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不密 book18.org
最急的人是建文帝朱允炆,他像熱鍋上的螞蟻,被直接弄到火上燒了。 book18.org
周圍的人有馬皇后,鄭洽、郭節等一干大臣,及曹太監等人。朱允炆快步踱著步子:「現在最先搞清楚的,是不是下面有人私自矯詔乾的事?」 book18.org
鄭洽幾乎不假思索就回答道:「陛下,這種事是不可能的。您身邊的諸臣都是進士士大夫,誰會幹這等蠢事?要是一些無關要緊的人物,卻沒實力找到如許一眾刺客,更沒有這樣做的必要。」 book18.org
無論怎樣,事情已經發生,而且鬧得風風雨雨,連武昌城都進入了戒嚴狀態。建文一黨的嫌疑最大,因為當場搜出的證據就十分直觀了。 book18.org
馬皇后冷冷道:「如果是我們做的事,怎麼會把把柄留在現場?這分明就是栽贓陷害!說不定就是姚姬那邊的人自己唱的一齣戲,既害了咱們,又替自己戴上了一具無辜受害的面具!」 book18.org
眾人聽罷無言以對,不好當面說馬皇后什麼,但無不在心裡有一句話:婦人之見。 book18.org
姚姬張寧一黨有什麼意圖才會自己在內部製造矛盾衝突?如果他們只是想除掉建文黨、而不是利用,當初為啥要名正言順迎建文登基復辟?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建文帝此時已沒有多少實權,但湘王終究是在試圖搞好關係的;並且建文余臣也同樣希望形成和睦的局面……也就是在湖廣格局中,所有人都希望內部太平,人心所向。 book18.org
鄭洽上前兩步作揖道:「臣有一言。」 book18.org
朱允炆道:「鄭學士有話但說無妨。」 book18.org
鄭洽從餘光里審視了一下馬皇后,其實他很不想在這個婦人面前談論機要之事,但她是皇后也沒辦法。「刺客總共人數應超過十人,這些人謀刺貴胄本身是得不到好處的、且風險又極大,背後必有一個勢力支持才能發生這等事。目前看來,微臣出於覺得京師偽朝官僚的陰謀最有可能。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件事對宣德偽朝最有利: book18.org
他們先以太子為由散布流言、製造離間,然後出了這件刺案。如果刺殺湘王成功,湖廣必然陷入內亂,屆時偽朝大軍兵臨城下,克日便可平復湖廣;如果不成功,則嫁禍於陛下,順理成章做成陛下與諸臣同謀謀殺湘王、為太子報仇的表象,如此一來湖廣內部芥蒂叢生,湘王的名分威信受質疑,同樣對偽朝極為有利。他們是怎麼算計都能隔岸觀火、漁翁得利。」 book18.org
建文一聽頓覺合情合理有理有據,眾臣也更認可這個說法,到底還是士大夫大臣說話靠譜得多。 book18.org
鄭洽話頭一轉,又再次提到:「如果王狗兒的消息中稱太子在京師詔獄,確實屬實;那麼近日刺案出於偽朝官僚之手便八九不離十了。他們先就有陰謀施展離間計,王狗兒也稱密押太子散布流言只是第一步,尚有後招;王狗兒提及的後招,正應了當下這件事,是先有徵兆的,所以不應該有什麼差錯。」 book18.org
鄭洽這麼一論述,建文帝想起王狗兒的消息中確實強調了一條諸奸臣正在謀劃另一個陰謀步驟,這不已經印證了麼? book18.org
幾個人議論紛紛,陸續附議鄭洽的說法,並建議應對主張。 book18.org
但鄭洽卻忍不住再次提及之前的想法:「此事有稍顯不密之處……陛下可下旨將王狗兒召回,並救出太子為好。」 book18.org
馬皇后難得地覺得鄭洽說了一句人話,立刻贊成道:「鄭洽說得好,把太子救回來要緊!」 book18.org
建文雖然已不如當初當皇帝一般有實權,但他依然不是一個婦人能左右決策的;而且因為太祖祖制嚴令後宮和宦官干政,建文對皇爺爺的這句話是身體力行,最不聽的就是女人的話。 book18.org
不過建文有個傾向就是特別願意相信學問大的士大夫,召回王狗兒並救太子的建議不僅是馬皇后的意思,鄭洽也這樣說了。建文帝不是不關心太子的死活,他主要的顧慮是覺得這樣做沒用,王狗兒最可能的是不會遵詔;而且鄭洽的意思也只是試探王狗兒,並且已經想到了詔令不遵的可能……可是如果王狗兒真的沒有從命,應該怎麼辦?馬上撕破臉、還是再次揭開自己軟弱的傷疤?再次讓大家都看看,朕的聖旨就是一紙空文…… book18.org
再則,建文帝也覺得根本就沒有試探王狗兒的必要。他自己揣度,鄭洽也不是真的懷疑,他只是為了一種苛刻的嚴密和謹慎。 book18.org
建文從登基起到現在五十歲了,性格基本沒大的變化,他願意聽士大夫的話,但首先得說服他,因為他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初登大位時的削藩等國策,就是他自己決定的。 book18.org
一番思量,建文帝便道:「最緊迫的還是當下如何應對,別的事稍稍延後也無傷大雅。」 book18.org
鄭洽在建文帝身邊呆了二十多年,也早就摸准了他的脾性。這是鄭洽第二次諫言,眼看沒湊效,是自己的說法方式沒有說服力的關係;他尋思著不能死諫,得另外想一種辦法……反正總有說服皇帝的法子,因為他知道皇上心裡就是信任士大夫的,這就是前提。 book18.org
這時連堂弟被姚姬殺掉了的郭節也說道:「目前得派個人到湘王那邊遊說。要讓他們真相信此事是朝廷陰謀,一時難辦;但只要說服湘王為了大局,暫時穩住局面也是有利的。」 book18.org
郭節堂弟被殺,但後來發生了王宮縱火案,那邊卻沒有過多牽連追究,最後不了了之,讓郭節的仇視也消了幾分;最主要的原因,是建文黨眾臣都不希望雙方發生衝突……現實擺在面前,已經有風聲傳出來,湘王集團要組建六部九卿,並且會重用一直以來追隨建文帝的忠臣。 book18.org
在郭節看來這事確實難辦,之前就有個縱火案,才過不到半年又出了鬧市刺殺的事件,都和建文諸臣有牽連。接二連三的叫別人怎麼相信一點關係都沒有? book18.org
建文回顧左右,目光在鄭洽身上停留:「還是鄭學士去為好,你與姚貴妃和文表都曾有往來,相熟便更好心平氣和地商榷大事。」 book18.org
鄭洽無法推卸的,只好拜道:「臣遵旨。」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二章 花已謝 book18.org
鄭洽能從楚王宮南門進出,而他要見的姚夫人或湘王就住在一道之隔的北宮;可是他卻只能先到宮外的參議部官署投貼,然後才得見。 book18.org
張寧聞悉鄭洽求見,當天就在官署內的書房專程等候見面,態度十分積極。 book18.org
鄭洽有建文封的文華殿大學士等身份,按理這些身份名位在湖廣都是有效的,因為湘王集團也尊建文帝為正統;不過他還是只穿著士庶布袍來見。 book18.org
進得書房,上茶的人是徐文君,鄭洽對當下情況是很了解的,認得此女是湘王納為次妃的文君。剛剛他才被湘王邀請入座,便又站了起來,說道:「不敢不敢。」 book18.org
張寧和氣地說道:「鄭先生不必客氣,這裡沒外人,咱們就如同舊友重逢一般。你瞧瞧……我剛聽說你回武昌幾天時間了,卻一聲招呼都沒打,你我相識多年,怎會生疏到如此地步?」 book18.org
張寧見面就套近乎,倒讓鄭洽有些不安,回應了幾句客氣話,打著哈哈敷衍。不過張寧話倒是沒說錯,這裡位於辦公官署內,卻是十分僻靜的,內外仿佛就只有他們三個人一般。 book18.org
鄭洽一面緩慢地用一個意義不大的語氣詞拖延時間,一面好似正在組織開場白,可能要說正事。 book18.org
不過他用什麼方式開口說都是一樣的,或者說不說也差不多。正如張寧所言,鄭洽無事不登三寶殿,既然在這種時候主動投貼來訪,所為何事、什麼態度就都表示出來了。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了一眼門外的樹木,又很隨意地對剛剛送上來茶水的徐文君說道:「花朵完全不見了,櫻花果然是很短暫的,我沒說錯吧?」 book18.org
徐文君抬頭看外面,然後輕輕點頭,也不插嘴,乖巧地向書房裡面的屋子走去。 book18.org
張寧表現出來的樣子叫鄭洽摸不著頭腦,鄭洽隨口說道:「湘王平安無事便好,其實湖廣這邊無論是誰,都希望形勢安泰,動亂對誰都沒好處……」 book18.org
「鄭先生所言極是。」張寧立刻贊成道。 book18.org
正好就說到了上頭,鄭洽藉機就將自己的言論又說了一遍,主要強調朝廷的反間計,和湖廣動亂對他們的好處;只是其中隱去了王狗兒報密的一節,因為王狗兒的存在是建文高層小圈子裡的機密。 book18.org
鄭洽一面替建文黨推卸嫌疑和責任,一面仍舊強調以大局為重。 book18.org
張寧的回應不置可否,只道:「照鄭先生如此一說,似乎還是通的……」 book18.org
鄭洽無法過多解釋,他也不能拿出有力的證據論述自己的言論。不過看樣子,張寧至少接受了他以穩定湖廣局面考慮的說法,那麼鄭洽覺得今日拜訪的任務也能勉強完成。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又道:「我有一言,識時者為俊傑,鄭先生何不站在我們這邊來?」 book18.org
鄭洽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如此直白而乾脆地拉攏。當下只好答道:「湘王是皇上的皇子,在下為皇上之臣,本就不必分你我兩邊。」 book18.org
張寧沒有駁他的敷衍官腔,接著說道:「參議部正在改制內閣六部九卿,閣臣仿效宣德朝的變化,以兼領六部部堂入閣,參與軍國要事決議。別的人選都還好說,內閣閣臣我是有心選擇德高望重的有學之士。鄭先生學富五車,有才有識,一向是讓本王十分仰慕的……先生又受顧春寒和桃花仙子以叔父相稱。本王是有誠意拜鄭先生入閣的,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book18.org
「這……」鄭洽毫無心理準備,「以閣臣兼領部堂?」 book18.org
張寧道:「莫不是因為這個私下場合,鄭先生就認為本王信口開河隨口亂說?」 book18.org
「不、不,臣絕非此意……」 book18.org
鄭洽才四十多歲,人生前一個階段都埋頭苦讀了,接著就時運不濟白費了寒窗二十載,接下來的二十多年便是虛度,根本無機會建樹。突然一下子就能入選閣臣部堂,等於說虛度的二十幾年也算資歷,和正常做官熬上來是一樣的,那便算不上虛度了;而且一個進士正常入仕終其一生做到部堂的也只是少數,每三年就有幾十個進士,但六部尚書就幾個人、且不是干一年兩年就下來的。 book18.org
人生價值忽然就能得到認可,哪怕張寧表現得太直接草率,也不能不叫鄭洽非常動心。如果將來湘王集團成就了大業,鄭洽的成功也就可以因此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book18.org
