎一定馬上就懂的。我與他幾年本就是好友,就算成了對手,又何必在私事上搞得那般齷齪?你放心,他的夫人就是我的夫人……額不對……」 book18.org
董氏聽到這裡一時沒留神,「噗嗤」一聲笑出來,臉上頓時緋紅,急忙抬起袖子遮住又拉下了臉。張寧忙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會好生對待夫人,那個以禮相待。」 book18.org
「其實夫君在家和……」董氏的表情嚴肅起來,可是一旦笑了一下便怎麼也哭不出來了。 book18.org
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張寧忙沉住氣,也不打岔、等著她自己說出來。她這麼一說,倒提醒張寧了:于謙只有董氏這麼一個夫人,董氏是他最親近的人,若是有什麼文件放在家裡被夫人看到也不見怪,或者在家接見心腹時說什麼話被夫人聽到了不是不可能。 book18.org
不料董氏的情緒不穩只是一瞬間,或許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冷靜下來,便輕輕搖頭道:「其實夫人在家和我也不會說官場上的事。」 book18.org
沒頭沒腦這麼一句,現在是很蹊蹺的,絕對是臨時改口。 book18.org
張寧便勸道:「夫人應該知道點什麼,你對我說。只要說出北路軍的方略,我也就犯不著對於侍郎怎樣了,保證就讓他好吃好喝地在這裡,夫人也不必再擔心什麼。」董氏搖頭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平日不會讓我干涉正事的。」 book18.org
見時機不對,張寧心知不能急躁,也便暫時作罷,叫人送董氏回住處休息了。 book18.org
……第二天,董氏要去看于謙,張寧交待下去,也沒攔著她。她見了于謙的面就把張寧說的話轉述了一遍,果然于謙就沒昨日那般逼她了。 book18.org
一個很想戰勝他的人,能不在乎他的看法嗎?若是要通過那樣叫人不恥的手段達到目的(暫且不論是不是能達到目的),又何必在意勝和敗? book18.org
于謙背著雙手在屋檐下來回踱了幾步,想了好一陣子,倆人也沉默了許久。然後他才說道:「若是張平安真那麼想,我便請他把你送回常德府去,這事本就與婦人無關,看他怎麼說。」 book18.org
董氏道:「夫君一人陷於敵境,我不放心,不然我為何要趕過來?」 book18.org
「你本就不該來!」于謙斥責道,「這一個婦道人家,來這種地方作甚,是你該管的事嗎?」 book18.org
董氏委屈道:「要是換作別人我自不會來,可是張平安私交本就是夫君的好友,我也見過他,他並非那種不知禮儀廉恥的人……再說,我冒險來見你就是要和你同甘共苦,難道你一點都不需要我?你又為何冒險去見那什麼顧春寒,我在你心裡是不是連一個青樓風俗女子都比不上?」 book18.org
于謙冷冷道:「常居於四合之院的婦人,就有幾分見識?你知什麼叫窮凶極惡麼?那張寧一旦戰敗,死無葬身之地,此時有什麼他不敢做的?你便試他一試,叫他送你回常德,若是真的答應了,我便相信他是君子。」 book18.org
董氏只得照夫君的話做,她離開看押之地欲見張寧,不料在府門外一直等到旁晚,也被告知張寧不在家裡。她正待想讓人「送」她回去休息時,卻聽見一陣馬蹄聲,回頭一看只見一隊人馬迎面而來,中間一個騎馬的人不是張寧是誰? book18.org
張寧見得董氏,頓時就責怪侍衛,怎地沒讓於夫人先進去坐著,卻讓她在外面等? book18.org
董氏聽得他說話,又觀其神態,卻沒看到什麼窮凶極惡的痕跡,只不過臉上有些憔悴而已。可是那張疲憊的臉上依然和顏悅色的,很穩重的樣子。 book18.org
她正想換個地方說自己的事,不料張寧卻道:「正好我現在要去見個人、暫時不得空招呼於夫人,你要是沒別的事,和我一道去罷。」 book18.org
張寧要見的人名叫巧姑。此婦便是以前老徐看上的婦人,不料她卻是錦衣衛的一個細作,張寧也是剛不久才從姚姬那裡知道,上次在常德到辰州的路上被夜襲,就是因為這個細作從老徐那裡摸清了內部的行程安排;更想不到的是,那娘們得手了一次還不滿意,跟著自己上辰州來,又想和文君扯上關係。 book18.org
讓董氏也去瞧瞧,讓她也知道官府里也不是什麼高大全的人物,同樣是不擇手段。讓她明白,我張寧想從她身上獲得點情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book18.org
關押巧姑的地方就在於謙所在的一處建築群里,因為要犯沒關在衙門牢獄中,主要是姚姬派的人在管,集中在一起可以節省武裝人力。 book18.org
二人一同進了權作牢房的地方,只見那婦人的待遇就完全比不上于謙了,已是披頭散髮渾身都有傷痕,可能被毆打過。邊上有個教徒拿來幾張紙,拜道:「稟王爺,罪犯已經招了,這是供詞。」 book18.org
張寧沒看,而叫那巧姑再當著董氏的面簡述一遍自己乾的事。 book18.org
等巧姑說完了,張寧才冷冷道:「那日我正送家眷出常德,突遭官兵襲擊,我的親兵隊正王賢因此戰死。幸虧母妃、夫人等有驚無險,否則就憑官軍軍紀敗壞,她們被抓了怎麼辦?」 book18.org
負責審問的辟邪教冬雪護教聽罷惡狠狠地說道:「王爺請放心,我定讓此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book18.org
巧姑抬起頭來,面露極度恐懼之色,哀求不已。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三章 美酒 book18.org
巧姑害怕到了極點,臉都已經扭曲了。那做頭目的老婦一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或許常人不太懂,但巧姑畢竟為錦衣衛辦過事,她是完全懂的。 book18.org
負責逮捕巧姑的人就是冬雪,辟邪教四大護教以春夏秋冬命名,名字挺雅,但並非人就雅。這冬雪實則是個四五十歲的老婦,身體微胖、皮膚糙黑,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據說是信佛。 book18.org
冬雪倒也不見外,走上前來靠近張寧,便討好地悄悄說道:「王爺您放心,一定讓你解恨 。就用上次咱們對付教內的一個叛徒的手段。這婦人最怕的東西是蛇,鮮有不怕那冷血之物的;把這歹婦脫光赤身丟進缸里,放一條水蛇進去,定把她嚇個半死。當然這樣太輕巧了,那水蛇受了驚嚇,就會找洞鑽,這時加以引導,讓其鑽進那婦人的下身……嘿嘿,那可怖又噁心的東西一進去,滋味可不是好受的,上次那叛徒是直接給嚇得失禁了,這回的歹婦也好不得多少。然後拉那蛇的尾巴,蛇定會不退反進,盡力往裡扎,到了一定時候,不得把她痛得死去活來,比竹籤釘指甲的滋味也不逞多讓……」 book18.org
張寧聽得愕然,頓時一語頓塞。 book18.org
巧姑見冬雪一臉陰氣,更是怕得渾身發抖,哭述道:「我本來就不想再幫錦衣衛做事了的,只是那陸僉事一再逼迫於我,無路可走才至如此。」 book18.org
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張寧相信她說的是實話。這個婦人雖然壞,說到底也不過是被男人玩弄於鼓掌間的一粒棋子。 book18.org
就在這時,董氏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湘王殿下,我覺得這婦人也是個可憐人,你不如給她痛快罷。」 book18.org
旁邊那冬雪冷冷地看向董氏,意思好像說你也是個俘虜。好在那冬雪畢竟在辟邪教混到了高位的人,不該說的話還是沒說。 book18.org
董氏又輕輕說道:「有人用了陰謀詭計害你,湘王要計較也該和陸僉事計較,因為這個婦人還不夠格讓您計較。」 book18.org
不料董氏這麼一句話立刻就勸動了張寧,他頓時故作淡然地笑了笑:「於夫人此話在理,若無錦衣衛陸僉事指使,這件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她確實沒有資格讓我與之計較……你們,送她上路吧,別再折騰她了。」 book18.org
冬雪只得應允道:「是。」 book18.org
及至離開了看押的牢房,董氏便趁勢說道:「王爺既不忍傷害妾身,我留在這裡只會給你們增添麻煩,可否讓我回去?」 book18.org
張寧一聽頓時就明白了,這肯定是于謙的主意。于謙還是信不過他真的會君子作風,這是完全對的,受制於人時把希望寄於敵人現在不是明智之舉。 book18.org
不過張寧當然不會這麼輕易放走董氏,如果董氏知道官軍方略的大概;從她身上想辦法,肯定比在於謙身上想法要容易百倍。 book18.org
