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461-480章

簡體

第四百六十一章 九江之役(5) book18.org

從甘棠湖到長江之間的防線如此狹窄,目測也就一里地寬。在這裡沒有迴旋餘地,連退卻的餘地都沒有,因為前後全是人,除了拿血肉之軀填別無他路。在古往今來浩瀚的歲月里,神州每一寸土地幾乎都揮灑著勇士的熱血。 book18.org

張承宗率第三軍沖近官軍防線,看到許多人頭從廢墟中出現,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部屬即將遭遇一場災難。火炮破壞了官軍工事,但黑火藥實心彈的一輪炮擊無法對其軍隊造成毀滅殺傷,官軍後方的大量兵力也迅速在炮擊後湧上來阻擊。 book18.org

相距不過幾十步,人們無法對生與死進行過多的權衡,同伴的身軀和吶喊在為每個人壯膽,士兵們懷著生存受到威脅的本能恐懼,以及心中朦朧模糊的尊嚴信念,前向衝鋒。 book18.org

很快火銃中火藥的爆響和弓弦的顫抖就在戰場上四面冒起。宣大兵使用的強弓硬弩不是內地衛所的弓箭可以比擬的,射程大力道足,亂箭彈雨在空中橫飛,洞穿了士卒們的鐵甲,血在鐵甲中流淌,人們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推進。 book18.org

在無數的慘叫和怒吼中,武將們用沙啞的聲音進行著狂熱的鼓動,四面人聲喧譁成一片。 book18.org

「我的髮小已戰死,同鄉倒在了戰場……我豈能帶著戰敗的恥辱苟且回鄉,如何面對同鄉親人?或取勝、或戰死沙場……」有的人在人群甚至是對著稿子在大聲念,「咱們的屍首將衣錦還鄉,覆蓋寄託性命和榮光的朱雀旗……」「兄弟手足同袍,同赴湯火不離不棄,我等生死為一體!」 book18.org

「轟……」「砰砰砰……」火炮火銃和箭矢仿佛就在身邊巨響,硝煙中瀰漫血霧。一員武將拿著佩刀在前面,胸膛上插了幾隻箭矢,血從盔甲的窟窿中冒出來,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終於撲地。 book18.org

張寧在身後幾百步的地方,親眼目睹第三軍的慘重傷亡以及攻勢的持續,他的眼睛一陣酸澀。耳邊似乎響起了華夏遠古傳來的豪邁詩歌,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book18.org

第一輪衝鋒上去的人直接被官軍守軍遠程打殘,稀稀疏疏的亂兵進至溝壕前面就無法繼續了,一面破碎的紅色朱雀旗插在陣前的土上,上面寫著「第三軍第一哨」,成建制的一部已傷亡殆盡。 book18.org

但是後面立刻再次響起一輪齊射,白煙中,密集的鉛彈在不足五十步的距離上向官軍防線橫飛,大片失去屏障的破敗工事不能防住鉛彈,許多人從壕溝後面和沙袋雜物一起摔進溝里。 book18.org

緊接著更多的人拿著各種兵器蜂擁而上,人們高喊著「萬歲」、怒吼著「殺」聲,迅速從逼近的距離沖至陣前。人們開始用木竹結構的「橋」搭建溝壕。 book18.org

這種便橋以厚木板鑲合為主體,上面又釘著橫排的硬竹以增加受力點和摩擦力,哪怕向上傾斜放置也可以蹬足。不過很多地方的藩籬土牆已被火炮破壞,大量的木板就和平搭在溝壕上面的橋沒區別。有的木板直接放在了對面的牆上,前面有個粗釘,倒下去直接釘進土裡;尾部有兩處固件,然後士兵們把尖樁從固件處深深敲進地里,以穩固位置。守軍短時間難以破壞這種便橋,死死釘牢後掀不掉;尾部兩個固定點加上首部形成最穩定的三角支點,沒有軸心可以挪動。 book18.org

短短時間裡搭建起了無數的梯橋,期間雙方都用火器弓箭在短距離上對射,中間的溝壕里堆滿了屍體,血污灑的到處都是,腥味和硝煙味一樣濃烈。 book18.org

第三軍將士陸續突進官軍防線,雙方陷入短兵混戰。刀劍在昏天黑地的煙霧中揮舞,到處都有金屬碰撞的堅硬聲音,人們的慘叫嘶吼早已變調,無數的面目已扭曲。 book18.org

苦戰只因宣大軍是大明精銳,第一輪火炮就重創了其工事建制,直到現在的混戰,實際已經陷入了脫離組織、兵將互不能聯絡的狀況,但依然沒有崩潰。 book18.org

朱雀軍同樣不是等閒,人們分批從木板上衝過去、就失去了隊列,只能小規模各自抱團廝殺。永定營官兵哪怕有很多征戰數年的老卒,但絕大多數仍不會使用弓箭,械鬥武藝也不如北方宣大兵,但混戰仍沒崩潰,其戰鬥意志和組織力顯然更勝一籌。 book18.org

肉搏混戰非常恐怖,不管對方是年過半百的老兵還是才十幾歲的少年,刀槍都會毫不留情地往人身上亂捅,直到殺死對方,面對面的血濺得全身都是,人人都形同殺人魔鬼,無論情願不情願。雙方都是精銳,著甲率很高,一刀兩槍弄不死人,死掉的都是渾身血窟窿不知挨了多少兵器招呼,場子內臟流出來的也不在少數,斷手斷腳更是四處可見。 book18.org

張承宗的第三軍約三千多人,剩下的全部衝進了官軍防線,在溝牆後面,一里地的寬度上無處不在拼殺。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聞一陣整齊的號角聲,在山水之間迴蕩。在狹窄的土地上,過密的一片馬兵已集結在東部,那是馮友賢的騎兵團。 book18.org

這種地形完全不利於騎兵作戰,但馮友賢感到很榮幸,有幸在這一場決定生死存亡的大戰上上陣。 book18.org

他從垂著頭的姿勢中緩緩抬起頭來,臉上一片沉靜的表情,雙手不緊不緩地正了正頭上的鐵盔。身上閃閃發光的新甲和英氣的面目在太陽下充滿了陽剛之氣。 book18.org

「絲……」一聲悠長金屬摩擦聲,馮友賢從腰間將長柄馬刀抽了出來,又細又長的刀鋒泛著令人膽寒的流光。他高高舉起刀,嘶聲大喝道:「兄弟們,該咱們上陣了!勇者一往無前,孬種哭爹喊娘!」 book18.org

「萬歲……」數千騎兵吶喊,聲勢氣壯山河。 book18.org

馬蹄緊接著就轟鳴起來,密集的馬隊漸漸向前慢跑。沒有馳騁縱橫的衝鋒,過密的隊列造成無法快衝,只能這麼瀰漫過去,卻同樣是一道鋼鐵洪流,勢不可擋的氣勢。 book18.org

沉重的鐵蹄壓上去,將沿途的草木盡數踐踏為渣渣。騎兵陸續從便橋上越過防線,隨即就橫衝直撞瘋狂砍殺。居高臨下的鐵甲騎士用騎槍在很遠就攻擊到敵兵,重量的衝撞和揮舞的斜劈更是乾脆利索。 book18.org

馮友賢親自上陣,這個滿腹經書通過兵部武舉出身的所謂武將,完全沒有彎彎繞繞,動作乾淨見人就砍。加上身邊二十多騎精銳親兵,突入混亂的戰場,無人可當,鋒利的戰刃幾乎刀刀見血。 book18.org

騎兵難以靜止作戰,大股人們很快擊潰亂兵,直接洞穿戰場向前奔騰。很快遭遇了宣大精騎來擋,兩軍即刻交戰,而且毫無迂迴之地,隨即就相互穿插陷入混戰。 book18.org

不多時,只見溝牆防線上再次出現了如潮的步兵,次級紅色軍旗上有漢字,永定營第一軍。大股步兵很容易就追了上來,因為這個陸地走廊實在是太小了。 book18.org

宣大精騎立刻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抱團的騎兵被步兵用燧發槍打成篩子,雙方相距往往只有幾步之遙,鉛彈幾乎是抵著臉飛來,什麼甲都擋不住這麼近距離的射擊。分散的騎兵也沒法衝擊,被朱雀軍的騎兵團團圍住劈殺,周圍無論敵我全是人,戰馬根本跑不動,和步兵一樣作戰而且還不如步兵密集,處境是災難性的。 book18.org

雙方戰至日上三竿,張寧的身後方向傳來了炮響,好像後翼與官軍其它部隊交戰了。 book18.org

但是前面的攻勢也接近尾聲,西北營官軍全軍潰亂,亂兵向東後退時似乎遭到了周夢雄大軍的阻擊,東面的槍聲十分密集。 book18.org

只見一些騎士被逼衝進了甘棠湖,人從馬上摔進水裡,水深的地方立刻不見了,身上穿著至少幾十斤重的鐵皮,神仙也浮不上來。有的在水淺的地方,在及腰的水深里掙扎,天寒地凍的水裡滋味恐怕十分不好受,淺水的地方全被撲騰成了污穢的泥漿,泥水泛紅,裡面不知摻進了多少血水。 book18.org

血流成河的戰場上,想投降都很不容易,亂兵衝上來就殺。 book18.org

潰不成軍的宣大精兵在這種恐怖的地方,很多人也被嚇哭了,不過毫無用處。一個筋疲力盡的人不知何處是出路,也失去了軍隊,突然一群渾身血污的人紅著眼睛衝上來,手裡拿著刀槍,上來就往身上捅,這種感受恐怕只能是恐懼和絕望。一些官軍士卒乾脆丟掉了兵器,抱著頭縮在地上,慘叫著只求痛快被殺死。 book18.org

前期步騎惡戰剛一過,官軍潰敗後這場戰鬥就變成了屠殺。這裡真正是一個死地,前後都是成群成集團的叛軍,兩邊是水。落水者甚眾,若非屠殺場面太慘,這麼冷的水誰也不願意跳…… book18.org

張寧避開視線,心裡卻鬆了一口氣。勝負已定,他不想貿然阻止屠殺,阻止人們發泄惡戰後的情緒;恐怕也無法阻止,戰場上至今還亂作一團。戰爭中恐怕最多的時間是在跑路或屠殺,而不是爭鋒相對。 book18.org

西北營的官軍精銳數量至少超過一萬人,看樣子這回是要徹底覆滅完蛋。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二章 江風漸涼 book18.org

「國公,國公……」「大帥!」周圍穿紅袍的穿青袍的文官、穿盔甲的武將紛紛圍過來,各種顏色在張輔的眼睛裡漸漸的變得虛幻,耳邊的聲音也朦朧不清。 book18.org

眾人急忙將英國公救起,又有郎中上來診脈,樓船上忙做一團。良久,張輔才悠悠醒轉,臉色發白四肢無力靠在木板上。 book18.org

薛祿忙跪伏在張輔面前:「請公先進船艙調養,身體要緊,來日咱們再戰便是。」 book18.org

親兵要上來扶他,被他一把推開,抓起佩劍用劍鞘支撐甲板,一手扶著船上的木板吃力地站了起來。張輔仰頭閉目深吸一口氣,眾人都不敢再喧鬧,紛紛投目光過來,關切地看著他。 book18.org

張輔輕輕揮一揮:「讓老夫靜一靜。」 book18.org

眾人只能後退,許多部下武將都用擔憂的眼神關注著他。 book18.org

張輔站在甲板邊緣,看著長江水面發怔。「嘩嘩……」水浪打在船沿上,激起很有韻律的聲音,涼風在水上縱橫,把人的袍服巾冠吹得迎風飄揚。天地間有一種冥冥的力量,不以人的意願為動搖。人只能因勢導利,順應其勢,方能趨利避害。如同這空中的風,人們只能造出風帆善加引導,才能驅動大船;若方式不對,則誰也無法遂願。 book18.org

西北營的大同兵加上一部分衛所輔軍,總兵力約兩萬,不到一天就全軍盡沒……方才張輔聽了倖存武將的陳述,覺得自己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當所有人都稀里糊塗的,張輔心裡已立刻醒悟,大同兵的戰敗,最大的原因在於叛軍重炮對工事的破壞力、以及己方對這種戰術的無知。 book18.org

「數十重炮齊射,藩籬頃刻化為烏有,士卒死傷無算,兵將亂作一團不能協同……」這種炮對簡陋工事具有極大毀滅力,非官軍的將軍炮所能比擬。 book18.org

記得朝廷改進大將軍炮後,有大臣上書什麼一炮糜爛數里、斃敵數百,吹吹就罷了,張輔才明白純屬扯淡,朝廷運來的重炮連叛軍的土堡溝牆工事都沒法摧毀;從天而降,一砸一個坑,而且無法控制坑在哪裡只能打個大方向,如此而已。修築工事仍然是一個比較靠譜的防禦法門,特別是學習了叛軍溝牆工事後,雖在防禦步兵強攻上比不得城牆,卻對火器有較大的作用。可是叛軍的重炮全然不同,炮彈是平飛、威力巨大;所以一旦抵到較近的距離平射,簡單築一道牆,只有木頭和泥土根本扛不住。 book18.org

張輔事前沒有對這種前所未有的戰法作充分的預計。當周夢雄的大軍趁其不備切斷了西北營的西南出路,進行分割之後,張輔的估計是,周夢雄新軍不具備強攻能力,城裡的叛軍疲敝彈藥不足,叛軍難以吃掉西北營……所以張輔在有長江補給線的情況下,不願意放棄對九江城的圍困防線完整性,命令西北營原地堅守。 book18.org

不料九江守軍立刻出擊,憑藉火炮優勢,半天就破防。事後一想,當時張輔唯一正確的決策是,派出水軍大量船隻,立刻接西北營官軍從水上撤退。 book18.org

……江面上冰冷的風讓張輔渾身一冷,骨子裡打了一個寒顫。 book18.org

九江一戰,包括北路軍在鄂王城的大戰在內,他所率的三路大軍幾乎是集中了大明朝舉國精銳。京營三大營,宣府大同精騎,都是大明朝數一數二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精銳,如今喪失大半。 book18.org

兵者,國家興亡最後的屏障。君者,如日中天只能有一個,當這片土地另有一人稱帝,不能消滅則十分不妙,何況自身反遭失敗?國內的輿情及大勢會如何轉變,那些牆頭草們是不是要馬上找好退路? book18.org

張輔粗糙滿是干繭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間的佩劍,也許只有自裁謝罪了? book18.org

老人的內心如大江上的波濤洶湧,一生戎馬,一生所有的忠貞都給了對這個驅除韃虜光復華夏的大明帝國、一生所有的夢想光宗耀祖建功立業都給了燕王重振大明的大業,輝煌而光榮的一生。當人生走到遲暮,卻遭受這樣的失敗,內心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有時候,死反而是最輕的懲罰。 book18.org

張輔頓覺此役前途黯淡,戰至今日,對叛軍的會戰在兵力實力上已無優勢;最關鍵的是幾番大敗,士氣早已動搖,如何才能收拾人心繼續打下去? book18.org

他心裡算著損失和剩下的實力,京營神機營全軍、五軍營大半、大同騎兵全數已不復存在;現在只剩五軍營約一萬步兵被圍困在鄂王城,宣府騎兵、三千營在九江東南面。然後一些從各地衛所抽調的軍隊,戰鬥力十分有限。 book18.org

如果老夫繼續活下去,首先應該想怎麼向皇帝陳述,並且要向滿朝官僚解釋,有可能被治罪,這無疑是十分屈辱的。接下來這仗還沒打完,應該如何繼續? book18.org

想來想去,張輔的手指又輕輕撥開了劍鞘上的機關。 book18.org

「大帥!」江面傳來一句喊聲,只見來了條小船,上面一個武將喊道,「叛賊派使者到城南的大營了,說要親面大帥商議要事。如何處置?」 book18.org

樓船上的大將文官頓時憤憤然,有人嚷道:「這種屁事還來攪大帥,什麼賊人使者,直接砍了了事!有甚好談的?」 book18.org

那小船上的武將不理會眾人,望向甲板上獨自站立的張輔,又喊了聲:「大帥……」 book18.org

張輔的手從劍柄上放開,轉身道:「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我大明王師,不能這點氣量都沒有。好生安置使者,老夫稍後就去見人。」 book18.org

官軍在九江城南部有最多的兵馬,這邊地形開闊,中軍大帳也設在這個位置。「叛軍」來使是陳茂才,此人也確實是讀了不少書,以前是建文「餘孽」躲在窮鄉僻壤的人,自然沒有功名;打張寧起兵不久就追隨,多是幹些清閒的文職,最大的用處就是出使,當初朱雀軍和苗人談判,就是陳茂才多次前往接洽。 book18.org

陳茂才長得英俊瀟洒,自己也比較臭美,常常做一些很裝比自以為很儒雅的動作,身上的打扮更是從來都十分講究。 book18.org

他也是見過這種場面的人,所以一進大帳見到周圍一群武將怒目以視,隨時要危及他的人身安全時也表現得很淡定。陳茂才上來先深深對張輔作了揖,用一種發自肺腑般的語氣說道:「在下出使之前,吾王當著眾將的面言語,最懂英國公的人,是他的敵人對手。王說罷,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意……」 book18.org

「操你娘!」忽然一個大漢脫口大罵,「扭扭捏捏的,不如叫你們的山大王洗乾淨屁眼送上來,豈不痛快?」 book18.org

眾將頓時忍不住哄堂大笑,連張輔也不禁被逗得陰霾之意暫時消散不少。 book18.org

陳茂才卻不以為意,仰起頭淡然道:「原來將軍有龍陽之好。」 book18.org

另一個武將道:「有屁快放,說這些沒用干甚?」 book18.org

陳茂才抱拳道:「今『北軍』在鄂王城大敗,城西北營又遭滅頂之災;圍困我王之勢蕩然不存。若沒說錯,此時『北軍』中懼我神兵,恐怕已流言四起,戰心全無。當此之時,英國公再戰下去,有何用處?難道事到如今,你們還奢望能一舉攻滅我王十萬大軍……」 book18.org

張輔想起了前陣子莫名飛到空中的巨大氣球,以及軍中流傳的北路軍是被「巨隕」砸掉的流言,不得不承認,失敗讓官軍各部都士氣低落,這酸秀才倒是沒說錯。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個矮個子的年輕文官正色道:「叛軍新軍只能龜縮於土坑後勉強才與我一戰,無野戰之力;偽湘王的『真匪』被圍九江數月,損耗嚴重筋疲力盡,又在城西北拚死一搏強攻營寨,早已不能再戰。今番爾等雖號稱十萬,又能奈我如何,無非用邪門旁道造謠生事;若造謠生事能抵千軍,我大明控弦百萬何用?」 book18.org

陳茂才轉頭看向那年輕文官:「雖有誇張,你倒是說對了有一二分。所以我王提議休戰,准北軍安全撤離至潘陽湖以東,若是不服,來日雙方再整軍一戰。若休戰達成,為表誠意,我軍將主動後撤三十里,讓北軍從水路安全撤離。」 book18.org

立刻就有人反駁道:「王師與賊兵勢不兩立,斷無議和可能。」 book18.org

但張輔立刻就制止了部下,下令使者在軍中等候答覆。 book18.org

實際這也不算議和,只是休戰。張輔此時已不怕朝中文官攻擊他什麼,正所謂虱子多了不怕。他對這種休戰當場就動了心……戰不能戰,能安全撤退也沒什麼不好。 book18.org

張輔在權衡的時候,對幕僚說了一些話,「人最難的是輸得起,在失敗後仍能保持清醒。」 book18.org

「甲兵關乎社稷,今我擔起承認戰敗之責,不過一條性命一身虛名;只要能保存一些我大明精銳的元氣,勝敗仍未有定數。」 book18.org

幕僚全力勸阻,建議他考慮回朝廷後的影響,但張輔深思熟慮之後,斷然做出決定,以親筆書面的形式回復「叛軍」使者,答應休戰的條款。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三章 深明大義 book18.org

朱雀軍按休戰和書,退兵三十里。張寧站在八里湖之畔,放眼望去,這裡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停屍場。硝煙已被風吹散,熱血漸漸冷卻,只剩下滿眼擺放的屍體。人們默默在屍體之間穿梭,有披甲的將士也有從附近徵召來幫忙的百姓。附近還搭好了許多帳篷,清理出來的屍體會被抬進帳篷,先用水洗乾淨,然後換上作戰不穿的整齊軍禮服,旁邊擺放一些遺物,再覆蓋以紅面黑色朱雀圖案的各營軍旗。 book18.org

另有一些文職官吏設案統計各軍陣亡傷殘名單,這是一個系統的工作。過一段時間,陣亡將士的家眷就會收到兵部送去的遺物和撫恤財物土地。屍體是不用運回去了,就地開闢一片墓地並立碑;下葬之日允許接家屬到九江觀禮。每個將士都可能死,所以今天尊重對待陣亡者,明天可能就是自己的同等禮遇。 book18.org

「有人說,婦人往往思考如何活,男人常常想如何死。」張寧有一搭沒一搭和旁邊的周夢雄說著話。 book18.org

周夢雄沒有說話,或許在他眼裡善後做得有點過,每個陣亡者都「厚葬」,難以避免加重原本入不敷出的財政負擔。反正自古以來沒有這麼乾的,馬革裹屍埋骨荒草,從來都是戰士的歸宿。有時候周夢雄覺得張寧有點婦人之仁,但他也同時也覺得這樣做沒什麼不好,反正朝廷財稅不是他在管,所以從未提出什麼意見。 book18.org

張寧看上去十分疲憊,本來就較深的眼窩這會兒都陷進去了,有點面黃肌瘦的氣色。 book18.org

他又傷春悲秋般地說道:「色目人有一本叫《百年孤獨》的書里寫了一段話,大概意思是人們常常遷徙,安頓的地方不一定都是家鄉,但只要在一片土地上安葬了自己的親人,便可稱作家園。待官軍退兵,九江城回到我軍之手,這裡安葬了這麼多將士,這片地盤可以稱作我們的家鄉了罷……」 book18.org

不知周夢雄有沒有理解張寧的情緒,他摸著下巴的大鬍子道:「張輔那麼爽快同意讓出九江、向東撤退,他定是考慮留下實力保有南京。從古到今,沒有長江上下游長期對峙的可能,東西無險可守,遲早還有一仗。咱們若是趁勢打到南京,形勢就真正做大了。張輔在九江已無勝算,想先收縮恢復元氣,可惜咱們眼下無以為繼,只能暫且如此了。」 book18.org

張寧從因疲憊而低沉傷感的情緒中漸漸恢復,不動聲色問道:「岳父以為我們要東進南京,應做些什麼準備?」 book18.org

稱呼上的親近讓周夢雄甚是受用,他的熱情好像並沒有因為一場大仗而冷卻,畢竟他不是被圍在九江城幾個月的那個人。周夢雄徑直說道:「無非兩件事。第一,去年江西風調雨順,又處於兩邊都無法有效控制的狀態,秋收後的稅賦收得少,或囤積於地方府庫,大戰又僅僅局限於沿江少數府縣,地方上肯定富得流油。咱們應加緊對江西的控制,讓大軍就食於本地,一面休整一面能減輕湖廣的負擔。 book18.org

第二,長江東西兩邊雖無天險,但若水軍強,鄱陽湖便不是阻礙,同時大軍順江而下會容易得多。九江之役,老夫便是多次感受水上受制於人的窘境。接下來咱們應該擴建水軍,否則將長江拱手讓人實非明智。」 book18.org

張寧聽得頻頻點頭,很是認同的樣子。但心裡也難免會想:永定營損失較重,士卒疲憊、軍械破敗,而且家眷都在湖廣武昌,眼下在外已苦戰數月,自當班師回去休整;新軍三營出師不久,而且人多,留在九江「就食」符合戰略需要。 book18.org

兵馬部署的地區順理成章,但新軍三營一旦留在江西,周夢雄也應該順利成章駐守江西。周夢雄是武將,按道理可以只讓他掌江西兵權……問題是就算另派江西巡撫管理這片「肥的流油」的地盤、分出理政財稅之權,誰能勝任?于謙在治理地方上的才能是不錯的,但于謙能制住周夢雄? book18.org