湘王的手段確實是簡單粗暴,卻能叫人真正動心。鄭洽覺得他不像一個文人,確實有了幾分梟雄的作風,出手果斷大氣。興許是文人相輕的傳統,相比深受儒士薰染的建文帝,鄭洽已經在心裡斷定了這個皇子比他的父皇更有能力和值得期望。 book18.org
何去何從?鄭洽唯一放不下的是與建文帝的君臣感情,畢竟這麼多年患難都共同過來了,雖有話說「湘王是皇上的皇子,在下為皇上之臣,本就不必分你我兩邊」,可是當然有區別的;另一方面,利弊和前程又如此一目了然……就如同以往有好友家的子弟詢問他的建議:一個家境不好無法提供助力的閨女,但青梅竹馬;與一個出身富貴只要聯姻就能一帆風順的人比較。鄭洽從來都是建議子弟選擇後者。 book18.org
張寧伸手輕輕拍了拍鄭洽的手臂,和氣地說道:「先生不必馬上回答,想好了來官署見我便是。」 book18.org
鄭洽今日本是來做說客,不料事情的重點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book18.org
…… book18.org
張寧回到了姚姬身邊。姚姬這裡整潔乾淨一塵不染,環境寧靜而脫俗,她有本事在一座都市中間創造出一個如同隱居在深山中的世外桃源。 book18.org
琴聲從她的指尖蕩漾,幽靜而稀疏的音符。她穿著一身輕薄而隨意的白色衣裙,頭髮也隨意挽起,著實有幾分居家的清雅。只要她穿了柔軟的料子,身體的曲線就愈發明顯了,特別是形狀姣好而豐腴的胸脯,不是輕紗能壓住輪廓的。 book18.org
張寧很隨便地直接坐在地上的蒲團上,茶杯卻放在椅子上。他一面聽著琴聲,一面想著什麼事,嘴裡還念念有詞。 book18.org
「王狗兒的消息先入為主,讓建文帝相信了朝廷密押太子、策劃反間計,將太子遇害的事栽贓到我的頭上,便能製造建文帝對我的仇恨;造謠是反間計的第一步,並明示建文諸臣提防下一步陰謀……接著母妃導演了一場讓我遇刺的戲,正對應了秘密消息里所謂陰謀的第二步。再次鞏固了王狗兒的說辭。」 book18.org
「刺殺案有一個對建文帝那邊很明顯的解釋:朝廷反手又策劃了『湘王』對建文諸臣的懷疑,從而進一步撕開雙方的裂痕……」 book18.org
「接下來建文諸臣會怎麼辦?當然不會相信是我謀害了太子,還會揭穿朝廷的反間計……而我們則在建文余臣諸派系之中以無辜受害者的面目出現,在道義上占據了主動地位。」 book18.org
張寧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這就是真相……不過其中存在一個很大的漏洞,王狗兒所密奏的消息為什麼就一定是事實?其實咱們把謀劃變成真相,開始的根源就是王狗兒。無法彌補的漏洞,也是謊言一定有露出的一條尾巴。」 book18.org
姚姬停下手指,將指尖上的護指取下來,柔聲說道:「不要擔憂了,建文帝沒法從王狗兒這點上查證的,王狗兒更不會自己出賣自己。」 book18.org
張寧道:「我今天接著做的事是趕緊拉攏鄭洽。建文不一定能想得到這一系列事件中的關鍵,但手下一干文臣不是吃白飯的,說不定總有人能察覺。這時候裡面如果有一個傾向於我們的人、並且有足夠的分量,那便更加穩妥了……鄭洽是不二的人選,他以前能受建文帝之託修秘密陵墓,必是建文最信任的大臣;而我們目前也只能選擇鄭洽,只有他才和我們關係較深,相互容易建立信任。」 book18.org
他逐漸清理自己的線索,又喃喃說道:「事情還沒完,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乾脆一不做不休……」 book18.org
張寧的腦海里不禁浮現出了羅么娘的影子。 book18.org
在大明朝幾年了,時間真的是神奇的東西,短短几年時間就能讓一個人改變很多。張寧不知不覺,但一回頭審視往事,才會發覺自己已不是當初的那個人。 book18.org
當初羅么娘是他重新獲得生命後第一個肌膚相親的女子,而且前世他的感情經歷也少得可憐,都不是什麼值得回憶的美好經歷,羅么娘對他來說就有些特別了……若是現在張寧再偶遇邂逅一個美女,必定是很難再如從前一樣輕易投入感情了;但這並不影響他記住當年輕易投入感情的女人。就如方泠,哪怕她曾經是風塵女子,卻在恰當的時候輕易進入了張寧的內心,於是現在他也保持著往昔的一份真誠。 book18.org
張寧想到羅么娘,突然覺得有些愧疚,可內心卻有一個聲音說:成大事,不必太多考慮她的意願! book18.org
無論是面對桃花仙子還是羅么娘,他覺得自己的內心已經再次向實際利益妥協退讓。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三章 引蛇出洞 book18.org
一篇出自鄭洽之手的文章,經過手抄之後竟然到了揚州行宮。文中痛罵宣德帝使陰險手段,殘害離間同宗骨肉云云,文辭多用俳句頗有文采,讀起來還能朗朗上口。 book18.org
朱瞻基拿著這篇文章,叫前來面聖的楊榮、胡瀅十分尷尬。這似乎已經說明他們謀劃的離間計已經宣告失敗了。鄭洽是有據可查的建文朝進士,建文餘孽中的重要成員,出自這等人之手的公開文章,足以證實建文帝並不相信謠言。 book18.org
還有一篇出自另一個文臣程濟之手的更露骨的謾罵,楊榮等大臣沒敢拿到朱瞻基面前來……因為程濟罵的是宣德管用奸計,當初仁宗就是被他這個親兒子毒害云云,並列舉論述十幾項。這番言論以前漢王就用過(張寧出謀劃策),但再次在宣德面前提及也會引發聖怒的,畢竟是說弒父啊,簡直大逆不道!別說是特別講究天道的帝王,就是尋常百姓被人這麼說也會暴跳如雷。 book18.org
如果僅此而已,還沒到謀劃完全失敗的地步。建文黨不相信,可以繼續設法叫他們相信。但是另外還有一件事:湘王遭遇刺客的事傳得天下皆知。 book18.org
「刺客當然不是我們派遣的,也不會有大臣這麼做。」楊榮斬釘截鐵地肯定道。 book18.org
他說得很對,朝里的官員,當官當得好好的,大家都是有身份地位前程的飽學之士,誰有如此本事會幹這種事?為了封侯的懸賞麼,那也不可能誰不知道悄悄地干,起碼會給同僚上峰打聲招呼。而且真要是朝廷官僚乾的,應該計劃周密成功才對,怎麼干成鬧劇一般的結果,在現場留下栽贓建文黨的蛛絲馬跡? book18.org
胡瀅也附議道:「若是我們的人,就沒必要畫蛇添足栽贓建文;自然也不會是建文余臣自己害自己。微臣以為,極可能是湘王的人自家演的一齣戲……可問題在於,咱們不久前才查到有關建文太子之事,湘王卻好像完全對朝廷內部的機密了如指掌一般,應對得絲毫不差,著實是十分怪異。」 book18.org
不用胡瀅提醒,宣德早就懷疑自家內部有姦細了。之前他就有這種感覺,然後太監鄭和就被人質疑,因為鄭和長期在外;而且廠衛還查出湖廣叛軍的火器技術是舶來品,嫌疑就更大了……但這回絕不是鄭和,這個宦官還遠在港口,根本無法再參與朝廷機密。 book18.org
王狗兒?宣德也想過這個宦官,主要因為以前的宦官海濤攻擊過他;但此人歷經三朝,十幾歲就是宮裡的人,無根無家,暫時也毫無跡象讓他有什麼疑點。關鍵是宣德認為王狗兒被質疑,完全是三年前海濤與之內鬥的緣故,兩條狗打架還會相互咬一身傷,與人交惡總是乾淨不了。王狗兒和海濤的爭鬥落幕之後,宣德帝要是真懷疑王狗兒,也不會讓他做司禮監掌印,內宮的職位也就是皇帝一句話的事。 book18.org
剛想到王狗兒,王狗兒就在外頭張望了。朱瞻基發現後抬起手臂做了個手勢,顯得恭敬而忠心耿耿的王狗兒便彎著腰邁著小碎步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book18.org
王狗兒轉頭看了在場的幾位大臣,走到宣德旁邊卻不言語,得到允許後便將嘴靠近皇帝的耳側,用非常小的聲音言語了幾句。下面的人什麼都聽不到,只能看見王狗兒的喉嚨在動。 book18.org
宣德道:「今天就到此為止,諸位先下去罷。」 book18.org
楊榮等人只好行叩禮告退。接著宣德帝將身邊的宦官宮女都招呼走了。 book18.org
王狗兒繼續小聲說道:「皇爺,咱們已經查實了。姦細是湘王張寧派來的人,並且楊府與之從未斷過聯繫……東廠實派了人查問多人,楊士奇之養女羅么娘得知于謙之妻董氏自湖廣回京,專門去了一趟京師,關心詢問張寧近況。此事自然不足以驚動他們以免打草驚蛇,不過便叫奴婢更加留心了。 book18.org
接著不久前,羅么娘便在揚州一家鋪面內私會陌生人,只碰了一面便分開了。咱們的軍隨遂小心跟蹤到了與羅么娘會面的陌生人所在客棧;軍隨回來稟報隸役錢剛,錢剛請示奴婢,奴婢便下令番子出動將客棧圍住搜查。只可惜這次錯失了時機,叫他們跑了。奴婢不敢擅自在全城緝拿弄出太大動靜,只得暫時消停,以圖欲擒故縱。 book18.org
果然沒過幾天,蛇就出洞了! book18.org
這回他們勾通更加隱秘,先是細作在一家古董鋪放下一件粗劣之物以高價代售,等到楊府的人將粗劣古董以高價買走,便放出了信號。然後雙方便擇時機在約定地點會面。奴婢已經著人封查了那家店鋪,這是代售古董的帳冊,對所售之物也事先做了描述股價記錄;還有店鋪上的人也抓了,審問出口供購買的顧客為一年輕婦人……奴婢手下的太監王振也親眼看到羅么娘買的這件東西。」 book18.org
王狗兒把帳冊和口供輕輕放到朱瞻基的面前。接著說道:「王振察覺到他們勾通聯繫,遂嚴密監視楊府,對羅么娘的行蹤更是額外重視。 book18.org
但這回羅么娘也更加小心翼翼,自己並不出面,而是派了一個丫鬟去約定地點送信。王振當時為了不被發現,身邊人少,但又怕這回像上次一樣錯失良機,便未經請示奴婢,當機立斷闖進丫鬟送信的地方拿人……咱們沒動楊府丫鬟,一是這個奴婢既然是楊府上的就跑不了,二因王振沒有人手……」 book18.org
王狗兒干吞了一下,停頓稍許,但因描述得惟妙惟肖,宣德倒顯得有點急了,催促道:「繼續說,拿到人沒有?」 book18.org
王狗兒道:「據王振所言,屋子裡有兩個人,立刻持械抵抗。二人中一人被王振所帶的軍隨所殺,接著軍隨也被刺死;剩下的一個人跳窗逃走。雖然沒抓著活口,不過還好從殺死的細作身上找到了兩封書信。一份是羅么娘寫的,估摸著就是那個丫鬟剛剛送來的信;另一份出自張寧之手,是準備送給楊士奇的。」 book18.org
他說罷又將兩封沾著血跡的書信拿了出來。 book18.org
王狗兒又道:「張寧的筆跡好辦,差人從文華殿大庫找出當年他做官時的奏疏,或者所在禮部的辦公舊檔也可對照。羅么娘的信,只要不讓她跑了,抓來一審問對照便成了。」 book18.org
朱瞻基正在看書信,羅么娘的信沒有信封,只有一頁紙、余者卻未看見,不過是一張保存得十分完整的紙,上面除了有血跡沒有任何缺損。上面主要是解釋風聲很緊經常有人盯梢跟蹤、不便見面等話,又讓對方(細作)辦完了事儘快向張寧回稟,不要在揚州過多逗留……其中提到的張寧、揚州等字眼是極為重要的信息。 book18.org