張寧便好言道:「於夫人定要多加考慮,如今廷益在我手裡,你又來了一遭再回去,恐朝廷官府會懷疑你。你也看到了,官府也不是什麼善人,我是擔心你的安危。萬一錦衣衛盯上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夫人要是信得過我,還不如留下來,時常還能見著於侍郎,也不必每日擔憂啊。」 book18.org
「他們不敢動我的。」董氏沉吟道,「夫君被俘,但並沒有證據表明夫君背叛了朝廷,若錦衣衛真要對付我,朝中還有楊少保、呂夫子等人,他們不會坐視不顧。」 book18.org
張寧嘆道:「夫人想得太簡單了,誠然,朝中大臣和於侍郎關係很好,平時沒什麼事。可真出事的時候,人總得為自己撇清關係的。遠得不說,就拿我自個的事來說,夫人定是有所耳聞的;以前我還和楊大人家有婚約,後來呢,楊大人不還是好好地當著官嗎?」 book18.org
見董氏猶豫,他便溫和地說道:「若是夫人真要走,過陣子我便派人把你安全送回去。我不放于謙是因為不想他再與我為敵,與夫人無關,你且安心。」 book18.org
董氏聽罷點點頭。 book18.org
張寧拜別了董氏,天色已經漸漸黯淡了。回府後又遇到姚姬派人來請他過去吃晚飯。他一大早就去官署,諸事困難不順,身心有些疲憊,一想到姚姬那裡的寧靜,當下就有些期待來,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book18.org
這處園林式的宅子位於辰州城東,三塔都隱約能見,著實是個好地段。張寧回到家裡,直覺清幽安靜,漸漸地便放鬆下來;如今想來無論有多大的事,經營好內事還是挺重要的,不然煩勞了都沒個地方調整。 book18.org
等菜肴擺上來,只見簡簡單單幾個菜,看起來都是白味比較清淡,燉的烏雞、醋煎蓮藕等。張寧見著姚姬便笑道:「我在湖廣這一年多,發現這邊有兩種食材十分不錯,母妃沒嘗嘗?一種就是松熏臘肉,一種是風乾火腿。」 book18.org
姚姬輕輕揮袖,侍從們便執禮倒退著小心出去,不多一會兒,外面便響起了一陣平和的古箏之聲。 book18.org
她也面露微笑柔柔地說道:「我可不敢吃那東西。熏制存放的肉食,本是無妨,只是或許會在體內產生內毒,不合養身之道。」 book18.org
張寧不置可否,拿起酒壺隨意倒了兩杯酒,又道:「那我再薦葡萄美酒,對女子的皮膚是極好的。」 book18.org
「哦?」姚姬饒有興致地說,「有這麼一說?」 book18.org
張寧道:「以前聽過一些軼聞,說的是釀製葡萄酒作坊里的女工,手臉的皮膚特別白皙,後來有好事者琢磨,是葡萄里有一種東西對皮膚好。這事兒好像是真的。」 book18.org
姚姬笑道:「那我倒是試試的,葡萄本是果蔬清淡之物,釀製的酒喝了應是不錯的。」 book18.org
倆人一邊吃飯一邊閒聊,十分愜意。不一會兒張寧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提道:「那個冬雪護教,我覺得為人有些……著實不喜。」 book18.org
「我知道。」姚姬淡淡地說,「我用的人是什麼樣的,還能不清楚麼?但有些事,好人做不了,故而不必因喜惡而用人,只需要掌握御人之道,善加約束便可。平安用人,也可以想想其中之妙。」 book18.org
「受教了。」張寧道。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四章 規矩 book18.org
吃過晚飯,姚姬叫人拿清水漱口,然後沏了一杯清茶。內侍撤了飯桌,擺上了一些果子和點心。張寧看著她做著一些瑣碎的事,便打算閒聊幾句就回自己的房裡休息。 book18.org
就在這時,她忽然提及:「你打算要把於夫人怎麼辦,欲從她身上得到官軍方略?平安,我有一點建議。于謙已經被我們俘了,其夫人也來了辰州;官府理應斷定出於謙的遭遇。如此一來,就算于謙身為湖廣巡撫時為官軍留下了什麼方略,到現在還有什麼用,他們還會用嗎?我得提醒你,你是太看重那個湖廣巡撫了,有些事該放下便放下罷 。」 book18.org
「您說得是,但也不全然是我太計較的關係。」張寧沉吟道。 book18.org
「哦?」姚姬打量著他那叫人看著舒服的外表,「此話怎講?」 book18.org
提到正事,張寧倒也顯得很正經嚴肅,他沉思了許久才抬頭看著姚姬的美目,說道:「這該如何表述呢?」姚姬輕笑道:「你要不怕周二娘等得久了,便不用著急,在我這兒再慢慢說幾句話。」 book18.org
張寧便道:「凡事就如博弈,它總有個規矩;當然咱們也可以不守規矩,多年前我也有過這樣的叛逆,但後來發現有些規矩咱們不得不守。博弈也總有個輸贏,我不是輸不起的人,承認之前和于謙過那幾手都沒贏,老是被牽著鼻子走……」 book18.org
他好似在說著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但姚姬很沉得住氣,她依然保持著那份高雅的、得體的和耐心的表情,目光注視著張寧,平和地傾聽著。不過這或許與張寧自身的樣子和說話的聲音有關,有些人他就是沒做什麼、只說廢話,人就是愛聽。 book18.org
「為什麼?」張寧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有不甘不服也有反思等等,「我站在六百年後的高度上早就看清了于謙是什麼人物,難道是我智商不如人,還是我一個凡人的資質本就比不上他幾百年一出的名臣?或許是,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一場大戰從一開始,規則就是他于謙制定的,我在別人制定的規則里和他玩,能不處於被動?」 book18.org
姚姬聽到張寧再次一本正經地說自己是六百年後的人,嘴角不禁微微一動,但還是沒說話,只是傾聽著並且琢磨他的話。 book18.org
張寧繼續說道:「或許官軍在於謙被俘後會改變作戰方略,但萬變不離其宗;官軍掌握著主動權,該他們來制定規則,而正確的規則通常只有一個。有些規則它沒法改變,就如冰雹在空中只會往地上掉,不會反著向天上飛。只要北路軍的掌權者頭腦清醒,他們還得照著于謙制定的規則來走下一步棋;咱們眼下這一步也只能按照這個規則來,問題就在於咱們要搞清楚于謙設定的這個規矩,它究竟是什麼玩意。」 book18.org
「你說得好像有些道理,又好像很玄虛。」姚姬沉吟道,「照你這麼說,那于謙還真是個厲害人物。」 book18.org
張寧道:「當然他是個厲害人物,但也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原因,主動權在他們那邊。現在要是換一個處境,我手裡有後勤無限制的八萬官軍去平叛,這規則也可以由我們來定。」 book18.org
姚姬想了一會兒,問道:「平安你的意思是說,就算于謙被俘了,官軍會改變一些具體方略,但在大局上也沒得選擇。就比如雙方的優劣掌控、掌控了多少,是要速戰還是拖延,是要進攻還是防守這些戰略思路?」 book18.org
「大約就是這個意思。」張寧微笑道,「除了我的敵人,最理解我的人也只有您。」 book18.org
姚姬點點頭,輕聲說道:「我明白了,我們著實不得不守一些規矩,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身不由己。」 book18.org
張寧觀察她的表情,臉蛋上些許紅暈,想了想便自以為「善解人意」地欠了欠身,把上身前傾,靠近一些了悄悄說道:「那晚在荒郊野嶺,我確是有些邪念的,如果我真做了什麼破壞了世人定製的道德規矩,又能怎樣?」 book18.org
「你不會的。」姚姬臉上依然保持著勉強的微笑,「在總壇的溫泉石窟內,你乾了什麼壞事,那是因為你事先不知道隱情;而那晚在荒郊野嶺,就算天地不應你也不敢,因為你知道規矩了。我太了解你,你要真敢那麼做,就不是平安了……平安雖然年輕,卻是很懂得克制的人。」 book18.org
張寧道:「要是無法克制呢?」 book18.org
姚姬搖搖頭笑道:「不會的。我不願意,你豈會忍心傷害我?」 book18.org
張寧默然。姚姬又道:「我們不能為了一點淫邪之欲便做出有傷天道人倫之事,犯不著。」 book18.org
「是。」張寧服氣地贊同道,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不過難掩心中的微微失落。 book18.org
不料他剛剛平息冷卻的心又再次被姚姬燃起,她接著輕輕說道:「不過你不能失了鬥志,等你戰勝了湖廣官軍,付出了那麼多努力,我一定會給你一些獎勵的。」 book18.org
「什麼獎勵?」張寧忙問。 book18.org
一向表現大體的姚姬忽然有一絲嫵媚:「你想要什麼,我還能不知?到時候你便明白了。」 book18.org
張寧在幻想著什麼。這時姚姬便看了一眼窗外的光景,說道:「天色已不早,你該回去了。」他聽罷只得起身告退。 book18.org