顯然不能。周夢雄是內閣閣臣,「五大流氓」之一;又剛樹不世奇功,戰場上以弱勝強、救駕之功都占齊了,威信已經非常高。于謙連內閣都沒進,在這邊的資歷也淺,能得重用完全是因為張寧先入為主的觀念以及個人對他的賞識。于謙若做江西巡撫,根本管不了周夢雄;在周夢雄駐紮江西的情況下,他這個巡撫就等於是擺設。 book18.org

周夢雄手裡六萬大軍,若又占江西富庶府縣、長期大權在握軍中積威,這實力似乎就太大了點。當然「朱家」和他有聯姻,以及其它關係,張寧也不相信他會反目,可總是心裡有些不安……完全是出於本能。 book18.org

是不是應該想辦法治周夢雄一下?張寧想起自己在九江的絕望死地,只有周夢雄能力排眾議步步穩妥,又在北線出乎意外地出奇制勝,心下也有些難受……畢竟沒有周夢雄,換作任何一個稍微能力欠缺的人、無論他多麼忠心,自己也已經死了一次了。 book18.org

於是在這大勝之後,張寧疲憊的內心沒有得到放鬆,反而在輝煌的背後壓著一些陰影。 book18.org

「我有些累了。」張寧轉頭對側後的永定營韋斌等人說道,「統計傷亡等諸事還請於撫台照看,韋將軍你讓將士們準備一下,休整數日咱們就回武昌。」 book18.org

二人抱拳稱「是」。張寧又和周夢雄暫且告別,回永定營大營中休息。 book18.org

接著于謙等人各有事做,也各自向周夢雄告辭,最後只剩周夢雄和幾個幕僚部將在八里湖北岸看風景。 book18.org

「湘王似乎有些不悅。」劉麻子小心上前說道。 book18.org

這個其貌不揚的麻子其實是個武將,打二十多年前就是周夢雄的部將,但他似乎在政治上的嗅覺遠勝本職的軍事才能。當初在武昌時,周夢雄穩著不出兵,劉麻子就因此進過許多言。 book18.org

周夢雄道:「湘王只是因身心疲憊,興致不高。」 book18.org

劉麻子聽罷也就不便多說,只好陪侍在旁。只見周夢雄已轉過身去,眺望寬廣八里湖上的風景。高大魁梧的身軀,背影就像一座山一般有氣勢。 book18.org

起了一陣風,把周夢雄的斗篷吹得如旗幟一般飄了起來,他的手扶在佩刀上,一時間更多了幾分叱吒風雲的英雄氣魄。 book18.org

周夢雄就這麼一動不動地面對水面,一站就如打了樁似的,在寒風中一動也不動。後面大伙兒腳都站麻了,不顧敬畏心情忍不住小幅活動,而且他們也不敢打攪周夢雄,話不敢說,這麼傻立著半天一直到旁晚,其中枯燥無聊的感受可想而知。 book18.org

等天色都漸漸暗下來,周夢雄才終於開口說道:「你們覺得張輔回朝後會怎樣,偽皇帝還能用他麼?」 book18.org

劉麻子等人一語頓塞,完全沒心理準備,一時答不上來。劉麻子還以為周大帥在想湘王的事,壓根沒想到他開口就說什麼張輔。 book18.org

「北路軍統帥朱冕不行,老夫用三營新兵就讓他吃不完兜著走,只有張輔才夠格。」周夢雄轉過身來,「九江解圍,張輔並不是被老夫打敗的。」 book18.org

劉麻子忙道:「大帥用兵如神,一舉抓住要害,突然切斷西北營的關鍵點,方有西北營全軍覆沒的戰果……不過直接擊敗大同精騎的人確實是湘王。」 book18.org

周夢雄搖頭道:「若非九江城神速探得張輔的部署圖,老夫出其不意,很難這麼容易切斷西北營。再者,湘王讓張輔吃大虧,也不是用兵高下之故,只是『舞弊』,用精良火炮敲開了西北營的防線,讓張輔所料未及。」 book18.org

劉麻子道:「戰場上管公平不公平,都是想盡辦法,勝了就王敗了就是寇,張輔輸了就是輸了。」 book18.org

周夢雄笑道:「那倒也是。」 book18.org

他說罷離開了湖畔,徑直向永定營走去。進得軍營,在中軍遇到了侍衛長李震,周夢雄便問:「湘王可在?」 book18.org

李震道:「王爺中午就躺下了,好像一直沒睡著,末將這就是稟報。」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李震便出來請周夢雄進帳。周夢雄主動取下佩刀,遞給李震放在帳外的刀架上,然後入帳。 book18.org

只見張寧披著一件外衣,精神不好地坐在椅子上,一面請周夢雄坐,一面說道:「在九江城作息都亂了,現在頭昏腦漲的,卻照樣無法安睡。或許等回到武昌才調得過來,戰場上實在氣氛不對。」 book18.org

周夢雄道:「老夫還有些想法欲與湘王說說。」 book18.org

張寧和氣地說道:「但說無妨。」 book18.org

周夢雄道:「中午時,老夫進言二事。其中一件是擴充訓練水軍,但是老夫對水軍一無所知,恐無法勝任在九江統軍的重任,所以推薦姚和尚統領九江各軍,就地訓練水軍。姚和尚父子在岳州一年多,已建立一支船隊,各方面都有經驗,老夫認為他們是最適合不過的。」 book18.org

張寧頓時就欠了欠身,精神仿佛好起來,忙道:「岳丈大人說得有幾分理。不過新軍三營是岳丈治軍,又在江西屢獲大勝……現在突然換人,恐怕將士們會覺得本王處置不公正。」 book18.org

周夢雄爽朗地笑道:「這是老夫自己請命,怎能怨到湘王頭上?再說新軍三營從徵募兵源到籌措軍需,都是內閣幾個同僚日夜奔走才有的起色,因此幾乎掏空了湖廣十餘府的府庫,這是朝廷的軍隊,什麼時候是我周夢雄該得的兵權了?誰做統帥,都得朝廷說了算,無須在意老夫,老夫也無權過問。」 book18.org

張寧話語之間頓時有些激動起來,「岳丈大人深明大義,真可謂國家之棟樑、父皇的左臂右膀……這樣,待永定營班師時,岳丈與本王一同回武昌,與內閣諸大臣好好商議後決定才好。」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四章 遲來的家書 book18.org

永定營於冬月底回師武昌。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曾無數次想像過回到這裡的場面,雕著美麗花紋的木門打開,許多熟悉的人微笑著走過來,人們歡聚一堂,有美酒鮮花,我也曾常常幻想與你們重逢的景象……今天我們進城,我看見了人群里的馬車,知道您就在那裡。您不願意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露面,只是在那裡迫不及待地看我一眼……」 book18.org

宮廷里的旁晚如此寧靜,素雅的房間,低垂的幔幃,地板上一塵不染。張寧剛說幾句話,一旁的小妹就哭得稀里嘩啦了。他其實也沒說什麼,語氣也絲毫不煽情,只是那麼用低沉而帶著疲憊的聲音平鋪直敘著,也許這樣專注的訴說本身就藏著一種克制的傷情,張小妹要脆弱敏感得多,已受不了這樣的沉靜。 book18.org

而姚姬只是認真地聽著,時不時看一眼他的臉,她沒有打斷張寧的囉嗦,就像一個傾聽者。她身上穿著繁花圖案的交領衣裙,外面有一件紅色的霞披,如同往常一樣打扮得體、姿態優雅,美麗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波動,哪怕在這樣幽靜的夜晚、期盼已久的重逢時刻,她依舊錶現得好像一切都自然而然。 book18.org

張寧身上還穿著剛回來沒換下的灰色的制服,白色的里襯、黃金腰扣,甚至腰間還掛著一柄短劍,他坐得很端正,鐵盔帽子抱在膝蓋上。只是神色明顯充滿了疲憊,仿佛有點不知身在何處的恍惚感。 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淚眼婆娑的張小妹,又看向姚姬道:「我幾乎把武昌當成了自己的家鄉、歸宿,可是我們回來的時候,好像湖廣百姓並不太歡迎。我知道,咱們今年的戰爭影響了太多人的利益……永定營出去的時候兵力一度達到一萬五千人,今天回來的不足一萬,很多人都死了。戰後清理遺物的時候,找到了很多家書……其實我也寫了不少,一度認為回不來了。」 book18.org

張寧的手放在衣襟的扣子上,猶豫了片刻,終於解開外衣,從懷裡掏出一疊陳舊的紙來,起身遞了過去。又對張小妹笑道:「抱歉,這次回來沒有帶任何禮物。」 book18.org

「我不要。」張小妹哽咽道。 book18.org

姚姬看了一眼那疊紙,又抬頭望著張寧的眼睛,不緊不慢地伸手接了過去,默默地翻看起來。 book18.org

張寧的嘴角露出勉強的笑意,「我本來是該做文官的,不料成了一個士兵。」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姚姬緩緩對張小妹說:「這些沒送回來的信,多次提到你,虧你哥哥沒白疼你,見面就哭得淚人似的。」 book18.org

張寧給了東西沒有坐下,在門窗旁邊踱了幾步,回頭問道,「您還記得辛未嗎?就是想逃跑的白衣侍衛,被您給抓回來,險些處死那個。」 book18.org

姚姬輕輕點點頭。 book18.org

「她在江西巡撫行轅的院子裡種了一些菜,咱們走得時候還沒拔完,她還有點捨不得,哈哈。」張寧笑了起來。 book18.org

但是這個笑話似乎並不好笑。 book18.org

姚姬柔聲說道:「明天建文帝會大宴群臣,武昌你認識的人都會來,為你慶功,『歡聚一堂』。你還有什麼想要的?」她的聲音十分溫柔透出一絲溺愛。 book18.org

張寧搖搖頭:「還在武昌的時候,張輔十幾萬大軍三路圍追堵截,我想得最多的並不是回來之後如何風光。」 book18.org

「那你想要什麼?」姚姬又追問道。 book18.org

他嘆了一口氣,抬起頭好像在回憶著,喃喃說道,「很多時候我覺得指望不上從九江出去了,也沒想到周將軍能用幾萬新兵在北路擊敗官軍精銳……炮聲每天都在響,就好像天天都是雷雨天氣,我的頭腦里能想像到沉重的鐵球石頭砸在那道城牆上,包在夯土上的磚頭四分五裂,從牆上脫落,塵土四濺。城牆在顫抖,時常會有某個地方坍塌,如潮水般的官軍會衝進來毀滅我們。我晚上睡不著,白天忍不住過問每一件事。感覺很累,特別在彈藥即將告竭時,甚至期待著最後的時刻早日到來,從那樣的地方解脫。」 book18.org

好像又回到了戰火紛飛的城池。 book18.org

「……每逢初一十五,軍中會升旗,奏響軍樂。」張寧看了姚姬一眼,「曲子還是您寫的,旋律很美妙,只是不夠激動人心,悠揚中反而有某種悲壯傷感。我會想起您,想起小妹,擔心往後你們該怎麼辦? book18.org

不過在夜深人靜時,偶爾也會幻想戰爭結束,回到武昌的情形……有一片幽靜的水域,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處臨水邊的房子,廳堂要大,敞開的。可以坐在那裡寫寫東西,看看風景,或是和小妹嬉笑玩耍。」張寧用手勢高興地比划著想像中的場景。 book18.org

姚姬點點頭,沒有說話。 book18.org

沉默了一陣,張寧揉了揉太陽穴,說道:「今天的廢話突然有點多,還詞不達意。」他想了想,周夢雄的老臉浮現出來,不禁說道,「二娘可能在等我,這麼久沒單獨和她說說話,我去看看。」 book18.org

「等等,再坐會兒。」姚姬突然挽留,她放下手裡的信紙,又道,「剛才叫人給你煮了些容易入口的湯,再等會兒該送上來了。」 book18.org

張寧沒有拒絕,重新在琴案旁邊的椅子上舒服地坐下。漸漸入夜的寒風在門外傳來一些響動,房間裡卻是很溫暖,叫人渾身都軟綿綿的。 book18.org

就只是一眨眼工夫,他居然坐著就睡著了,此前一點徵兆都沒有。 book18.org

當初在九江的時候長期失眠,睡下了夜裡也常常驚醒。不料這時坐在椅子上也能睡著,而且睡得很沉,不一會兒就起了輕輕的鼾聲。 book18.org

姚姬對門口站著的一個女子說道:「拿床毯子來給他蓋上,把炭火燒旺些。」 book18.org

張寧這一睡著,完全沒有要醒的跡象,直到深夜,張小妹迫不得已要回房了,他還沒醒。 book18.org

姚姬在廳堂里來回踱了幾步,便吩咐侍女道:「你去告訴辛未,就說湘王在我這裡坐著睡著了,他太累,不必等了……再和周二娘說一聲。」 book18.org

侍女屈膝道:「是。」 book18.org

這裡是姚姬的住處,是一個套房,除了兩邊供服侍當值的侍女住的耳房,外面是一間大的廳堂,可以見親近的客人,可以吃飯、平常起居活動;內面就是臥室,如一個暖閣,連門都沒有隻掛了一道帘子。入夜後,姚姬若自己進臥房寬衣解帶睡覺,把已經成年的兒子留在房裡,好像有些不妥。 book18.org

她只好在燈火明亮中,坐在廳堂里消磨時間。正好剛才那疊家書沒有時間細看,這時候可以慢慢讀它。 book18.org

夜已經很深了,整個王宮進入夜間宵禁,外面除了風聲一點聲音也沒有。廳堂里還站著兩個近侍,安靜地陪著姚姬在那裡看書信。 book18.org

姚姬一面埋頭閱讀,一面時不時就抬頭看在椅子上昏睡的張寧。有時候她使勁用手拽住衣角,才能控制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 book18.org

興許是夜太寧靜,容易叫人靜下心去感受,興許……姚姬感到很難受,有一種東西壓抑著內心翻滾的情緒,克制或許也是一種深沉的情緒。 book18.org

古代那些傷春悲秋的詩,甚至包括怨婦詩,大多都是男人寫的。他們把婦人表現得如何多愁善感,好像是寫他人,可情緒卻是詩人本身心裡流露出來的。 book18.org

姚姬從這一封封家書里,看到張寧那顆脆弱的內心。他的思念,他的困惱糾纏,日復一日,比一個婦人更加敏感。 book18.org

這樣「大逆不道」的文字,他起先不動聲色地拿出來,手指在猶豫中短暫的停留,那麼細微的動作,太容易叫人忽略了。姚姬的心裡也因此七上八下。 book18.org

及至凌晨,陪侍在一旁的近侍已經忍不住哈欠連天,表現出來的困意不受姚姬積威的制約。終於姚姬開口道:「我睏了,你們服侍我睡下,就在旁邊的耳房躺會罷。」 book18.org

近侍臉上如獲大赦的表情,又問道:「王爺如何辦?」 book18.org

「他在外多日疲勞,現在也叫不醒,讓他在這裡過一夜便是,多添炭火,別讓他著涼了。」 book18.org

姚姬遂收起書信,款款掀開帘子進臥房,寬衣解帶躺下,又叫侍女吹滅房裡所有的燈燭。 book18.org

黑暗籠罩下來,這回該姚姬輾轉反側了,怎麼也無法入睡,她的感官很敏感,耳邊還能聽見張寧的沉重有規律的呼吸聲。不過這聲音不是打攪她安睡的原因,有時候侍女也會打輕鼾,不至於影響她。 book18.org

一些念頭在她腦海中冒出來,讓她臉上發燙,一時間能聽到自己忐忑的心跳……她想悄悄到廳堂里去,去做什麼呢?而且很冒險,那兩個住在耳房的白衣侍衛都是很警覺的人,正因如此才被選上作為近侍,除了照顧起居還能起到保衛安全的作用。就算弄出一點小動靜,也會驚醒她們,被發現鬼鬼祟祟地摸到外面豈不尷尬? book18.org

那樣的形象顯然不符合姚姬平日的端莊大方作風。 book18.org

光明的白天能讓人明智,夜裡卻容易叫人胡思亂想,甚至很多自己都認為很可笑的念頭,躺在床上兩眼一抹黑的時候就不受控制。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五章 影子戲 book18.org

傳說曹操睡夢中殺人,以此警告身邊的人不要在他睡覺的時候靠近;曹操的睡眠一定不太好,難怪後期患上了偏頭痛一個人的睡眠質量往往和精神狀態有關,而不是床是否舒服,張寧在九江城的時候深有感觸 book18.org

他今晚睡得很踏實,儘管是歪在一把椅子上這似乎說明他在這裡終於有了安全感 book18.org

不過終歸睡覺的姿勢不對,半夜裡他就醒了睜開眼一片黑暗,只有對面門口透進來少許光線,因為門外的屋檐下應該掛著燈籠這樣的環境這樣的姿勢,他很快想起入睡前的事,也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正在姚姬的房裡 book18.org

周圍安靜極了,整個楚王宮已進入宵禁,屋子也沒點燈,由此可知現在可能是在凌晨或半夜 book18.org

張寧心道:昨晚居然這樣就睡著了…… book18.org

他也沒動彈,心道深更半夜的也省得折騰,屋子裡有無煙炭取暖,挺暖和,不如就這樣睡到天亮得了遂閉上眼睛,準備繼續入眠 book18.org

過了許久,他正想翻個身找個舒服的姿勢,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輕輕的響動,忙屏住呼吸細聽確實是有人緩緩靠近,走得很慢也很輕……但是木頭地板是手工加工的,總有一些鑲合不細密的地方鬆動,於是腳踩在上面會發出很小的聲音白天或許沒人注意到如此細微的聲音,但萬籟俱寂之時只要沉下心就聽得見而且這個人沒穿鞋,連襪子也沒穿 book18.org

張寧已經完全清醒,稍作思量就判斷從身後過來的人十有八九是姚姬而且她似乎早有預謀,因為偌大的套房裡連一盞燈一支燭也沒點,按理在大富大貴之家這種事並非尋常,連門外都徹夜有路燈的 book18.org

沒過一會兒,張寧的猜測就得到了證實,姚姬來到了自己的前方 book18.org

房間裡雖然一片黑暗,不過門那邊有亮光,正對著張寧前面於是前面站了個人就能完全看清輪廓,此時此刻他依稀覺得是在看老式黑白電影或是那種影子戲,只見姚姬的身體輪廓,看不清別的細節,也沒有顏色 book18.org

毫無心理準備,忽然被眼前的別樣美景給震懾了,於是張寧更不想動彈,生怕驚了這樣一幅偶拾的美景姚姬身上穿著一件輕薄的睡裙,頭髮散著那睡裙透光,於是影子戲近乎赤裸,衣衫只是籠罩在周圍朦朧不清的光暈完美的線條,每一段弧線都將女性特有的姿態輕描淡寫地表現出來了當她的身體偶然間產生一個角度時,就能看到胸脯的側面輪廓,甚至頂端的一點向上頂起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book18.org

張寧很小心地吞咽了唾沫才沒弄出動靜,舌尖浸泡在津沫又不敢用力吞下去,心裡莫名有點心慌 book18.org

她要做什麼? book18.org

很長一段時間,姚姬似乎什麼也沒做,她只是緩慢地在前面走動張寧甚至想,她赤著腳在地板上走,腳底不涼,別感冒才好 book18.org

兩人就這麼耗著,姚姬應該沒有發現張寧醒著,這邊背光深更半夜同處一室,仍很年輕的美麗皇妃衣衫單爆張寧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心情……這一切應該是張寧自己挑起的,他的腦海中回憶起了在九江那些迷茫絕望的日子裡寫下的文字,而昨天就那麼輕而易舉地交給她了,並未深思熟慮 book18.org

諸如有一段話里,他寫姚姬和建文帝關係疏遠冷落,反而感到很欣慰這樣的暗示,是作為一個晚輩該有的心態嗎? book18.org

此時此景,張寧覺得眼前只有一道薄紙,一捅就破但他的內心不受控制地很糾結,總是告訴自己非分之想是可以原諒的,自己一個六百年後的人,和姚姬能存在什麼倫理關係?但是存放的那張陳舊的生辰八字上姚姬的筆跡,似乎也是真實可觸的東西 book18.org

他只是信賴姚姬,甚至心理的依賴傾慕,但並沒有完全做好破壞什麼的準備無法預計,肉體上的靠近是心靈的進一步融合,還是一種破壞? book18.org

張寧心裡一時如麻混亂 book18.org

這時姚姬靠近了,他大氣不敢出,心頭砰砰直跳甚至的被她也聽到了她忽然伸手解開了及地的連衣睡裙,輕輕丟到了張寧的身上,這下真的已是一絲不掛她在黑暗中轉了一圈,好像是在故意向張寧展示她的身體……只可惜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個影子;不過能想像到她完全袒露的身材,而且近在咫尺 book18.org

如此美好的身體,豐腴充實的胸脯,頂端一點向上翹起的姿態更增挺拔之感,肌膚圓潤的曲線腰上竟無一絲贅肉,柔韌恰到好處……朱潤壁圓,渾然天成,但是無人可以欣賞,姚姬也有耐不住遺憾的時候麼? book18.org

就在這時,她慢慢俯身下來張寧依舊坐著沒動,身上的肌肉已經繃緊了她要做什麼?投懷送抱?張寧直覺她不會那麼做,他太了解姚姬了極度的自尊心帶著心高氣傲,在這種寧靜無甚刺激的情緒中她不會那樣做,她就算想靠近也會採用屬於她的獨有的方法,但不是這樣 book18.org

因為姚姬不是小女人,她絕對不會用祈求討好乖巧的方法從男人那裡得到什麼,除非是迫不得已被逼無奈的處境下就像當年和馬皇后爭寵但事後她不是將這樣的被迫認作恥辱,記恨了二十多年進行報復麼?建文帝現在夠慘的,連僅有的名分尊嚴都曾被姚姬當面撕下,作為皇帝被一個女人用武力威脅……連真正手握軍政大權的張寧都不敢那麼做 book18.org

黑暗的光線之中,張寧聞到了很淡的一股幽香,若有若無並非什麼胭脂花粉的氣味,不可捉摸卻如此肯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被限制的視覺萬籟俱寂的聽覺,讓人更加清醒地專注於這樣的氣味 book18.org

張寧感覺到了姚姬的呼吸,她是貼著自己的臉靠近了,正在深深地吸氣仿佛在嗅著張寧臉上的氣味太近了,但卻沒有接觸,這麼黑的光線,真不知道姚姬是怎麼做到的 book18.org

她的清香的鼻息從張寧的嘴角鼻樑一直向頭髮上徘徊張寧腦子裡一團糊,有個念頭:頭髮太長洗得不常,會不會有臭味?就在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碰到了他的腮邊,輕輕滑過短暫的觸覺,不是什麼很軟很滑的東西,但是那觸碰的東西後面應該是很有彈性柔軟的部位;唯有如此有緩衝的餘地,在受力不均划過的時候,才觸碰得那麼輕 book18.org

姚姬的鼻息似乎在頭頂,這樣的姿勢,張寧似乎猜測到了是什麼東西碰著自己的腮邊 book18.org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手緊緊抓在椅面上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伸出手去抓住她不過這樣的克制並不能長久,如此混亂的思維中隨時可能變卦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張寧感覺到她俯下的身體站了起來,落在他懷裡的衣裙也輕輕被拉離接著在地板輕微的響動中,她悄悄遠離了 book18.org

如同是做一個夢是真的嗎? book18.org

張寧的心裡突然非廠落,就好像小時候弄丟了最喜歡的東西,或者有個小夥伴要搬家離開他了一樣的感受但是他又默默地安慰自己,也許這樣是最好的,無論對與錯,至少薄了姚姬的顏面自尊……她如果想要自己知道,又何必半夜裡悄悄到來?這是一種尊重吧? book18.org

但他漸漸平靜時,又琢磨,剛才方寸大亂,沒注意調節呼吸,她會不會從呼吸不均勻判斷出了什麼? book18.org

…… book18.org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亮旁邊的近侍輕步來往,回頭看時,看到了穿戴整齊的姚姬,而且整齊得不同尋常,頭戴鳳冠身上穿著深色翟衣腰系綬帶,這種衣服是禮服,平常不穿的,又厚又寬而且顏色過於莊重,除了表現出地位等級,真不如日常穿的漢服襦裙好看 book18.org

「我居然在這裡就睡了,實在失禮」張寧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book18.org