朱瞻基放下這封信,從信封里抽出另一份,是張寧寫給楊士奇的。剛才朱瞻基還能保持鎮定,這一下臉色馬上就變了……其中有感謝楊士奇提供消息的話,至於什麼消息則語焉不詳。又說,「偽朝」皇帝沒什麼本事,丟掉皇位替祖父還債是應該的,楊公學富五車早就讓我十分仰慕了,你跟著宣德帝沒什麼出路,而且他早就不信任你了,還不如到我這邊來,只要一來就封你做首輔,並且娶羅么娘為妻子;當然本王也不強求,楊公可以先等等,就當在本王這邊多留一條後路,我是完全理解的……信中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book18.org
「啪!」朱瞻基盛怒之下一掌將信紙拍在案上,眼睛都瞪圓了。 book18.org
王狗兒急忙跪伏在地:「皇爺息怒,龍體要緊啊!只要您一聲令下,奴婢這就去把羅么娘逮了拷問,接著捉拿楊士奇,以平皇爺心頭之恨!」 book18.org
「慢著。」朱瞻基咬著牙,深吸了一口氣,「暫不要動羅么娘,她是楊士奇心頭之肉,還不到時候。朕命你先辦兩件事,接下來未得口諭不能擅越雷池。第一,增派廠衛人手盯緊楊府;第二,拿到羅么娘的筆跡,並拿那個送信的丫鬟審問。」 book18.org
王狗兒忙問:「請皇爺示下,奴婢該怎麼拿人和物證,直接派人進楊府搜查麼?」 book18.org
朱瞻基臉上一冷,點頭道:「就這麼辦。楊士奇住宅被廠衛明目張胆進入,也好叫朝中的人都看著,然後才能叫朕瞧清楚、哪些人是楊士奇的黨羽!」 book18.org
王狗兒道:「皇爺英明。這樣的話朝中諸臣聞到氣味,肯定有很多人站出來替皇爺彈劾楊士奇,特別是那些平常與楊士奇來往過密的人,不敢不這麼做。」 book18.org
這正是宣德所想,他不用親自出面去抓一個大臣,只要靜觀其變,叫人代勞為好,也不會影響他的聖譽。但王狗兒今天好像聰明過頭了,居然在皇帝面前說這種話……聖心是你一個狗太監能隨意揣測的嗎?! book18.org
王狗兒不經意間觸到了朱瞻基懾人的目光,腿上頓時一軟,忙叩首道:「奴婢知罪、奴婢知罪,此後若無皇爺聖旨,奴婢絕不敢輕舉妄動。」 book18.org
宣德一時的不快稍解,這才想到王狗兒有才能心思其實是好事,可以用得上,便道:「你只須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就行了。」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四章 天涯何處無芳草 book18.org
三月下旬桃花陸續綻放,有時候張寧並不知道哪裡在開花,卻能聞到風吹來的香味。櫻桃花方凋零不久,桃花又開,不禁叫人想起一句話,天涯何處無芳草。 book18.org
可是他仍舊無法釋懷,這幾天總是一遍遍地問自己,將來某一天會不會後悔今天所為之事?楚王宮幽靜的走廊里,他已經獨自徘徊了很久。伯父張家被害的往事歷歷在目,宣德帝絕對是下得起手殘害無辜的人。況且羅么娘也不能完全「無辜」,自己會把她送上修羅場的麼? book18.org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只能等待結果了……來而不往非禮也,張寧著實信奉儒家的一些真理;還有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之類的話。朝廷要用離間計,而且讓張寧切身感受到了寒氣威脅,怎麼也得回敬一個反間計。 book18.org
只是與人斗惡如同戰場,殺敵一千自傷八百,常常對付他人時自己也要付出代價。 book18.org
他又往好的方面想,或許這回桃花仙子又能把羅么娘營救出來了。不過就算羅么娘能脫險,自己也將失去她的心;並且為這個女人上了生動的一課,能叫她更加現實和成熟起來。 book18.org
羅么娘定然能猜到是張寧把他們家拉下水的,廠衛要查筆跡,她就應該能想起自己曾經因為爽約,而送了一封信作為彌補。而且桃花仙子在她面前求助過怎麼聯絡太監王狗兒,她也能聯想此事是張寧和王狗兒一起造成的惡果。 book18.org
她能寫那封信,自然是因為信任張寧;如同張寧信任她。可是一顆真心卻反而成了別人利用的把柄…… book18.org
「唉……」張寧長長嘆息了一聲。 book18.org
徘徊了一陣,他發現張小妹的房間就在這附近,便踱了過去,往門裡一瞧,果然見她在屋裡。 book18.org
門沒關嚴,只見小妹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麼書,他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想和小妹說幾句話,也許就能從糾結煩惱的情緒中逃避出來了。 book18.org
「嘎吱」木門發出了聲音,可意外的是張小妹竟然這樣也沒察覺。他開口問道:「什麼書,讓你看得如此入神?」這下終於驚醒了張小妹,她的動作非常快,立刻就把手裡的冊子往被子裡一塞。張寧保證從來沒見過她的動作如此迅捷。 book18.org
小妹漲紅了臉:「人家這裡是姑娘家的閨房,哥哥怎麼一聲不吭就溜進來了?」 book18.org
張寧道:「我明明在敲了門還喊了你一聲,你也沒說不讓進,我自然就進來了。」 book18.org
張小妹皺眉道:「你敲了門?」 book18.org
「敲了。」張寧一本正經道。他說罷隨意地就在書案前坐下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現一樣,更不看一眼剛才小妹塞東西的被子,「路過你這裡,進來喝口茶,也好與你說說話,最近忙著事都沒顧得上搭理你。」 book18.org
小妹回頭一看,「爐子上的水正巧燒開沒多久,你坐會兒。」 book18.org
等她轉身去泡茶,張寧便不慌不忙地悄悄站起來,順手伸進被子裡就把她藏的東西掏出來了。翻看一看,原來是市井書店中常見的那種小冊子,而且還帶插圖。 book18.org
他隨手翻看了幾頁,感覺沒什麼質量,而且插圖是黑白墨線印的,十分粗劣,也就只能辨別出兩個人干那事用什麼姿勢罷了。他便開口說道:「誰給你的書,這圖畫得也太差了,我記得有彩畫的。」 book18.org
小妹這才發覺,嘣地把水壺丟下就跑了過來,一把將小書奪走:「哥哥,你好討厭!」 book18.org
「這又沒啥大不了的,藏藏掖掖作甚?」張寧道。 book18.org
小妹見他沒有責怪,這才不高興地翹起嘴道:「我從顧姐姐那裡拿的,看著新奇,所以、所以……」 book18.org
張寧不以為意,只道:「這王宮裡人多,不叫別人看到了就好。」 book18.org
「我知道的。」小妹紅撲撲一張臉,「我才想起叫哥哥發現不要緊……反正你也對人家做過壞事。」 book18.org
張寧還是在想著羅么娘,眼前又有張小妹,他心道:很多女子一開始都是小妹這樣清純的罷,看本小書還羞臊得不得了,不過她只要一離開庇護所,被欺騙被踐踏,見識了風雨便會重新成長。 book18.org
他不禁伸出手將張小妹的小手捧住,情緒不穩,看著她道:「我本應該就姓朱,你姓張。雖然我們兄妹如果太明目張胆、世人仍然會詬病,但這都沒關係的。你就留在我的身邊,你相信我不會背叛你麼?」 book18.org
張小妹的目光溫柔起來,不假思索就使勁點頭:「我當然信的,哥哥還用問?」 book18.org
…… book18.org
揚州的住宅不是楊士奇的家,他的家在京師,但作為首輔大臣住的地方就不應該被什麼廠衛軍士或刀筆吏隨便闖進來的,這是作為大臣起碼的尊嚴和威信。可事情恰恰就發生了,廠衛明目張胆地衝進府上搜查,並抓走一個奴婢。 book18.org
如果沒有皇帝的首肯,這幫廠衛番子絕對不敢擅闖大臣家;不然一個參與統治帝國的重臣連起碼保障都沒有,還要大臣作甚,叫那些宦官番子去管理國家算了! book18.org
楊士奇已經感覺到了事情不妙。 book18.org
沒過兩天,朝廷眾官的視線已經轉移到了內部,紛紛針對楊士奇掀起了風浪。首先發難的地方就是楊士奇的兒子,這個開局完全在楊士奇的意料之中,因為兒子本來也是他的軟肋。 book18.org
他有個兒子叫楊稷,脾氣暴躁又狂妄自大,或許是楊士奇從兒子小時就過於愛護、管教不太嚴厲的關係,此子長大了更加猖狂,又依仗老子的聲威,自然為非作歹,光是打架傷人欺男霸女有案可查就是十幾起,其中還有致殘的。實際上楊士奇確實也每次都給他擦屁股擺平了事端,這也沒辦法,難道作為父親能親眼看著獨子被繩之以法,依律處斬或是走上九死一生的流放邊疆之路? book18.org
其實每次出事過後,楊士奇都會教訓兒子,甚至吊起來打過。但這種懲罰對於養成習性的兒子顯然已經效果不大了,楊稷骨子裡就知道出了天大的事都有個牛氣的老子,遇事自然就沒啥好怕的。 book18.org
這種事雖然影響不好,但一直是無傷大雅的,只要沒出命案,總有辦法平息。朝里當然沒人無事揪住楊士奇的兒子不放,能給面子就給了。對於皇帝和朝廷來說,一個賢能的大臣與一個為非作歹的小子相比,顯然是前者更加重要。 book18.org
不過這只是風平浪靜的時候沒事,一旦勢頭不好,大伙兒就正好抓住這一點開始攻擊。楊稷的斑斑惡跡,確實也有案可查事實確鑿,拿這事兒發難真是立足就處於不敗之地。 book18.org
楊士奇其實對兒子已經很不喜歡了,相比之下他覺得養女還乖巧懂事得多。可是楊士奇經過了生母改嫁,寄居繼父家的生活磨礪,內心最看重的還是親生兒子,那是楊家之後。 book18.org
但這回攻擊的是楊稷,楊稷卻不是事情的本質;一向招他寵愛的羅么娘更讓他不放心。 book18.org
抓走的丫鬟就是羅么娘的貼身丫頭,廠衛番子進府後好像還搜查了羅么娘住的閨房,拿走了她的字跡。種種跡象表明,這事極可能與羅么娘有關。 book18.org
楊士奇已經顧不得養女的自尊或者臉面了,再次喚人去叫羅么娘到書房問話。 book18.org
「你是不是和張寧的人有聯繫?」楊士奇直截了當地質問,語氣已經比平常嚴厲得多。 book18.org
羅么娘有些惶恐,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頭承認了。 book18.org
楊士奇嘆息了一聲,突然覺得自己走錯了一步,當初就不該將就顧惜羅么娘的主見,早就該把她嫁了……或許皇帝對自己的疑心,很大的原因就是在羅么娘身上。羅么娘以前和叛軍首領張寧有過婚約,雖然後來解除了,可一個大姑娘年過二十了還養在家裡,怎叫人不覺得奇怪,難道是舊情未了? book18.org
在大事上楊士奇從不糊塗,可在家事小事上卻常犯糊塗,這回就是最簡單的錯誤。 book18.org
楊士奇的語氣更加嚴厲起來:「你見他的人作甚?」 book18.org
羅么娘膽量一向很大而且很有主見,獨獨有懼怕又尊敬的人,就是養父楊士奇。她面對楊士奇這樣的質問,方寸驟亂,怯生生地答道:「他派人到揚州辦事,順帶捎帶一封書信過來,然後那些人在揚州不熟,也想讓我幫忙安頓一下。」 book18.org
「辦什麼事?」楊士奇今天也沒有往常的淡然和和藹,問話短促生硬。 book18.org