他回到了自己的臥房,和周二娘共同的地方。當然現在名正言順的他有一個妻子還有一個次妃,完全可以去徐文君那裡讓她侍寢,不過最近還是多陪陪周二娘比較好。 book18.org
果然不出所料,周二娘在枕邊就說起了於夫人,張寧少不得找藉口好言地哄著。她還不太滿意,嘀咕道:「夫君迎了徐文君過問也罷,惦記著顧春寒他們姐妹倆也好,我都認了,可董氏是別人的夫人,你對她再好也沒用,她不屬於你。」 book18.org
周二娘雖然話里有醋意,卻提醒了張寧,他頗贊同地說道:「對,二娘說得太有道理了,我對她那麼客氣作甚?我自己的女人不好好疼愛,管別人家的女人是死是活?」 book18.org
二娘聽他說得誠懇,心下便滿意了,粉拳輕輕捶了他的胸口,用撒嬌一般的口氣道:「你明白就好。」 book18.org
張寧伸手往她胸口上一探,摸到軟軟的滑滑的豐腴之物,吞了一口口水,嘴唇貼近她玉白的耳朵,小聲說道:「肌膚相親可不全是『一點淫邪之欲』,當心中非常喜愛特別想親近那個人時,這種方式便是情緒的最高體現了。」 book18.org
「夫君這話我愛聽呢……」周二娘的呼吸漸漸急促,「我自是明白那事妙處,不過只有心裡容下了你,才會想要。婦人大抵如此,卻不知夫君如何能沾花惹草?」 book18.org
張寧不予回答,避重就輕地細語道:「我們夫婦如此相親相愛,今晚更親近點如何?」 book18.org
周二娘上身前傾,把柔軟的胸脯貼近他,顫聲道:「夫君要如何親近奴家……」 book18.org
張寧便伸手悟到她的耳朵上,把嘴靠過去悄悄說了兩句。周二娘的臉頓時就漲紅了,「這太……你也不嫌髒呢、還很醜。」張寧道:「夫人的身子都香噴噴的,我喜歡你,自不會有那般感覺了。」 book18.org
「可是,你也不怕不吉利……」董氏紅著臉道,她的素手摸著張寧的臉,小聲說道,「你親我的胸吧,那裡又白又軟也要好看點,你不是最喜歡麼,就不要親那裡、很醜的地方了吧?」 book18.org
兩人相擁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說道:「你含我的胸脯,它們一樣會變硬變紅的。我只是覺得不太好。夫君,難道你親過別的女子、那裡?」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周二娘又告誡道:「文君年紀小,嫁你之前應是清白之身,你要是親了我也原諒你,切記不要對別人那樣,特別是那個……你明白麼?」 book18.org
剛才張寧一時興奮有點忘乎所以,這時才恍然醒悟過來。原來母妃的話總是很有道理: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某些事真不能和老婆做,何況是從小被禮教薰陶的老婆。 book18.org
在這裡成親之後,他也感受到古代女子也不是真願意接受三妻四妾的狀況,除非那些嫁人看重的是另外的東西。周二娘這般心情,設身處地替她稍微一想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她有什麼錯?張寧忙好言哄道:「我一定聽娘子的話,有句話什麼說的……對了,聽娘子話不會吃虧。」 book18.org
「你能這麼想就太好了。」周二娘溫柔地說道,「就是嘛,我什麼都是你的了,咱們是一家人,我還能害你不成?在外面呢我聽你的話,在家裡呢你聽我的就對了。」 book18.org
「謹遵娘子教誨。」張寧笑道。 book18.org
他當然就打消了讓周二娘為他口舌之樂的念頭,稍微一想也就想得到,她會覺得自己明媒正娶的正妃,總是有點身份的自重之人,怎能做那種低賤的事? book18.org
果然周二娘自有想法,她撐起上身主動悄悄說道:「我坐到夫君懷裡去,一會兒你那討人嫌的舌頭便夠得著那裡,逗得人家心裡更慌……」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五章 詔見 book18.org
錦衣衛南鎮撫司陸僉事名尚書、他不是什麼真正的尚書,在朝廷上是無法干預國家大政的小角色,但他卻能常常得皇帝親自召見,這也是他身份超然的主要原因。 book18.org
在於謙失蹤之後,湖廣軍中及三司都有上書,但皇帝還是密召陸僉事到揚州面聖。所有人都在奏疏里有意無意地把巡撫失蹤的原因歸咎於叛軍的細作,朱瞻基需要從錦衣衛的人那裡確認這個消息;雖然錦衣衛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蒙蔽皇帝,但是畢竟他們和文官不是一路人,聽聽他們的說法、總比完全憑當地官僚一口說辭要好 。 book18.org
陸僉事盛裝錦緞飛魚服,正跪在水榭內稟報:「……當時湖廣北路軍馬兵進駐常德,城內大軍雲集,加之微臣當日下午才和於巡撫在一起共事,一時麻痹大意保衛不力,出此疏漏,微臣罪該萬死。接著微臣通過聯絡辰州府的密談,確定於巡撫的夫人也私自去往辰州城;雖未見於巡撫本人,但據此判斷,於巡撫應為叛賊所擄,其夫人才會到辰州。」 book18.org
聽到這裡朱瞻基微微鬆了口氣:于謙作為皇帝親自看重的人才,這麼折損了實在可惜;但幸好是叛軍所為、而非當地勢力膽敢迫害朝臣,這事也就算輕巧的了。 book18.org
時值宣德二年秋末,朱瞻基剛剛登基才第三個年頭,天下兵禍洶洶,若是此時地方上再發展到敢於對抗中央的局面,那邊甚為堪憂了。 book18.org
朱瞻基聽到陸僉事稟報,終於轉過身來,說道:「此事罪責不全在你,朕就不治你的罪了,下去罷。這兩天朕會另派一個大臣去湖廣,屆時陸僉事與他同路返回。」 book18.org
「謝皇爺隆恩,微臣告退。」陸僉事急忙感激地磕頭。雖然他事前就明白這件事不應該讓他一個錦衣衛僉事來頂罪,但真見了皇帝心裡也發沭,因為在皇帝面前稍有不慎一句話砍了就砍了一點問題都沒有,誰不沭?陸僉事心裡一松,卻也沒明白皇帝如此「仁慈」的真正原因……總歸是件大事,本就該有人來負責任的。 book18.org
陸僉事剛走,英國公張輔便被宣覲見。 book18.org
張輔三朝元老,覲見時依然行叩拜之禮、執禮甚恭。只見他長著一張圓臉,面闊身正,五十來歲的年紀,精神矍然目光如炬,對於他這種高位的人來說、五十歲才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紀,各方面經過了錘鍊,且身體精力又不差。 book18.org
他不僅是「靖難」功臣勛貴的代表人物,也是明軍中靈魂一般的統帥,在軍隊中戰爭經驗豐富、威望極高,但凡行伍之中的武將說起英國公無不肅然起敬。而且此人名聲極好,在官民心中是正直,在皇帝心中是忠誠的,同樣是一個完美般的正面人物。「靖難」時期,英國公在夾河、藁城、彰德、靈璧諸地大戰,為朱棣奪得帝位屢立大功、破敵以數十萬計;永樂時期,北伐、南征,處處都有他用兵如神的傳說。 book18.org
英國公是朱瞻基的皇祖父留下的寶貴遺產,朱瞻基一向都是很倚重的,為他保留了武將的最高規格的榮譽和身份。 book18.org
朱瞻基幾乎用推心置腹的口吻直接問張輔:「湖廣巡撫于謙出了事,英國公以為再派誰去主持西面之事為好?」這件事著實讓朱瞻基犯難,朝廷總的來說不缺有能力的人才,但恰好能代替于謙的人卻一時不好想到。 book18.org
當年永樂大帝在北征途中薨,幾個大臣為大局著想秘不發喪、使得皇權順利交接,這幾個大臣在那一天就確立了洪熙、宣德兩朝的政治格局,其中有「三楊」、金幼孜等人;但這些人位高權重,是影響整個帝國走向的大人物,並不適合委任為一省巡撫,況且這些人除了楊榮有點軍事戰略頭腦,其它人也並不擅長具體戰略戰術的策劃。 book18.org
而官位身份更低一些的人裡面,在朱瞻基有意提拔青壯派的時候也發現了幾個很不錯的人才,其中就有于謙;可朱瞻基又覺得那些年輕文官比不上于謙,缺乏歷練又不懂軍事……朱瞻基對湖廣戰事是很重視的。 book18.org
果然張輔好像也有點犯難,沉吟了許久才說道:「老臣斗膽,在回答皇上垂問之前,是否能說另外二事?」 book18.org
「英國公近日為朝廷操勞,別在地上跪著了,平身罷。來人,賜坐。」朱瞻基說道,「你有什麼話,儘管和朕說便是。」 book18.org
張輔面露感激,忙道:「遵旨。老臣要說的第一件事,是平定南京的方略,老臣情知朝中有些說詞;不過從大江下游渡江作戰,幾番嘗試後已經證實難以奏效,臣以為應該重定方略的時候了。不再強渡進攻,法子無非兩個,一是海路、二是自中上游渡江後水路並進。其中老臣以為大軍轉調武昌府是切實可行的……」 book18.org
朱瞻基微微點頭,卻有不置可否的意思,他要考慮的不僅是軍事方略,需要把握全盤,所以有些事是要時機成熟後才能下決定的。 book18.org
張輔接著說道:「這第二件,武陽侯薛祿的奏疏,老臣得皇上准允後也看過了。於侍郎在湖廣定的方略,雖有泄密之弊,但大方向是對的,當地統帥可因地制宜稍加改變繼續施行……聽說於侍郎有個兒子叫于冕在京師,老臣替於侍郎向皇上求個情,向於侍郎這樣有才能的官員,雖然一時有負皇上重任,但朝廷也可善待之以示聖恩。」 book18.org