姚姬對著銅鏡看了一眼,波瀾不驚的神色,「我看你太累,就沒忍心叫人吵醒你讓丁戊給你打水來洗漱,一起用早膳罷,等會兒回去換身應景的打扮,建文帝今天在南宮設宴慶功」 book18.org

張寧很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神情,仔細地聽著語氣,卻什麼也沒感覺出來她是真正做到了若無其事,什麼也沒發生過……不做痕跡,自然而然,只不過她仍然留下了蛛絲馬跡,按理昨天張寧才回武昌,一家人分開那麼久,親切熱情一些的情緒才對,而不應該這麼冷落 book18.org

「是」張寧當然也不便提及什麼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一個白衣女子躬身道:「稟夫人,郡主說不想去參加宴會,奴婢勸她不住」 book18.org

張寧聽到「郡主」心下疑惑,哪來的郡主,尋思一番才恍然大悟,多半是說文奎太子的女兒羅城郡主朱南平認真一想,這個丫頭倒是自己的侄女,因為文奎太子(已故)本來就是長兄,換作在現代也是很親近的親戚了,不過張寧居然沒見過面那丫頭深居簡出,又是建文那邊的女眷,從來沒在公開場合與張寧謀過面;不過他當然對建文這邊的親屬有所了解,知道有一個羅城郡主,一個名字而已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六章 郡主 book18.org

羅城郡主為什麼會在北宮,張寧隨口一問才明白。在他出征九江的幾個月當中,姚姬找了個理由接到這邊來撫養了。「其父母都不在,又是個女孩,讓她的皇祖父撫養也不甚妥當,(祖母馬皇后在冷宮裡面),我就派人接過來照料。」 book18.org

張寧「哦」了一聲,心道:文奎的後人幸好是個女孩,不然能活到現在?當年唐朝太平公主還是玄宗的親姑姑,爭鬥中一倒台兒女孫子都是被殺絕了的。 book18.org

明朝和漢唐制度大不相同,皇室女子是很難涉足政治,就算將來朱南平招了駙馬,也無法參與大事,所以威脅幾乎可以忽略。不過那朱南平到了姚姬身邊,無疑是龍潭虎穴。張寧心裡倒微微生出了一絲同情,畢竟再怎麼疏遠也勉強算自己的侄女,建文這一脈第三代就只有這麼一個女孩……被關在鳳陽的建文次子是否有後代,卻不甚清楚。 book18.org

早膳剛過朱南平就給叫到姚姬的房裡了。張寧聽到近侍稟報,也好奇地立刻轉頭看她。這是第一次見面。 book18.org

這是個只有十一二歲的女孩子,身高已經接近成人,未成年稚嫩的身材顯得很單薄,不過一眼就能看出將是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勻稱的身體、特別是脖子生得很好。可她埋著頭一言不發的樣子,似乎不像一個皇室貴族女眷應有的教養,見了長輩竟然連半分禮數都沒有,就算是一個土財主家的妹子也不應該如此。 book18.org

她的頭髮梳得也很奇特,從中間分開、兩邊挽起,但是鬢髮卻故意拖得很長,以至於把側臉都擋住了,看起來有種衣冠不整剛睡醒的樣子。這個時代女人流行的髮型,不是挽起就是盤起,包括額頭的全部臉都要露出來的,幾乎沒有現代那樣把額頭眉毛全部遮住的長劉海和斜分散開的造型。 book18.org

朱南平身上穿著鵝黃色的襖裙,上衣是不扎在裙子裡的,加上穿得有些歪,整個一副懶散的樣子。不過服侍她的人恐怕也有錯,現在沒人會把她看得多要緊吧。 book18.org

果然姚姬一見就很不高興,臉一下子就板起來了。旁邊一個婦人見狀忙勸道:「郡主的叔父在前方打了大勝仗,舉國歡慶,今天宮中宴會請了幾百人,武昌各皇親國戚大臣將軍的家眷都要來,郡主是皇上的嫡親長孫女,怎能不去呢?快向夫人認個錯,去打扮打扮。」 book18.org

朱南平終於開口,小聲道:「有我沒我也是一樣。」 book18.org

姚姬頓時生氣道:「你怎麼說話的?」她一怒,旁邊的人忙彎下腰去。平素真難得見姚姬生氣,因為所有的人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禮數周全。 book18.org

不料站在門口的小姑娘竟大膽地抬起頭來,遮在側臉的鬢髮滑開,臉頰終於露了出來。因為臉脖的皮膚很白,以至於顴骨到臉頰上的淺淺疤痕清晰可見,乍一看倒有點像雀斑一樣的東西。她的眼睛很明亮也有神,似乎和這個年齡單純可愛的女孩表露出的東西不太一樣。 book18.org

「夫人不是不知道,逼我做什麼?」朱南平的聲音有點沙。初時張寧還以為她是個畏畏縮縮的膽小女孩兒,其實膽子好像也挺大,宮中像她這麼在姚姬面前執拗的人確是沒見過。她說罷也注意到了站在旁邊的張寧,冷眼看了一下,確實在深宮裡男性並不多見。 book18.org

十一二歲的心智應該也明白了,朱南平是因為懷著對姚姬這邊的敵意?不過她畢竟還是不懂事,此事的格局還容得她有半點反抗的餘地? book18.org

姚姬剛要發作,張寧便走上來,說道:「我帶她去見周二娘,讓二娘勸勸。要是她確不願意,也不必勉強了。」 book18.org

「也罷。總有一些人不識抬舉。」姚姬冷冷道。張寧靠近一些,悄悄說道:「您和她計較什麼,現在有甚必要?」一句話便讓姚姬的怒氣消了大半。 book18.org

張寧向門口走過來:「我是你的叔父,湘王,你應該知道的。跟我來吧,正好我也要回去了。」 book18.org

朱南平埋著頭沒理睬。張寧說罷向姚姬告辭便往外走,她終於不聲不響地跟了過來,走的時候也不給人打招呼。 book18.org

一「老」一少兩個人,前後保持著距離,一言不發地沿著走廊步行,張寧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軍服,腰間的佩劍在黃金飾物上撞得叮鐺輕響。張寧二十七歲了,膝下無嗣,在現代社會倒不算什麼,不過在明朝世人眼裡確實有點遺憾。他覺得朱南平和自己似乎也存在著某種紐帶聯繫,而不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但也僅此而已,朱文奎不是他下令殺的,馬皇后也不是他要報復的,但總歸脫不了關係。 book18.org

走了好一陣,張寧便沒話找話道:「你其實挺漂亮的,不用躲著人。」 book18.org

身後傳來一聲類似切的冷笑,張寧便停下腳步,轉身溫和地說道:「天下比你不幸的女孩多了去,有的生下來就是聾的啞的,或是殘疾不能走路。就算五官四肢都好,老百姓家的小姑娘哪能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日曬雨淋跟著大人幹活豈不正常,颳了一下燙了一下算什麼事啊?也沒見她們躲在屋子裡不見人的……哦,倒是有這種事,有特別窮困的地方,女孩子沒褲子穿,所以只有在家裡不出來了。」 book18.org

朱南平沒留神被逗得笑了出來:「女孩兒不穿褲子怎麼行,你一定是胡編的!」 book18.org

張寧卻一本正經道:「我幹嘛胡編,真有這種事,家裡太窮沒那麼多布料做褲子,沒法子。所以咱們已經很幸運了,該知足。走吧。」他說著便微笑著隨手碰了一下她的臉蛋。 book18.org

沉默了一陣,朱南平竟然主動開口說話:「我早就知道湘王,還以為你是個殺人如麻很兇的人。」 book18.org

「我確實殺人如麻,不過並不願意。」張寧道。 book18.org

他們有一陣沒一陣地說著話,很快就來到了周二娘的住處。周二娘大門迎接,見了朱南平之後便只好忍住了一些不應景的話,上來有模有樣地曲膝行禮,然後問道:「郡主怎麼和王爺在一塊?」 book18.org

張寧道:「要去參加宮廷宴會,你給她打扮打扮,帶著一起去。」 book18.org

周二娘頓時露出笑容,伸手招呼朱南平過去。倆人站一起,高矮差的不多,一時間像對姐妹似的,周二娘自己也才十幾歲,而且她的相貌清秀年齡顯小,實在沒有多少做嬸娘的樣子。 book18.org

雖然有「外人」在,周二娘還是忍不住問張寧昨天剛回來在哪裡過的夜,張寧實話實說在母妃房裡坐著睡著了。他又噓寒問暖了一番,要不是朱南平在可能要說一些肉麻的話……考慮到周夢雄,張寧下意識讓自己對夫人更加寵愛。 book18.org

當然最關鍵的一件事是讓周二娘懷上孩子,最好是男丁長子,這樣一來周夢雄才能更好地與自己融為一體存亡攸關。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七章 擊鼓傳花 book18.org

幸好武昌有一個楚王宮,否則難以找到可以容納幾百人宴飲的大殿。 book18.org

寬敞華麗的宮殿上,朱紅的柱子之間,十六個妙齡少女穿著紅綠碎花長裙,長長的袖子垂下來能落在地板上,細碎的嫻熟的舞步如同百花仙子在中間飄蕩。管弦之聲短促而輕快,哪怕是不懂音律的人也能感受到聲音中的歡樂。吹奏聲中每一個快樂的節奏,美貌女子們都有一個動作。長袖一齊甩到空中,如雲彩如仙境,恍惚中張寧似乎想起了古裝武俠電影里的鏡頭,一條絲帶飛上空中,一個蓮步女子輕飄飄地在上面飛奔。 book18.org

還有那裙裾飛起來時,能看到美女裹著潔白襪子的小腳,幾乎是墊著腳尖在地板上跳動,所以才顯得如此輕盈。這是古代版的芭蕾?連張寧也從未在明朝看到過如此好看的歌舞。 book18.org

宴會上有許多武將,這幫人看得滿面紅光,張寧笑著揣著這幫兄弟的心思,他們多半最想的是把美女們按翻在床上胡天黑地……王宮裡哪裡弄來的一幫美女?張寧也想索性賞給追隨自己九死一生的將士,反正留著也是浪費資源,不過那樣做好像影響不太好。 book18.org

大殿上來的人無不面帶笑意,很高興地歡聚一堂。連高高在上的建文皇帝也看得津津有味,坐在皇帝身邊的姚夫人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book18.org

唯一遺憾的是在這樣的慶功宴上,並沒有封侯封爵的節目。建文雖是皇帝,但底下的將士都不歸他節制、不便下詔封賞有功將士;張寧只是親王,無封賞的名義,於是這種事一時沒人提及。 book18.org

這不影響人們的興頭,因為在實際利益上得到了補償。整個統治地區的財富資源已經向軍隊傾斜,大夥的日子過得很滋潤,沒什麼不滿意……光是喊口號是沒有用的,從將帥到士兵,既要他們賣命又不准搶劫,就得分配大頭財富,否則士氣無以為繼。兄弟們都是講道理的,明搶會損失毀壞財物,浪費更多的東西,不如脅迫官府出面統一收刮;還有奸淫擄掠等事也基本沒發生,武將們除了用嚴懲威脅士卒,也告訴他們去糟蹋了一個婦人的名節說不定她就自殺了,養了一二十年才長成一下就毀了,這不是浪費作孽麼,還不如得了賞花錢買。這也是為什麼朱雀軍不擾民的保障;也是十幾個州府只養幾萬人就不堪重負的根源,將士待遇太好。所以朱雀軍沒辦法做流寇,可以預見失去地盤軍紀立刻敗壞,整個體系都要崩潰。 book18.org

大殿上擺了幾十桌,如今不流行分食制,都是桌席。一張桌子坐三面六個人,因為另一面背對著中間看不到節目。 book18.org

男女分開,左邊是文武百官,右邊是帶來的家眷,宴會上來那麼多家眷確實不常見。張寧坐在左邊上首的一張桌子旁,坐西向東,正對著大殿中央的歌舞,無疑是個好位置,和他坐一起的是周夢雄,入席時還推了半天;但首輔楊士奇打死不坐那個位置,最後只能這樣了。 book18.org

兩邊各坐倆人,都是內閣里的另外四個大臣,這張桌子上坐的實際就是建文朝廷最有權力的六個人。 book18.org

酒已經喝了好幾輪了,張寧的酒量實在不行,皇帝前後與眾大臣喝了三盞,這邊同桌的官僚又各自單獨敬了幾輪。他現在的臉已經漲紅,看整個宮殿也是搖晃的。 book18.org

表演的節目已經換成了唱戲,張寧還在硬著頭皮和大夥對喝,特別和周夢雄一面有說不完的話,一面碰杯。 book18.org

杯盞交錯中,張寧沒有提曾在戰場上危急的掃興話題,但在爽快一杯杯飲盡的酒中,已經表露出了對周夢雄的感激。周夢雄這魁梧大漢酒量不是張寧能比的,不知多少杯下肚了臉還沒紅,好像不知醉為何物。 book18.org

這時鄭洽提議道:「接下來咱們用酒令,應該有意思一些。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book18.org

周夢雄立刻笑著反對:「若是擺弄刀槍棍棒還行,來文的這不是要老夫一個人把酒喝光嗎?」 book18.org

鄭洽便道:「這樣,擊鼓傳花,輪著誰全憑運氣,周老英雄沒話說了吧?」 book18.org

楊士奇摸著鬍鬚笑道:「瞧周閣老的酒量,我們幾個人一起恐怕都喝不過他,哈哈……」 book18.org

周夢雄轉頭問張寧:「湘王覺得這樣玩法如何?」 book18.org

「再定個規矩,傳到花的人可以用別的代替飲酒。作詩、表演節目也成。」張寧酒量比較弱,先留了個退路,避免一會自己喝趴下了,在場的人還沒盡興的話,如此慶歡的場景豈不掃興? book18.org

周夢雄哈哈一笑,一掌輕拍在桌子上:「湘王一言九鼎,你說了算!」 book18.org

於是鄭洽轉頭吩咐站在旁邊斟酒的宮女,讓她弄道具過來。不一會兒宮女就拿來了一面手鼓和一朵紅綢大花,紅花如同喜事上新人戴的花兒一般,充滿了喜慶的感覺。 book18.org

不一會兒這邊就敲起了鼓聲,把人們的目光都吸引過來。本來這一桌就是今天宴席的焦點,這回吵吵鬧鬧的,連皇位上皇帝和貴妃的風頭都完全被壓下去了。人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著花會傳到誰的手裡,好像六個人放個屁都能有什麼重大意義似的。 book18.org

玩了幾輪,張寧發現自己的運氣特別「好」,連著喝了幾杯,不由得強笑道:「諸公不看我醉倒是不高興啊。」 book18.org

姚和尚指著鄭洽開玩笑:「擊鼓的人是你叫的,鄭老不會是舞弊了吧?」鄭洽大呼冤枉,又叫那擊鼓的宮女過來,問她是不是不認識自己,幾個胡鬧了一番。 book18.org

當周夢雄把大紅花丟到張寧懷裡時,鼓聲再次停下,眾人哈哈大笑,張寧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把酒杯遞到左邊:「舅舅幫我,替我喝一盅。」 book18.org

周夢雄拽住張寧的袖子:「可沒有這個規矩,酒桌上可是如戰場,得令行禁止,這是湘王自個定的規矩。要不作首詩,讓諸公開開眼界。」 book18.org

姚和尚抱拳道:「賢侄勿怪,我也想替你喝一盅,無奈周老英雄不同意。」 book18.org

「罷了罷了,本王也不好意思耍賴。」張寧搖頭晃腦地說。他只覺天旋地轉,不過心裡是很明白的,再次親身驗證了一個事兒,酒喝得再醉,不存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事。 book18.org

他晃了一晃,心下就琢磨抄首什麼詩好。他完全沒有李白乘醉作詩的能耐,相反酒精弄得思維一團漿糊,連背也背不出來,甭談作了。顯然古詩唐宋最多,到了明朝實在就比較有限了,若不是朗朗上口小兒都能背的、他也記不住……而且不能亂抄,總得要應景的,一時間什麼也想不起來,連毛太祖的幾首氣勢磅礴的詩也想不起來了,腦子有點昏。 book18.org

憋了一會兒,他便說:「唱歌也行罷?」 book18.org

幾個人紛紛贊同,楊士奇笑道:「諸位猜猜,湘王是要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還是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book18.org

鄭洽道:「兄台等可不能小瞧了湘王的才藝,當年紅了大江南北的『蘇腔』,不就是湘王與江南才子蘇公子所創?」 book18.org

張寧一聽心下明白,決不能唱什麼流行歌曲。可是所謂蘇腔作曲是蘇公子的能耐,自己就是填個詞,更不會唱戲。 book18.org

突然他靈感一現,想起了京劇里的《梨花頌》,比較簡單以前是會唱的,而且也沒有完全和地方戲曲脫節,唱得又是白居易寫楊貴妃的內容,大夥都熟悉。當下他便高興起來,湊此歡樂的場面,他也來了興致……也好叫除了本朝文武官員之外到場的地方名士士紳瞧瞧,本王不是純粹的軍閥,也懂點那風花雪月。 book18.org

當下就搖搖晃晃地踱了幾步,向上面皇位的皇帝貴妃抱拳拜了一拜。姚姬笑咪咪地看著他,抬起袖子輕輕一揮,大殿上的絲竹管弦便暫時停下來。 book18.org

初時張寧還比較拘束,只是唱「梨花開,春帶雨。梨花落,春入泥。」待唱到「此生只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時,一高興,便裝模作樣地學著戲裡的手勢比划起來,一面唱一面用黃袍袖子擋著臉慢慢起舞,好似楊貴妃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動作,大殿上頓時譁然,哄堂大笑。 book18.org

站在邊上的歌女見狀也不禁莞爾,右邊女眷更是很多人掩嘴而笑。 book18.org

武將們最是情緒高漲,一幫武夫撫掌大喝:「好!好!」「再來一曲!」 book18.org

醉醺醺的張寧踱到走近女眷那邊,女人們見他喝醉了不知要作甚,有的誇張地驚叫起來。張寧當然不會胡來,他只是酒精上頭比較興奮,他見著席間的顧春寒(方泠),遂走過去,背過一隻手,另一條胳膊橫放在腰間鞠了禮,伸手過去邀請她。顧春寒紅著臉,還是把玉手輕輕放在張寧的手心裡,輕輕站了起來。 book18.org

「哎呀,太荒唐了成何體統……」人群不知哪個娘們嘀咕了聲。 book18.org

張寧當眾做出親昵的動作,在顧春寒的耳邊道:「你跳舞,我給你彈琵琶。」 book18.org

她紅著臉小聲道:「你會麼……」 book18.org

張寧哈哈笑道:「肯定能彈響。」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八章 水榭樓台 book18.org

昨日醉酒,張寧隱隱記得當時是被人扶著上了馬車,然後就記不清楚了。等到醒來時,首先看到張小妹正拿著抹布擦桌子,他動彈了一下,只覺得這地方很奇怪,不像是曾經住過的屋子,耳邊還聽到了「嘩、嘩」輕輕的水聲,應該是浪花拍在岸上的聲音。楚王宮倒是有人工湖泊,可那麼一潭水哪來的浪頭? book18.org

「哥哥。」張小妹回頭喚了一聲,跑了過來道,「都下午了,你可真能睡。」 book18.org

張寧隨口應了一聲,下床穿鞋,先想到的就是打開門瞧瞧自己身在何處。 book18.org

「嘎吱。」木門一打開,他頓時瞪大了眼睛。只見外面是一個大廳堂,視線由近及遠看出去,正面那一堵牆是空的,外面一大片水域就映入眼帘。 book18.org

好像在哪裡看過這樣的場景,對了,是在夢裡,雖然有點差距,可也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book18.org

他外衣也沒穿,就穿著褻衣走了出來,來到大門門檻旁邊四顧周圍,只見這裡好像是沙湖之畔,因為武昌城只有沙湖才有這麼一大片幾乎一望無際的水域。一時卻不知方向,因為天空下著小雨,看不到太陽。 book18.org

這棟房子緊挨著沙湖,沒有院子,有這麼一間極寬敞明亮的大廳,中間的柱子和四面裝飾的帘子讓大廳充滿了古色古香,門邊擺著兩張併攏的方木桌,上面放著紙筆煙台等物;看起來如同一處大亭子或敞殿,不過實則並非,正面整個一堵牆的面積被分成幾道大門,若關閉大門應該是用寬門板拼鑲,不然沒有那麼寬大的門,就好像在街上看到一些店鋪的大門一樣的格式。而此時連成一片的幾道門都敞著,以至視線極為開闊。 book18.org

從這裡看下去,石頭地基旁邊就是湖泊,湖邊有一片枯萎的蘆杆,在風雨中來回晃動,如同在跳舞。湖泊中央有小島,島上的亭子頂在煙波水霧中若隱若現。幾條烏篷船在水面上隨風飄蕩,周圍不見市井喧囂,如同一個世外桃源。 book18.org

一定是姚姬安排的,水上的幾條船上面應該是內侍省巡邏戒備的人。他記得曾經向姚姬提起過這件事,其實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當時在九江苦悶,就想著能有那樣一個避世的地方修養,不過是累了奢望懶惰的生活……不料姚姬還真能從幾句話中就找到這樣一個地方。這大概就是權力財富的獎賞,想要什麼很容易就能得到滿足。 book18.org

張小妹追了出來喊道:「外面那麼冷,哥哥怎麼不把衣服穿上?」 book18.org

張寧還在看周圍的風景,一時沒顧得上理會她。這時小妹便沒好氣地把手從他的後背伸進去,冰冷的小手突然挨在張寧的皮膚上,他頓時「嘶」地從牙縫裡吸了一口氣,小妹頓時嘻嘻直笑:「冷不冷,冷不冷?」 book18.org

「看我怎麼收拾你!」張寧回過神,玩心一起,便作勢要抓她。 book18.org

小妹見狀,「呀」地叫了一聲,提起裙子就跑。她不跑張寧還不知拿她怎麼辦,一跑自然要追著嚇她。張小妹倒是聰明,不往死角的地方跑,就繞著中間的桌子椅子轉圈。 book18.org

但是她穿著長裙,哪裡跑得過張寧,沒轉兩圈就被張寧追上了。張寧也沒多想,從後面一把就摟住她的腰抱了起來,張小妹還在笑,一面撒嬌嚷嚷道:「哥哥欺負我,以大欺小不是英雄!」 book18.org

「看你還調皮。」張寧想開個玩笑,可他本不是習慣打鬧的人,掌握不了玩笑技巧,一時沒多想竟抱著張小妹來到門口,攬著她的腰讓她仰身在外面,下面就是沙湖,地基很高就像懸崖似的。張寧笑道:「調皮我就把你扔下去。」 book18.org

張小妹回頭一看那麼高,身體失去重心不受自己控制,抱著她的張寧又作勢放手,頓時嚇得臉上一白,「哇」一聲哭了。 book18.org

她的眼淚嘩嘩的,顯然不是裝。張寧見狀情知玩笑開大了,忙把她拉了上來,直覺得她身上軟綿綿的,腿都沒嚇軟了,他忍不住笑道:「膽子那麼小,輸不起還愛逗。」 book18.org

張小妹一聽不知為何更傷心了,一面拿袖子抹眼淚一面轉過身繼續哭。她哭得傷心,周圍站著的近侍卻臉都憋紅了,不注意別憋出內傷才好。 book18.org

張寧見她哭個沒完,這才忙收住笑容過去哄她,不料張小妹是真生氣了,削肩使勁一掙擺脫他的手掌。張寧忙好言道:「就是開個玩笑,剛才嚇著你了,我道歉還不行麼?沒事的,有什麼好怕,你以為我還能真把你丟下去麼?」 book18.org

「我知道你不會故意丟下去。」張小妹哽咽道,「萬一手鬆了,我給摔死了,你也省得煩了吧,反正沒人在乎我的死活。」 book18.org

張寧沉默了一會兒,用手輕輕捶了一下左腿,嘆道:「天氣一不好,腿上就隱隱作痛,不知道這舊傷什麼時候能好。」 book18.org

張小妹聽到這裡不哭了,她很容易想起張寧骨折是怎麼來的,當年那晚的火災,張寧為了救她命都不顧,哪裡會沒人在乎她的死活呢? book18.org

她抹了一把臉,板著臉道:「你先進屋把衣服穿上吧。」 book18.org

張寧遂拉著她的手往回走,回房後看了她一眼:「你真是傻,就算有萬一,我就是和你一塊兒摔下去,也不會鬆手的。」 book18.org

小妹臉上微微一紅,總算是哄好了。 book18.org

張寧遂穿上了長袍戴上四方巾,既沒有穿朱雀軍制服,也沒有穿黃錦袍皇室常服,一身士庶打扮。在這水邊別墅,他倒像一個歸隱的文官地主,不過作為士紳這樣的派頭也不太像,因為太年輕了。 book18.org