羅么娘答道:「我也不知道……而且我只是無意中被他們撞見,後來怕父親被牽連,也不願意去見面了,更未幫上忙;只是覺得應該言語一聲,才派了小翠去告訴他們,不去赴約。」 book18.org
楊士奇道:「你是不是叫小翠捎了字,而且是親筆寫的字?」 book18.org
一瞬間羅么娘覺得整個禍事的責任都會落到她的肩上,心裡著實承擔不起。在外人面前的冷傲並不足以證明她的強大,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能有多大的本事承擔這樣的大事?事關首輔大臣一家,甚至朝中許多官僚的前程。 book18.org
叫人怎麼承擔?一死了之叫擔當負責麼? book18.org
「沒有!」羅么娘使勁搖頭,眼淚已經含在眼眶裡了。 book18.org
楊士奇突然心腸硬了,不為所動,再度強調道:「真的沒有?」 book18.org
「沒有,真的沒有!我又不認識那些人,派小翠過去言語一聲,說我不去赴約了,只不過是看在張寧的份上。」羅么娘直呼其名,心裡突然對這個人生出莫大的恨意。 book18.org
正如楊士奇所慮,廠衛抓走了小翠並帶走了羅么娘的字跡,羅么娘也意識到自己帶過去的書信應該落到廠衛手裡了……而且桃花仙子問過王狗兒的事,自己還告訴她要找王狗兒應該先找太監王振,以及如何找到王振;當時卻沒進一步追探,桃花仙子找王狗兒作甚?張寧的人又是如何和朝廷廠衛有來往勾結的? book18.org
羅么娘的恨是這一切罪責竟然落到自己一個人頭上,但心裡還有一種更難受的情緒,那便是背叛。如果你本來就對他有心理提防,就算被算計也也不會如此難過;但被自己信任的人出賣背叛,大約是最難過的感受之一。整個人對時間萬物的看法仿佛都在一瞬間改變了。 book18.org
楊士奇又嘆了一起,態度稍稍緩和了一些,「其實這事終究不該怪你,該來的遲早會來,不過一件小事能將其提早觸發而已,給了別人藉口由頭。」 book18.org
「父親讓以死謝罪罷,唯有用性命報答多年撫養之恩。」羅么娘面如死灰,失落絕望的情緒完全表現在了臉上。 book18.org
楊士奇忙道:「萬萬不可!要不是看不開,有什麼用於事何補?」 book18.org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羅么娘茫然道。 book18.org
「該怎麼辦……」楊士奇搓了搓手,無奈道,「既然沒找到應對之策,最好還是以不變應萬變。」 book18.org
都到了這一步,就算是楊士奇能有啥辦法?他的能量來自於威信名望、人脈和多年積累的地位,但現在皇帝要收回地位,朝中同僚個個為了避嫌作出姿態攻擊他的兒子楊稷,人脈也不可靠了,那還剩什麼解決問題的能力……以前有什麼事,比如是楊榮管的範圍,打聲招呼就解決了,現在給楊榮打聲招呼看他買不買帳。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管家走到了書房外面,輕輕咳了一聲。楊士奇便招呼他進來說話。 book18.org
管家稟報道:「門外有個婦人求見。老奴不認識,要了名帖。」 book18.org
楊士奇隨口道:「這種時候誰還會派人過來拜訪?」說著接過名帖,念道,「桃花仙子?」 book18.org
羅么娘一聽,急忙說道:「此人我認識的……」 book18.org
楊士奇很快意識到了什麼,伸手拈了一下鬍鬚,猶豫了一番開口道:「這些人不知死活,竟然徑直登門造訪,是引項待戮還是要授人以柄?趕緊把人轟走!」 book18.org
但羅么娘不這麼認為,她覺得事到如今了連家父都沒辦法,反正是坐以待斃,為何不聽聽那邊的人怎麼說?而且她心裡也有一肚子疑問,真想當面質問桃花仙子。 book18.org
接著楊士奇叮囑一番,嚴令羅么娘不能擅自出門,不要再生事端。他不能將羅么娘鎖在家裡,這種事楊士奇不會做,況且又是對羅么娘……若羅么娘是個不知世務上當受騙的閨女,也許倒可以將她關起來。 book18.org
暫住的楊家宅邸自然是擋不住羅么娘的,她在幾年前就可以獨自來往南京辦危險之事,要進出熟悉的楊府簡直是輕而易舉。 book18.org
當天深夜,月亮星星皆無,她便摸准一處沒有燈的角落,穿著一身夜行衣獨自溜出了院牆。 book18.org
就在城北不遠,有一處地方不一定能馬上見到桃花仙子,但是可以找到張寧的人。那是一家售賣各種文墨紙張的店鋪,盤下店鋪的人姓江,好像是父子倆,另有算帳先生和打雜的小廝一人。之前桃花仙子就不再通過古董放信號,但是送了消息給她說過那家文墨店鋪,羅么娘也尋機進店鋪逛過一回。 book18.org
她專走隱秘的小巷,悄悄摸近那家店鋪,但見裡面隱隱還有很微弱的燈光從門板縫裡露出來。羅么娘便在暗處潛伏了將近半個時辰(一小時),確定周圍沒有動靜後,然後才走到門前輕輕敲門。 book18.org
裡面本就被微弱的光線立刻就熄滅了,而且頓時鴉雀無聲。羅么娘主動說道:「是我,羅么娘,桃花仙子認得我。」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拼鑲的木門板就被取了了一塊,一個聲音道:「快進來再說。」裡面照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book18.org
「事情急迫,白天我去找過你,本想見見楊公的。」桃花仙子的聲音。等到有人重新把門板鑲嵌好,才聽到「呼呼」幾下吹起的聲音,火摺子被吹燃了,然後點了一盞燈,那燈的燈芯非常之短,以至於火光就只比米粒大點,微弱的光線讓人不至於撞到屋子裡的東西。 book18.org
羅么娘一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便板著臉沒開腔。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咱們到裡頭說話,江海留在門邊瞧著。」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五章 抉擇 book18.org
比米粒稍微大點的一朵燈光下,羅么娘的臉很模糊,更沒什麼表情,他的語氣也冷冰冰的:「說吧,我讓小翠給你們送的字條,是不是被你們交給朝廷鷹犬作為陷害家父的把柄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沉默了稍許,說道:「字條確實落到了確實手裡,不過並非咱們交出去的。羅姑娘的人被跟蹤了……」她心想如果說番子是在客棧里出現,那羅么娘很容易打聽出那家客棧里有沒有出事,便繼續道,「我當時就提防著這一點,立刻離開了客棧,但出去沒多久,就碰見了番子拿人。所幸這回他們人不多,械鬥之後,咱們死傷了幾個人,剩下的逃掉,可混亂之中我袖袋裡的東西掉了,估計那封信也在裡面,被他們撿了去。」 book18.org
羅么娘不太相信,但一時又找不到哪裡可以駁斥,便又問:「你們打聽王狗兒作甚?」 book18.org
桃花仙子答道:「我們奉命打探消息,湘王手裡有一件能要挾太監王狗兒的東西,所以便冒險要見王狗兒,藉此要挾他吐露消息。」 book18.org
這次羅么娘吸取了教訓,打破沙鍋問到底:「什麼東西能要挾到司禮監掌印?」 book18.org
桃花仙子無奈道:「說來話長,要是現在說出來怕得說到明天早上。我看還是等你到了湖廣,親自問張平安,讓他告訴你?」 book18.org
「我去湖廣?」羅么娘詫異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你就算不相信宣德皇帝會迫害楊公,也該相信朝中那麼多官僚的鼻子。楊公身為首輔,一眾大小官兒齊聲彈劾楊公,事情不是很明顯了麼?正好你今晚出來了,我們立刻離開揚州,我帶你走……楊府周圍有很多眼線,你倒是能半夜出來?」 book18.org
「有牆角一點光都沒有,只要不弄出聲音,也是可以出門的,這次我保證沒有人跟蹤。」羅么娘肯定地說。她在外面的隱蔽處靜站了半個時辰,如果真的被盯上了,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所以機會難得,你既然出來,就別回那地方了。」 book18.org
羅么娘毫不猶豫地說:「我不會跟你們逃走。家父和那麼多人被牽連其中,我又是這次禍端的癥結,我要是忽然不見了,將其他人置於何地?如果禍事躲不過,我寧肯與家父一道承受後果。」 book18.org
這時桃花仙子對她愈發產生了好感,其實羅么娘和周二娘一樣都是桃花仙子的「敵人」,偏偏對這兩個女人的感官大為不同,不知是為何。而且桃花仙子此時還對羅么娘十分同情,說到底眼前這個女子是被背叛了……當初羅么娘要不是念舊,怎麼會冒險與自己一干人糾纏? book18.org
隱隱之中,桃花仙子仿佛感受到了羅么娘的感受,心下一陣難過。她希望羅么娘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一切都是她曾經信任的人一手預謀策劃的手段。 book18.org
「你這麼做,我回去沒法交差了,張平安肯定會怪罪我一輩子。」桃花仙子輕輕說道,心裡暗自嘆息一聲。 book18.org
果然羅么娘並未懷疑這句話,只道:「現在說這些都是細枝末節。」在她的直覺里,武昌里揚州這麼遠,張寧沒法具體謀划下令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見自己的暗示達到了效果,便立刻轉移話題:「這麼一想,要想救你,只能連楊公一塊兒營救才行了。」 book18.org
「家父年紀大了,不像我這麼靈便;而且咱們家在京師,我有個兄弟叫楊稷也在京師,還有全家老小上百人,恐怕此事難以辦到。」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沉吟道:「什麼小妾奴僕丫鬟是顧不上的,京師的楊稷,我們可以馬上派人去帶走,不過需要楊公的親筆書信一封。楊公也是有辦法接應出來的,只是比較冒險;王狗兒現在被咱們要挾,絲毫不敢亂動,可以叫他予以配合……此事不僅冒險,而且須要快,也不是不可能辦到,值得一試。」 book18.org
羅么娘道:「家父不會答應。」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這邊安排布置由我們來辦,勸服楊公就只能靠羅姑娘了。湘王和宣德帝同是太祖之後,湘王的父親建文帝比永樂更加正統,做誰的臣不是效忠大明?何況楊公今後在史上的評價如何,完全取決於誰能獲得最後勝利,假使建文帝一脈重掌大權,朝廷修編史實的官員今後還能汙衊自家的名臣、會說燕王諸臣的好話?如今朝廷看起來勢大,但在戰場上沒取得過一次重要的勝仗……楊公如今的處境,若不是真的非常迂腐,何去何從一目了然。羅么娘只管好好勸他,楊稷的事也包在咱們身上,咱們的行動必定很快。」 book18.org