武陽侯作為功臣勛貴,平時對張輔非常尊敬的,來往也比一般交情的人多;張輔早就從武陽侯那裡聽說于謙在湖廣「業餘」搞的事了,關於原石門縣知縣汪昱的事兒。所以張輔私自對於謙有什麼好感難說,但張輔是絕不會在這種時候做落井下石之事的…… book18.org
一則,于謙被俘、至少在短時之內他是栽了,情況再好也對仕途十分不利,他以前搞什麼事、之後也難以再有危險,這個時候再對付他意義不大;二則,做到英國公這個地位的人,是十分看重長遠的,他絕不會輕易用出一些看起來不識大體有損名譽的手段來;最後,英國公確實對於謙在軍事上的看法很贊同,他不想為了一些內部的過節、而影響大局。所以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以後萬一還有機會見面,大家也好想見不是,朝里不是還有楊士奇麼? book18.org
英國公親口求情,那是相當有用的。朱瞻基也是個十分果斷的君主,善於把複雜問題簡單化,聽罷當場就表態道:「英國公言之有理,於侍郎對朝廷還是有很大功勞的。」 book18.org
張輔便道:「老臣說了這兩件事,便可回答皇上方才的垂問了。於侍郎雖然出事了,武陽侯足可暫時應付湖廣事;待我京營大軍調往武昌府,兵部便可直接從中協調湖廣兵馬……不過湖廣正值多事之秋,朝廷要保留巡撫行轅,老臣舉薦禮部胡侍郎改任兵部。」 book18.org
「胡瀅?」朱瞻基隨口問了一句。 book18.org
張輔拜道:「回皇上的話,正是他。」 book18.org
那胡瀅在永樂帝時長期乾的差事就是查建文帝的下落,這個人有什麼軍事才能?朱瞻基略微一琢磨,好像沒聽說過胡瀅能幹這行,不過英國公的意思恐怕也不是叫胡瀅去對兵馬指手畫腳的。 book18.org
這時朱瞻基也明白過來:張輔雖在兵事上很有眼光,但讓他來舉薦一個有軍事才能的文官,本就不太靠譜,因為功臣集團和文官本就不是一路的。 book18.org
朱瞻基到了揚州親臨戰爭前線卻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行轅里不出門,但是他對底下的玄虛是清楚得很。兩邊的人為了個小小的知縣汪昱弄出一些事來長期沒解決,其中關節朱瞻基也很了解;可是,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局面嗎?大明兩京一十三省、幾千個縣,太大了,要統治不是很容易的,有些勢力不能鐵板一塊。 book18.org
在永樂帝當政時期,還未掌權的朱瞻基就看到了培植宦官的路子,可惜宦官因為才能有限、很多人字都不識,要形成一股有實力的勢力尚需時間,朱瞻基覺得恐怕要等到自己兒子才能完成布局了。就目前的狀況,他只能布這樣的局面:以武臣勛貴制衡文官;文官掌國家大政之權,再扶持內閣中幾個人,「三楊」大臣是可以委以國器大任的賢能,從而漸漸形成閣臣三權分庭的形勢。 book18.org
朱瞻基這般構思,豈能遂了文官的意,拿成國公動刀?但是時局有變,戰爭頻發,武臣的地位因為又重要了,朱瞻基也得掌握此中輕重,他也不願意給武將太重的權。 book18.org
他頭腦清晰,很快就判斷出了大事中的利弊,湖廣不能讓武陽侯一個人就掌握軍政大權……在眼下難尋合適文臣人選的關頭,事情也不好拖延,選胡瀅倒也不算不好:身份上六部侍郎的級別正好,胡瀅對建文一黨了解不少,讓他去湖廣雖然無法配合薛祿,但可以和錦衣衛陸僉事配合。 book18.org
還有一點,當年永樂帝薨於北征途中,胡瀅是想加入那個穩定權力交接的圈子的,可惜被人家排斥在外了。這或許也是張輔看中了胡瀅的原因之一? book18.org
在朱瞻基心裡有了決定之後,又回頭一想,只覺英國公張輔還真不是一個簡單的老臣。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六章 禽獸 book18.org
張寧軍中的物資和糧倉是參議部官署的人在管,朱恆主持統算了一遍,照目前的速度消耗、不超過四十天不僅連軍糧要告罄,府城中的百姓也要缺糧。治下各縣的饑荒逐漸嚴重,風調雨順的年月造成這種情況完全是因為人禍;當然辰州這筆帳不能算到張寧的頭上,不過普通百姓或許暗地裡會期待朱雀軍儘快戰敗、官府收復失地,如此一來朝廷會下令從別的地方調糧賑濟辰州。雖然賑濟糧款是否能全數到達底層貧民手中也難說 。 book18.org
參議部擬定了一些法子,包括從周邊府縣走私糧食,派細作恐嚇地方官吏等手段。但這些辦法顯然是治標不治本,無法真正解決問題。朱雀軍上下文官將士一萬多人、幾千匹戰馬騾子,每天吃的就要兩三萬斤,還有城內外的大量百姓,一些偏門小道的來源只能是杯水車薪。 book18.org
大伙兒所等待的便是儘快出戰,路子無非兩條,向東北方向去和官軍主力拚命;或者進攻東南面的寶慶府。現在看來似乎不再有第三條路。 book18.org
何去何從眾人已經議過不止一次了,向南流竄的方略對大局不利,不到萬不得已時並非上策;而與官軍主力決戰才是張寧更看中的出路,他一開始就是這樣設想的:官軍主力南下進攻,在辰州附近的戰場上擺開野戰,速戰速決一決高下……可是目前官軍大營已經在常德府有些日子了,卻毫無動靜,似乎暫時沒有進攻的意圖。這就讓朱雀軍上下的謀士武將有些沉不住氣了,因為大家都知道被困在辰州這饑荒之地又缺錢又缺糧。 book18.org
要率全軍以破釜沉舟的決心再次長途奔襲、進擊四百里,直接攻打常德城? book18.org
官軍能出戰的兵力肯定不會少於六萬人,而朱雀軍有屢試不爽的火器戰術,勝負難料。不過張寧心裡有種純粹的直覺,對於深入敵境奔襲有種不祥的預感,總是缺乏點戰勝的自信,細想又想出來確鑿的原因來。 book18.org
「從高都之戰輕易擊潰成國公的步軍陣營,再到第一次攻打常德、長沙伏擊戰、嶽麓山之戰,我們雖照樣勝多敗少,但作戰也越來越艱難。官軍在從屢次失利中汲取教訓,改進戰術;此次朝廷集中了湖廣近左重鎮的兵馬、耗費巨大,肯定不會輕易讓我們的進攻得逞。」張寧私下裡對朱恆說。 book18.org
朱恆表示贊同,他從一開始就認定朱雀軍各方面的總體實力完全弱於湖廣官軍,取勝機會甚小。所以他和張寧一樣,不認為現在直接去進攻大軍雲集的常德府是什麼好事;可是他又拿不出更好的法子來解決眼前的困境。 book18.org
張寧並不願意責怪朱恆,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情況已經這般模樣了,他能有什麼妙計? book18.org
張寧只得說道:「無論如何,還得等至少半個月後說,再有半個月兵器局趕製的一批小型長管炮就能實裝軍隊。到時候無論何去何從,朱雀軍得到進一步裝備增強,機會總會大一些。」 book18.org
朱恆道:「湖廣官軍沒有于謙之後,薛祿實際掌握了全部兵權。薛祿這樣的武臣勛貴是很想通過戰功建功立業的,我認為他應該會來進攻,咱們再堅持等待一些日子,或許情況會有所改變。」 book18.org
於是張寧在官署的日常議事上訓詞諸文武要沉住氣…… book18.org
可最難沉住氣的人或許正是他,他的心理壓力非常大,關係切身利益的事到頭上實在輕鬆不起來。 book18.org
瞎忙活到酉時,終於可以離開官署回家了。深秋的夕陽如同微熱的餘溫,走在路上感覺氣候倒是挺好的。 book18.org
騎在漂亮的高頭大馬上,有衛隊儀仗護衛,大街上無論是誰都紛紛避讓,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張寧的人馬先走。目前他在辰州還是很光鮮的,半舊的灰色外衣棉料上等、潔白的里襯領子,衣服洗得十分乾淨,皮革金扣佩帶加上長劍皂靴,低調樸素中又暗露層次,在這辰州城就算很有錢的富商也比不上他的一身打頭,何況能長張寧那模樣的人也不多。只不過在光鮮的外表中,他臉上的憔悴和郁色暴露了他的處境。 book18.org
儀仗行至府邸大門口,侍衛們把帶回來的燈籠直接插在門廳內的燈座上,準備收拾東西。這時張寧又想起了董氏,便不進大門,帶著幾個隨從徑直從府前的街面上繞向東邊去了。 book18.org
府邸後門那邊有所別院,便是辟邪教暫時用作關押要犯的地方,于謙和董氏都住在那兒,只不過出於某些考慮、未經允許他們不能見面。 book18.org
官署的侍衛留在外面,辟邪教的人便帶著張寧去見董氏。見了面張寧只覺得她氣色還不錯,這娘們倒是好吃好喝在這呆著,根本沒吃什麼苦頭。 book18.org
張寧想起和周二娘說的話,又不是老子的女人,我幹嘛對她那麼客氣?正這麼想,董氏便得體地款款行禮:「妾身見過湘王。」動作和說話的聲音都柔柔弱弱的,一點都不俗氣。 book18.org
他沉默了一會兒。董氏好像也發覺了這回他的態度不太對,便抬頭悄悄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果然張寧便一句客氣話都沒有,開門見山地說道:「於夫人一定是知道點官軍方略的,未免傷了和氣,你最好還是把所知道的說出來罷。」 book18.org