他吃了一些清淡的粥菜,便到敞廳里去靜坐看風景,好好享受這樣的悠閒。張小妹忙著親自去搬爐子過來取暖,她本就不是大戶人家出身的閨女,家裡的活什麼都會幹,張寧也由得她。 book18.org

坐著不動沒一會兒張寧就坐不太住了,時近寒冬臘月的天氣還下著雨,湖邊非常冷。有火烤也不行,這裡透風,暖氣兒一陣風就吹走了。而且烤火只是局部受熱,只會越烤越怕冷。 book18.org

要是夏天可能會愜意很多,不過夏天的話應該有很多蚊子,特別靠近水草樹木的地方,連紗窗都沒有,不被蚊子招呼就怪了……可是當初在九江的幻想之中,那悠閒的桃源既沒有寒風也沒有蚊子,果然現實還是有點區別的麼? book18.org

張寧只好放棄了漂亮的風景,覺得呆著不動的話還是房裡好一些,他向站哨的人招呼道:「天氣冷,沒事四處活動活動。」那個像男人一樣梳著髮髻的婦人聽罷一臉詫異,隨即回過神忙抱拳道:「咱們會換哨的,多謝王爺挂念。」 book18.org

他回到房裡一會兒翻翻閒書,一會兒踱步想想事情。這裡沒有公文案牘,也不必見官,感覺還是不錯……他一點都不嫌無聊,想來懶惰應該就是人類天生的,無所事事衣食不愁很好。 book18.org

聽著房頂上沙沙的小雨聲,他便踱到書桌前,提起毛筆寫了一句詩:小樓一夜聽春雨。冬天裡為何會寫這句詩,張寧似乎想起了幾年前的相認,姚姬隨手寫的就是這麼一行字。確實無法不感受到她的氣息,這棟別宅就是她挑選的,無處不充滿她的影響。 book18.org

周圍「安靜」極了,雨聲和輕輕浪聲因是大自然的氣氛,所以從來不被人認為是噪音。張寧不由地胡思亂想,零星地想了很多事,最主要是一些回憶細節冒出腦海……難怪做官的專門有一個「退思堂」靜坐想事兒,獨處的時候思維確實比較發散。 book18.org

昨天在宴會上雖然喝暈了,但有一件小事他記得很清楚。張寧要姚和尚幫忙喝酒,被周夢雄阻攔,本來是無所謂的沒什麼意思,但姚和尚說了句話就很有意思了:賢侄勿怪,我也想替你喝一盅,無奈周老英雄不同意。 book18.org

這是隨口的無心話,還是若有所指?實際上張寧對姚和尚這個舅舅了解不深,只覺得他神神秘秘的,喜歡搗鼓一些神鬼玄虛的東西。大家都是親戚,本是應該相互幫扶的,不過一起涉及大權分配,就好像不能那麼簡單了。姚和尚應該不會和周夢雄一個鼻孔出氣的吧,於情於理他應該和自家妹妹(姚姬)更近,而姚姬是一直防著周夢雄的。 book18.org

在九江時沒有決定江西的人事,只說回來讓內閣諸臣議決,話都說好了,若是內閣五個人議決出來的結果讓張寧不滿意,恐怕到時候也不太好否決。 book18.org

周夢雄自己提出不再駐江西掌新軍三營兵權,在議事上他應該不好意思自己要求了。姚和尚應該會順水推舟分出周夢雄的兵權?還有三個人,特別是楊士奇畢竟有首輔的名義,希望他能考慮周全,表現出他應有的水準。 book18.org

張寧踱了幾步,出門叫人,只見外面的侍衛都是不認識的,他便說道:「派人回楚王宮,兩件事,一是叫桃花仙子和辛未到這裡管事,二是把周夫人接過來照顧我的起居。」 book18.org

第四百六十九章 陪都皇城 book18.org

南京皇城午門的鐘鼓正在齊鳴,聲威傳遍整個都市,此時鬧市上若有待斬的死刑犯這個聲音無疑是在宣告時辰已到,即將與人們陰陽相隔。 book18.org

京城過去作為大明王朝的京師,現在仍是陪都有一整套機構,作為陪都的時間也並不長。而午門是皇宮的正門,如今依舊氣派非常,比北京紫禁城差不了多少。下寬上窄的城台古樸穩重,城台之上,五座黃瓦金頂、重檐彤飾的彩樓組成五鳳樓,兩邊還有闕樓、鐘樓、鼓樓。 book18.org

地面上鋪著整塊的青石板,石板上正跪著一個老頭,他天沒亮就跪在這裡了。剛來的時候文武百官從他身邊路過去上朝,後來人們從左掖門出來,他還跪在這裡。沒人搭理他,也沒人問他為甚跪在這裡。 book18.org

這個人就是張輔,當今大明王朝最顯赫的公侯貴族,從中央到地方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但是他面對這座威嚴的皇城,依舊只能脫下官帽跪著,在張牙舞爪的雕紋建築下面顯得如此渺小。 book18.org

他落到如今的田地,當然是因為進剿湖廣戰敗,喪師數萬眾、耗國庫無算未立寸功,都是大明王朝的精兵悍將,就連勛貴武進伯都戰死了。 book18.org

張輔在這裡跪了整整半天,想了很多,有些事他想明白了,有些事還不太明白……他想不太通,大明朝以整個國庫支撐這場平叛戰爭已感負擔沉重,這是十幾個省的力量;為何湘王叛軍只能真正控制湖廣到江西一地就能動員起不輸於朝廷官軍的人力物力。 book18.org

就在這時,大宦官王狗兒從裡面步行了出來,他見張輔跪著,不敢走正面,繞著走到側面才問話:「英國公何以跪在這裡?」 book18.org

張輔道:「老臣負荊請罪,恭候皇上降罪。」 book18.org

王狗兒忙道:「皇爺今天沒提這事兒,你只要在家裡等著就行了。」 book18.org

張輔特意地問道:「這是皇上的旨意?」 book18.org

「不是。咱家聽說您在這裡半天了,怕您老年紀大了遭不住,過來問問。」王狗兒道。 book18.org

張輔遂不再開口說話,卻沒半點離開的意思。 book18.org

王狗兒道:「那您先等著,咱家去請旨。」 book18.org

張輔不動聲色,心裡卻漸漸有些緊張起來,無論多麼鎮定的人當面對決定自己命運的事時也無法不緊張。就看這狗太監去請旨是怎麼回復的了。如果皇帝連面都不願意再見,顯然凶多吉少;如果召進去問話,哪怕是痛罵一頓,也還有路走。 book18.org

換作平時,哪怕是天子要動又名望又有實權的大臣,不僅棘手,而且可能自損八百。但如眼下這種狀況便不同,死了幾萬人且沒完成重任,隨便就能找到上百條罪正大光明地治張輔死地……生死好壞就憑天子一句話而已。張輔不是不想承擔責任,他實在是不服,還想捲土重來。 book18.org

等了許久,王狗兒復來,來到張輔的旁邊說道:「皇爺讓英國公進宮面見,皇爺要責問你戰敗之因……等著挨罵罷!」 book18.org

張輔一聽,暗地鬆了口氣,就想爬起來,但是跪了太久血脈不通半天爬不起來,王狗兒只好上前扶。張輔總算站了起來,遂讓王狗兒帶路引他面聖。 book18.org

得到回覆之前張輔確實有點擔心,不過現在回頭一想覺得好像有點多慮。當年他們家父子作為幫襯燕王奪得江山的得力幹將,功勞苦勞都有,燕王系第三代天子怎好一下子就把這樣的人往死里整?除非張輔老糊塗了讓皇帝警覺有不臣之心,否則要死也沒那麼容易。 book18.org

罪多半要戰死的武進伯、還有大同總兵擔,他也已經和手下的騎兵一起死乾淨了,京營的幾個武將也脫不了干係。這麼大的敗北,總得有人倒大霉。這些人里,張輔覺得武進伯朱冕是罪有應得,就是這傢伙把老子們坑慘了。 book18.org

王狗兒帶著張輔去的地方不是大殿,也不是皇帝批閱奏疏的地方,而是偏殿中一處小小的書房。以這種方式面聖,張輔心裡的石頭更加落地了……光是文官們罵是罵不死人的。 book18.org

進得房間,只見裡面除了宣德帝還有四個人,張輔進門就叩拜:「罪臣萬死!」 book18.org

「最該死的人是朱冕!」朱瞻基果然沒好心情,開口就帶著怒氣,「傳旨下去,削去武進伯的爵,所有家產充庫,全家流放遼東。」 book18.org

張輔一言不發,雖然以前和武進伯父子兄弟都有交情,而且大家都是勛貴,但張輔實在不想為他求情,連做做樣子都不願意。連張輔都不願意求情,朱冕一家恐怕從今起就再也沒希望了。 book18.org

朱瞻基轉過身來:「英國公平身,起來朕還有話問你。」 book18.org

「謝皇上恩。」張輔小心爬了起來。 book18.org

朱瞻基沒問話,先就說:「區區一處湖廣,幾十萬人馬無計可施,朕欲御駕親征!」 book18.org

在場的人不由思索就急忙勸諫,張輔心道:皇上覺得您還能比咱們這些打了幾十年仗的老臣會行軍布陣?要是皇帝的爺爺活著還差不多。想罷也上前勸,無非是萬歲之軀不能輕涉險地云云。 book18.org

不過朱瞻基也沒真打算御駕親征,他說這句話的意思很簡單,你們不用心辦成事,只能老子上了。其實就是責怪在場的人成事不足。 book18.org

人們自然露出慚愧內疚的樣子。 book18.org

……在場的人除了皇帝、張輔以及帶路過來的太監王狗兒,還有大臣楊榮、官員楊鄰(四海)、宦官海濤、錦衣衛將軍陸僉事。 book18.org

海濤本來早就被王狗兒干翻在地,差一點就死了,罪大惡極在鳳陽守了幾年的陵反省。但是他畢竟是朱瞻基做世子太子時期的東宮故吏,一天皇帝「意外地」想起了海濤,覺得他雖然有罪但還是有忠心的時候,一句話就把海濤召回來了,並立刻出任司禮監秉筆,提督東廠……實際上因為皇帝覺得王狗兒似乎有些靠不住,不放心把內廷大權全部交給一個太監,弄海濤回來是為了制衡和監視王狗兒。王狗兒一下子就現了原型,雖仍是最高職位的太監,但東廠的一大塊交出去了,還被盯得死死的動憚不得。 book18.org

朱瞻基十分明白,這倆閹人到死也尿不到一壺,當初是生里死里互咬,沒有和好的可能了。在明面上他們還好,只是眼神都帶著敵意,但不至於當場扭打起來。 book18.org

當場的人中楊四海是最年輕的,也就是二十多歲,在這個年紀就能出現在皇帝的書房,可謂前途不可限量。他只是個二甲進士,能走到這裡真的該感激朱瞻基不受干擾的識人眼力以及攀上楊榮的好運,否則任他多厲害,也就是個二十多歲沒多少經驗的二甲進士,熬幾十年再說吧。 book18.org

楊四海似乎有話要說,但向張輔和楊榮看過來,很有點少年老成懂資歷的智慧。九江一役,最好的差事大概就是楊四海的江西巡按,打贏了他能跟著分享功勞,這大概也是楊榮把他弄到江西做御史的良苦栽培;打輸了他屁事沒有,他就是個巡按御史,大事只有參奏權,並不直接管事,怪罪不到他頭上。 book18.org

楊榮想著什麼事,張輔只得先開口道:「臣斗膽,以為當下最該準備的是穩固南京防線,而不能急著再次進剿。」 book18.org

「繼續說。」朱瞻基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book18.org

張輔道:「朝中許多人至今還對湖廣之匪抱有輕視之心,覺得叛匪不能威脅京城。但臣敢斷言,叛匪此時窺欲的必定是南京!他們暫時不會過江北上,一則我朝在長江一線布有守軍,掌水面,他們越江不易,二則貿然進江北,東面無險可守,湖廣有失沒有地盤或成流匪。所以先窺南京是穩妥上策。 book18.org

叛匪也有實力東進,九江之敗,我軍精銳損失過半,士氣不振;相反叛軍並未傷筋動骨,休整數月必可再戰。其『永定營』真匪強悍比官軍精兵強將,另有六萬多新軍也非一無是處,一有戰機照樣可以對我軍形成致命攻擊,朱冕就吃了虧身死名裂。若其糾集重兵西來,只要再勝一場擊敗我軍主力,則可直接進逼南京,無險可守。 book18.org

在江西時,北路軍戰敗和大同精騎覆滅兩戰之後,臣就考慮到了這樣的後果,所以不顧重責撤軍至鄱陽湖東,以圖保存實力,預防賊軍有機會迅速進軍京城……若賊能占南直隸,恐怕他們放棄湖廣也願意。」 book18.org

「叛賊真有那麼強?」朱瞻基沉吟道。 book18.org

張輔無法回答,那朱冕幾萬人在北路,被打得死傷大半,大同兵被困九江西北角,一天就覆滅。若不是賊戰力強,那便只能說明官軍實在太弱,特別是大同兵被圍卻還有水上糧道,並非彈盡糧絕,加上脅從軍隊兩萬人就算被圍死也不該這麼容易被剷除。 book18.org

張輔不敢不回答皇帝帶有詢問意思的話,只好答道:「回皇上,老臣認為不該把他們等同山匪綠林視之。」他猶豫了片刻,又道,「叛軍的戰陣拼殺之力不一定比官軍強,但臣覺得他們在戰術兵器上不拘泥於舊規,很多東西無法預計。特別是叛軍的重火炮,若能在下一場大戰之前得到一門並揣摩、將對朝廷官軍非常有利。」 book18.org

四百七十章 都快老了 book18.org

待得張輔說完,楊四海便躬身道:「微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book18.org

既然都開口了,肯定是有屁快放了,不當講你提什麼?朱瞻基抬起手做了個手勢:「說罷。」 book18.org

楊四海便道:「承蒙首輔楊公抬舉,微臣得以對湖廣偽朝諸多了解。叛賊脅建文之名,以偽湘王張寧(官方不承認張寧是建文之子)的親戚部屬為幫眾,拉攏建文餘孽,又收買我朝叛臣楊士奇于謙等人,威逼利誘地方士紳為凶;武以起兵之初的真匪永定營為中,拉起常德營武昌營等諸部烏合之眾,憑藉犀利火器攻城略地。 book18.org

微臣以為偽湘王不僅是這幫叛匪的實權頭目,也是諸多部曲勢力聯合在一起的關鍵人物。若是張寧死會當如何?建文帝有名無德,也無號令群賊之才;匪中諸部,各樹一幟,相互不能信任,無名分無威信。湖廣偽朝必不戰自亂,無人可以收拾局面。 book18.org

臣又知,投「義」錦衣衛的一個管叛軍火器的頭目所供,所謂兵器局製造的火器全靠賊首張寧面授機宜。若叛軍沒有了此人,連火器也終會不如官軍。 book18.org

故平定湖廣,無須大兵進剿,殺一人足也。」 book18.org

眾人一聽仿佛是那麼回事,張輔卻搖頭道:「楊御史以為叛軍只有個湘王,無非是他最有名罷了。真的殺一人就能定鼎大事?老夫不盡以為然,叛軍中有個人叫周夢雄,據說是湘王的岳父,此人用兵絕非等閒,假以時日恐也是朝廷心腹大患……九江之役,若無周夢雄,或朱冕沒有犯錯,咱們何至於此?」 book18.org

楊四海對楊榮很恭敬,對張輔好像就少些,當下便爭鋒相對道:「只是用兵,不足以掌控湖廣局面,英國公太高看那周夢雄了。」 book18.org

張輔道:「眼下兵禍未平,用兵堪為要務。」 book18.org

這時王狗兒道:「那偽湘王有兵有勢,方圓之內儘是黨羽,可不是想殺就殺得了的。前年皇爺就下旨懸賞通緝,取首級者不僅賞黃金萬兩,還有爵位可封。這都一兩年,賊人不是活得好好的?」 book18.org

楊四海對太監更沒有什麼奉承的心態,當下就道:「刺殺這種人豈是江湖走卒能辦的事?就算世外有高人,他敢殺一方梟賊,又怎敢到朝廷領賞?」 book18.org

這番話倒是有些道理了,如果民間真存在什麼刺客幫派有能力於重鎮宮闈或萬軍之中取人首級,別說找皇帝領賞,恐怕皇帝第一個要除掉他們……不然哪天皇帝讓他們不滿意了,是不是要弒君? book18.org

而且真正有本事的人,顯然更願意為朝廷官府賣命。為朝廷殺人,只管殺無須承擔罪名而且有功,若是擅自殺人提心弔膽抓住就是死罪,孰好孰壞不是一目了然麼?所以自古那些習武的人就有習得文武藝賣於帝王家之說。 book18.org

楊四海直言不諱道:「刺殺賊首,必須廠衛籌措去辦。」 book18.org

「此事著實不易,可賊人曾辱罵君父(指張寧寫文說朱瞻基陰謀弒父奪位的事),最該千刀萬剮,死不足惜!」宦官海濤作為東廠提督,先把帳認了再說,省得王狗兒要染指。當今宣德帝有意布局宦官勢力,對太監的重視超過了錦衣衛,以至於東廠坐大錦衣衛權微,廠衛的這種搖擺在有明一代並不罕見,關鍵是看皇帝更信任哪邊。 book18.org

這時朱瞻基開口道:「海濤,你提調人馬實辦此事。除掉此人,朕定重賞你。」 book18.org

…… book18.org

湖廣沙湖之畔。張寧正躺床上小睡,忽然打了個噴嚏,隨口自言自語道:「誰在罵我?」 book18.org

「哼!一個人也能說話。」忽然張小妹從旁邊的門裡探出一個腦袋,「沒人罵你,只怪先前你不穿好衣服就到外頭吹風,這下好了,染上了風寒。」 book18.org

張寧覺得自己身體沒那麼差,只問道:「咦,小妹是從哪裡進來的?」 book18.org

張小妹搓了搓手,大方里鑽進了張寧的被子,悄悄說道:「旁邊那屋和這裡是通的,只要不閂上門,我晚上也可以過來挨著哥哥睡。」 book18.org

雖然她穿著襖裙,但胸脯靠在張寧的胳膊上仍然隱約感覺得到軟軟的引人遐思。而且張寧已經很久沒近過女色了,在九江時身邊雖有個辛未,但辛未辦事不錯確實少點風情,更何況那時的張寧一門心思怕死在九江,有多少興致?前天回城當晚坐在椅子上睡了一覺,昨晚又喝醉了,真是多日不見葷腥,只待內侍省的人把自己的老婆周二娘接到這別院裡「照顧起居」。 book18.org

此時他也顧不得坐懷不亂,反正張小妹和自己已經夠親近了,又不是沒占過便宜。他便慢慢地伸手摟住了她的腰,手掌在她背上感受美好的線條。 book18.org

倆人說著悄悄話,見張小妹沒有抗拒,張寧的手便猥瑣地得寸進尺,從她的衣服里伸進去,把手掌先放在了她的肚子上。他以為小妹會任他胡作非為,不料她忽然說道:「你想摸人家哪裡?」嚇得張寧差點沒縮回來。 book18.org

「想摸就摸吧,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她輕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張寧聽得口氣頓時不忍,忙問:「怎麼了?」 book18.org

沒有回答。過得一會兒,她把頭靠在張寧的胸膛上,喃喃說道:「很多時候沒事做,我就胡思亂想。按理你又不是我的親哥哥,這不親娘親爹都找到了,你又對人家動手動腳的,也不給找婆家、都快老了……」 book18.org

張寧本來很嚴肅地傾聽,聽到都快老了,而眼前就是一頭柔順的青絲,清純的臉蛋,一不留神笑了出來。小妹卻紅著臉:「再笑我不告訴你心裡想的事了!」 book18.org

「不笑,不笑。」張寧咬著牙忍住。 book18.org

她繼續說道:「你知道顧姐姐怎麼說的,說我瞎混了幾年,什麼好日子都浪費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吞吞吐吐道,「哥哥,要不、要不你娶了我……悄悄成親就行!」 book18.org

張寧的笑意頓時不見,這兩年他確實忙活著起兵大業,但常常也在考慮此事,確實難辦。妹子就是這麼不好,無論多麼愛惜長大了總得嫁人,曾經想把小妹嫁給靠譜的人,而且選中了姚二郎,但放大地看姚二郎的缺點,終於不滿意;當時他就明白過來,不是姚二郎有什麼不好,根源在於自己捨不得。 book18.org

可是又不能名正言順地收入房中,大明朝道德倫理比法律還要大,就算是義妹也難以讓世人接受,何況他好歹也是遠近聞名的人,別說明目張胆了,就是悄悄地也很容易弄出傳聞野史來。有個「從小一塊兒」被養父母養大的妹子,成人了總不提出嫁的事,就算沒什麼事也很讓人懷疑。 book18.org

在張寧面前,她是無辜和軟弱的,命運完全可以被輕易操縱。她的人生會怎樣?將來能不能忍受人們的流言蜚語? book18.org

此時此刻,張寧想了一通,覺得這事不能如此拖泥帶水事是而非,這不是自己的作風,應該慎重考慮後想出個辦法來。他忍不住悄悄把手縮了回來。 book18.org

他正在想諸如出家暗度陳倉之類的玄虛或是更好的辦法,一時間忽略了自己的動作和表現。 book18.org

這樣的疏忽完全誤導了張小妹的感覺……剛剛還想占人家的便宜,一說到要負責就縮手一言不發了。她頓時傷心極了。 book18.org

她立刻掀開被子,就要走掉。張寧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去哪裡?」 book18.org

不說話還好,一說張小妹的眼淚珠子就從臉頰滾下來:「我不為難哥哥了……都怪我不懂事。你現在是湘王,別人悄悄說以後不定能當皇帝,怎麼能叫人說你的是非!我不煩你了,我去死了好……算了,我還是活著,省得你說人家哭鬧上吊要挾你!不願意就算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她說起話來又輕又快,哪怕是傷心的時候,一口南直隸官腔口音高低如音。 book18.org

張寧忙道:「我怕誰說、我還不敢收義妹麼?不過這不要想辦法嗎,世上哪有女子不嫁人的,我不怕可小妹願意一輩子被人悄悄議論?得想清楚怎麼辦,是假裝讓你看破紅塵修個道觀尼姑庵,還是怎麼的……這法子漏洞太大,我看這樣更好,等進了南京讓父皇給你封個公主的頭銜,修個公主府,從內到外全換上咱們的人,隨便招個駙馬,不過不准他進府,找個宦官充數也行……」 book18.org

張小妹頓時不哭了,瞪圓了眼睛,直接又拿袖子抹掉眼淚:「哥哥沒騙我?」 book18.org

「咱們從來都是一家人,小妹還不信我說的話?」張寧一本正經道。 book18.org

她破涕為笑:「這麼會兒工夫,你怎麼想了那麼多事!」 book18.org

張寧嘆道:「這世上,連天子都不能真的為所欲為,不妥善處事是不行的。」 book18.org

她忽然使勁抱住張寧的胳膊,生怕他跑掉似的,「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樣對人家……剛才我真的好傷心,突然不知道沒有了你該怎麼辦。」 book18.org

張寧又走神了,他忍不住再次想像可能發生的事,然後進行推演。這種預謀的辦法不是沒有用,當時在九江城布置城防工事,從來沒有過實際經驗,不也是推算對方會採用什麼進攻途徑、然後進行設計構築的? book18.org

他覺得自己實際上還是一個理性主義者,只考慮事情的後果,什麼道德倫理忽然間就拋諸腦後了。人性本惡麼? book18.org

張小妹在他懷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剛才又哭了一場好像有點累了要歇會兒,不過十幾歲的姑娘精力很好,很快就忍不住悄悄在他耳邊說起話來,「假若我不是你的小妹,你不會疼我的,因為我沒有別的女子漂亮。所以咱們的關係錯了,我應該是你的表妹,哥哥從小就疼我,然後親上加親才對。」 book18.org