羅么娘似有動心之色,她來之前就想問問這邊的人該怎麼辦,現在確實人家提出了辦法。她又重問道:「你們真的有法子在重重盯梢之下救出家父?那王狗兒雖說被你們制住,但他一個人權力太大,總不能下令手下鷹犬撤哨。」 book18.org
「有辦法的……」桃花仙子自然不會說一切都叫張寧謀劃好了,「當然是有些冒險,但世上必成的好事並不多,不試試怎麼知道結果?」 book18.org
「行!」羅么娘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接下來如何入手,如何聯絡?」 book18.org
桃花仙子見她答應,微微驚喜下、早有準備般地馬上說道:「咱們聯絡的風險極大,隨時可能敗露,這是沒離開揚州之前的最後一次聯絡。你回去之後只管勸說楊公,事成後發個信號……你們家西牆上有幾盆花草都長青苔了,看樣子很久沒人管過,如果事成,你便叫人把盆端走。然後次日楊公出門辦公時,你與他一起出來坐一頂轎子,別的事只管見機行事,我們自有布置。」 book18.org
羅么娘前後思量了一遍,終於應允。然後她悄悄原路返回楊府。 book18.org
夜色和路線的選擇都非常有利,雖然危險卻終究太平無事。可是剛要回自己房裡,卻見楊士奇正站在門口。 book18.org
楊士奇道:「我聽人說你不在房裡了,便在此等候你回來。」 book18.org
羅么娘的心坎立刻「撲通撲通」如擂鼓一般,在這種時候人其實沒太多的感覺,只是腦子裡有些空白,然後硬著頭皮熬著。她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book18.org
楊士奇便又道:「那邊有間廂房,跟為父進來說話。」 book18.org
羅么娘順從地跟在後面,進了廂房,楊士奇直接把燈籠放在桌子上,於椅子上坐了下來。羅么娘只好站著,不敢坐。她身上還穿著一身深青的夜行衣,這下子就像是竊賊被逮了現行一般。 book18.org
楊士奇只是嘆了一聲,既沒有發火也沒有質問。他或許覺得無話可說,因為當天才叮囑過羅么娘不要再出事端給人把柄,晚上她就出去了。 book18.org
沉默良久,羅么娘終於鼓足勇氣道:「事已至此,咱們是沒有辦法的,父親所言以不變應萬變,不過也是無計可施的無奈罷。於是我便想見見湘王的人,看他們有何辦法……」 book18.org
「什麼辦法!」楊士奇打斷了她的話,「想讓細作接應,逃走?」 book18.org
羅么娘委屈道:「如果我只是想逃走,今晚還回來作甚;父親若也那麼想,還等我作甚?」 book18.org
「唉……」楊士奇又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羅么娘又小心提醒道:「王狗兒有把柄在張平安手上,被人控制了。」 book18.org
「哦?」楊士奇一聽反倒沒有質疑,他立刻就想到了幾年前的「香灰案」,什麼把柄能控制王狗兒,可能只有那件事中的問題。 book18.org
羅么娘觀楊士奇的神色,便稍微大膽起來,又道:「湘王是很有誠心對待父親的,他為了您這樣的重要人物,定然會不遺餘力。」 book18.org
「無非就是裝點門面罷了,張平安怎麼想,老夫還猜不到?老夫在天下士林的威望名聲,才是他看重的事。」楊士奇道。 book18.org
羅么娘聽罷忙道:「不管他出於何種心思,肯定很想得到父親這樣的賢能。」 book18.org
因為事發突然,羅么娘還沒來及去想法子說服楊士奇,幸好此前桃花仙子勸她的時候說了一番道理;於是羅么娘便索性將那口話搬出來勸父親。 book18.org
桃花仙子那口話過於直白赤裸,但話糙理不糙,著實不是信口開河。特別是關於身後名的論斷是血淋淋的現實,例子不遠,二十幾年前方孝孺付出那麼大代價、忠心不可謂不誠,歷經三朝還沒能翻案,仁宗有心卻沒在位多久;等宣德一上台,馬上就壓住此事了。除了方孝孺在民間略有爭議,還有別的建文罹難之臣,在翰林院編撰的實錄、史書里,有什麼好評價?建文朝中樞的一干文臣,更是一個個被各種負面描述,最好是誤國誤君的評價少不了,不管事實究竟如何恐怕永世不能翻身。 book18.org
而且楊士奇最明白的不是這種事,而是內部被清理的有實權威望的大臣下場,不僅僅是性命的問題,肯定事先要身敗名裂;否則,皇帝和諸臣豈不是自己承認是昏君和姦佞?只有昏君和姦佞才會害死自己的忠臣。就像太祖時期的李善長,牽連而死的幾萬人,沒有個說法豈不是冤殺? book18.org
楊士奇不敢斷定叛逃的結果,但可以預見到自己在宣德朝的下場……一個選擇因為另一個選擇實在糟糕而具備了競爭優勢,而且所謂叛逃,因為同是大明宗室而在氣節上的制約就更小。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六章 跡象 book18.org
沒有人知道當初真正激怒朱瞻基的是張寧的書信里那句「當今宣德皇帝無甚本事」,至於背叛與不信任的猜忌都比不上這一句話的效果。 book18.org
那句話確實有汙衊之嫌,因為太宗的偏愛、朱瞻基算得上一個見多識廣而有頭腦能耐的帝王,但他確實也是個三十來歲的青年皇帝,且養尊處優慣了,免不得仍有一些年輕氣盛和自視甚高的心態;於是竟然有人這麼明目張胆地鄙夷他,加上本來就有幾次失敗的羞恥壓在心底,驟然發怒在所難免,實乃人之常情。 book18.org
……當然假如拿這句話在以前說仁宗朱高熾,朱高熾多半不會在意。因為朱高熾生前本來就體胖又表現木訥,長期不受長輩兄弟待見,更是多次被漢王弟弟給氣受,他都習慣被鄙夷了,很沉得住氣的一個人。 book18.org
數日之後朱瞻基火氣稍緩,這才回憶起楊士奇以前的事,楊士奇作為仁宗(朱瞻基父)的東宮故吏,於永樂一朝數度因為保護仁宗被牽連下獄,和先帝的感情很深。可是事情進展到現在,開弓沒有回頭箭,極難挽回了;朱瞻基心中的猜忌也並未解除。楊士奇和仁宗的感情基礎,隔了一代後到宣德朝,著實就淡化了很多。 book18.org
事情只好任由這樣發展下去,朱瞻基準備按照規則一步步進行,朝臣才進行到拿楊士奇的兒子開刀一步,這才剛剛開始。不過朱瞻基是將此事一直掛在心頭的,早上辦公時才特意問王狗兒,楊士奇在做什麼。 book18.org
王狗兒說他一早就去了揚州的禮部行轅辦公。一切都很正常,楊士奇還沒到被停職查辦的時候,他就只能照樣過下去,只不過隨時都有監視他動向的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事情開始之前往往都有跡象,最明顯的就像楊士奇倒台前紛紛而來的彈劾奏章;還有非常不顯眼的,牆上原本有的幾盆花,某一天突然不見了,可是這種無關緊要的事要引起人們的注意幾乎不可能。 book18.org
大明地方官通常三天才會升一次堂問案,不過京官卻每天都要上直,通常十天才能休息一次。楊士奇第二天依舊如往常一樣出門,在官署行轅呆了一整天,要等下直才會出門坐轎回家。 book18.org
桃花仙子已在紅藥橋附近準備多時,因官吏們自北城河行宮南行、必過此橋。他們帶著一輛馬車停靠在河邊,周圍的隨從故作一番百無聊賴的狀況,有的人在往河裡丟石子玩,有的人在相互閒聊,就好像是在等人一樣。這紅藥橋又叫廿四橋,有鹽商取唐詩「二十四橋明月夜」之意,在這裡重建了詩歌里的建築,認為二十四橋是指一座橋的名稱。 book18.org
馬車裡的桃花仙子穿著圓領長袍,梳著髮髻戴著紗帽,以輕紗掩面,時不時瞧外頭的情形。她的對面坐著一個很醜陋的人,正是太監王振。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我們如果叫王公公下令撤了盯梢的,將來一旦出事要追查到底,紙包不住火終究危險;或者被番子細作發現後,再叫你們強壓下來,照樣是惹人懷疑的。這種法子著實是強人所難。所以讓王公公親自來一趟,把廠衛的人手布置詳細告訴我們,如此就算出了什麼事,也很容易找到擔當責任的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book18.org
王振沒有提出不滿,他已是得了王狗兒的首肯才來干這件事。 book18.org
正如桃花仙子所言,王狗兒和王振都覺得這樣參與密事風險不大,他們沒有任何尾巴露在外面,加上王狗兒的權勢到時候很容易把後果嫁禍他人。 book18.org
「過橋之後,整條街附近就有七個人。」王振不動聲色道。一段路上就有七人盯梢楊士奇,而且是長期這麼看著,這已經是極高規格的監視了,也只有首輔這樣的大人物才有資格享受這種待遇。 book18.org
「橋邊河中間那個亭子看見了麼,名曰宛在水中央,裡面那個沒戴帽的漢子是一個,從亭子裡可以看到橋上和橋兩尾的一舉一動。」「接著泗水街東面最高的那棟茶樓,這裡只能看見樓,看不到臨街的窗……只要從北開始數,第三扇窗戶裡頭有個咱們的人盯著。此處居高臨下俯視這一段路,可以監視局面勢頭。」「另有一人在街口牌坊底下閒逛等著,一會兒楊士奇的轎子過橋,便交給這邊的人了,牌坊底下的人會不遠不近地混在人群里跟著,縱向觀摩街上的情形。」 book18.org
「最後一班人是布置在泗水街中間的岔路上,一共兩撥人,都在泗水街西側,可以看到東麵茶樓上的動靜。第一撥人最多有三個,如果有什麼情況,茶樓上的人在高處發信號,則由這邊人多的一撥派人去支援。」 book18.org
桃花仙子默默在心裡記著,雖說是七個人卻是五個哨點,只要記住數字就不會有遺漏。她聽罷又叫王振重新再講一遍,然後才確定下來。 book18.org
她不禁說了一句題外話:「高低起落、縱橫交錯盯得那麼死,這些人是王公公親自布置的?」 book18.org
王振微微尷尬道:「今早上皇爺還問乾爹楊士奇在做什麼,皇爺關心的事兒,乾爹不能不用心安排好,不然要說他疏忽大意,誰來擔這個責任?」 book18.org
「王公公所言極是。」桃花仙子道,她又掀開帘子下令道,「你們趕著車慢行,從泗水街上走一遍,我在後面步行跟著。」 book18.org
接著他們從泗水街親自走了一遭,桃花仙子心裡便已經有了計較。要說番子們盯得確實死,而且每一處的暗哨都不好發現;但是手裡掌握了他們詳細的部署之後,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敵明我暗,六七人無法真正做到一條街上完全無盲點。 book18.org
桃花仙子走慣江湖路,沒有什麼深思熟慮的習慣,看準了就干。 book18.org
……不到酉時,楊士奇的轎子就如期出現在了廿四橋頭。只是尋常的上下直,並非正式出行那般講究排場,因此也沒有什麼「肅靜」「迴避」一類的牌子;除了一頂轎子,外面一共就八個人,抬轎的四個,前後各二個隨從步行。不過只要是轎子都是一種身份的象徵,幾乎可以斷定是當官的;因為商人在律法上不准坐轎,有些規制雖然漸漸失效了,但商賈百姓就算想坐轎子也總不能正大光明。 book18.org
揚州繁華,路上行人很多。一切看上去就風平浪靜,就好像無數個平靜無事的旁晚,不知情者誰也看不出市面上有什麼玄虛。 book18.org