董氏很快就不動聲色地答道:「妾身不過是一個婦道人家,不懂公事,真不知道……況且湘王在書信里說的好好的話,而今又如何能傷了和氣?」 book18.org
張寧一下子還真被這娘們給說住了,不知道怎麼搭話才好。要他當面表現出無恥來,好像有點不習慣,畢竟大家都是讀書識字的人,不是那市井潑皮;但他沒覺得自己一定要講信用,本來當初把董氏誘到辰州來就沒起好心,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 book18.org
當然像張寧這般,既不會說自己是好人、也不會說自己不是好人……那些在漂亮婦人面前說自己不是好人的,大多只是在裝筆,結果也沒做什麼對不起女人的事來。 book18.org
冷場了稍許,張寧很快就想到辦法,站起身來說道:「那隻好交給教內的人來問了,我只需要一句話,讓他們得到結果便行。」 book18.org
董氏很快就意識到了什麼。或許張寧還可以和她有道理可講,底下的人得到了允許之後,會對她怎樣? book18.org
她急道:「你要是真那麼對我,我便只有死了。你說的,人一心求死誰也攔不住!」 book18.org
你和我有多少關係,是死是活關我多大的事?張寧心裡莫名生起一股火來,他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有耐心的,最近的心境確實不太好。 book18.org
他停下來,回頭見今日當值的人是春梅,便臨時下令道:「把她給我綁起來,省得尋死覓活。」 book18.org
護教春梅自不含糊,當即就下令手下去找來繩索,衝上去就要綁董氏。董氏大急,矜持也不顧了,一邊掙扎一邊道:「休得無理!」不一會兒那幾個婦人真把她的手腳都綁起來了,她便開始求道:「王爺,我真不知道你要問的事,你還不如直接去問夫君好了。」 book18.org
張寧冷道:「不必我說,夫人也清楚:我是拷打你容易招供些,還是對付于謙容易?前陣子我還想到一個問題,我要是用當著他的面侮辱你這樣的手段,他是不是就能退讓招供?」 book18.org
「你……」董氏的臉頓時紅了。 book18.org
張寧的表情複雜道:「夫人,你覺得那樣的話,他會招供嗎?」 book18.org
一旁的春梅反倒覺得很有意思似的,笑道:「要不咱們把于謙押過來,試試?」 book18.org
「不要!」董氏大急。她這幅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book18.org
春梅一臉期待的樣子,繼續添油加醋道:「王爺你不用擔心她會受不了的,咱們有人瞧著,想死還真不容易。於夫人,要不您試試咬舌自盡能不能成?嘻嘻。」 book18.org
張寧沒有同意,他覺得這樣做一點用都沒有,連董氏都知道于謙不會因此就範的。既然毫無作用,于謙好歹也是個英雄人物、不是常人,張寧覺得就算殺了他,也應該給予起碼的尊嚴。 book18.org
董氏罵道:「你們簡直是禽獸!」 book18.org
她不罵還好,一罵讓張寧的情緒更加不平靜。他惱怒道:「這婦人從小嬌生慣養,吃不得苦頭。你們這就給我拷打,讓她馬上招供!」 book18.org
春梅道:「王爺放心,這麼一個婦人我都對付不了的話,就甭在教主跟前進出了。您想要供詞,早該如此,之前我們不是怕對她不客氣,王爺不高興麼?」 book18.org
她說罷便上前幾步,忽然一把抓住董氏的衣領一撕,伴隨著女子的尖叫聲,可惜她穿的是綢緞韌性十足沒撕開。張寧只覺得眼前白花花微微一閃,其衣領受力被往下一拉,脖子鎖骨下面的肌膚是走光了的。 book18.org
春梅卻依然一副善解人意般的笑意看了張寧一眼,輕輕說道:「王爺有所不知,這拷打男子和婦人是不同的。要是男的,拿把刀放在他下面,一問就啥都招了;婦人的話,特別是這種有夫有子的良家婦人,只要讓她明白要被當眾辱其清白就夠了,不然以後她還有臉為人妻為人母?」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心道:太史公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外。 book18.org
她說罷回頭看了一眼董氏,恍然道:「您瞧,剛才她沒哭呢,現在眼淚嘩嘩的,見效了罷!」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七章 居心不善 book18.org
張寧以前確實都不算壞人。作為一個要為自己所作所為負責的成年人,若要他干殺人放火等罪惡的事肯定會怕得不行,主要是怕被制裁、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現在不知從何時開始的,他漸漸發現了一種可以為所欲為的「自由」,比如毫無道理地殺幾個人、干點罪惡的事一點就問題都沒有;就算某天被制裁了,肯定也不是因為這樣的犯罪。 book18.org
明明知道是錯的,但張寧忽然生出一種想要體驗這種自由的慾望,特別是在害怕某天將要失去它的侍候。為了逼供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他純粹就是有種破壞欲。面前就是一個原本舉止得體知書達理、有家有夫又有地位的賢淑婦人。 book18.org
董氏的交領上衣被拉扯狼藉,鎖骨下方已露出了潔白的天然脂肪輪廓,她的肌膚白而光滑,平時顯然是養得很好……而且她被綁住了。張寧一時間就想起了成國公在石門縣乾的壞事、侮辱強暴別人的老婆,忽然有點理解一個勛貴為啥會幹那種事來。.. book18.org
張寧頭也不回地說道:「你們先迴避。」只見春梅愣了愣,他不禁心道:難道你們要留在這裡看我怎麼和婦人搞那事? book18.org
片刻後春梅才帶著其他人執禮告退。 book18.org
這時屋子裡邊只剩他們兩個人,張寧在綁在牆邊的董氏前面來回踱了幾步,兩人都忽然沉默下來,只見董氏很無辜地看著他。 book18.org
少頃,張寧終於開口說道:「夫人你現在招供還來得及。反正你也想得到,這麼下去遲早你也會招的,何必又作無謂的抵抗?」 book18.org
董氏哽咽道:「你把這般綁著又口出不遜,還稱什麼夫人,有這麼對待『夫人』的嗎?」 book18.org
與婦人果然是沒法理性地講道理的,你和她說道理,她還有心思扯什麼禮節。張寧看著她最後問了一句:「你真的不說?」 book18.org
董氏沉默不答,她或許已經意識到了後果,所以才不敢直接拒絕。但張寧也明白逼迫一個可憐的女子著實有點強人所難,這董氏今日要是把重要的消息招了,以後于謙一定會怪罪她的;而她如果清白名節不保,在明代這個時期恐怕也難以為人。所以張寧才一向認為明朝婦人是弱者。 book18.org
可是理智如今已經無法阻擋張寧心中燃燒的火焰。 book18.org
他伸出手來,忍不住想要去撫摸董氏的嘴唇,女子的嘴唇確實生得好,上唇形如一個長扁的M,細看之下猶若撒嬌賭氣般的可愛形狀,桃紅的光滑色澤在黃昏最後的餘暉中泛著好看的光澤。 book18.org
果然董氏便偏頭躲開,生氣地說:「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執禮守節的君子,真是看走了眼。你走開!」 book18.org
張寧的聲音有點干,他的喉嚨動了動:「你可以大聲喊叫,當然用處是沒有,只不過被關在內院的于謙或許能聽到。」 book18.org
「你要對我做什麼?」董氏的聲音低了一些。 book18.org
「你說呢?」張寧想摸她的嘴唇未得逞,便把手放到她的脖頸上,這下她是沒法躲避的。他的手掌便毫無阻隔地貼到了她脖子上的皮膚上,觸覺果然很細膩光滑,古時不似現代隨隨便便就能動手動腳,這種體膚接觸已經算嚴重的了。董氏默默地掙紮起來,然後小聲討饒道:「你放開我罷!」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手掌便緩緩地順著那光滑的皮膚逐漸向下摸,已經到鎖骨的位置了,再往下手便能從褻衣裡面直接摸到她的奶子,董氏肯定沒穿文胸一類的玩意。 book18.org
「你別摸我了,把手拿開,我告訴你。」董氏的眼淚再次滴下來。 book18.org
這讓張寧十分意外,還沒對她怎麼著就要招供了?但又在意料之中,這於夫人是經不起折騰的,意志沒那麼堅定。她哽咽道:「左右都沒法面對夫君,只怪我自己蠢,竟然信了你的話!」 book18.org
張寧的手捨不得拿開,但並不進一步動作了,他確實也很想知道官軍的方略,其中還包含了一種好奇心。他說道:「你不必這麼說自己,任誰的丈夫生死不明,都會擔心的。若是我換作於侍郎的地步,無路可走早就爽快地合作了,哪還有諸多煩事?」 book18.org