「誰敢比小妹漂亮?」張寧隨口應付了句。在他的思維里,說任何女人不漂亮都是一種錯誤,何況並不是說謊。 book18.org

不料張小妹當真,馬上就說道:「顧姐姐就很美,還有嫂子的嬌美我也比不上,很多人,在楚王宮經常見到。」 book18.org

張寧被說住了,他總不能說顧春寒和周二娘比不上你這樣的話,雖然是在背後,他也不太願意挑起女人們的心眼。 book18.org

但是小妹不依不撓,拽住張寧問:「你不能騙我,得說說哪裡漂亮。」 book18.org

張寧在床邊坐了起來,端詳著張小妹的外貌,直看得她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地低頭了。他的態度很認真,聲音不大很溫和:「在王宮裡有兩年了?說起來小妹也算是建文朝廷的皇親國戚,可還是缺點大家閨秀的氣質。你看二娘白天的時候,雖咋一看並不感覺有塗脂抹粉,但她肯定施了淡妝,嘴唇上有胭脂。還有手指甲上,必定是精心修甲還抹過彩油。身上總會有金玉佩飾,哪怕在不顯眼的地方……再看看小妹,我摸摸,手心居然有繭!我真的不相信你去注意過手指甲之類的,不然你怎麼幹活……」 book18.org

小妹哭喪著臉:「哥哥你是在誇我嗎?」 book18.org

張寧認真地點點頭,目光投在她的臉上:「但小妹的美好是渾然天成的不加修飾的,頭髮隨意一梳就如同青絲,眉毛沒修過畫過,卻能和清泉一樣的眼睛相得益彰,如月亮一般叫人覺得清涼美好充滿了自然的靈氣。我不敢用吹彈欲破來形容你的肌膚如何光潔如玉,但是從內到外的健康活潑……你是真的小妹,很純很真,就像我曾經身邊的可以觸摸到的……」 book18.org

她臉上一紅,「說得人家真不好意思了。」 book18.org

天不知何時晴的,一束雨後天晴的明亮陽光照進來了。在光線中,張寧果然看到了她脖子上細細的汗毛,如透明一般泛著陽光的顏色。一時間他有點恍惚起來,明明這權勢地位都是一步步打拚起來的,怎麼覺得這一切那麼不真實,而好像自己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人,身邊有個鄰家小妹一樣的姑娘。 book18.org

不過這樣的感覺其實還不錯,心裡的邪念慾望淡了,卻暖暖的。 book18.org

張寧的眼睛生得好,眼神常常會給人很認真深沉的錯覺,他這樣充滿迷戀般的眼神看著張小妹,呼吸之間都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張小妹心裡有種難以言狀的衝動,她安靜了一會兒,終於忍耐不住,一把抓住張寧的手:「我們現在就拜堂成親,以後怎麼掩飾是以後的事……」 book18.org

「拜堂?」張寧一時沒回過神來。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一章 妹妹 book18.org

周二娘來到湖邊別院夫婦團聚,不料才住了一晚第二天張寧就跑回楚王宮去了。 book18.org

他並不去理會諸衙門,而是直接進宮內見姚姬。姚姬見他急沖沖的樣子,以為有什麼正事,便正經地坐下來準備聽聽。張寧卻是沒坐,在房間中來回踱了幾步,一隻手伸進袖子裡抓著另一隻手,有點心神不寧的表情。 book18.org

姚姬見狀,抬起袖子輕輕一揮,站在四面角落的幾個近侍輕輕屈膝告辭,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然後把房門輕輕帶上。 book18.org

正是大早上,太陽已經懸在半空,陽光從窗戶門縫所有的地方透進來,屋子裡一片亮堂,張寧心裡卻有些糊塗。似乎有不少話想要對姚姬說清楚,他明白有些事是應該事先讓姚姬知情的,因為在武昌內侍省的人無孔不入,瞞也不瞞住,上次與於夫人幽會他以為做得很保密了結果呢?但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他努力組織著內心的思緒。 book18.org

這時聽得姚姬道:「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book18.org

「昨晚我做了個夢。」張寧總算開口道,「……不能從夢說起。我以前有個妹妹、親妹,您知道我所指以前是什麼時候?」 book18.org

姚姬略一思索,明朝的張寧就是她生的,她這輩子就只有一個孩子,他哪來的親妹妹?她想罷便輕輕點點頭,片刻後又微笑道:「是不是和張小妹長得很像?」 book18.org

張寧搖搖頭:「我已經忘記她長什麼樣了。昨晚做夢又做到她了,以前都看不清臉,昨晚竟然看清了……我記得是看清楚了,剛醒的時候還有印象,可是一會兒就忘乾淨了。」 book18.org

姚姬若有所思:「會不會你心裡所想的前世也只是一場夢?」 book18.org

張寧斷然道:「不可能,這種事我分得清。」 book18.org

姚姬沒有和他爭辯,只淡然問道:「那個妹妹怎麼了?」 book18.org

「死了。」張寧小聲說罷,臉色一陣黯然。姚姬似乎想安慰他,許久之後才說:「人都會死的。」 book18.org

張寧仰起頭輕嘆一口氣,他的目光看著屋頂,又好像什麼也沒看,喃喃說道,「我還記得她被抬回來的場景,同村的兩個漢子用竹子編的擔架抬著進院子。當時周圍有很多鄰居圍觀……不是出了大事沒有那麼多人聚在一塊兒。當時我才意識到她是真的死了。 book18.org

很奇怪,當時我並沒有曾看到的那些失去親人的人痛不欲生的感受,我甚至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腦子裡只是有些糊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反應遲鈍?」 book18.org

姚姬只是很有興趣地觀察著他,當然也沒有什麼難過的樣子。如同張寧無法真正感受到她所經歷的往事,她也沒法去感受那是怎麼樣的心情。 book18.org

「後來在短暫的人生卻又漫長的時間裡,我始終沒法忘記她。那一刻沒有給我帶來的悲痛,卻化作一絲絲細微的東西貫穿著整個時間……」張寧的聲音變得顫抖,「我終於認識到,那時我失去的是最重要的人、沒有之一。」 book18.org

他回頭看著姚姬,表情有些恍惚:「人在來到人世的一開始,只會對一個人產生依賴。那時候大人有活要忙,我被指定照顧小妹妹,於是從小我反而對她產生了依賴,而不是依賴父母……這樣說也許有些不敬,如果我的生父母在面前去世了,我或許會難過,但這種感受其實就是同情心酸,覺得他們操勞了一輩子就去世了挺可憐的,僅此而已;但遠遠沒有失去那個唯一依賴的人的感情。 book18.org

……就好像,在這個世上突然只有一個人了,沒有親人了那種孤寂,但其實你還有親人朋友。」 book18.org

姚姬冷冷道:「但張小妹不是那個人,你搞錯了。」 book18.org

「是。」張寧垂下頭,「不過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每次做夢做到妹妹,她都還活著,還會有許多在一起生活的事,好像真的一樣。」 book18.org

他感覺到姚姬的語氣有些不善,所有停止了傾述。他想起剛剛醒來回味夢中的情形,在那一刻他才好像確實明白了什麼是幸福……一種以血緣親人為基礎,卻遠遠超越的感受,溫暖、安全、高興,渾身都籠罩在對生命熱愛的愉悅之中。如果可以選擇,他願意活在夢裡的那個世界裡,而不是在明朝擁有高貴的太祖血統並逐漸掌握實權,雖然後者滿足了他的野心慾望。 book18.org

姚姬看到他臉上露出的扭曲表情,蒼白的臉上露出異樣的紅色。她帶著傷感脫口說道:「我真的沒有兒子了,你不是……」 book18.org

張寧聽罷默然,心道這也怪不得自己。姚姬失去她的兒子是必然的,當時在京城那個年輕秀才深陷舞弊陰謀已是必死的下場,而重新「活」過來的人才是偶然。 book18.org

他不知為何順著就問了一句很無趣的話:「如果二者選一,您是選我活著、還是他?」 book18.org

「你。」一個柔軟卻堅定的聲音道。 book18.org

張寧頓時意外地轉頭看她,只見姚姬的貝齒正咬著下唇。他一時難以理解,許多更深的思路紛亂地進入頭腦,按照人生經驗來想最親近的血緣往往也不一定成為最依賴的那個人,但無法在見識過的理論上得到推演證實。 book18.org

「我想把張小妹留在身邊……」張寧摸了摸腦勺,覺得提出的要求和剛才說的那一通事好像沒有邏輯關係,他難以啟齒,吞吞吐吐道,「就是一直留在身邊。」 book18.org

姚姬很聰明,心思明鏡似的,很多話不必說直白,她也能馬上明白。她似乎不在意事情是否荒唐,是否能接受,只是一味溺愛般地滿足張寧的要求,甚至都沒有猶豫。她同時又好像很理智,說道:「但不能公開,否則動搖威信,稍有不慎給心懷叵測者以可乘之機。」 book18.org

張寧鬆了一口氣:「我也如此想,是給她招個假駙馬還是以僧侶身份掩蓋?」 book18.org

姚姬道:「要招個駙馬,萬一她有身孕了,也有個說法。不然你讓她與自己的孩子永世不相認?」 book18.org

張寧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他倒是沒有考慮到懷孕什麼的。也不知為何,感覺自己很健康正常,但就是沒有後代,莫不是冥冥中有什麼氣數?但姚姬卻堅信他能傳宗接代,因為不然的話他所打下的江山就會出現根本的危機。 book18.org

…… book18.org

南京城,在宮外少數幾個人等候面聖的時候,楊四海正小聲為宦官海濤出謀劃策:「長江有江防,武昌時賊首老巢戒備森嚴,並不好行刺,海公公對廠衛的部署須得從長計議。我有一計,叛賊的妃子至今沒有身孕,這是武昌內外都重視的事,廠衛可從中入手,設法接近其身邊的人。」 book18.org

海濤雖是個宦官,卻一肚子壞水,嘴角露出一種很猥瑣的笑意:「如何入手?」 book18.org

錦衣衛武將陸僉事很客氣地說道:「那賊首好歹也是一方梟雄,茲事體大。」雖然官方不承認「朱文表」的身份,但朝廷內外都相信他是建文的兒子,如果沒有信得過的證據,他不能整合建文餘孽的力量。所以對朱家王朝忠心耿耿的陸僉事並不願意聽見一個宦官去汙衊皇室。 book18.org

楊四海也搖頭道:「我的意思是派人偽裝江湖方士僧侶道士一類的人,偏方治那病,看能不能混入打探到賊首的行蹤,然後便於計劃周全,以有心算無心。」楊四海說罷又提醒道,「最好找婦人,更容易消除楚王宮中的戒心。」 book18.org

「楊御史這個主意有道理。」陸僉事點點頭。他對這事挺積極,在他看來,海濤負責此事沒什麼好處,就算成了他一個宦官還想封侯?但作為皇帝親兵的武將,陸僉事立了大功封侯成為勛貴則是天大的機遇。 book18.org

這時正出來傳旨的王狗兒聽到了一些話,大概能猜到他們在說什麼。上次謀刺湘王的事直接在御前提出,王狗兒也在場,所以是知情的。 book18.org

「皇爺口諭,讓諸位可以進去面聖了。」王狗兒上前不動聲色地說。眾人這便跟著海濤進午門。 book18.org

作為司禮監掌印,王狗兒不僅可以看各種奏章,還經常在皇帝身邊出入,可以說他一個宦官比朝中大臣還了解國家大事。朝廷多次進剿湖廣建文叛軍,幾乎就沒贏過,特別是九江一役,官軍甚至大傷元氣。王狗兒心裡早就有數,他比其他牆頭草更有優勢,須得在建文那邊更留意退路了。 book18.org

如果把廠衛要謀刺湘王的消息透露到那邊,讓那邊多些準備提防,將來無疑又是一件至關重要的功勞。可是海濤回到朝廷讓他甚是不便,稍有不慎被海濤的耳目嗅到了風聲,海濤肯定會不吝嗇力氣把自己往死里整。 book18.org

須得找准穩妥時機才出手……不過王狗兒心裡已經有了另一個算盤,那便是抓住讒言海濤的機會:這狗太監慫恿皇帝在大臣面前說這些歪門邪道,傳出去了豈不是有失大體!堂堂大明朝廷,不能以王師正面平定反叛,卻有奸佞妄進什麼營營苟苟的陰謀?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二章 舟船 book18.org

武昌城鄉間籠罩著一層水霧,陽光久久不能驅散。田地間種上了小麥,放眼望去成片綠幽幽的田野,好像春天早早就到來了一般。 book18.org

村莊宅院之間顯得額外有人氣,許多人坐在房屋外曬東西的壩子裡忙活著。正值農閒,這兩年買賣不好做,很多百姓都不出門了,他們有了另一種工作:鑽槍管。各地的保長從武昌兵器局領一些煅裹後的鐵管以及簡陋的手工工具,分給各家鑽磨光滑。人們搶著領活干,因為加工好一根槍管後能得到一張票,到縣裡領豬肉三十斤或棉布兩匹;而且沒有風險,如果鐵管沒弄好報廢了並不必賠償,只不過活乾得不好的下次保長可能就不會再分發鐵管。據說鐵管並不值錢,鑽好的才精貴。 book18.org

鑽那鐵管費事卻比較簡單,就是手面活,手腳麻利有力氣的二十天就能弄好一根,慢點最多一個月。這時節地里的活很少,又快過年了。人們能額外得到一些肉,這年過得也能滋潤,或者換兩匹棉布回來,大人小孩都能置辦一身新衣服。 book18.org

有的家裡四五口人,在保長那裡爭活爭得幾乎要打架。對百姓來說閒著也是閒著,人力不值錢。不是武昌府的人,還沒有這種機會……據說生豬棉布大多都是從江西運回來的,東邊打了勝仗,一般人在這種時候才感受到了些許不同。 book18.org

不過鄉里最有錢的還是那些家裡有當兵的,每個月都能領兵餉,有時候能拿回來一些銀錢,有時候是實物,這種收入都遠遠超過了莊稼人和手藝人,畢竟是賣命的錢。前陣子大家並不羨慕,還怕將來被當成亂黨,不過近段時間市井鄉村間的說法又不同了,主要是那些有見識的士紳說道,好像是說湖廣湘王能成事。 book18.org

…… book18.org

沙湖之畔的水榭敞廳里,徐子新正在講述在武昌城外的那些農家見聞。 book18.org

他原本在岳州輔佐姚家父子造船及管理水師,被張寧密招回武昌,這兩天才到。徐子新同樣為建文政權的局面轉好而感到高興……以前朱雀軍進占岳州府,知府率岳州府縣各級官吏投誠,他不得已跟著過來,前途並不樂觀;他當然擔心像江西各府的官員一般,數月前被官軍控制,幾十個曾投降建文朝的知府知縣或被罷黜或被押解到南京問罪。但現在不同了,湖廣的穩固給徐子新等官吏吃了定心丸。 book18.org

而且他在宣德朝不過是一個沒有背景門路的知縣,現在被湘王重用,說不定反而是一個難得的晉身機遇。 book18.org

他現在就坐在旁邊和湘王有說有笑,他心裡當然明白,建文朝廷這邊的皇帝是沒有實權的,江山都是面前的湘王打下來的,如今就在湘王跟前的待遇非同尋常。 book18.org

徐子新談論了一陣民間的見聞,一拍額頭道:「差點忘了,臣從岳州府來,帶了一點薄禮,請王爺笑納。」 book18.org

張寧隨口回應了一聲,興趣並不高的樣子。他確實不貪私財,作為一個集團的最高實權者,占有的地方都是他的,收集那些財寶玩物有什麼意義? book18.org

不過待徐子新招呼隨從抱著一個罈子上來,他的神色頓時就舒展開了,看起來應該是一壇酒之類的東西,這種禮物倒也挺好。 book18.org

隨從將罈子放在木桌上,徐子新輕輕拍了拍,笑道:「酒是越老越香,這酒從長江里打撈上來,在江底藏了二三十年。據查三十年前一艘從四川下來的貨船在江上遇匪被劫,財物被搶船也被鑿沉了,不過船上的酒卻被沒搶,而今咱們打撈了一些上來,便成了好酒。臣離開岳州時,知府便命人送了幾壇,我留了一壇贈王爺,余者進貢宮裡了。」 book18.org

張寧一聽很有興趣,隨口胡謅道:「如此來歷確是上品。我聽說在西洋,有一種酒被稱作xo,便是貨船在海上遇難沉船,數十年後撈上來成了極品價值如黃金。」 book18.org

徐子新忙順著意思恭維道:「王爺見多識廣,臣拜服。」 book18.org

張寧靠近那酒罈嗅了一下,抬頭笑道:「哈,有淤泥的氣味,果然還帶著江底的味兒。晚上就廚房做幾個菜,就將這壇酒與你接風洗塵。」 book18.org

「不敢不敢。」徐子新忙客套推諉。 book18.org

這時也寒暄得差不多了,他便向隨從遞了眼色,隨從遂將包裹打開,小心地將一堆卷好的紙放上來。徐子新在裡面挑了一陣,選出一張來展開,只見是一幅畫著大船結構的圖紙。 book18.org

「王爺請過目,這便是車輪舸。九江水戰中我軍所遇到的官軍水輪戰船,應該就是這種船。車輪舸並不稀奇,往年兵部下令造江船,岳州船塢也造過。其構造類似平底沙船,大船通常造四台水車,很適合在內地江湖之中快速航行。」徐子新侃侃而談,「江河上不比海上,一般都是風平浪靜,帆船施展不開,只能靠木槳;但是戰船沉重,用槳費力又慢,若用水車則力大。」 book18.org

張寧對戰船確實是毫無經驗,但並不影響他判斷什麼樣的船更有效。九江水戰,官軍戰艦十分犀利,既然官軍可以仿照自己的火繩槍,己方又為何不能學習官軍的戰船戰術? book18.org

他沒看過船隻的圖紙,這會兒卻也很仔細地揣摩。很快他就發現這種圖紙非常粗糙,沒有比例尺和尺寸標註,也就是畫個模樣簡單勾勒出構造。這個時代好像並不太流行規格上紙,大多都是靠熟練工匠的經驗和師徒傳承。 book18.org

「咱們要造新戰船,單是模仿不夠……」張寧若有所思道,「如果是同樣的船隻規模和戰術,要在水上擊敗官軍,只能拼消耗比實力。官軍所占東部造船廠多、工匠多,他們的人力物力也比咱們區區兩個省強。墨守成規是很難掌握長江制水權的。」 book18.org

徐子新道:「王爺所言極是,只不過一時難以超過官軍。只因朝廷的水師以往都是以長江下游和大運河為重,另有沿海各城造海船,湖廣這邊確實稍有不如。」 book18.org

張寧的腦海中浮現出風帆戰列艦的模樣,大艦巨炮那才叫霸氣,只可惜光是從影視里看到的模樣,如何能設計得出來?而且現今水師的主要功能是在內河作戰,正如徐子新所言帆船作為戰船不靈活,還是只能就地學習以往的經驗。 book18.org

他態度謙虛地對徐子新說道:「徐知縣曾管過船塢,如何造船我還得聽你的……不過我有個想法。」 book18.org

徐子新忙躬身道:「請王爺賜教。」 book18.org

「九江一役,我於岸邊親眼看了鄱陽湖大戰的過程,發現此時的水戰仍以沖角、接舷近戰為主。」張寧一邊琢磨一邊說,「但是咱們的火炮已經可以在陸戰上發揮巨大優勢,如何能裝備在船上,改炮戰對敵?」 book18.org

「這……」徐子新好像並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book18.org

張寧又道:「側舷面積大,可以一線擺開多門火炮。咱們應該想辦法讓舷炮作為主戰設計戰船。」 book18.org

徐子新沉吟道:「王爺言下之意是以船載大炮擊沉擊傷戰船,一般的輕炮是辦不到的。若是裝載重炮,震力是大問題。重炮就是放在小城薄牆上,連牆都頂不住,何況是水上的舟船乎?」 book18.org

「有多大的船放多大的炮,要想法子辦到。」張寧道,「如果能辦到,我可以命令兵器局專門為水軍鑄造舷炮。」 book18.org

他的心情變得有些急切,直接承諾道:「徐知縣若是能將設想實現,我讓兵部新設一司,提你做兵部郎中,專管水軍。」 book18.org

「謝王爺栽培。」徐子新忙道。 book18.org

張寧拿出地圖,指著九江的位置道:「江西巡撫的治所設在九江,你以後就駐江西行轅協助巡撫,主管造船水軍諸務。這裡是八里湖,咱們擇地建一個船塢造船,並在湖上訓練水軍;同時下令當地官員征丁開通沙湖到長江的運河,待水軍練成,直接從運河拖進長江,可循江而戰,也可從湖口進入鄱陽湖,控制水面。」 book18.org

徐子新道:「臣深感重任,定竭盡所能……臣另有一言,我朝在九江大肆造船練兵,宣德偽朝定會預先識破我軍遠略,定要順江東下取南京了。」 book18.org

張寧笑道:「這等戰略是沒法瞞天過海的,叫他們知道了也無妨,大事原就該堂而皇之決出高下,難有終南山捷徑。我軍的戰略當然是取南京,從上游順江而下,有天時地利之便,何樂不為?若走荊襄進河南,一則偽朝必調北疆邊軍、關中諸軍、遼東軍圍堵,容易拉長戰線陷入消耗;二則江西分兵把守,兩線作戰,地小力薄也難以支撐。以南伐北,不能急躁求成,還是得仿照當年高皇帝的方略,『先剪羽翼後搗腹心』。這也是武昌內閣諸公一致贊同的大略,以後也不必輕改了。」 book18.org

張寧說罷手掌拍在徐子新的肩膀上,語重心長地說道:「子新還年輕,正是大丈夫建功立業之時。今番的功業若是上心實幹,本王定無虧待之理。」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三章 小軒窗正梳妝 book18.org

待到徐子新告辭,女眷才到敞廳來,若非私教很深的友人,家裡的女人是不會出來見客的。張寧這下子有事乾了,坐在湖邊的廳堂里就揣摩起徐子新帶來的一堆圖紙。 book18.org

周二娘拿著軟尺在背後給他量肩膀腰圍,一會兒就叫他站起來用工具比劃,好像是要趕在過年前給他做一身平常穿的衣裳。此時的張寧自然不缺衣少食,不過娘子親手做的衣服似乎會有某種特別的意義。 book18.org

湖上清風徐來,空氣中有很淡的腥味,接近近年關一定是有漁民從湖裡打撈了魚上來。旁邊的泥爐里剛加的炭升起幽藍的明火,在亮堂的光線中如同透明。屋頂的青瓦,牆壁上刷的白灰,還有石料加工的地板上面還有鐵器加工過的紋路,從梁子、門檻到柱子以及桌椅都是未上漆的木料……沒有塗料顏色,沒有精雕細琢,這個地方一切都好像還原了自然制材的本色。 book18.org

這樣的環境讓張寧十分愜意。 book18.org

這時張小妹沏了兩盞熱茶上來,周二娘沒說什麼,以前她會覺得讓小妹端茶送水不太好,後來發現小妹特別勤快閒不住也就習慣了。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抬起頭道謝時見張小妹正用一種特別的目光看著自己,這讓張寧很有點緊張,因為周二娘就坐在旁邊忙活。但是他顧不得緊張,很快被小妹的美好感覺吸引。她的頭髮濃密而柔順,未經修建的眉毛顯得粗,但是眼睛大而明亮,鼻子和嘴也生得好,配在一張鵝蛋臉上恰到好處;清純的臉卻不顯單薄,透著健康和生命力。小妹的清純和眼前的環境很相稱,天然不著痕跡。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周二娘覺得外面太冷進屋去了。正好內侍省的春梅從旁門走進來,張寧一見她便知道是什麼事,便隨口說道:「你來得倒巧。」 book18.org