轎子如常過了廿四橋,街中間的行人紛紛避讓有身份的轎子,不過偶爾也會遇到同樣的轎子、馬車或販夫走卒的板車,緩下來小心過去。 book18.org
泗水街不是墨線一樣直,形狀自然彎曲。轎子剛剛轉過一個彎,忽然就見一個女扮男裝的女子從街邊西側走了出來攔轎。前頭姓王的楊府管事忙道:「停、停轎!」 book18.org
這個點正好是個死角。桃花仙子從街邊西側出來,同在西側的茶樓雖高卻被鋪面建築擋住視線看不到,寬大的房檐也正好擋住了轎子;附近沒有岔路口,不屬於橫向布置的眼線監視範圍;後面為了不被發現、保持距離尾隨的密探在轉完後暫時也脫離了視線,但一定要快,否則稍有遲疑就要被看到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為了不引起路人的目光而露出蛛絲馬跡的跡象,沒有跑,而是疾步快走至轎頭,並對前面裝束不同的管事說道:「羅姑娘認得我。不要停,馬上走。」說罷徑直撩開帘子,俯身鑽了進去。 book18.org
轎子很快就重新被抬著行進了。這時桃花仙子才發現裡面除了楊士奇和羅么娘,還有個五六歲大的小男孩。她顧不上問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趕緊從後面的縫裡觀察外頭的情形。只有一小會兒,她便從茫茫行人中尋見了那個尾隨的眼線……什麼事都沒發生,證明那細作並未發現異常,否則桃花仙子的人會在不得已之下出手。 book18.org
楊士奇正打量桃花仙子,羅么娘道:「你怎麼到大街上來碰面?隨時都有鷹犬細作的。」 book18.org
「現在不是解釋原因的時候,我只告訴你們,方才沒有細作發現。」桃花仙子表情微微緊張,但敏捷從容的表現實屬不易,何況是個婦人。她馬上便道:「我現在說等會兒的安排,二位要聽我的,失禮之處得罪了。等我叫你們下轎,你們就跟我下去,動作一定要快,然後跟緊我走,轎子則繼續前行……這個孩童?」 book18.org
羅么娘道:「約定好的,發出信號之後的次日,便是今天你們就會出手,並約定叫我也留在父親的轎子裡。所以我們便將這個小孩帶上,他是管事的獨子王越;管事要留下來穩住善後,恐受牽連,所以將獨子託付……」 book18.org
「行了,孩子帶上是吧。」桃花仙子打斷了她的解釋,然後對那小孩說道,「你不能哭不能鬧,乖點聽羅姐姐的話。」 book18.org
那孩子只有幾歲,表情卻異於常人,睜大著眼睛很懂事地點頭。 book18.org
桃花仙子深呼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片刻,然後長長地呼出氣來,說道:「但願運氣再好一回,不會出什麼差錯。」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七章 賢與能 book18.org
前頭的拐彎處有家面鋪子,在門口搭了一個棚,占了街邊的地面,爐子案板都擺在外面,鍋里熱氣騰騰的正煮著東西。轎子繞過面鋪,向左一拐,立時就又到了各處細作的視線死角。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不等轎子停下來就靈巧地直接撩開帘子跳下去,接著說道:「暫且稍停,人下來了立刻就走。羅姑娘……快!」 book18.org
羅么娘接著也抱著那個小孩趕緊下轎,然後回頭扶住楊士奇跳下來,因為轎夫並未將轎子放下來仍舊抬著站定。桃花仙子見他們都出來了,馬上揮手道:「轎子走!」說罷轉身就往街邊的飯館裡疾走而走,羅么娘和楊士奇立即跟在後面隨後進去。 book18.org
楊士奇走在飯館門口時回頭目視姓王的管事,管事當街拜了一拜,招呼轎夫和隨從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多年的主僕之誼,已來不及有什麼言語,今日一別恐怕便成訣別。 book18.org
一行三人加一個小孩穿過飯館裡的幾張桌子,桃花仙子隨口問店裡小二:「後面有茅房吧?」 book18.org
小二見有兩個婦人,笑道:「有的,出門右拐小巷子裡。」 book18.org
他們遂快步從後門出去,外面是條小街,沒什麼店鋪人流,一輛馬車正停靠在邊上。桃花仙子隨即招呼楊士奇羅么娘上馬車。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行人幾番周折,從武昌東南面的白鹿磯渡過長江,進入朱雀軍實控地界便真正算得上安全了。然後就來了兩個文官帶著兵馬護送,但文官安排楊士奇等人在一個市鎮上沐浴更衣歇腳,一耽誤就是好幾天,楊士奇覺得奇怪但也不好說什麼。 book18.org
在這幾天裡,張寧終於等來從京師過來的另一撥人,其中有楊士奇的獨子楊稷、于謙的夫人董氏帶著小兒于冕。他要得就是這樣的安排,有心為此事划上一個近乎完美歡喜的句號,也是為楊士奇準備的一個驚喜。 book18.org
然後他一面下令前去迎接楊士奇的汪煜啟程回武昌,一面親自去內侍省關押于謙的地方。見到于謙,張寧連寒暄都省了,第一句話便是:「明天廷益與本王去迎接個人,然後便下令將你從這裡放出去,再也不會有人限制你的自由,何去何從但憑先生本意。」 book18.org
許久未見於謙,只見他的臉有些枯黃之色,神情之間有種沮喪失落,顯然有一種人不是吃得好睡得好就能過得愉悅的。 book18.org
于謙聽到張寧的話,先是沉默,後露出一絲冷笑。 book18.org
張寧又強調道:「我沒道理專程來見你一面開玩笑。廷益有大才,我將你禁錮在這方寸之地實為情非得已,今日便誠心告歉。」說罷拱手鞠躬拜了一拜。 book18.org
「階下之囚,受不起。」于謙終於開口。他見張寧如此作態,著實也越來越疑惑,但苦於不知外頭的情勢,想破腦袋也想不通是什麼原因。于謙絕對料想不到自己視作恩師與父親一般的楊公竟然會投到湖廣來。 book18.org
張寧若有所思,忽然問他:「我想起一個問題,廷益以為國家任用賢能,是賢重要還是能重要?」 book18.org
「自然是先賢后能。」于謙隨口答道。 book18.org
張寧搖頭道:「本王倒是覺得,任何執掌大權的權貴官僚,首先應該有足夠的能耐承擔起大任,然後才論品德之好壞。世上若無經世之才在位,庸碌之輩勢必禍害邦國以致天下積重難返。常人無能不是罪,但尸位素餐占據要職、結黨苟且無所作為便是罪人。」 book18.org
「平安曾在南直隸鄉試上狂言必中第一,我以為應該讀書甚通,今日一番話卻覺得你未必讀通了四書五經。」于謙直言不諱道。 book18.org
張寧聽罷也不介意,又想著還要過問明天的安排,便道:「今日暫別,明天見面再敘。告辭。」 book18.org
朱恆不久前已從永定營大營趕回中樞,要與張寧一道籌措六部九卿制的建立。眼下的禮儀布置也是他在負責操辦,張寧在官署里見著他,先問了眼前的事,然後又把他請進書房裡說了幾句話。 book18.org
「第一任首輔,我想讓楊士奇出任,不知朱先生意下如何?」張寧問道。 book18.org
朱恆忙道:「甚是得當。楊公曆經三朝,天下士林無人不知其大名,王爺得他輔佐,必任首輔才可。」 book18.org
「你說對了半句話,便是楊士奇的名聲威望確實難得。」張寧把手親切地放在朱恆的手腕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但我讓他做首輔,主要不是為了輔佐,而是為了人心。重用楊士奇,便能收士大夫之心,這也是咱們費心費力籌措六部九卿制的目的所在……真正與我同患難的人,還是朱先生,誰也不能代替。」 book18.org
朱恆動容道:「微臣何德何能……」 book18.org
「行了,這些話咱們不用說。眼下大事未成,凡事以大局為重,等將來收取九州,我與諸兄弟同享天下也不遲。」張寧道。 book18.org
……次日,當楊士奇的車馬在騎兵護送下行至武昌南門外時,場面真是比建文進城那一回還要熱鬧。因為選的地點是南門,這邊正是附於大城的平民最多的地方,人口數以十萬計,難免會自動出現無數看熱鬧的百姓。 book18.org
楊士奇聽得喧鬧聲,掀開車簾看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兩面大旗,上書:國之重器、士之領袖;恭迎四朝首輔楊大人。 book18.org
大道兩側人山人海,但路中間卻一個人都沒有,長達數里的路上兩邊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已經被士兵戒嚴了。 book18.org
「嘩嘩嘩……」一隊整齊如一人的儀仗隊邁著齊步小跑而來,個個相貌端正長得人高馬大,身上穿著嶄新的青色軍服、白色內襯,整潔的裝束上還有熨斗平整後摺疊的紋路,如雪般的手套握著泛著金屬光澤的火槍。 book18.org
「停!」年輕英俊的周忠左手按佩劍,右手抬起來高喊一聲,接著就聽見「啪啪」兩聲鏗鏘的腳步聲,全部儀仗隊士兵一齊站定。 book18.org
這時後面一隊人馬騎馬坐轎而來,前面同樣穿戴一新著灰色軍服騎馬的人正是張寧。張寧斟酌之後才故意穿軍服,正好藉此禮儀為軍方做個徵兵廣告,淡化圍觀百姓們「好男不當兵」的陳舊觀念。 book18.org
張寧的身後不僅有文武大臣,還有楊稷、于謙及董氏于冕等一幹家眷。 book18.org
人們紛紛下馬下轎,張寧走到楊士奇的馬車前面,當眾彎腰拜道:「學生湖廣湘王、恭迎恩師楊公。」他是怎麼成為楊士奇的學生的,這個並不重要,只要認了就行,再說以前張寧科舉做官確實在楊士奇的禮部干過,要論師生之誼還是可以的。 book18.org
楊士奇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的兒子,還有得意門生於謙等人,心下百感交集,忙從車上走了下來。但最是百感交集的當屬於謙,他出城前就耳聞今日迎接的是楊士奇,但現在是親眼目睹,個中感受只有他自家明白;楊士奇顯然是于謙最尊敬的師長,無論道德上才學上,並且受楊士奇用心栽培才成長起來的人才。 book18.org
張寧抬起頭來,目光從羅么娘身上掃過,同時看到桃花仙子笑著向自己揮手。但此時在萬千雙眼睛的眾目睽睽之下,張寧只得保持嚴肅,裝作視而不見。 book18.org
楊士奇面露紅光,忙上前扶起張寧:「禮重了!」 book18.org
「恩師請。」張寧伸手做了個動作,恭敬地說道。 book18.org
楊稷喊了一聲:「父親,兒接到父親的親筆書信,便隨他們來湖廣了。」楊士奇好言道:「稍後再說。」于謙也執禮甚恭:「學生拜見楊公。」楊士奇忙著應付道:「好、好。」 book18.org
就在這時,武將周忠大喊道:「迎首輔大人楊公入湖廣!」片刻之後,城頭上十幾門弗朗機炮忽然「轟轟轟……」對天雷鳴,一輪齊射後硝煙瀰漫,如同過年時放最大型的鞭炮一般。 book18.org
然後城上又有三列步兵輪流齊射三次,巨大的喧鬧聲在巍峨的城樓內外迴響,聲勢十分大。這不僅是在為了增加氣氛,也好像在炫耀武力一般。 book18.org