董氏一臉十分贊成張寧所言的表情,繼而又皺眉道:「左右都沒法,想來還是『各盡其職』。公事我沒法再為他作想了,但我身為婦人,保持清白名節是分內事……你放開我,我就告訴你所知的一切。」 book18.org
張寧聽罷便把手縮了回來,「你先說,說了我便沒道理再為難你了。」 book18.org
董氏便道:「夫君有個學生叫王儉,王儉常常到我們家來。有一次他們說話,我確實是聽到了,便是商量官軍方略,方略有四個字『如芒在背』……」 book18.org
張寧琢磨這幾個字,一時不明具體,但直覺于謙當時肯定居心不善。 book18.org
她繼續說道:「夫君說起嶽麓山的戰役、好像是南路的官軍?他說占據高地用重箭重矢對付叛軍是個好法子,便要將大軍沿沅水岸進逼,但並不進攻辰州,要選擇幾個地方……」她說起話來口齒條理清楚,之前常常強調自己是不懂軍政要務的婦人,可這是卻能說得十分明白。 book18.org
張寧聽著越發有種惱怒,果然這一仗如果和于謙對陣,恐怕又討不著什麼便宜。 book18.org
「……我說完了,你放了我罷。」董氏輕輕說道。 book18.org
此時張寧心裡煩躁,除了想到公事,這娘們姣好的外表勾起的燥火也未完全平息。反正目的已經達成了,他便肆無忌憚地再次去摸她的胸脯,隔著衣服摸到軟軟的一團,好像比周二娘的要大多了。 book18.org
董氏的身子一顫,急得扭來扭去想逃避張寧的魔爪,哆嗦求道:「你說過的,招了就放我……我這殘花敗柳之身,沒什麼好的,你饒了我罷……」 book18.org
「夫人,你實在是太美了,我忍不住自己。」張寧急切地要親吻她的耳後肌膚,脫口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覺得納悶,這麼惡俗的話我是怎麼說出口的? book18.org
「你不能這麼做,不要!」董氏哭道,掙扎得十分激烈。 book18.org
張寧剛剛說了句話就覺得自己惡俗了,接著鬼使神差地不知為何又急道:「你別急,這裡沒別人知道。我的身體好一定讓你欲仙欲死……」他聽到自己的聲音,簡直不敢相信,色急之下果然是什麼都說得出來。 book18.org
「無恥!」董氏怒罵道。張寧覺得她罵得太對了。 book18.org
他急著便去掀董氏的裙子,本以為就能摸到光滑的大腿了,不料裡面居然還穿著一條綢緞褲子。他便一面貼近董氏的身子感受那溫存,一面設法去脫她的褲子。就在這時,他頓覺膀子上一陣刺痛,頓時「哎呀」悶叫了一聲。 book18.org
原來雙手被吊綁的董氏竟然用牙齒咬了他一口,「還會咬人。」張寧笑罵到。董氏怒道:「我殺了你!」張寧道:「想殺我的人不多夫人一個。」董氏哭著道:「我恨你!恨死你了!」 book18.org
她裙內的綢緞褲子和褻褲終於都被拉到了腳踝處,兩條白生生的腿在掀開裙子後就看到了。張寧便準備搞那事,可是他忽然發現這麼個姿勢難度挺高的,董氏的手臂被吊起倒也不礙事,問題是下面的腳也被幫著、加上又被褲子裹住腳踝,雙腿根本分不開。張寧便先嘗試從前面突破,不料那怒起的東西有無堅不摧的氣勢,照樣難以從緊並的腿中突入,反倒在她前面那塊骨骼下方磨蹭了半天不得法門。董氏的全身都繃緊了,又不敢大聲哭罵,只好不住地哭十分可憐。事到如今張寧非得達成目的才肯罷休,哪顧得上許多,他忽然想到可以換一個方向,便走到了董氏的身後,以背抵牆。一手掀開裙子去摸索她的股間位置,一手抱住她的上身好按住她的身子,手卻正好按在她柔軟的胸上。 book18.org
女子的氣息和溫軟的觸覺讓他覺得那東西又憤怒了幾分,他的一隻手已經掀開了董氏的上衣,手掌貼著她的皮膚直接覆蓋在一團軟東西上按住,另一隻手也找准了地方,果然在她雙腿併攏的情況下從後方是容易得多。「別……別這樣!」董氏經過一陣劇烈的掙扎,已是氣喘吁吁,她的聲音壓抑而恐慌、纏著顫抖,「求你,我求求你了,不要進去。你不如殺了我吧,我不能那樣……」 book18.org
她的表現如同在遭受什麼酷刑一般激烈,又如同人臨死的掙扎一般。很快,董氏從喉嚨里發出一種瘮人的悶哼,脖子上的筋都冒了起來,緊接著她便不動了。這模樣倒讓張寧產生了很奇怪的感受,好像自己用的兇器是一把尖刀,真把她殺死了一般。 book18.org
董氏終於停止了掙扎,她的身體放鬆下來軟軟地,像死去了一般沒有了動靜。她是不是昏過去了?好像沒有,張寧的手背上一熱,幾大滴滾熱的水滴到了他的手背上,應該是董氏掉下來的眼淚。昏過去的話還掉什麼眼淚,再說人也沒那麼容易昏迷罷。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八章 伯夷列傳 book18.org
與成國公幹的壞事不太一樣,成國公幹了壞事還殺害了汪昱的夫人。張寧反而有些擔心董氏會尋短見,他並不想董氏因此死了。見了她之前的反應,張寧一點也不懷疑她有勇氣自盡。 book18.org
完事了他心中的一團火終於漸漸平息,忽然一陣空虛感就接踵而至。慾念叫人期待不已,但罪惡的事的結束無非給人帶來好的感受。他很想勸董氏想開點,不要有短見的念頭,但又說不出口了,現在你還說這些有什麼用,剛才人家苦苦哀求的時候幹什麼去了? book18.org
張寧忙幫董氏把綁住她的繩索解開,她的身體已經軟弱無力,他只好將其抱住、才不至於讓她摔倒在地 」「 。董氏被綁的腳下磚地上有一小灘水漬,而屋子裡其它磚地都是乾燥的;她身上的衣衫也是狼藉不堪,在凌亂的衣服中潔白的肌膚也處處暴露。 book18.org
董氏至始至終都沒昏過,她的心裡一定遭受了極大的屈辱,但對於一個生過孩子的婦人張寧不覺得她身體上會有什麼疼痛。她的臉色蒼白,眼神有些呆滯卻沒閉上,只是看向別處,任由張寧把她抱在屋子裡的一把椅子上靠著。 book18.org
「剛才……」張寧想說點什麼。 book18.org
忽然「啪」地一聲,眼前金星亂閃,臉頰一陣火辣辣的,這娘們居然打了自己一耳光。張寧也怔在那裡,本來想說什麼話也被打得忘掉了。 book18.org
董氏出氣後倒也恢復幾分生氣,終於哭了出來:「你要殺便殺吧,我也不怕你了。」 book18.org
任誰被人扇一耳光也惱火,張寧也不例外,心下一陣惱怒,但很快就恢復過來,釋然心道:打了便打了。他沉住氣,反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道:「剛才是我不對,讓你出氣是應該的。」 book18.org
「你……」董氏因此反而無話可說。顯然在男尊女卑的社會,而且張寧怎麼說名義上也是有著高皇氮統的親王,被一個婦人打臉應該是一種極大的羞辱。 book18.org
張寧又道:「我是因被夫人的美色所迷才作出此等事來,絕沒有認為做得對……你切勿有輕生的想法。」 book18.org
董氏有氣又羞道:「你說得輕巧,我是有夫之婦,現在名節已毀,你叫我還有什麼臉面活在世上?」 book18.org
「誰知道?」張寧忽然道,「誰看到你的名節被毀了?」 book18.org
董氏愣在那裡,看著張寧那張並不壞的又帶著英氣的臉,「你……你什麼意思?」 book18.org
張寧耐下心,好言道:「我的意思便是,沒人知道夫人的清白被糟踐了、就和名節根本沒被毀一模一樣的結果,一點區別都沒有。人活著不容易,何況生為夫人這般的條件,拿天下人比已經是很少數了,普通的貧民百姓哪有你這般好日子?你又何必輕易就放棄大好生命?」 book18.org
「剛才不是有幾個人在這兒麼,他們不是人?我們孤男寡女在這斗室之內長達半個時辰之久,人家不會懷疑我們做了什麼?」董氏小聲道。 book18.org
張寧不以為然道:「她們幾個是我的母妃手下侍從,我只要一句話,他們半個字都不敢亂說。就算萬一……我只是說萬一有一點風言風語不慎傳出去了,有什麼憑據?難道有一兩個長舌婦嚼幾句閒話,咱們就沒清白了,就要去自盡?夫人應該明白的,那市井之間、街頭巷尾總不缺一些沒事幹的婦人愛說閒話,或是心懷不滿心生妒忌等純是造謠生事,可又能把別人家如何?」 book18.org
董氏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戰戰兢兢地說:「可是我……我確實犯下了不容於世的過錯,可欺世人難欺上天。」 book18.org
「你有什麼過錯?你只是受害者。」張寧道。 book18.org
董氏道:「我應該聽夫君的話,早早自行了斷,便不會蒙羞了。」 book18.org
這或許就是禮德強加於婦人頭上的邏輯。張寧換了一種角度勸道:「夫人讀過太史公的《伯夷列傳》麼?」董氏道:「在家時閒來無事,讀過史記。」 book18.org
「太史公在書中有一段話。或操行不軌,事犯忌諱,而終身逸樂,富厚累世不絕;或擇地而蹈之,時然後出言,行不由徑,非公正不發憤,而遇禍災者,不可勝數也。余甚惑焉,倘所謂天道,是邪非邪?」張寧道,「所謂天道不過如此,古人早有論述。這世道自古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守規矩的人反而能得到更多。你不必畫地為牢,要把自己解脫出來,可以麼?」 book18.org