春梅帶著曖昧的笑容拜了一拜,小聲說道:「你們的事,都準備好了。」 book18.org

這娘們似乎不善於偽裝,那副表情弄得張寧很尷尬。這也難怪,上次和董氏幽會就是她安排的,這回和張小妹的事也叫她操持。張寧心想這娘們心裡一定認為老子是淫亂無度的人吧?不過想來想去還是只有春梅最合適,此事既然姚姬知情,讓姚姬的心腹來辦可以將秘密壓縮在最小的圈子裡;張寧曾想過委託辛未,但是辛未曾多次侍寢,女人一旦沾過就無法保持簡單,而春梅辦這種事就更好。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地壓低聲音道:「一會兒你就說接張小妹回宮,王妃不會知道她去了哪裡。」 book18.org

春梅道:「明白了。」 book18.org

周二娘在楚王宮沒有根基,她當然無法知道內侍省的事。張寧尋思了一遍,覺得這事兒應該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想起她的賢惠,張寧偶然間也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對不住,不過這是在明朝,要不是和張小妹的事沒法見光,他大可以堂而皇之也沒什麼不妥。 book18.org

屋裡傳來一陣說話聲,張寧沒有過問,接著就見周二娘送小妹出來了,倆人像姐妹一樣又笑著說了一陣悄悄話,張寧只當看戲。臨走時,他忽然想起徐子新送的那壇好酒,便說話:「春梅,你來接小妹過去,把桌底下這壇酒也捎上。」 book18.org

周二娘出來後就問:「別的不說,你怎麼就獨獨提到那壇酒?要叫春梅送哪裡去?」 book18.org

女人心細,這種小事反倒會過問。張寧只好信口胡謅道:「咱們這裡一般不待客,就圖個清靜,送回王宮放著有用場。」 book18.org

到了傍晚張寧再次撒謊,說要去見一個人商議公事。時間不對,周二娘照樣問起,他只得以軍機為搪塞語焉不詳。別院內侍省的人護送他至半路,在湖邊遇到了近衛隊長李震,於是張寧又打發了內侍省的侍衛,讓李震等人跟隨繼續前行。預先安排的地方同樣在沙湖之畔,這是竹林中的一座院子,以前是楚王的私有財產,負責用蘆管製造樂器以及其它進貢之物,後來荒廢。一次于謙出任江西巡撫,張寧在湖上設宴送行,回來時注意到了這個地方,遂命人將其重新整理了一番。 book18.org

牽著馬走進竹林間的小徑,「撲撲」一陣翅膀的撲騰聲一群麻雀驚飛飛入林梢,這裡確是人跡罕至,門可羅雀大概就是這樣一番光景吧?張寧命侍衛止步,將馬韁遞給李震,獨自步行至院中。 book18.org

走上木板搭建的樓閣,循著說話的聲音他走到一間房門口,只見張小妹正穿著大紅色的袍服坐在一張梳妝檯前,後面的春梅埋著頭給她梳頭髮,小妹拿著一張朱紅胭脂紙壓在嘴唇上。她們轉過頭看見張寧,小妹便沒好氣地說:「哎呀,人家還沒弄好呢,你別來瞧!」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心下不知怎想起了蘇軾的一句詞「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book18.org

這是一場另類的婚禮,沒有賓客沒有音樂沒有太多的禮儀,甚至是不合法的,凌駕於法律之上的道德更加不承認這樣的事。張寧也感覺如同在夢裡一般,似乎沒有準備好,又覺得早已期待著這一天。 book18.org

青瓦白牆,深綠幽冷的竹林,顏色鮮艷的大紅衣服和紅燭反而顯得突兀。 book18.org

準備妥當,張小妹頭上蓋上了紅巾,由張寧牽著手來到廳堂,對著神籠跪拜。而春梅則站在門口,雙臂抱在胸前,饒有興致地看他們的荒唐事。 book18.org

三拜之後,張小妹對著神像輕聲說道:「老天在上,我願意一輩子守在哥哥的身邊,如果不能信守諾言,就請讓老天爺讓我死掉罷……」 book18.org

張寧聽得心潮洶湧。她平時是絕不會說這樣的話的,但是山盟海誓從來都存在,從詩經中的誓言就早已開始。山無棱江水為竭,乃敢與君絕。 book18.org

他也不受控制地籠罩在一種沉迷和一條道走到黑的執念之中,說道:「天地可鑑,朱文表一片赤誠之心,真心對待小妹,從今往後不敢有半點動搖。我將視她為最重要的人,遠勝自己的性命,如有違誓,天誅地滅。」說罷又抱拳向上方跪拜。 book18.org

待張寧起身將小妹扶起來,一旁的春梅撫掌笑道:「感人至深哩。禮畢,送新郎新娘入洞房。」 book18.org

所謂洞房的房間裡,牆上貼著一個喜字,一桌酒菜已擺在裡面。由於禮儀過於簡短,又沒有客人招呼,這會兒天還沒黑,窗戶上還有夕陽的餘光。 book18.org

張寧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我把你頭上的蓋頭揭了吧,不然沒法吃東西。」 book18.org

小妹坐在那裡沒有吭聲,張寧便雙手輕輕掀開她的頭巾,只見她低著頭看著下面,臉上一片紅撲撲的,睫毛中透著無限的嬌羞。 book18.org

張寧去拿酒壺斟酒,小妹習慣性地搶著要動手,兩人的手輕輕一碰,剎那間張寧感覺到了她指尖和自己內心的顫抖。許多情愫在心裡交織,有罪惡感,也有枉顧人間規則的快感,迷茫不知這樣對不對,但這些都不能動搖他已經抱定的決定。 book18.org

倆人相對無言,寧靜反而叫氣氛有點緊張尷尬。張寧拿起一盞酒放在她的手裡,捧住她的手時感覺很涼,叫人想起來到大明朝第一次握著她的手時也是這樣涼,握一會兒就暖和了。張寧輕輕提醒道:「交杯酒。」小妹很不好意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是很乖地配合把胳膊交叉回來。這酒是徐子新送的那壇酒,入口就嘗出是米釀的酒,果然味道很醇,讓人想起稻田裡的稻子在風中翩翩搖曳。 book18.org

一如張小妹脖頸上的肌膚,好像有清晨的露珠在上面滑落,是那樣的光潔純粹。張寧陶醉在如此清新簡單的感覺之中。 book18.org

但是剛吃完飯漱了口,張小妹竟然想去收拾桌子,被張寧斷然阻止了。 book18.org

他起身去閂上門,又檢查窗戶,轉身回來時,只見張小妹也站起來了,她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張寧乾脆一把將其橫抱起來,走向床邊平放在床鋪上。 book18.org

「冷嗎?」他柔聲問。張小妹搖搖頭:「屋子裡有炭……不過天還沒黑呢。」 book18.org

「白天才更清楚。」張寧笑道。他說罷便巧妙地拉開了她的腰帶,然後解開她的衣襟,白色的內衣露了出來,他不敢遲疑直接又去揭褻衣。張小妹忙拿手捂住臉,耳朵都紅了。不過她似乎一點都不害怕,長久的相處讓她對張寧保有極大的信任。衣服一層層剝離,她裸露的胸脯終於映入眼帘,這是怎樣一對美好的乳房,半球柔軟如玉兔,不帶半點煙火風塵氣,湊近一看,那粉紅的乳暈有小小的顆粒,如同起了一塊雞皮疙瘩。張寧幾乎是帶著虔誠的心情把手放上去,那紅豆就在手心裡輕易地變硬,硌得掌心絲絲癢。張寧又去脫她的裙子,她終於忍不住拿開手,眼睛不敢看他,說道:「那裡很醜……」張寧把嘴湊到她的耳邊,向下看到潔白的小腹下油光水滑的濃密芳草,悄悄說道:「一會兒我還要用舌頭嘗嘗,你也不會太疼了。」張小妹抿了抿小嘴,不好意思地說:「那你不能光說呀,逗得人家心裡慌。」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四章 玩失蹤 book18.org

天已大明,隱隱有歌謠透過窗戶從遠方傳來,只是聽不清唱的是什麼,也不知時辰已幾何。張寧睜開眼睛,看到臉貼在自己頸窩裡的小妹正睡得香,她沒蓋好被子,赤裸的削肩露在外面,那樣潔白那樣漂亮,只有她這個年紀的姑娘才會有如此充滿活力彈性的肌膚。他有些戀戀不捨拉被子給她蓋上。 book18.org

「哥哥……」張小妹被弄醒了,睜開睡眼朦朧的眼睛,她似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遂伸過手臂緊緊摟住張寧,又轉頭看窗戶,「要起床了嗎?」 book18.org

一如無數個寒冷冬天的早晨,張寧要天人交戰一番才能起來。他一邊交戰,一邊把被窩裡的手伸過去摩挲小妹光潔彎曲的後背,把玩她胸脯的柔軟。他貪婪地嗅著她頭髮上的氣味,已經她耳際、唇間的清香,身體又有了反應。 book18.org

小妹沒聽到他回應,又幽幽說道:「渾身都散架了,好酸。」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遂暫且忍耐下來,心道她第一次受了傷,等幾天長好了再說。小妹對他那麼信任的,當然要多考慮她的感受。這時又聽得小妹說:「我在這裡住兩天,哥哥有事就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book18.org

「管他的。」張寧道,「一會兒叫春梅給咱們送飯,這段時間誰都不見了只和你在一起。」 book18.org

「真的沒關係嗎?」小妹把光滑的身體緊緊貼住他。張寧道:「沒事。」 book18.org

這時感覺那地方被小妹的手握住了,她悄悄說道:「又這樣了,要不再放進來罷……」 book18.org

…… book18.org

「湘王不在王宮?」楊士奇問道。內閣大堂一側贊政亭的夏雨答道:「不在,若一定要見他,楊閣老可派人去沙湖左岸的別院。」 book18.org

楊士奇又問了詳細地點,遂離開了大堂。在門口遇到兵部尚書朱恆,便將剛才從內侍省派員夏雨那裡打聽到的告知,「湘王在沙湖靜養,一般官員可能見不到,眼下老夫覺得還要朱部堂親自跑一趟才好。」 book18.org

一個兵部尚書跑腿原本不是什麼好差事,但朱恆欣然應允,並說馬上啟程。實在是因為今早內閣會議中達成一致的事過於順利,幾個大臣都急切希望儘快落實。 book18.org

擬定在江西以于謙和姚芳為主要負責人,于謙繼續出任江西巡撫,管政務,並籌措稅賦軍需、造船等諸務;姚芳出任新三營大帥,統率虎賁、忠武、平遠三營六萬餘眾,其子姚二郎為副將,另調永定營指揮韋斌為副將。而周夢雄則出任湖廣總督,駐岳州,節制澧州大營、岳州大營、岳州水師第一營。 book18.org

這樣的議定所有人都沒有意見,著實不易。原來大夥以為難過周夢雄那一關,畢竟從實權上東線江西將作為今後的戰略重心,周夢雄到岳州屬於二線了;況且他在九江一役中又有最大的功勞,就算對此有異議也是情理可原。當初張寧在江西九江就立刻考慮到的問題,果然內閣諸公也是「心有靈犀」,誰也不願意看到五個閣臣中有人實權過大,整個集團失去平衡顯然對所有人都不是好事。 book18.org

但是這事兒必須要找到張寧親自拍板,不然楊士奇擔心私下裡會有一隻打壓皇親國戚之類的盆子扣在自己的腦門上。 book18.org

……朱恆親自騎馬趕到沙湖別宅,卻被拒之門外。因為此間的主人只有女眷,當然不便面見外臣。但朱恆以為是下面的人得過什麼口信才故意搪塞他,以此謝客不讓人打攪湘王;畢竟駐內閣的夏常侍是姚夫人的心腹,她不太可能在大臣面前胡謅戲弄人。 book18.org

「你進去通報,就說是兵部尚書朱恆。」朱恆執著地要求道。 book18.org

門口的侍衛沒法,只好叫他稍等,進去報周二娘去了。不一會兒侍衛便出來說道:「王爺確實不在,以下是王妃親口說的話:昨日旁晚王爺便有公務出門了,至今未歸,我一介婦人不便相見,請朱部堂海涵。」 book18.org

朱恆這才相信湘王真的不在這裡,只好悻悻而去。 book18.org

裡面的周二娘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不免有些懷疑和擔憂,忙叫辛未進屋問話。楚王宮裡的這些人,最近就是辛未最得張寧信任,她一定知道張寧去哪裡了……周二娘更清楚二人的關係,之前張寧出征江西,身邊就她一個女人,要說沒讓辛未侍寢恐怕誰也不信。周二娘現在也想開了,想不開也沒辦法,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又對聲色有興趣,恐怕誰也擋不住他三妻四妾,這種事似乎與她周二娘是不是個稱職的妻子沒多大關係。周家和二娘的一致態度都是沒法管他這等事,唯有的希望是周二娘能先養齣兒子,這樣一來就是嫡長子的身份,今後誰也動不了。 book18.org

不料辛未一臉無辜,也稱不知道。她說道:「昨天來接王爺的人是春常侍,興許王爺已經回宮了。」 book18.org

周二娘皺眉道:「如果王爺在楚王宮,那兵部朱尚書為何老遠跑到這裡找人?你立刻回去一趟,先找春梅問,找不到就稟報姚夫人。這是要緊的事,王爺在武昌,怎麼能突然不見了!?」 book18.org

「是。」辛未也緊張起來,忙應聲出門。 book18.org

楚王宮的姚姬當然知道張寧在哪裡,也知道他在幹什麼。她從辛未那裡了解了狀況,便派另一個近侍己丑帶信去找春梅。這己丑就是以前被派遣負責截殺太子文奎的白衣侍衛,或許是渾身有種莫名的肅殺味,在宮裡人緣很差,又常年只呆在姚姬的身邊,周二娘就算要打聽消息也不會問到她。相比之下,辛未很容易被問話。 book18.org

己丑到沙湖找到春梅,春梅這個從來沒正形在姚姬面前都敢嬉皮笑臉的女子,面對己丑這個侍衛也笑不出來,說不出來有種莫名的涼意。不過其實春梅是有權對己丑發號施令的,內侍省四大常侍之一、以前辟邪教的護教無一不是這個集團里操生殺大權的人,而己丑不過就是個白衣侍衛。 book18.org

春梅拿到信封,翻來覆去地瞧了一遍,信封上不見一個字,便問:「是夫人寫的?」 book18.org

己丑點點頭。 book18.org

「是給湘王的?我能先看?」春梅又問。己丑搖搖頭,見面到現在一個字都沒有說。 book18.org

春梅無言以對,但並不影響她隨時想惡作劇的心態,便把信遞還給己丑,讓她和自己一起上樓去見湘王。 book18.org

走到門外,聽得裡面傳來女子的呻吟,春梅忙將食指放在唇邊,悄悄說道:「先等一等,這會兒打攪他們可不好。」己丑一言不發,站著沒動,簡直鬼魅一般一點聲音都沒有,也沒表情。 book18.org

裡面傳來帶著喘息的說話聲,「人家蹲得腿都軟了。別,我不敢坐下去,好漲,要把肚子頂破了。」接著是張寧低沉的聲音,「你躺下吧。」女人的嬌聲,「別動,哎呀!啊,要來了。」接著又是大口的喘息和像哭泣一樣的哼哼。過得一會兒,張小妹的幽幽聲音便道:「我實在沒精神了。是不是我用口舌哥哥也能像我被你吃的時候那樣受用……」張寧的聲音很溫和,「這會兒算了吧,沒洗呢。」小妹道:「哥哥會不會沒滿意?」張寧道:「沒事,看到你快活,我是最受用的,自尊心嘛小妹會懂的。」 book18.org

春梅轉頭看己丑,己丑也毫不避諱地回敬目光,倆人面面相覷。春梅便悄悄說道:「聽說湘王吃過你的?」己丑無言以對。 book18.org

良久裡面沒聲息了,春梅這才敲門。然後響起門閂的聲音,張寧衣冠不整地打開門,見門口站著兩個人頓時一愣。春梅笑嘻嘻做手勢讓己丑遞上書信,又笑道:「我也不想攪王爺的好事,可這信是貴妃送來的,你還是看看吧。」 book18.org

張寧接過來,說道:「你們樓下等我,我穿衣服。」 book18.org

關上門後,裡面又傳來張小妹的聲音:「哎呀,是不是被她聽到了,我沒臉見人了!」 book18.org

「她……不會告訴別人的。」張寧隨口說道,本來想說她們還是省略了一個字。他拆開書信見是姚姬的親筆,忙細細地瞧了一遍。看罷便拿衣服開始穿,回頭說道:「我得回去一趟。」張小妹抿了一下嘴唇:「是不是耽誤事了?」張寧道:「小事,沒關係。」 book18.org

他三下五除二穿戴好,走到床邊俯身親小妹的臉,柔聲說道:「你在這裡好好再睡一覺。」小妹閉上眼睛「嗯」應了一聲,待到聽見關門的聲音才睜開默默地看著那扇門。 book18.org

張寧下樓見到兩個內侍省的人,還沒開口,春梅就笑道:「下回張小妹要是不行,你就叫我嘛。我還可以叫她跟著學學。」 book18.org

張寧頓時愕然,不過認識這娘們不是一天兩天了,就那性子久了就習慣了。他便避而不談,轉移話題道:「馬準備好了麼?還有,準備一輛氈車,等她要回去時,你親自送她回宮。」 book18.org

「好,您就放心吧。」春梅眯著眼睛看著他說道。 book18.org

張寧又厚著臉皮道:「己丑隨我走,春梅你留下……事辦得不錯,等我看到什麼稀罕物,送給你聊表謝意。」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五章 我一直在等你 book18.org

山水亭台籠罩在霧裡,雕欄玉砌的樓閣之間一輪橙紅的朝陽懸在天際,整個楚王宮此時都在煙波飄渺之中。石徑上有個老婦在掃落葉,一隊宮女提著籃子盒子從走廊上過來,見到張寧忙彎腰避讓在道旁。正在慢吞吞踱著步子的張寧只好加快了腳步先過,因為按照禮數這些侍女是不敢讓張寧讓路的。 book18.org

他並不急著去見姚姬,也不想立刻去和大臣們見面。內閣的決議他已知道,見面就應該拿出決定,而不是當著人們的面作猶豫權衡狀。人生常常就是在演戲,面對不同的人表現不同的自己,如此而已。而真正的思考應該一個人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這大概也是張寧想問題時喜歡宅在屋子裡的緣故。 book18.org

在王宮走廊上踱步也不太清靜,常常有人來人往,他決定先回住處靜一靜。 book18.org

走進院子,忽見一個女孩兒正蹲在地上,她感覺到有人就抬起頭來,原來是朱南平。朱南平怎會在這裡?張寧這會兒才想起來,前兩天宮廷里舉行宴會,他把朱南平帶回來讓周二娘收拾打扮,後來她似乎就住在這邊了。 book18.org

「你在做什麼?」張寧走過去隨口問了一聲。 book18.org

只見地上用石塊畫著一些小人,她立刻就用鞋子胡亂擦花了,也不回答張寧的問題,只是背著手看他。幽靜的院子,沒有親戚沒有跟班,仿佛天地間就只有朱南平一個人在這裡無聊地消磨時間。 book18.org

張寧想起了她為什麼會被接到北宮的原因,好像是姚姬意圖通過馬皇后唯一的孫女來進一步傷害報復。張寧很容易想像得到,面前這個小侄女其實隨時都處在危險之中,而且看她的樣子也不會討人歡喜,反正在北宮不會好過。他心裡生出了同情,因為從來不覺得朱南平是一個威脅……哪怕她是皇親國戚又將自己視作仇敵,但一個小姑娘能有什麼能耐和威脅? book18.org

或許朱南平呆在南宮建文帝身邊更好,畢竟朱允炆是她的爺爺,南宮諸舊臣也對她沒有敵意。 book18.org

「南平,你一會兒收拾下自己的東西,我下午親自送你到南宮。」張寧便道。這點事自己還是做得了主的,不必遵照姚姬的意思。 book18.org

仍然沒有聽到回應,她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她似乎很不喜歡說話,不過有時候她高興了還是會開口的,比如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而此時垂下頭時,那別樣的髮型鬢髮就滑落到前面,成功地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那頭髮似乎就是一個龜殼。 book18.org

張寧不想解釋自己的好心,不想標榜自己多麼善意,做了便做了,她要是想不明白也不必糾結。 book18.org

既然不說話,他也懶得強求。他轉過身,正欲離開,卻忽然覺得異樣。轉身的一瞬間,餘光里,恍惚見朱南平猛地抬起頭,隨即又看向別處,頭髮再次滑落遮住臉上的表情,她的右手緊緊抓住左胳膊,好像在掐自己手臂上的肉,這樣的糾結讓張寧心裡都是一緊。 book18.org

他站定,又走了回來,彎腰試圖仰視她的臉:「怎麼了?」 book18.org

安靜了片刻,朱南平猛地抬起頭來,臉上已滿是淚水,哽咽道:「我一直都在等你……早上聽一個宮女說你回來了,我就一直在門口看著……」 book18.org

剎那間,張寧感覺有什麼東西衝上腦際,腦海中所有有關朱南平的思路都顛覆了,一瞬間新的邏輯還沒建立起來,但是模糊的感覺讓他猛然就明白了最關鍵的地方。他看到朱南平後面的院門口的霧氣比剛進來時更淺,仿佛太陽的萬丈光芒驟然升起,驅散了一切陰霾。人的靈魂在攀升,飛旋到了空中,仿若局外人一般看著地上兩個人的久久相對。 book18.org

不知處於何種心情,他把手放在朱南平的肩膀上試圖安慰她,剛剛一觸,朱南平就一下子靠到了他的胸膛上嚶嚶痛快地哭起來。她瘦弱的肩膀在抽搐顫抖,傷心極了,張寧無意識地用手掌在她的膀子上揉捏,好言道:「沒事了,沒事了。」 book18.org

不必解釋,不必詢問,他漸漸已經理解到了關於朱南平的一切邏輯關係。就好像陽光碟機散霧氣,雨水滌盪塵灰,她的眼淚已經衝掉了仇恨恩怨。 book18.org

這個從小沒有娘的姑娘,在那與世隔絕的道觀中成長,連爹也長期見不到,被強迫籠罩在前一代人的巨大失敗陰影中。忽然有人對她好一點溫情一點,她就視作珍寶。 book18.org

張寧任她在懷裡哭泣,臉上卻一片冷然,負罪感和掠奪的快感雙重讓他的心裡充滿了邪惡。他們殺了這個姑娘的生父,將她的祖母關起來,而他現在又無情地掠奪了小姑娘心裡原本屬於文奎太子的位置。果真這個世界充滿了殘酷和劫掠麼?無論是物質地位上的、還是感情上的,只有勝者為王? book18.org

柔軟纖細的身子在懷,張寧聞到了從她頭上的青絲上屬於少女的氣味。早上在沙湖竹林別院裡和小妹糾纏卻沒有解決問題,導致他很敏感,一時間竟然出現了尷尬的反應。這絕對不是自己本意,身體的反應並不代表意識……幸好這個小姑娘應該不懂這些,不然豈不難堪? book18.org

他輕輕推開她的肩膀,說道:「咱們先進屋。」 book18.org

朱南平哽咽道:「你還趕我走嗎?」 book18.org

「不會了,我為剛才的話道歉。」張寧好言道。他說罷拉住朱南平的小手,和她保持著親切的姿態往屋子裡走。 book18.org

張寧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抬頭看了看朱南平的眼睛,從袖袋裡掏出手絹遞過去。朱南平默默地接過去,然後紅著臉背過身。 book18.org

「關於太子,你是否聽過一些流言蜚語?」張寧問。 book18.org

朱南平點點頭:「祖母沒被抓時,常常在我面前說,是你們害死了父王。」 book18.org

「那你不恨我們嗎?」張寧小心問。在他看來,一個世界觀尚未成型的姑娘應該很容易被耳邊反覆強調的言論洗腦才對。 book18.org

不料朱南平搖搖頭:「我現在連父母的樣子都記不得了,本來就沒見過他們幾次。」 book18.org

張寧忙道:「我是你的叔父,無論怎樣總是太子的親兄弟,以後你就把我當成你的父親一樣,我會照顧你的。」 book18.org

朱南平擦乾眼淚,轉過來看了張寧一眼,「嗯」地應聲。張寧指著這間寬敞的屋子道:「這是我和你嬸娘的臥房,一會兒我交代侍女,允許你隨時進來。那邊有書架,還有棋譜什麼的,你無聊了可以過來玩,過幾天你嬸娘就回來了。」 book18.org