「奏樂!行禮!」周忠再次下令。 book18.org
儀仗隊後面的樂工隨即吹響長笛,古箏其後,一曲略顯滄桑卻幽美的旋律飄飛至空中,下面的士兵一齊抬手執軍禮,並向楊士奇這邊行注目禮。 book18.org
楊士奇與張寧並肩步行,並一路觀賞儀仗隊的軍容。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泛著紅光,饒是見慣了世間沉浮也難免露出激動之色;和朱恆當初受到的禮遇一樣,楊士奇也為這種見面而感到情緒澎湃,難以抵擋。和所有的禮儀不太相同,這種禮儀讓他覺得自己才是主角,所有的一切都為了對自己的重視。 book18.org
一眾人招搖步行了一里多地,這才重新坐上準備好的華麗馬車,在前呼後擁中進城。 book18.org
張寧與楊士奇等人同車,雖然目光多次投向羅么娘,但其間僅僅點頭示意。他又對楊士奇說道:「家母親自在王宮中準備了幾桌宴席,特為楊公接風洗塵。學生在城中也事先備好了府邸,若有不周之處,還望楊公多多包涵。」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八章 昨夜歡笑 book18.org
桃花仙子突然醒來,下意識四顧周圍確定是否安全,但寧靜的氣氛讓她立刻想起自己已經在湖廣楚王宮了。[ ]她心下頓時放鬆,眯著眼睛迎上從窗戶扇透進的清晨一縷陽光,深吸了一口清涼而微微濕潤的空氣,伸出光手臂撐了個懶腰。 book18.org
昨夜晚宴上的杯盞交錯聲和絲竹管弦之音仿佛仍在耳畔,貴胄官宦的談笑風聲魚貫穿梭的侍女依稀記得。歡快熱鬧的宴會叫人歡喜,不過眼前的這個安寧而輕鬆的早上讓她覺得更好。她又在床上懶了一會兒,有點捨不得被窩裡溫暖的舒適的感覺,喜歡這種乾淨棉被上散發出的淡淡的青鹽夾雜香料的味兒。多少次覺得累了和提心弔膽的時候,總是期待著現在這個感覺呢。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她總算起床穿衣,然後洗漱。這時兩個侍女敲門進來了,先向桃花仙子行禮招呼,然後從籃子裡拿出早膳擺在暖閣外面的圓桌上。 book18.org
桃花仙子詫異道:「我自己去飯廳吃就是,怎麼送到房裡來了?」 book18.org
北宮專門設了飯廳和廚房,每日三餐固定準備了一些飯菜,一般王宮裡的人就是廚房做什麼就吃什麼,要是有點身份的人則可以事先派人通知廚子特意做想吃的餐點。這種衣食不愁的生活,哪怕是做雜活的奴婢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也能享受飯來張口的待遇,是這個時代的普通百姓不免羨慕的神仙日子。 book18.org
侍女道:「這是王爺專程派人叫膳房準備的早膳,他傳話叫王姑娘(桃花仙子姓王)安心用膳後在房裡等他,一會兒要見您一面。」 book18.org
「行,我知道了。」桃花仙子從暖閣里走出來,在木架上為她放上去的銅盆里洗了手,走到桌子旁邊饒有興致地瞧張寧「專程為她準備」的早飯是些什麼。 book18.org
菜品倒也簡單,只有三四樣。侍女又說道:「王爺說,王姑娘累了多日,昨夜的晚宴又多油膩和酒水,所以叫膳房做了幾樣清淡的膳食送過來。」 book18.org
「王爺成天惦記著什麼首輔什麼大事,難得有這心思。」桃花仙子笑了笑,看向那碗銀耳棗子湯,覺得頗合新意,然後又拈起一隻捻尖饅頭咬了一口,「這饅頭做得挺好看的。我早上沒什麼胃口,可看見這些東西還真是想吃。」 book18.org
兩個侍女侍立在一旁,態度愈發恭敬。 book18.org
桃花仙子吃了兩個饅頭,把一碗銀耳棗子湯也喝完了。然後說已經吃飽,侍女便上來收拾桌子。正在這時,張寧便出現在了房門口。 book18.org
他見兩個奴婢正在收桌子,便道:「你們先干別的,等一陣過來做這些事。」接著就對桃花仙子道:「昨天諸事纏身,我心裡挂念著,卻顧不上。今日一早便想見你……此事最該謝你才對,改日讓姚夫人準備個家宴,專門替你慶功。」 book18.org
桃花仙子面帶笑意:「不必了吧,我一介女子,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人物,你不用那麼費心。」 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張寧身上仔細地打量著,想起不久前剛過去的一系列陰謀詭計以及對許多人的欺騙,實在是看不出來一切策劃都出自他的心裡。因為張寧看起來絲毫不是什麼歹人。一張耐看的臉五官端正帶著英氣,內斂的表情卻叫人看著溫和和善,頭髮梳得整齊,灰色的外衣和白色的里襯帶著一股子乾淨整潔而健康的氣息,叫人想起早上貼身的那一床棉被,能叫人親近而不會討厭。 book18.org
「有必要的,算什麼費心。」他的表情十分誠懇,把懷裡的一個大木盒子放下來,「我為你挑選的一些珠玉首飾,不知哪樣能合你的心意,不過好在樣數比較多,興許總有一件能讓你喜歡;我想著你到時候參加宴會什麼的,女子總是愛戴一些珠寶首飾。你也不必推辭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沒馬上說話,當面就打開盒子看,只見裡面珠光寶氣果然放著包括項鍊耳環戒指髮飾等許多首飾,首飾下面竟然還有一層黃金葉片。她笑道:「就當是王爺論功行賞,卻之不恭。」 book18.org
張寧道:「聊表心意,論功行賞倒是見外,仙子收下便好。」 book18.org
桃花仙子心道:當年販運私鹽的時候,就是為一點金銀錢財爭得你死我活。如今倒好多了,這錢看起來至少表面上非常乾淨。難怪讀書當官的人瞧不起商賈,都是謀取利益但方式不同。 book18.org
她沉吟片刻,說道:「對了,我有件事要和你說。羅么娘的那封信如何落到鷹犬手裡,以及他們被牽連的整件事,我都自己攬下來了,羅么娘應該也相信是我做的……我想著吧,讓她怨我更好一些。一是沒那麼傷心,起碼不是她信任的人傷她的心;二是我與羅么娘又沒什麼舊交情,怨就怨沒甚要緊。」 book18.org
張寧琢磨了一會兒,說道:「只好如此將錯就錯。我非成心對她不誠,但眼下為了與楊士奇逐漸穩固關係,不能在羅姑娘那邊出差錯;將來若不必在意這些關節的時候,我再向她坦誠。」 book18.org
桃花仙子聽罷微微嘆息:「我倒是覺得……羅姑娘有些可憐。」 book18.org
張寧也一副無奈道:「身在其位不得不如此,我必須要把一攤子事理順了,讓大局形勢轉好,如此一來咱們所有的人才能有好的結局。你要相信我。」 book18.org
桃花仙子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下一松,忍不住就順著他的意點頭道:「我信你。」 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道:「還有,昨天我見到鄭先生了。關於楊士奇,鄭先生提起一件事:原來楊士奇當初能入仕,全憑遜志先生(方孝孺號)舉薦入朝修編太祖實錄,若是沒有遜志先生的舉薦,他無功名一介布衣絕無機會入仕,更沒有之後的前途;後遜志先生被害,及至洪熙年間重提舊案,楊士奇竟多次歪曲汙衊遜志先生……鄭先生對楊士奇這種忘恩負義的作為十分不齒。」 book18.org
「原來楊士奇和方家還有這麼一節,我倒是第一回聽說。」張寧皺眉道,「這件事不知顧春寒知不知道,當鄭洽既然對你說了,就算她不知道以後也必定會知道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我冒著性命之危救他,卻不想是這麼一個人。」 book18.org
張寧搖頭道:「鄭洽那麼久都不提這件事、偏偏這時候提,而且是對你說,我猜他就是琢磨著你會把這事兒告訴我。這無非是建文余臣一系對咱們拉攏的燕王一系士大夫本能的排擠打壓……舊仇宿怨太多,這也是無法避免的。但是我問你一句話,我連你都打不過,個人的武力有限得很,為何能擊敗朝廷幾萬精銳,為何能對敵無數披堅執銳的武士?」 book18.org
「王爺手裡不是有朱雀軍麼?」桃花仙子答道。 book18.org
張寧道:「差不多對了,咱們得靠許多人站在一起才有能力。戰陣上表面是軍隊對敵,實則沒錢沒糧沒人如何維持?再有一問,當今天下有無數屬於『燕王』一系的官僚士紳,這些人掌握著世間力量的根本,咱們要將他們全部劃分趕到敵營、然後費力去消滅嗎?當抓住了這些人又如何處置,全部殺掉?這得死多少人、流多少血,關鍵是可以不用死那麼多人的。」 book18.org
他嘆息道:「殺父之仇亡國之恨,不能輕鬆地動動嘴皮子就能化解,誰也不在乎仇恨?但要報仇必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你要殺光這些仇人,少說也是成千上萬的人命……然後會失掉人心,與天下為敵勝算更趨近於不可能;然後咱們失敗,失敗者如同建文四年南京之役後、再次被清算,討回正義的戰爭變成叛國造反,最終毀滅。這樣的下場真的是建文余臣們願意看到的結局嗎?」。 book18.org
桃花仙子聽罷沉吟道:「你這麼一說,我好想懂了。」 book18.org
張寧道:「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擇手段要拉楊士奇過來了,做那點不光彩的事,和萬千人命比起來孰輕孰重一目了然。有些非君子所為之事,總得有人去干……所謂楊士奇忘恩負義的作為,我也覺得是可以原諒的。洪熙時期他已經歷經永樂朝二十幾年,為燕王一家的朝廷效命,身在其位不得不那樣做。」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但當初洪熙皇帝好像也願意為方家平反昭雪,楊士奇可以不用再那樣做的。」 book18.org
張寧道:「那只是洪熙帝一個人的想法,無非是因為受了他父皇多年的氣,一時叛逆,和朝廷關係不大。楊士奇這樣的人不可能只看眼前,他應該明白說錯了話站錯了地方,將來會留下隱患。」 book18.org
桃花仙子幽幽嘆了一氣:「哎呀,你們這些所謂干大事的人,真是活得不痛快,想得太多了。看來還是做女子好……我是被你說服了,不過顧姐姐那裡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原諒楊士奇的所作所為,等她計較起來,我好人做到底幫你勸勸她。」 book18.org
張寧忙好言道:「如此最好不過了。咱們不能阻擋她心裡厭惡楊士奇,但不能做出什麼事來不好收場才好。」 book18.org
第三百八十九章 御前二三事 book18.org
錦衣衛指揮使塞哈智小心謹慎地站在案頭下面稟報著:「末將在楊府安插了一個人,此人在那邊時候不長,故無法知其隱情。當晚他只發現楊士奇沒有乘轎回府,卻未知去向,末將知道時已夜深沒敢輕舉妄動;及至次日楊士奇未至衙門上直,事情才因此被發現。」 book18.org