「我……我不知道!」董氏的臉色依然蒼白。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她才擔憂地說道:「我確定你把那東西弄到我身子裡面了,現在還黏黏的怪不舒服,要是懷上了怎麼辦?」 book18.org
在董氏眼裡,張寧忽然能解決任何問題、什麼事都有辦法。他說道:「沒那麼容易,我與賤內成親兩月了,幾乎天天晚上都親熱,她也沒見有動靜。若是萬一真有了,我安排地方,你悄悄生下來,我定把他當親生養大……興許本來就是親生的。」 book18.org
董氏低頭道:「若是有了,肯定是你的。因為……」 book18.org
聽了她的擔心,張寧反而放心下來:這說明董氏已經打消了輕生的念頭,不然一個準備要死的人,還顧得上懷上不懷上麼? book18.org
董氏轉頭看了一眼地磚上的水跡,臉色緋紅,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把茶水潑在了地上。接著她便轉過身默默開始收拾身上凌亂的衣服。 book18.org
張寧心下也有些納悶,先前她身上有裙子和腳踝上的褲子,都是能吸水的,怎麼還有那麼多水漬弄到地上了。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董氏轉過身來,說道:「天都黑了,你還收拾一下自己回家去。你臉上疼嗎?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打你,腫了,人家問你怎麼辦?你的膀子上有牙印,夫人問起你怎麼說?」 book18.org
「都是小事。我自有法子解釋。」張寧道。 book18.org
董氏想了想道:「你還是把我綁回去,然後叫人進來讓她們給鬆綁。」張寧略微一想說道:「也好。」 book18.org
董氏又小聲道:「平安先生以後不要做這種事了,我相信你要是喜歡某家的小娘,就算納妾也有辦法的,何苦呢。」 book18.org
張寧點頭:「若是夫人要離開辰州回家,我一定派人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走之前是否要見於謙一面?」 book18.org
董氏想了想:「我想再等一等,萬一肚子裡有了……見夫君也得過一陣子,現在我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 book18.org
第二百九十九章 意義 book18.org
用強他真不是第一回,兩年前姚姬才是第一個受害者,雖然當時如果張寧知道真相肯定不敢幹。現在姚姬知道董氏的事後,卻好像表現得很淡然;張寧當然不會把這種事告訴別人,姚姬是個例外。她已經從春梅那裡得到了一些消息,只是無法確認,而張寧也不想隱瞞她,連後世身份都願意告訴她、又有什麼秘密不能說的? book18.org
「我會幫她保守此事,這也不是件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你不用掛心了 。」姚姬輕言道,她說得輕描淡寫,「更不必擔心她,她一開始可能有一段時間心亂如麻,各種感受反覆糾纏,但過一陣子就會好的。」 book18.org
在家裡姚姬的髮式很隨意,長發在兩鬢處挽起,形如畫紙上的一筆順暢自然的勾,柔順烏黑的青絲有著健康的光澤。最美的還是她平坦的額頭與頭髮交際處的髮際,黑色的青絲與潔白的肌膚相襯,好似一張白色宣紙上的水墨美人畫兒。但她的顏色並非如此單調,朱紅的嘴唇和衣服交領上亮閃閃的金絲點綴其中,既不落俗又顯貴氣。 book18.org
張寧不想再繼續談論董氏,這時他便說道:「我必須要打贏這場仗。因為……」 book18.org
姚姬的眼睛很明亮,這時便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仿佛有所深意。她平常的表情差不多也是給人這種感覺,不是那傷春悲秋的小女子的閒愁,也不會給人嬉戲的輕浮,卻是微笑著,帶著點風情、關心、也會叫人畏懼。 book18.org
張寧覺得有些話在姚姬面前再提就太俗了,便避而不談,只道:「有不少原因,其中有一條我覺得必須取勝的理由:咱們走到現在,做了那麼多事,總得有點意義罷?」 book18.org
「意義?」姚姬沉吟著,好似在想這個詞。 book18.org
張寧道:「我們起兵以來死了不少人,也占了一些地盤,若就這麼被平定了,或者只是為了爭奪一些利益,那付出的諸多代價又有什麼意義?也許母妃說得對,當咱們有了一些權力之後,依仗權力掠奪一些東西算不上要緊,而且可以霸占更多的好處,有好房子住、錦衣玉食;可是咱們在位置上得到的同時,也許也應該盡一些責任或者使命,這是權力的良知,比顧忌小節更加重要。」 book18.org
姚姬微笑著點頭道:「你這麼想是好事,人總得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點理由,我不希望你像父皇那樣總是在懊悔過失。」 book18.org
「于謙雖然被逮了,他不再是我的對手,但偶爾我還是會想起他。他有信念,支撐著他能在大事上有所作為。」張寧說話的口吻一往如故,語速較快但口齒清楚,若是在想問題則每句話中間的停頓時間有點長,卻不是將語速放慢,「而我做的事,換一種角度,假如真的奪得天下大權了,在治理國家方面真就能比宣德帝做得更好?」 book18.org
姚姬毫不猶豫地說:「我相信你能比他做得更好。」 book18.org
張寧搖搖頭道:「其實帝國一統之後開始穩定了,治理得好一點壞一點都沒多大要緊的。我要嘗試起兵去奪當今朝廷的權,最大的意義不在於有平治天下的抱負,而是要抓住幾千年以來文明的關鍵點,這才是我從良知上不應該推卸的責任;而且還有了一定的條件、不是肯定做不到,這關係的不僅是億兆民生、更是幾百年十幾代人的氣運,那就無法推卸,不然才真會於心難安。 book18.org
為何我要說現在是幾千年文明的關鍵點?我不想對自己的家國妄自菲薄,也沒必要狂妄自大……現在大明宣德二年,後世紀年大約是十五世紀前中期,在此之前幾千年里,漢人的發展遙遙領先於所有地方,所謂天朝上邦沒有什麼不對;西域大食,以及更西面的歐洲,從我們這裡學到了造紙、印刷、司南、火藥,還有更多的東西,他們治理的秩序也完全比不上我們,可以說所有的地方都在不同時期向我們學習。 book18.org
但是從現在開始,情況可能已經逐漸扭轉了,歷史的機遇會傾向於西方。之後他們的發展會很快,會爆發工業革命,完全主宰這個天下,他們會瘋狂地得到補償。這也沒什麼,既然別人可以吸取咱們的東西得到進步,我們有何不可?此中關鍵便是以後不能與大格局脫離,只要與西方有著聯繫,以後情況再壞至少可以跟緊他人的腳步……」 book18.org
姚姬默默地聽著,只是問道:「這是你從幾百年後得到的見識?幾百年後天下會是什麼樣子?」 book18.org
張寧笑道:「一言難盡,總之改變非常大。從現在看六百年前,晚唐時期與當今世俗,也許在衣帽習俗人文道德方面區別並不大;但再過六百年,我們這些秩序賴以存在的常綱基礎都會不復存在了,幾千年的秩序全然改變,周禮衣冠也蕩然無存……便是拜西方的急速發展所賜,讓所有的一切都不能不改變。」 book18.org
姚姬對他的話不置可否,但張寧相信她一定是能理解大概的,因為母子倆的這種交談已經不止一兩次了。張寧在這裡想和人說說心裡話,也就只有姚姬,別人是根本無法理解的。 book18.org
在這個時代,除了談論吃飯沒有母豬生了幾個仔這樣的話題,一旦涉及大道理的層面,言必以古之聖賢作為論據,若是出自四書五經等典籍的道理那便更加妥當了,這樣才會是真理。你和人談工業革命、談文明進程,引用哪個聖賢的話去,不是扯淡麼? book18.org
張寧道:「我不否認于謙是個了不起的人,但他堅持的信念,也許把時間拉長、意義也就那樣了,不見得有多偉大。」 book18.org
「畢竟還年輕哩,你真是太計較高低輸贏了。」姚姬輕笑道,「好吧,我並非偏心,至少在我眼裡,你比于謙強多了。」 book18.org
張寧同樣不置可否,說道:「我也並非一開始就想起兵殺個血流成河,當初入朝為官,本來就是想在海貿上有所作為的,奏疏我都寫了一份。我覺得鄭和的西洋艦隊應該起到更大的作用,而不是就此讓它湮滅了。」 book18.org
「你是說下西洋?傳言可是『燕王』為了找建文君下落乾的事,燕王怕建文君逃到海上去了。」姚姬道。 book18.org
張寧道:「我倒不覺得全然是這個緣由。燕王是通過武力奪得天下,他需要四處樹立威信證明自己強大,西洋艦隊威加四海,在各地耀武揚威讓別國來朝,是一種不錯的手段……但是到了洪熙宣德後,帝位傳承下來已經比較穩固了,朝廷沒有多少必要再耗費錢糧維持這樣的活動。您也想得到,仁宗後大明已停止了北方的進攻戰略、轉入防禦,南方交趾撤軍也是勢在必行;當然下西洋這種事也會停止,這幾乎是必然的。 book18.org