「你不在這裡住嗎?」她又怯生生地問道。 book18.org

張寧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除了表現出寵愛周二娘,還得找機會去陪陪徐文君和顧春寒。以前在外打仗就罷了,回到武昌就不能過分冷落她們,女人是需要人陪的。 book18.org

他又觀察了一番朱南平的臉一番,一時也沒完全理解這個小姑娘的心理。她的父母就算和她不親近,但畢竟家庭關係是明擺著的,不應該那麼就無視恩怨才對。但他什麼也沒看出來,朱南平此時似乎顯得有點害羞,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book18.org

張寧想起還有事,便暫時拋卻這些微妙的情愫,去桌案上取紙筆,沉下心進行思考。他獨特的思考方式,把各種因素列舉,通過線條勾勒各種人和事之間的關係,詳細做出推論和利弊權衡。 book18.org

這樣默默的相處,閒得有些冷清。其實人就算是在高位,也無法隨時處在歡歌笑語的熱鬧中,常常也總是寂寞的。但是有條件這樣清靜,不也是一種享受麼?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源擁有這麼大的房子,這麼幽靜的環境而不受俗務打攪。 book18.org

一直到中午,張寧才起身,把潦草的幾張紙丟在炭盆里,頓時冒起藍色的火焰。 book18.org

他到門口喚來周二娘的近侍憐香,吩咐道:「今後在這個院子裡,你們都不能為難羅城郡主。王妃不在,你要為郡主準備午飯,找人給她洗衣服。聽明白了嗎?」 book18.org

憐香忙屈膝應道:「回王爺的話,奴婢聽明白了。」 book18.org

張寧轉過頭對朱南平道:「我現在有事要走了,告辭。」 book18.org

他徑直出院子,從長廊上一路向姚姬住的鳳儀樓那邊而去。到了地方發現姚姬正要用午膳,正好就可以陪她吃飯了。姚姬吩咐侍女去添一副碗筷上來,又讓侍女附耳過來悄悄說了句不知什麼話。 book18.org

姚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叫他渾身有些不自在。其實他不太喜歡在這裡吃飯,姚姬的食譜過於清淡,而他喜歡口味重的和辛辣的食物。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侍女添上一副精緻的碗筷,還有一瓶細頸陶瓷酒壺。張寧這才明白過來,剛才姚姬悄悄說的話應該是叫侍女上酒。 book18.org

侍女上前來斟上兩杯酒,姚姬便一揮手,讓她們退下了。 book18.org

「內閣衙門到處找你,看樣子你倒不急。」姚姬輕輕說道。她肯定知道張寧早就回宮了。 book18.org

張寧道:「我要想好了才見他們。」 book18.org

姚姬點點頭,端起酒杯,張寧也忙伸手端起:「我敬您。」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六章 嫣然一笑 book18.org

人們都認為女人是弱者,都認為自己可以主宰女人的命運,卻不知大多數人的命運都被女人捏在手裡。 book18.org

張寧只抿了一口酒,心裡就生出了百般感受,其中包括些許恐慌。純釀的米酒,蘊藏著歲月的味道,淺唱細品隱隱能感覺到江底那幽幽寂寞的冰涼。很熟悉的酒,因為昨夜他在沙湖竹林別院中才喝過。 book18.org

在武昌這酒只有有數的幾壇,是從外出來的徐子新進貢。張寧回憶起徐子新的說辭,有幾壇進貢王宮,挑了一壇私下送給自己。而現在喝道同樣的酒,是純屬巧合;還是姚姬連自己在紅燭夜喝什麼酒都了解得一清二楚?這個世上自己有什麼事能讓她不知道嗎? book18.org

他想喝第二口,拿起來卻終於沒有靠近嘴邊,重新把酒杯擱到了桌子上。 book18.org

「怎麼?不合你的口味?」姚姬的聲音幽幽說道。她的眼睛很明亮,目光如一陣清風在張寧的臉上徘徊。 book18.org

張寧不知如何回答。他一時被提醒,重新意識到讓自己的妹妹侍寢在此時是如此荒唐淫亂的一件事。而這一切連每一個細節都在姚姬的眼裡,毫無私密可言。人的權位越來越大,受到的制約越來越小,心中就充滿了慾望,或許唯有為所欲為的慾望才能填補內心的孤寂;因為此時他再也無法從微小的幸福,諸如意外的漲工資、多年不見的同學來訪等小事獲得驚喜。 book18.org

姚姬沒有半句責怪,卻能在不知不覺中讓自己重新找到惶恐敬畏。 book18.org

她同時也懂得如何安慰張寧的心,讓他在恐慌之後迅速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和慰藉……倆人都沒吃幾口東西,午膳就結束了。姚姬親手拉開牆邊的一道絲綢帘子,頓時一副大地圖就出現在清幽雅致的閨房中。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頓時一亮,原本幽靜的環境和心情仿佛有一陣金戈鐵馬電光火石間飛馳而過。他不禁走到圖紙前面觀看。「你想好了麼?」姚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所有的人、不僅僅是那些大臣都在等你拿出決定,我相信你也能考慮周全的。」 book18.org

頓時張寧就覺得自己重要起來,姚姬給他的這種被尊重和被依賴的感覺非常受用。而她強調「不僅僅是那些大臣」並非咬文嚼字的目的,而是表達了她的立場:很容易叫人聯想到,除了國家集團和大臣,有些權力還影響到家庭的穩固安全;姚姬的立場很明顯,抑制周家實力超過姚家。 book18.org

但她從不脅迫和強求,更沒有哭訴軟硬皆施,總是能用這種不卑不亢如沐春風的態度讓張寧接受。這大概也是張寧老是想依賴她的原因之一吧。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將手指撫摸著地圖上一條條線條,山川河流、重鎮險關,如同手掌里握住了無盡的江山和野望,哪怕是在清幽的閨房裡,胸中也被遼闊的感覺填滿。 book18.org

他回頭看姚姬時,從她的眼睛裡讀到了鼓勵。姚貴妃確實是唯一一個能真正鼓勵他放開手為所欲為的女人,或許自己也是唯一值得她鼓勵的人,因為她只能從張寧這裡分享所有的野心和戰利品……哪怕是再過荒唐不現實的慾望。想當年一無所有起兵,姚姬竟然也可以縱容和提供最關鍵的幫助。 book18.org

「楊士奇他們都是學識閱歷豐富的國家棟樑,既然大臣們都這樣議定,我覺得很妥當。」張寧幾乎沒有重新考慮就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book18.org

只見姚姬嫣然一笑,張寧頓時看得痴了。 book18.org

這樣的笑容非常純凈,就像一個天真的女孩子,是很不容易看到的一面。一時間似乎春天已經提前到來,她穿的交領領子上的朵朵紅花圖案也變得鮮活,如同世上盛開的鮮花。當然最美的不是花,不是那精美的絲織品圖案,更不是發梢裙裾之間的金玉首飾,而是她的臉,窗外的威風吹拂起她隨意攏在鬢間的青絲,烏黑的頭髮間,比玉還精緻潔白的皮膚,比寶石還鮮艷的唇。而那雙顧盼生輝的眼睛已無法比喻,當它們笑起來,張寧的魂就沒了。 book18.org

當然就有個不言而喻的事實,為了看到她的笑,能感覺到滿足她的要求,什麼都是值得的。當年周幽王和褒姒的故事,卻不知責任究竟該歸咎於誰。 book18.org

等張寧的魂兒終於回來,他馬上想起趁機提起交換的條件。 book18.org

羅城郡主朱南平,張寧想要姚姬放棄利用她,只要姚姬答應、只要她在張寧面前保證一句,就能決定朱南平的命運。 book18.org

姚姬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朱唇輕啟隨意問道:「為什麼你要過問她的生死?」 book18.org

「馬皇后無論做過什麼與她無關,宮闈的爭鬥也與她無關,她很無辜……」張寧說著,但見姚姬輕輕冷笑。他頓時有些汗顏,確實談論所謂殃及無辜是多麼可笑的事,當朱雀軍的鐵蹄在野心家的驅使下縱橫天下,又有多少無辜? book18.org

張寧只得嘆道:「她還是個孩子,我很喜歡她同情她,也很滿足於她需要我呵護的感覺。就像一枝脆弱的花兒,叫人不免生出憐香惜玉。」 book18.org

「怎樣的喜歡?」姚姬慵懶地開口說。 book18.org

張寧已經描述過是怎樣的了,她對這樣的解釋不滿意?他便答道:「像父親一樣的。而且您不覺得,馬皇后那一脈的後人如果對我們的感情勝過他們,本身就是一種徹底的勝利麼?有時候強大並不需要通過毀滅來表現。」 book18.org

姚姬還沒有答應,門口就有侍女輕喚了一聲「夫人」,得到姚姬的應允,那侍女便把一盆冒著白汽的熱水端了進來。原來她有午睡的習慣,每天午後要燙一下腳小睡一會兒。姚姬的生活節奏非常緩慢,而且很注重養身,有句話叫美女都是睡出來的,睡眠飲食是最重要的養身之道,遠勝補品藥物,俗話誠不我欺。 book18.org

侍女跪在地上為她脫鞋洗腳,張寧只好等著答覆。不料這時姚姬招了招手道:「寧兒,你來。」 book18.org

張寧看著那清水中的玉足,愣了一愣,但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旁人應該很難想像其中有什麼曖昧,因為姚姬有叫人生畏的威信,也有端莊大方的氣質,因此哪怕她美若天仙卻沒有邪氣能叫人說三道四的地方。 book18.org

他挽起布袍長袖,拿了根板凳坐在跟前,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到水中。姚姬一揮袖子,侍女忙退出去,不敢再打攪他們子孝母慈的天倫之樂。 book18.org

一雙冰雕玉琢般的腳,從太祖的皇后馬大腳起妃子們就引以效仿,姚姬也不例外地沒有纏過足。整體天然修長,但是腳趾細節卻十分圓潤光滑,沒有一個地方有稜角。 book18.org

張寧揉著她的足,很輕很溫柔,因為他的手掌有點粗糙有繭,生怕稍一用力就把皮膚給搓破了。沉默讓氣氛變得有些緊張,姚姬總算柔聲道:「我答應你了。」 book18.org

張寧心裡緊張萬分,說不出一個字來。她又補充了幾個字:「朱南平的事。」張寧抬頭投以感謝的目光,卻見她的臉頰紅撲撲的,眼睛閉著。 book18.org

他心中波濤起伏,緊張的心情中動作十分小心,此時此刻哪怕她隨便吭一聲,張寧也會被嚇得把手從她的足上拿開。如此許久、他自然沒敢逾越少許,直到他感覺水溫已經降低,才問:「可以了麼,我去拿毛巾。」 book18.org

沒聽到回答,張寧便又瞧她,卻見她的眼睛裡露出些許幽怨。但是她什麼也沒說,姚姬是絕不可能說出諸如「你就只摸腳麼」一類的話的。 book18.org

這時張寧拿來白棉毛巾給她拭擦玉足上的水珠,她便說道:「和自己的妹妹洞房是怎樣的感受?」 book18.org

「……」張寧道,「又不是親妹妹。」 book18.org

姚姬又道:「那朱南平呢?」 book18.org

張寧忙道:「您真誤會我了,她不過是個未成年的孩子。」 book18.org

「哼!」姚姬低下頭看了一眼地上,怒道,「這雙鞋真難看,一會兒叫人拿去扔了。」 book18.org

「我抱你過去。」張寧鎮定地說道。他說罷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托住姚姬的膕窩,一手摟住她的腰直接抱了起來,姚姬輕呼一聲,忙抓住他繃緊的膀子。這麼抱懷裡的人托得位置低,張寧早就尷尬的反應直接頂到了她的臀上。姚姬咬住朱紅的嘴唇,仰起頭盯著他的臉。 book18.org

掀開暖閣的珠簾,張寧一步步慢慢向床邊走去。姚姬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怎麼做,連他自己的腦中也一片空白。他會不會把姚姬放床上就完成任務溜之大吉? book18.org

「我聽說張小妹沒法讓你滿意?」姚姬進一步攻擊他。 book18.org

張寧忽然很粗暴地把她扔在床上,幸好鋪得軟,不過姚姬卻沒被嚇著,她既不反抗也不迎合,被扔上去是什麼姿勢就保持著什麼姿勢。張寧遂餓狼撲羊,手掌直接從她的裙擺下面伸進去。 book18.org

這時姚姬才開口道:「你想干甚,現在知道我是誰了,還要像在總壇那樣對我用強麼?」 book18.org

「是……這樣是不對的,要被天譴……」張寧哆嗦道。 book18.org

姚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怎麼辦?」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七章 胭脂 book18.org

衝動的內心和克制壓抑的表現,在寧靜的環境中,用低沉的短句問答述說出來,讓這一份感情顯得額外深沉。 book18.org

「那樣做是不對的。」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要怎麼辦?」 book18.org

低沉的音調,似乎是如此理智而不帶情緒波動,只是字字中帶著的顫音、眼睛裡的光芒,以及討論的荒誕話題讓一切理智都變得蒼白可笑。 book18.org

姚姬仰躺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寧,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此時把他先天具備的陰鬱的溫柔表現到了極致;而因為把激情盡力地壓抑更讓這樣的感覺平添了幾分深情。一如他身上的衣服,灰色黯淡的顏色,卻有細膩考究的質感,少了許多精彩的鮮艷,卻照樣很好。 book18.org

怎麼辦?張寧沒有想到姚姬會願意做一些尋常明朝女人無法接受的事。著實是意料之外……因為她看起來冰清玉潔,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特別是朱唇貝齒那麼美麗,誰又敢用那齷齪之物去褻瀆不該的地方? book18.org

「沒有做那樣的事就不算淫亂,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book18.org

…… book18.org

下午張寧就逃離了這裡,在外面走了一圈如同夢遊。陽光和清新的空氣似乎讓他清醒了一點,回憶起剛剛發生不久的事,心裡百感交集,罪惡感揮之不去。 book18.org

他來到內閣衙門想儘量轉移注意力,但諸官員不在,他們下午一般會在六部辦公。張寧只好獨自來到書房,果斷親筆籤押了上午內閣的決議。他想了想,又下令兵部設水事司,讓徐子新為郎中,主管這個分司;外調徐子新到江西,輔佐江西巡撫于謙。這一切決定都是他早就想好了的,除了動動筆實際上今天什麼也沒做。 book18.org

在衙門裡耗到旁晚,他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得知王妃周二娘已經回來了,遂回家找周二娘。總算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毫無負罪感能宣洩心胸的女人。 book18.org

周二娘在外面迎接他,剛剛上來準備行禮,張寧哪裡還有半點講究,上前一把就摟住周二娘的腰親吻她。 book18.org

周二娘臉上一片羞澀,忙緊張道:「叫人看見了。」 book18.org

「咱們又不犯法。」張寧道。走廊上的幾個丫鬟頓時站住避過身去。 book18.org

張寧見她秀氣的瓜子臉上一片嬌羞,身上又玲瓏有致,頓覺十分漂亮,拉住她的柔軟縴手就向寢室那邊走。進了屋子,初時周二娘還不好意思地說:「天還沒黑呢。」等張寧直接把門閂上時,她便不再扭捏了,主動上來幫他寬衣解帶。 book18.org

倆人糾纏著到了床上,彼此都進入狀態了,你摸我我摸你。不料周二娘突然停止了動作,疑惑地把手從張寧的袍服里伸了出來,只見指尖上沾上了紅色的東西,這樣的顏色在她玉白的手指上分外鮮艷。 book18.org

「這是什麼?」周二娘瞧了一會兒,又放到鼻子前嗅了一下,臉上頓時變色,「胭脂……你……」 book18.org

張寧瞪圓了眼睛:「……」 book18.org

周二娘頓時生氣地背過身去,掏出手帕似乎在背地裡擦眼淚。張寧忙認錯,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好言道歉。周二娘哽咽道:「擦在嘴唇上的女人胭脂,怎會在你的那地方?你們做的事太噁心了!」 book18.org

事到如今,張寧只好厚著臉皮強辯:「別人都不嫌噁心,咱們有啥好那個的。也怪我一時色迷心竅,這楚王宮裡全都是女人,一時把持不住,是不是情有可原?我還沒有長子,怎麼能輕易與你之外的婦人行那周公之禮,所以就只是……」 book18.org

後面的解釋似乎讓周二娘勉強接受了,她哽咽道:「她用口舌之後,你們就沒有做那苟且之事?」 book18.org

張寧道:「要是做了怎會還有胭脂?」 book18.org

「是誰?」周二娘又問。 book18.org

張寧道:「母妃宮裡的一個侍女,我忘記問名字了。」 book18.org

周二娘聽罷好像好受多了,連名字都懶得問證明張寧實在只是玩樂而已。這個時代男女地位是極度不平等的,特別皇室貴胄家,權力和家庭地位的不對等,女人基本無權要求男人的身體不出軌,能得到男人心裡的寵愛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book18.org

周二娘便故作可憐地問道:「你是不是已經厭倦我了,才會對一個侍女也有興趣?」 book18.org

「不可能。」張寧斷然道,忙用手溫柔地托住她的下巴,「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一直到咱們都葬入朱家的祖墳,這份夫妻恩情也永遠不會變的。我會證實給你看。」 book18.org

周二娘問:「怎麼證實?」 book18.org

張寧本想說時間證明一切,白頭偕老就是最好的證明,他這句未出口的話也不是撒謊,因為從來沒想過要換結髮之妻;而且以後也不會想,因為在他看來對這些三從四德的明朝女子始亂終棄實在是難以原諒的罪惡。 book18.org

但是花言巧語可以輕易掛在嘴邊,這樣的話他卻難以出口,便換了一句,笑道:「馬上你就知道了。」 book18.org

臥房裡漸漸春色無邊,充斥著無數的溫柔淫靡的聲音和行為。 book18.org

……而此時張寧夫婦不知道,他們私密的遊戲正被一雙無辜而好奇的眼睛看著。朱南平被允許進入張寧的房間,剛才周二娘聽說張寧回來了,就和侍女們出去迎接,她被留下和遺忘在這裡;接著倆人一進屋就卿卿我我,朱南平躲在書架後面不知自己應該怎麼出現,只好沒吭聲。 book18.org

她完全沒接觸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看了個一知半解。不過除此之外的東西她卻非常明白,周二娘帶著撒嬌的置氣、張寧對她的千依百順態度,甚至還認錯道歉。他們詛咒發誓、要一起進祖墳,無疑「嬸娘」在張寧的心裡是很至關重要的人,她被人關心著疼愛著。 book18.org

而不像她朱南平,被嬸娘忘在臥房裡,很快就不被想起,好像她就是空氣和一個不存在的人。 book18.org

朱南平切身能理解的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只有在意或遺忘。她的年紀還不懂什麼是愛情,甚至不懂什麼是親情,因為從未有過。 book18.org

當初張寧溫柔地對她說,像父親一樣照顧她;在張寧的理解里,這是一個太簡單的概念。但朱南平就沒明白過,她實在想不明白也感受不出來怎樣是父親一樣照顧,是像她的生父那樣一年也見不到一回面這樣照顧? book18.org

微風從門窗的縫隙里灌進來,吹拂起朱南平有些凌亂的青絲,在黑色的秀髮之中,一隻玉白的耳朵正傾聽著很奇怪的聲音,那長短不一的似乎忍受著極大酷刑的呻吟,喘息聲,潮濕的擠壓的聲音……一雙不大但明亮的眼睛正好奇地看著人與人之間原來可以做的新奇的事,原來嬸娘那光溜溜的雙腿可以纏在人的肩膀上。 book18.org

這樣的時間持續得太長,她又不敢貿然打攪,後來站得有些累了,只要席地在書架旁邊坐下,手臂抱在膝蓋上,蜷縮著身體躲著,不知該如何脫身。 book18.org

朱南平不知不覺這樣就睡著了,等她醒來時發現周圍一片黑暗,耳邊傳來沉重而有規律的呼吸聲。她頓覺得渾身寒冷刺骨,一不留神打了個噴嚏,自己也嚇了一條。 book18.org

屏住呼吸聽了一會兒,竟然這樣也沒把在床上呼呼入睡的人吵醒。她便悄悄站了起來,小心走到門口開門出去,整個過程沒人發覺。 book18.org

朱南平一直回到自己的房間,整個院子也從未脫離安寧。好像並未發生什麼值得人關注的事,也從未有人注意到她在哪裡、沒有在哪裡。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八章 平安艦 book18.org

如同多年前從假期里回到學校,張寧逐漸開始收心,因為他知道外在的競爭者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下一次行動。這樣的自覺收心不是因為自制力,而是在前世多年形成的一種心理習慣;現代社會競爭分外激烈,加上他以前從來沒有感受過衣食不愁的生活,所以就形成了一種心理,只有馬不停蹄保持投入的心態才能生存。工作和學習提高,能讓他安心,不可替代的一劑心理安慰。 book18.org

他是個沒有安全感的人,在九江城的時候就不斷憂懼失敗了該當如何,考慮姚姬會怎樣張小妹會怎樣,太多的問題和架設是想不過來的,唯有保持清醒謀事,儘量做得最好才能淡化這樣的憂懼。 book18.org

不必事必躬親去過多干涉官僚系統的運作,他又回到了以前那樣的生活。看起來並不忙碌,但是人們需要找他的時候總是能及時找到。 book18.org

最近他和徐子新走得最近,這個剛出任兵部小官的人,已被外調江西但張寧還沒有讓他出發。不知徐子新能不能稱得上「造船專家」,畢竟這年輕人把人生大部分精力是投入到了考進士上的,但張寧能判斷出他至少很了解造船,而且能找得到一批熟悉的內行,這便夠了。 book18.org

城北校場上,兵器局的馬大鵬及一眾工匠頭目正在測試一種火炮。這不算新炮,和陸軍實裝的長管野戰炮屬於同一種鑄造技術,只是口徑小一些;已經存放在兵器庫里很久了。當年兵器局研製野戰炮時,試造了兩門這種中炮,用實心彈重三斤,但後來覺得口徑太小炮彈太輕威力不夠,兵器局又鑄造了現在裝備永定營陸軍的那種重達近千斤的重炮。 book18.org

但是陸軍炮無法裝備戰艦,朱雀軍目前籌備的水師艦隊屬於內河船隻,沒法用太重的火炮。因此舷炮的選擇就讓被擱置的那兩門中型長管炮排上了用場……平底江船能夠承載,而且是長管平射火炮,似乎各種因素都滿足要求。就算張寧不太熟悉水師,正常智力想像都能明白,舷炮當然是平射的長管炮好:水上搖搖晃晃的精準度更低,較近的距離上齊射效果才好,長管炮極快的出膛速度能造成很大的破壞力。 book18.org

只有兩個困難,第一,要再次大量鑄長管炮需要很多銅料,湖廣江西兩省無論怎麼收刮都滿足不了原料需求,目前朱雀軍還沒有只用鐵就鑄造出長管炮的技術,必須要銅。第二,如何消解舷炮的後震力。 book18.org

第一個困難一時無解,無論是誰都不能把石頭變成銅料,也沒辦法不用銅就讓高膛壓的火炮不炸膛。但第二個困難很快就有了眉目。 book18.org

首先徐子新提出從船身形狀上增加船隻穩定性和載重吃水度,平底、增寬船體,取消甲板上的樓,使戰艦成為一種扁平的造型,這樣當然就更不容易受後震力影響,也不會因大量金屬火炮讓船底吃水過深。 book18.org

徐子新畫出來的圖讓張寧一瞧,他是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又寬又坦像個烏龜似的,和他想像中狹長霸氣的戰列艦大相逕庭……果然現實和夢想還是有些距離。不過他還是勉強接受了,畢竟籌建水師不是拿來觀賞的,而是為了適應內河作戰的目的,那種細長尖底的海船在長江里航行不便。不過張寧也提出了一個建議,讓他們把舷炮放到甲板下的船艙里,因為張寧實在沒見過側舷炮部署在甲板上的木船。 book18.org

其次在舷炮設計上,徐子新的船塢幕僚們提出在炮位用鉸鏈和鑲嵌軌道緩衝開炮後的后座力。這種設計當然沒有任何理論根基,就是靠經驗,就連火繩槍開火的時候也要向後壓,火炮同樣如此,顯而易見的現象。 book18.org

緩衝鉸鏈軌道要造多長,要承受多大的後衝力?按照工匠們的說法,也只能等船在江西船塢上造一艘出來,然後反覆試,得出經驗。 book18.org

這種笨方法太費事,張寧決定直接根據選定的火炮來計算後衝力。這也是今天一群人在校場上要乾的事。 book18.org

校場邊搭建了一張帳篷,裡面用兩根凳子支撐著一張案板,周圍或坐或站著張寧和一眾官吏,還有兵器局的頭目。外面還有李震極其衛隊。左右百十號人在那裡搗鼓著什麼。 book18.org

時不時就傳來一聲悶雷炮響,聲音十分巨大,能把帳篷里的門板都震得抖動。這樣的炮聲能傳遍整個武昌城,也算是這座城的一大特色。兵器局每造出一門炮都會到校場上試射,不炸膛才敢交付軍隊;所以百姓們長久以來都聽習慣了。 book18.org

此時試驗的火炮炮口完全與平坦的地面保持水平,因為放置高度低所以射程不遠。張寧選擇完全忽略空氣阻力,用拋物線的公式計算炮彈的出膛準確速度。測量到了炮彈落地的水平距離、炮口中心高度減去實二次心彈半徑;已知重力加速度。一個簡單的二次方程組,先通過高度算出時間,再用時間和水平距離算出出膛初速。 book18.org

再根據動量守恆定理,通過稱出火炮的重量和炮彈的重量,計算炮身后座初速。接著通過衝量的公式,很容易就能列出緩衝鉸鏈軌道長度和衝力之間的數據表。 book18.org

整個實驗計算是非常簡單的,中學生都算得出來。但是張寧也遇到了一點麻煩,帶入重力加速度的數據單位是米每秒平方,但是此時用的長度尺寸單位和時間計量都完全不同。兵器局的刻度單位做到了標準化,以丈尺寸毫微為單位,雖然可以推算大概一丈約三米,卻難以避免誤差很大……米是現代世界通用計量,和明朝本土尺寸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且計算時間的單位秒同樣起源於西方鐘錶機械,單位上和明朝用的完全是雞同鴨講。 book18.org

於是張寧只好在城樓上用鐵球和沙漏等工具重新測量重力加速度,以當下的單位為計量。 book18.org

一個簡單的計算,張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諸多周折後終於制定出了數據表。從這件事上,他再次認識到,在沒有基礎的環境下要完成一項簡單的科技實驗也是多麼不容易的探索。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過兵器局檔案室因此又多了一份寶貴的資料,那就是重力加速度的數據。完全採用兵器局長度單位和「彈指」時間單位的新數據。 book18.org

同時張寧的計算過程也被兵器局的書吏和工匠頭目視作珍寶存放。他們已經開始研究張寧留下的各種公式,符號和阿拉伯數字有漢字注釋,有的人已經弄懂了皮毛,只是覺得深究會很「深奧」……兵器局的銃規公式,他們已經可以自行帶入公式計算制定,這也是成果。 book18.org

為什麼書吏工匠們會對張寧搗鼓的玄妙東西投入極大熱情?就像一個學派、一個工匠師傅的弟子,徒弟們會認為從師父那裡學到的東西是一種衣缽繼承……顯然繼承湘王的衣缽,以其弟子自稱是有莫大好處的。這種影響力來源於權勢地位,而非學術本身。 book18.org

九江之役後,坊間流傳著一種言論,有人認為湘王在深山裡遇到過半仙高人,學到了一些不是人間的神秘學問;而他常常書寫的鬼畫符一樣的符號也巧妙地讓這種流言多了幾分可信度。就連很多讀過聖賢書的官吏也認為湘王確實師承過高人隱士。人們總是想要把王侯神化,給其加入一些神秘的光環,就好像漢高祖劉邦出身的時候電閃雷鳴之類的傳說。 book18.org

湘王無所不能。造船的工匠和官員在一起討論新艦的構造,他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提出一些觀點,而經過人們的琢磨,這些點子總是高明而合乎情理的……比如舷炮放在甲板下面,徐子新的幕僚很快寫了洋洋洒洒萬言來論述這個設計的利弊。 book18.org

但是這樣的討論無法持續太久了,因為江西那邊的事已經刻不容緩,徐子新需要馬上就任九江,帶著他的一幫幕僚和工匠頭目過去,才能讓一系列準備工作不至於出現問題。 book18.org

江西那邊籌備水師船隻的準備于謙已經發了公事咨文。要開挖運河,直接連通八里湖和長江;在八里湖岸建船塢,修建好之後引湖水灌船塢工事。一系列工程是否有問題,需要徐子新的團隊親臨現場進行考察評估,這幫人有文官、書吏、有經驗的匠人頭目,直接從岳州拉攏組建的完整人才系統。 book18.org

朱雀軍水師主力艦的設計還沒有完成,徐子新呈報到江西定論後再上奏兵部。臨行前,張寧又叮囑徐子新和于謙搞好關係,因為造船所需錢物主要依靠江西資源,必須要于謙妥善籌備。 book18.org

一天徐子新忽然請張寧為水師主力新艦命名,臨時才提出,張寧便隨口提到:「戰船又寬又穩,就叫平安艦吧。」 book18.org

周圍的眾人頓時附和了一番,大伙兒很容易想到,湘王以前的表字就是平安,以此命名,當然要滿心贊同。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九章 黔國公 book18.org

楚王宮北門內的內閣衙門裡,張寧和五個大臣坐在一塊兒。周夢雄和姚芳不日就要離開武昌就任,所以今天的議事張寧親自到場,有一些事要商量。 book18.org

大堂上兩側除了坐著的六個人,還有一個胥吏在分送茶水,另一個年輕官員拿著一疊紙分發給在場的大臣。紙上寫著一些資料,可以叫大夥先了解情況。這麼一來,張寧恍惚有前世在企業中開會的感覺,也是有秘書發資料。 book18.org

「咱們準備要在九江籌備一支新的水師,本來計劃要造水師主力船『平安艦』二十艘,但目前看來還有些困難,各位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張寧開門見山地說道,「主要是缺銅。一艘平安艦擬排水八百到一千料,載員二百人,裝備主力水師炮三十二門,舷炮三十、首尾各一;每門炮需要銅料二百斤,一艘船就要銅六千四百斤;二十艘船需要銅約十二萬八千斤。」 book18.org

幾個人頓時面面相覷,一時無話可說。沉默中,楊士奇在心裡噼里啪啦一陣默算,這些銅如果鑄造成銅錢,至少能造兩千六百萬枚,如果銅錢摻鉛,還能更多。 book18.org

大明朝全國都缺銅,內地更缺,連鑄幣都不能滿足,只能用白銀和紙幣在填補商業市場;更何況長江流域少數幾個便於開採的銅礦產量低成色也不好,去年為了鑄造長管炮花了很多錢糧人力,就是因為銅料質量不好出現沙眼就要報廢重鑄。這次一下需要十幾萬斤銅,哪裡弄去? book18.org

作為內閣大臣,居然無人能拿出一句話來說,楊士奇只好開口道:「突然要鑄幾百門銅炮,恐怕窮湖廣江西二省之力也難以籌辦。是否可以改用鐵炮?」 book18.org

「鐵炮只能鑄臼炮……」張寧只好耐心解釋道,「所謂臼炮就是炮管粗短的那一類,炮彈重,? book18.org

?是出膛速度小,只能高拋發射,利用炮彈本身的重量落地造成殺傷。拋射要實現精準對彈道要求高,在水上船體不穩定,極難打中敵船……這樣一來,火炮不能成為水戰主力,最後也只好重新用沖角接舷近戰決定勝負,咱們的炮艦裝備幾十門炮就反而畫蛇添足了。」 book18.org

張寧一時間心情有點失落,不留神便嘆了一口氣:「咱們要爭奪制水權,船隻數量、人力物力資源都遠不如北軍,這本身就是不對稱的角逐;所以咱們也要在別的方面形成不對稱的差距,諸如戰術、兵器,而不是與之拼消耗。以我朝之力,採用戰船接舷拼殺,如何能戰勝人多船多的官軍水師? book18.org

數年以來,我軍雖節節勝利,但都是被動地對付前來進犯的官軍,內線作戰,並且可以主動選擇有利戰場。今番時機逐漸成熟,進攻長江下游將是我們反守為攻的第一步,也是最容易和有利的方向,水師將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book18.org

張寧說的大家都沒有異議,本來早就達成共識了。進攻南京,能得到的利益是巨大的,江浙富庶能獲得大量的人口和財力,而且南京也是大明朝的第一個首都,造成的政治影響不輸於攻占京師;難度也是最小的,順江而下,只要能掌控江面後勤壓力很小,同時大明朝的武備從來都是重視北方,在南京方面的武力幾乎都依靠長途遠調、外省兵進內省問題也多,敵之短便是我之長。 book18.org

所以武昌早早就決策擴大水師,在此之前,九江那邊的人工運河和船塢都開工了。 book18.org

就在這時,鄭洽輕輕說道:「雲南有銅礦,成色也好。」 book18.org

張寧聽罷只覺得很糊塗,雲南離湖廣千里,完全不在朱雀軍的控制範圍,那邊的銅礦有什麼用?朱雀軍雖號稱想要劃江而治,實際上實力非常有限,只是小而精悍但勢力不大,南方大部分省份都無力控制……倦…可是鄭洽是內閣大臣,又是在大堂議事上,他既然開口總不能隨口亂說吧? book18.org

這中間有什麼玄虛?張寧正琢磨,鄭洽又淡然道:「王爺何不面見皇上,談談黔國公的事。銅料的事也許費些周折,但不是一定沒有辦法。」 book18.org

所謂黔國公應該就是雲南沐家,黔是雲南,封在那邊的勛貴除了沐家還有誰更厲害的?張寧一聽,心下頓時有些眉目了:難道建文帝和沐家也有關係?確實張寧不了解雲南的狀況,平時鮮有人提及。不過雲南王沐英實在出名,記得前世看過的武俠小說書里也有這個家族的人……但鄭洽提到的是黔國公,看來沐英並未封雲南王,也許是死後追封的而已。 book18.org

一時間張寧對自己的「父皇」建文帝不得不重新審視了,這個曾經親手丟掉了江山的帝王,現在基本沒有實權,一直處於被忽視的狀態。但忽然之間張寧醒悟了,建文帝到底在大明朝開國皇帝的孫子,就算徹底失敗了,背景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但是建文到武昌後很隱忍,被人欺負到頭上皇后被抓了,長子也疑為張寧一黨所害,他卻沒有過反抗製造矛盾的做法,想來著實不易……經歷過大失敗的人,果然很沉得住氣了。 book18.org

張寧看向鄭洽,但鄭洽提了一下好像就不願多談了,他也不勉強。這裡的幾個重要人物,平素還是能和睦相處,也能一起共事,但他們之間恐怕確實難以交心……有燕王系的人,有出身漢王叛臣的人,來路各不相同,彼此之間差異巨大真的能相互信任? book18.org

「水師一定要組建。」張寧暫時擱置剛才的事,轉頭對楊士奇說道,「有件事要交給楊公操辦,下令各府縣長官將各地銅礦的資料上報,內閣統計一下,再派人去考察評估產量。還可以叫人和那些大商人接觸,查查能從外地走私多少銅料過來。以後朝廷再根據這些信息總結算一下,看究竟能造多少水師炮出來。」 book18.org

楊士奇道:「老臣定當照辦。」 book18.org

大堂議事罷,張寧權衡之後並未急著私下召見鄭洽詳問,他覺得還不如先問問姚姬。姚姬從小就在皇宮,後來也一直在建文餘黨中二十幾年,應該了解不少;而姚姬更能信任,只要她知道的就會盡力幫助自己。 book18.org

張寧遂徑直離開內閣衙門進宮。到鳳儀樓,得知姚姬並不在住所,而在南邊的觀台上。一個侍女上去通報,另外一個則帶著張寧直接上樓,因為近侍們還從來沒遇到過湘王到這邊來姚夫人有拒見的事。 book18.org

樓上南角有一處類似宮闕一樣的觀台,平時是當值的守衛呆的地方,地方高視線開闊,倒是一個看風景的好地方。不過姚姬並不是在這裡看風景,張寧剛走過觀台上的通道就聽見她說:「冬天的太陽真好,想曬曬太陽又怕曬黑了。」 book18.org

果見觀台周圍都掛上了鵝黃色的紗簾,藉以阻擋太強烈的陽光。那紗簾輕軟如同垂柳,充滿了宮闈婉約的感覺,張寧一時間倒有些拘謹起來。來之前一門心思想著怎麼弄到銅料造炮造船,把別的事兒都淡忘了,走到地方才想起幾天前那次叫人心跳的親近。 book18.org

真不知如何再次面對姚姬,見面了會是怎麼樣的相對。 book18.org

不過已經走到這裡了,他只好硬著頭皮掀開帘子走進去,同時裡面服侍的侍女全都小心地走出來了。 book18.org

只見姚姬正半躺在一張湘妃椅上曬太陽,陽光透過輕紗變得更加溫和,整個觀台上都籠罩在一層美麗的鵝黃的色彩之中。眼前的色彩是如此鮮亮美麗,烏黑的青絲、玉白的肌膚、桃紅的胭脂泛著珍珠粉的光澤、大紅的衣邊、黃色的裙裾……一副古色古香的工筆畫,仿佛在紙上,又仿佛在夢幻里。 book18.org

姚姬的衣裙料子又輕又軟,仰躺著時,橫陳的身體輪廓就展露了出來,豐腴柔軟的胸脯向兩邊自然流動十分有動感,平緩的腰身曲線分外流暢,裙子因為向下垂把兩條修長的腿也展示出來了。她明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張寧緩緩走近,張寧猛然醒悟剛才自己走路時肯定很呆,因為他都不知道是怎麼邁過來的。 book18.org

張寧幾乎不敢看她的臉了,難以描述的美麗給他以壓力感,不敢逼視……也許女人的五官只要長得對稱都能成美女,但是搭配在一起就會形成獨特的感覺,姚姬的臉正是形成了一種迥然不同的感覺,而不僅僅只是順眼好看。 book18.org

通常強勢的仿佛洞明世事的女人,總有一股風塵味,因為閱歷不深難以有那樣的眼神;但姚姬沒有絲毫煙火風塵之氣,她像是精雕細琢的仙子,卻沒有仙子的明澈純潔,她有很多情緒、微妙地又很容易影響別人。 book18.org

「一連幾天都不見你的人影,你倒總算想起來看我了。」她故作輕鬆地說道。好像幾天前什麼也沒發生過。 book18.org

張寧道:「我是想向母妃請教一些往事,關於雲南沐家,以及和『父皇』建文帝之間的關係,是否有來往?」 book18.org

「哦。」姚姬輕輕點了下頭,身體挪了一下,「這裡沒有能坐的地方,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我告訴你。」 book18.org

第四百八十章 不在夢裡 book18.org

張寧顯得很拘謹,在這麼關係親近而熟悉的人面前能產生這樣的心態實在很少見。往往人們在很熟悉後,就會隨便不加掩飾,因為相互都比較了解了,也不會有壓力感;但是張寧在姚姬面前仍然莫名緊張、心跳加速。 book18.org

或許是這觀台上四面透風的關係,一層輕紗遮著,但是遮得顯然不嚴實、有點風就飄外面的風景時隱時現。這樣不私密的地方,坐得那麼近讓張寧心裡很不踏實。 book18.org

他的拘謹也沒有掩飾,屁股只坐了一點,身體挺得筆直,就好像是一個小卒在大將面前一樣恭敬而小心翼翼。姚姬被他這個樣子逗樂了,笑眯眯地打量著他,目光如同有觸覺一樣更增加了張寧的緊張感。 book18.org

張寧剛從內閣衙門那邊過來,這種場合他一般不穿黃色袍服更不穿官服,朱雀軍的制服很適合,張寧在軍中常常以一個士兵自稱,他的心態也認為自己的職業是專業起兵造反的軍人。朱雀軍制服俗稱虎皮,熨平整之後確實能增加人的英武簡潔之氣,而且張寧的眉目本來就長得頗有英氣,此時坐姿又分外端正,果然有十分陽剛之姿。 book18.org

姚姬分外仔細地欣賞著他的儀表,似乎觸動了心中的某根弦讓她有些走神。不知多少年前的陳舊心情被喚起,少女時期有過懵懂的春夢,幻想過一個英俊的年輕將領出現在自己的身邊,陽光直率有力,像一座山一樣能保護自己……不過這樣的幻想也只能是一個夢,很快她就發現真正的武將不是肚大膀圓難看、就是滿口草泥馬,而且他們也沒有力量,遠不如被灌了一肚子聖人之言的文皇帝。現實和懵懂的閨閣春夢是相距很大的,人不能活在夢裡。 book18.org

但是面前的「兒臣」穿著一身軍裝卻與傳統的武將大相逕庭,他英武、內斂、乾淨、簡練,沒有腐儒之氣,敢操控千軍萬馬挑戰世上最強大的大明帝國。姚姬沉靜的心如同被丟進了一塊石子,盪起一層層難以把握的漣漪。 book18.org

姚姬的目光變得如水,靜靜流淌在張寧的劍眉、沉靜的眼睛、挺拔的鼻樑、形狀感覺有力的嘴唇之間,他的皮膚細看有些粗糙,但是五官臉型確是端正恰到好處的,完全不同於女性的氣息。姚姬很想靠近了再聞聞那身上的氣味,哪怕是汗味或齷齪的臭味,只要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都要比花香迷人。 book18.org

不料這時張寧忽然站了起來,後退了幾步。姚姬愣了愣:「我嚇著你了?」 book18.org

張寧忙道:「這裡地方高,四面都可以看見,我還是注意點禮數好……母妃知道父皇和黔國公的事?」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在被「把玩」,而不是像別的女子一樣是被自己把玩。心態一直是主動的他,一下子好像一個「受」果然有點不太自在。 book18.org

「建文君和沐王之子沐晟私交很好……」姚姬剛開口說正事,又用一種叫人頭皮發麻的溫柔聲音哄道,「你還是坐我身邊來,哪有高聲高氣地議論這種事的?聽話,我又不會吃了你。」 book18.org

張寧:「……」他只好又坐了回去。 book18.org

姚姬笑了笑,忙道:「洪武時曾有一件事,我也是在皇宮裡聽來的。當時岷王朱楩封藩雲南,和西平侯(即沐晟,建文封的西平侯故稱之,黔國公是永樂封的)不和;西平侯就告岷王的狀,說他不遵守禮數要挾地方官員濫殺百姓,結果太祖大怒,重罰了岷王,更加懷恨在心。建文君為了西平侯,到岷王面前說過好話,說『西平侯的父親走得早、不會圓滑處事,我以後一定要罵他,你不要太過記恨他了』。」 book18.org

張寧聽得不住點頭:「此事若當真,這得當作自己人才能做的事說的話。」 book18.org

「應該都是真的。當年南京之役後,建文君在湖廣停留過一段時間,還派人和西平侯聯繫過;派去的人就是鄭洽,他一定更明白之間的密事。西平侯答應過建文君,讓他去雲南,秘密庇護;不過後來他們沒有去,不知什麼原因,可能覺得大勢已去怕燕王查沐府……我認為建文君也有些擔心,畢竟私教再好,他已不是皇帝、也不是當年的皇太孫了。不過後來多年,好像建文君也陸續與沐府有過秘密聯繫。」 book18.org

姚姬又道:「當年也幸虧眾人沒有去雲南,燕王控制全國後,在雲南安插了大量的錦衣衛密探,查找建文下落時一直對沐府有疑心。不過那時雲南常有少民生事、地方叛亂,西平侯常年幫朝廷穩固雲南,也沒有不臣舉動;燕王所以能容忍西平侯。直到燕王離世,洪熙登基已經不追究建文舊事,西平侯的處境漸漸安穩。」 book18.org

張寧聽罷沉默良久,嘆道:「果然做人應該厚道,不能一得志就得意忘形……真該對建文帝更謙恭一些。這時候如果能通過建文帝爭取雲南西平侯,不僅能解燃眉之急獲得急缺的銅料,更能進一步擴大實力,加快形成對北方的壓力。」 book18.org

姚姬幽幽道:「你去求他,他會答應的。」 book18.org

張寧琢磨了一會兒,哪怕建文帝就住在楚王宮,自己和他的關係也確實有點疏遠。他瞪圓眼睛小聲低沉地說道:「您說,建文帝心裡會不會已經明白,是咱們殺了文奎?!」 book18.org

姚姬默然。張寧又道:「還有馬皇后是建文帝的原配,現在竟然被我們關起來虐待,要不……」 book18.org

「不行!」姚姬斷然道,「我們已經在馬皇后面前承認了文奎的事,而且那天我們倆在她面前衣冠不整……你覺得建文帝得知他的兒子和妃子有悖人倫,會作何感受?」 book18.org

「是……不能妥協,不能在這件事上妥協。」張寧戰戰兢兢道。 book18.org

姚姬冷冷道:「沐晟真有那麼重要?就算他投奔過來,將來能不能受我們的控制,會不會反有不利?」 book18.org

張寧果斷道:「天下之大,咱們不能控制所有勢力的,必須要容得下人,拉攏各種勢力統一戰線。目前燃眉之急,西平侯非常重要,只要他能解決銅料,咱們就能打造出一支強大艦隊,順江而下直取南京!南京,您想想,我們要是進占南京劃長江裂土分疆,是什麼概念?!宋朝偏安在江南面對蒙古、金國都能維持百餘年,站住江南就真正成勢了。」 book18.org

姚姬猶豫了一下,說道:「要不給馬皇后換個地方,再派人侍候一下,然後叫南宮的人過來看看她。也叫南宮知道咱們念舊留有餘地?」 book18.org

張寧本來就對馬皇后沒啥恩怨,心下當然馬上就贊同,不過考慮到姚姬的感受,他說:「我知道馬皇后對不起你,你當然不願意這樣做的。」 book18.org

姚姬微笑道:「我有分寸。」 book18.org

她的笑容如春風,叫人如此溫暖,張寧的心也變得柔軟起來,他放鬆戒備,不留神就流露出不在別人面前暴露的心理壓力,「我們窮極辦法千辛萬苦,卻不知將來會是什麼樣子……」 book18.org

剛剛姚姬提到不能控制沐晟,他雖然說得乾脆,可又何嘗很放心?如若沐晟加入一定是建文舊黨的勢力,變相增加那邊的實力,內部與建文的矛盾越積越深,弒兄……奪妃,違背天道,如果上天真的有靈,會不會降罪清算?張寧不是帝王,但似乎漸漸理解了古代帝王的心態,其實心裡能安穩的帝王恐怕沒幾個,天下那麼大那麼多人看著,國君就一個哪天不怕被人從上面弄下來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忽然張寧的手一涼,感覺姚姬抓住了自己的手,她的聲音如同在耳畔輕輕低述,又如同咒語,「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再傷害到你的,你不用害怕,無論何時你最能信的人也是我,就好像一個人……」 book18.org

張寧好像被催眠了一樣,怔怔地看著她。她接著低聲說道:「我還等著你打下南京,到時候讓建文帝立你為太子,名正言順監國。文奎已經『被宣德偽帝秘密押禁不知下落』,次子也在偽帝手裡,不給你扶正名分還能有誰?」 book18.org

她的三言兩語頓時就把張寧的野心點燃,剛剛萌生的消極情緒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讓她化解了,心情重新興奮起來。 book18.org

說罷姚姬坐了起來,輕鬆地說道:「哎呀,太陽曬夠了,你也打聽到想要的消息了,我要回房。」說罷便喚了一聲,讓外面的近侍來侍候她穿鞋。 book18.org

幾個侍女前後護送,一行人緩緩從觀台中間的通道過去,張寧也跟在後面。來到姚姬的房前,她轉頭笑道:「你還有事要和我說?」 book18.org

笑容裡帶著些許挑釁,張寧在她面前仿佛變得愚笨起來,有點尷尬道:「剛剛好像想起了還有什麼事兒,一下子給忘了。」 book18.org

「要不進來再坐會兒,慢慢想。」姚姬說道。她太能控制人的情緒了,剛剛還叫人覺得尷尬,轉瞬間又給人希望與熱情。張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去的。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