按照歷朝歷代的規則,到了現在,只要戰爭一停息,天下大勢就該轉入『休養生息』的階段,那些好大喜功的事都要逐漸消退,若不是燕王事先修好了北京紫禁城,今後要動土木修築宮殿也是十分困難的。所以鄭和艦隊這次貌似海上擴張的機遇,無果而終並非偶然、幾乎沒什麼懸念,除非有人決心干涉並為之付出極大努力。」 book18.org
姚姬聽罷好言勸道:「你還有許多事要做,所以不要像上次那樣頹喪了,我會幫助你的,我相信平安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book18.org
張寧注視著她的臉:「如果母妃希望我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我便一定要設法變成那樣的人。您如同來自天上一般的仙子,若我自覺是凡夫俗子,恐怕與你親近之時會自慚形穢。」 book18.org
「我哪有你說得那般好……」姚姬難得地笑靨如花。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後又道:「我明天一早去官署,就把官軍的方略和參議部的幾個人說道說道,讓大夥想想辦法,或許有法子應付過去的。」 book18.org
姚姬點頭道:「如此甚好。」 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現在諸事要緊本不是時候,不過想起來了就先和您提一句。」張寧道,「我覺得辟邪教應該到轉變的時候了。」 book18.org
姚姬聽罷眉頭微微一皺,面露不解之色。 book18.org
張寧忙道:「我並非有讓您放棄辟邪教的意思,只是應該把那些人的名頭和組織方式換一下,不能再以神神鬼鬼的東西出現。咱們起事的前期為了儘快拉攏一批人,開宗立教是捷徑,可一旦有所發展之後,這東西對名聲不好,無論是士人還是大多數官民百姓都會覺得咱們名不正言不順是歪門邪道,難得人心。」 book18.org
姚姬沉吟道:「你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等時機好了,我慢慢與總壇的護教和分壇壇主們商量一下再說罷。」 book18.org
張寧告辭,回到家時天早就黑盡了。果然周二娘發現他的臉上的紅腫未全消,疑心一起,又說在他身上聞到了一股子女人的氣味。張寧在衣服上猛嗅了幾口,強辯說沒有,至於臉上的紅腫,是在母妃那裡出言不遜被她給打了;姚姬只好在不知情下為他做了擋箭牌。 book18.org
他又說今天太累了,洗了個腳穿著褻衣便倒頭就睡。 book18.org
第三百章 傷心斷腸處 book18.org
某一瞬間董氏真想過死,因為在她的想法里唯有死才是正確的,這種發自內心的念頭是很需要勇氣的。但當她終於想通了打算生活下去時,才感受到人要活著比一死了之更需要堅強。 book18.org
她打了張寧一巴掌之後就只能算了,但剩下的就必須自己去面對。董氏清醒地明白,於家才是她唯一的歸宿。在京師還有她親生的兒子,不為自己作想也得為于冕的名聲作想;而且夫君在士林也是有些名頭的人物,她的事萬一捅破了實難生存……比妓女都要艱難,風塵女子雖然被人輕視、而且也有出名的,卻能被人們容忍;但世上誰能容忍一個士人的妻子傷風敗俗? book18.org
董氏終於下定了決心去面對夫君,至少要先見一面再說 。得到允許後,她很容易便見到于謙。 book18.org
于謙已經多日在那小小的院子裡無所事事了,頭幾天的淡然消散了不少,他在細微的舉止上暴露出了內心的焦躁。他見到了董氏並沒有什麼驚喜的表情,實際上他要是真想女人,已經被看管的頭目告知在院子裡服侍他的兩個小娘可以隨便上,張寧在生活上確實沒有虧待他的意思。 book18.org
他看到董氏一臉淒淒地從廊道上走過來,身邊也沒跟著別人,當下便問:「夫人沒回常德去,是否向張平安提及過此事了?」 book18.org
董氏微微屈膝,點頭道:「說了,但是他沒同意,要過一陣再說。」 book18.org
于謙的臉色一變,頓時說道:「他拿我沒法,肯定是想從你身上打主意,你……已經幾天了,你沒向他招供罷?我記得在家和養德談論公事時,幾次你都聽到了的!」 book18.org
董氏聽到這裡心裡一緊,該來的總要來。她情知此時沒法欺騙夫君,只要他還能活著,遲早會知道張寧了解到那些公事了。董氏便低著頭咬了一下嘴唇,正待要鼓起勇氣承認。 book18.org
于謙瞧著她的樣子,好似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握緊拳頭冷冷喝道:「你全都交待了!」 book18.org
董氏說不出話來,看著地面點點頭。 book18.org
在她心裡還有更嚴重的,不僅招供了還失了清白。她心裡已經準備著等於謙問:你為什麼要招供?她打算說被危險酷刑拷打……至於那事,她打死也不願意承認了。 book18.org
她十分恐慌,打十幾歲出嫁到於家,夫君一直就是天,她幾乎都沒騙過於謙,特別是較大的事更是從未有過;這次將要當面說謊,那是十分畏懼的。 book18.org
不料于謙長嘆一聲,根本不問下去了,好似並不關心。 book18.org
這時董氏有種難以言狀的感受,既害怕撒謊,可是到了不用說的時候、又感到十分失落。她用從未有過的勇氣抬起頭來直視夫君,主動說道:「他們的人危險我要嚴刑拷打……不僅如此,還說要污我清白!我能有什麼辦法?」 book18.org
「你……婦人之見!」于謙氣得兩眼瞪圓,「不識大體!我休了你!」 book18.org
董氏心下百感交集,眼淚一冒出來情緒崩潰,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哭道:「你休我吧,現在就去寫休書。」 book18.org
于謙在地上來回踱了幾步,好像並沒真的打算干這事,只是說道,「愚不可及,當初你自個跑到辰州來作甚?自作孽!既然犯了錯,就該承擔挽回大錯。」 book18.org
董氏哽咽道:「如何挽回?是提前自盡麼?」 book18.org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于謙冷冷道,「你根本不懂此事會帶來多重的後果,那張平安是等閒之輩嗎?他要是清楚了咱們的方略,單憑武陽侯對付他根本不夠格!」 book18.org
「可是官府知道你被抓了,他們難道想不到軍機泄露,作出應對之策?」 book18.org
于謙一甩袍袖,轉過頭:「和你說不清楚。」 book18.org
董氏嗚嗚痛哭,「那好,我現在就去死,讓你滿意。」 book18.org
「現在還有什麼用?你休得要死要活與我胡鬧。」于謙道,「你走吧,讓張寧送你回常德,然後帶信去叫你父親或者哥哥去揚州,見楊公。接下來就不用管了,好好照顧冕兒。」董氏眼淚長流,只是怔怔地說:「我是個無用之人,死了好讓你滿意。」 book18.org
「唉!」于謙搖頭不已,「好歹也是出身書香門第,哭鬧起來還嫌丟人現眼不夠?」 book18.org
董氏見旁邊有一間廂房,暖閣前面掛著帘子,便猶自走了進去,接著拉下帘子撕來要做上吊的白綾用。于謙愕然轉頭默默看了一會兒,然後便憤憤地調頭便走。或許他並不覺得董氏真要自盡,畢竟對她來說沒太大的必要;也有可能于謙正直氣頭上不想管她。 book18.org
「夫君!」董氏忽然叫住了他。于謙停下了腳步,卻沒回頭。她便問道:「難道我與你夫婦多年,此時你連一句挽留的話也捨不得說?只要你說一句,我便不鬧了,也不死了。」于謙聽罷一言不發便沿著屋檐下的廊道走掉。 book18.org
在屋子裡撕帘子結繩的董氏頓時伏地大哭,傷心得不行……于謙還真是吃准她的軟弱性格了,她真沒打算要死。要是換作之前的某個時候,她下了決心、就有勇氣去做;可一旦回心轉意,再決意一次就很難了。她確實也不是那種因為一時之憤就不顧後果做事的人,性格不同。 book18.org
哭得眼睛都腫了,她又是羞愧丟臉,又是傷心,難受之極。 book18.org
這時她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張寧,他在乾了壞事之後百般溫存的關心與現在的遭遇大相逕庭。想到這裡董氏反而覺得好受一些了,她自覺對不住夫君,被他這麼對待了倒能少一些內疚的折磨。慢慢她便爬了起來,拿袖子擦眼淚。 book18.org
想來真該恨死張寧的,後來也不該打他一巴掌消氣,就該在心裡一直記著仇。可董氏一時間又恨不起來了……拿張平安和丈夫相比,原本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可因為有了肌膚之親,她便怎麼也忘不掉那個人,忽然也好像變成了一個重要的人。 book18.org
在傷心之餘,心裡又莫名地浮現出被那羞人之事的百般情狀,所有的感受都太強烈了,揮之不去,她覺得有什麼東西還在自己的身體里。她心如亂麻。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