朱瞻基冷言問道:「東廠的頭目軍隨多從錦衣衛派遣,你問過他們了?」 book18.org
「回皇爺,問過了。」塞哈智道,「當天一切照舊,但最後一次有人親眼看見楊士奇本人,是他在酉時之前從禮部行轅上轎;但之後便再也沒人真正見過楊士奇。末將猜測他是在回家途中或進府後脫離咱們的監視,後者可能更大。」他說罷躬身將一張紙送到案前,「這是當天各處隸役的名單,請皇爺過目。」 book18.org
朱瞻基面無表情地拿起來,心頭一股無名火上沖,一副場景從腦中閃過:抓起這張紙撕成粉碎然後砸在塞哈智的臉上,然後下令將所有這幫人全部殺掉泄憤。 book18.org
但他沒有這麼做,要是表現出惱羞成怒的樣子反倒凸顯自己此次的失敗。他絕不願意這樣就向一個曾經讓自己看不上眼的對手認輸。一個二十幾歲的不過就中過舉人的人,能有多深的城府,憑什麼贏自己? book18.org
現在朱瞻基最痛恨的不是這幫敗事的殺才奴婢,而是楊士奇,其次是「朱文表」;可惜這兩人現在都不能馬上捉來碎屍萬段。不管楊士奇是如何擺脫廠衛嚴密監控的,可以斷定的是他必定自身預謀背叛、與細作勾結配合,才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揚州逃走。一個曾經讓他們朱家三代人引以為肱骨之臣的人,在朱瞻基手裡背叛,給他造成的心理傷害是非常大的。 book18.org
朱瞻基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沒表現在臉上。 book18.org
但站在下面的塞哈智卻一直彎著腰,懼意從姿態之間顯露得十分明顯,生怕稍不留神就惹到了皇帝。塞哈智從永樂時期就進入錦衣衛高層,見過太多的事,嘴上不說心裡明白得很。 book18.org
朱瞻基閉目養神,隨手揮了揮手:「你下去罷,叫王狗兒進來,並讓他順便傳召諸大臣到行宮議事。」 book18.org
塞哈智忙叩首道:「末將謹遵聖諭。」說罷起膝深深彎著腰倒退著向門口走。 book18.org
王狗兒要等一會兒才能進來,朱瞻基便在心裡琢磨:廠衛里會不會有叛賊隱藏的姦細?如果真的有會在什麼地方? book18.org
其實皇帝能想到的幾個人的嫌疑都非常小,不然早被直接清理了;正因為沒有任何跡象能讓朱瞻基作出判斷,他才不願意貿然動這些既定的人員,如果亂殺一氣,很可能於事無補、真正的姦細反而逍遙法外。 book18.org
若是僅憑臆斷,朱瞻基是覺得沒有一個人值得完全信任。王狗兒被海濤攻擊過曾對永樂帝不利;錦衣衛指揮使塞哈智和太監鄭和也有一層親戚關係,他是鄭和的族侄,而鄭和被人懷疑于海外秘密勾通叛賊。然後朱瞻基安排兩方有相互制衡,但現在看來這種制衡還沒有達到自己的要求。 book18.org
所以等王狗兒進來面聖時,朱瞻基便直截了當地吩咐道:「我想起了在鳳陽守陵的太監海濤,他雖然有罪,但這幾年對他也算懲罰了。你即日就派人去鳳陽,把海濤帶回來。」 book18.org
王狗兒只能滿心「情願」地答:「奴婢遵旨,馬上就派人去請。」 book18.org
海濤在朱瞻基心裡唯一的優點就是東宮舊人,在他做世子、太子的時候就是府上的太監,僅此而已;除此之外此人並不討他喜歡,不僅不識字才能有限,而且為人也叫朱瞻基厭惡。可是現在朱瞻基又覺得他還能派上用場。 book18.org
……因為沒有憑據證明廠衛里的各方頭目有罪,朱瞻基這麼做已經算非常克制了。他本就是個善謀而不乏決斷的人,常常一些看起來很複雜的事三下五去二就能作出處理,這次也不例外,哪怕是在極度惱怒的情緒之中。 book18.org
於內(廠衛)的處置便是召回海濤,這是第一件;接著要做的第二件事,等朝臣進來議事,朱瞻基便清楚明白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book18.org
「去年底朝廷才決定增兵西線湖廣,雖然京營年初在九江府稍有受挫,但內患不能就此拖延久戰不決。朝廷應對湖廣布置新的一番進攻形勢,務須在一場大戰中予叛軍以痛擊。」朱瞻基首先就這麼說了一句。 book18.org
到來的人中有「三楊」中剩下的二楊、英國公張輔、還有夏原吉金幼孜等一乾重臣,這些人都是可以左右國策的要員。此番御前會議一旦說攏,那麼任何天大的事就都可以著手開始辦了。 book18.org
楊士奇逃走的消息暫時還沒有大範圍擴散,不過在中樞的圈子裡已經很快成為公開的秘密,大家心知肚明卻都諱莫如深。皇帝此番的態度,極有可能與此事關係很大;因為這個考慮,諸臣便不好有勸諫的言論。 book18.org
於是大伙兒稍微議論了一陣,也沒人反對,朱瞻基便下旨:由楊榮負責、並諸軍事與張輔商議,各臣參與斟酌,儘快拿出方略計劃。 book18.org
朝臣立刻嗅到了其中微妙的氣息,楊榮將成為下任統率百官之僚。 book18.org
…… book18.org
湖廣武昌城,湘王黨眾同樣開始了新的一番格局形成,便是六部九卿眾機構的建立。但張寧的作為此時卻顯得舉重若輕了……有了前期的準備,重要人選劃分之後,所謂六部九卿無非就是幾棟房子幾座衙門。 book18.org
六部設在楚王宮北面靠近望京門,全在「察院街」上。原來的湖廣按察使司衙門南遷,房子讓了出來,再加上一些以前公家的副署衙門、倉庫等建築,逐一划分出了六部各司的辦公場所。這麼一片官府衙門布局參差不齊,自然沒有兩京的中央官署那麼氣派,但臨時應付上來倒也足夠了。 book18.org
九卿在此主要指小九卿。大九卿便包括了六部尚書的,加上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小九卿便是太常寺卿等各寺卿,以及詹事、翰林學士、國子監祭酒等衙門官職,全由建文那邊的舊臣擔任,官署也設在南面。建文諸臣因此有了明確的官職和身份,並得到整個湖廣集團的承認……加上鄭洽出任「北衙」禮部尚書、併入閣,讓建文諸臣看到了「南衙」士大夫進入實權中樞的途徑。 book18.org
經過前期準備和多次妥協之後,這次的組合勉強穩住了各方,大抵還是能叫人們接受的。 book18.org
閣臣五人:姚芳(姚和尚)、周夢雄、楊士奇、朱恆、鄭洽。有兩個人暫時不在武昌,但並不影響事情的進展。湖廣官場上的人知道了內閣名單後,都知道這五個人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此番機構的新建,主要模仿明朝既定的權力組織方式,但又有些不同。因為目前建文黨新起後還沒到封王封侯的時候、也沒有先例,武臣分享權力的方式是直接出任有宰相之實的閣臣,於是重開了漢唐出將入相的制度。 book18.org
至於下面的其他官員名單,張寧也是十分甩手,直接叫五個閣臣上奏舉薦名單,然後在內部商量採用。 book18.org
他曾經考慮過這種做法會造成分黨,但就算不這樣做也避免不了意料中的情況,大樹底下好乘涼最後出身不同的人一樣會漸漸抱團……既然無能為力,索性放手;放手卻也不等同省心。 book18.org
張寧這陣子百感交集,不安的是權力一鋪開內部逐漸複雜化,越來越難掌控。也有好的一方面,機構擴張、責權陸續細化將會更加深入統治各地,觸角展開才能有效地組織動員起各地的人力物力,是擴軍備戰的必經之路;同時只要能維持住大體的平衡,整個勢力範圍也會變得更加穩固紮實……比如太子文奎的事、現在就算再出現反間計,也會很難動搖湖廣內部,因為建文黨諸臣亦成為整個機器的一部分,分享的同時會自動維護既有的一切,大夥現在領奉做官和當年躲在山裡相比,孰好孰壞一目了然。 book18.org
張寧乘馬車在察院街上逛了一個來回,觀摩了一番各衙門的修繕籌措場面,最後去的地方還是兵器局。這個機構在這段日子裡的爭論妥協中一直沒動過,好像各方也沒怎麼注意,但它卻被張寧視為根本之地。 book18.org
他心裡最清楚的一點: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這小小機構控制的武器製造之上,領先於時代的兵器和戰術帶來的武力戰果,是引導所有的一切失衡的蝴蝶翅膀。不然,無論是文爭還是武鬥,或許因為僥倖和一些其它原因能獲勝一兩次,但不足以形成與宣德朝抗衡的力量,也不可能改變大勢。 book18.org
走近兵器局的辦公官署,房間裡還能聽到「叮叮噹噹」的金屬敲擊噪音。這裡不是作坊,不過院子裡在進行試驗,隨處可見各種工具器械,官署隔壁的房頂上還在冒黑煙,像個大的鐵匠鋪一般,果然沒什麼官府的氣氛。提舉馬大鵬得知情況,帶著幾個隨從出來迎接,在走廊上就碰到了張寧。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章 佛的笑談 book18.org
馬提舉不斷地說著話:「請王爺再多給點時間,臣等一定不遺餘力儘快做出可堪使用的東西。」他見張寧時不時便親自來看,自然覺得是在催促他們。 book18.org
不過張寧並沒有責怪,反而好言寬慰了幾句,隨口贊馬大鵬用心正事。然後他走進提舉辦公之所,便要了一些卷宗來看。 book18.org
先是兵器局內部管理的規矩條文。新頒布的規則採用了積極的激勵制度,從官吏到工匠除正常職位薪酬之外,還有一種「功酬」,只要有人真正作出了貢獻,論功評賞,較高等級的人可以升至年入一百二十兩,在這個知縣官員薪俸才摺合錢銀四十多兩的時候,這種高級技工無疑是高收入。 book18.org
提舉全掌考校級別之權;然後以經費預算數目來節制提舉;同時支付兵器局經費的部門是直接從內侍省劃撥,再以內侍省派人查帳監控。 book18.org
放權與節制同時存在,但前期的技術成果無疑比投入錢糧更加重要,所以張寧通過放寬經費來調節政策。 book18.org
這種規則相比張寧前世見識過的更細化嚴密的現代管理制度,當然是比不上的;但在此時的社會水平下,已經十分領先和更加合理。 book18.org
馬提舉又拿出了一札圖紙過來請張寧過目。 book18.org
但張寧暫時沒看圖紙,直接叫他拿出試驗成品過來觀摩。兩個官吏從外面拿了兩支火器進來,張寧接過一桿頓時就覺得太重,又看那擊發裝置機關,過於繁複,心道:必然是設計有諸多不合理之處,印象里的燧發槍可不是這麼一大坨零件堆砌在後面。 book18.org
馬提舉解釋道:「咱們一開始只重視如何可靠擊發,尚未到試驗實用的時候,所以便是這麼個模樣……」 book18.org
「發火率如何?能有效點燃火藥了麼?」張寧問道。 book18.org
馬大鵬忙道:「加入簧片和齒輪機關之後力道變大,發火已無問題,可是簧片稍有磨碎便有風險,不留神就易走火。」 book18.org
張寧立刻說道:「可以加入一個梢片機關卡死燧石,開火之前再打開保險,以此解決這個問題。」 book18.org
馬大鵬聽罷一拍腦門:「對了,臣等怎想不到?」 book18.org
張寧不答,見識過類似的東西當然就很容易想到,不然全靠憑空想像誰有那麼多靈感?他叮囑道:「上回那個外號什麼大仙的人提出統一尺寸,還有我說的公差規矩,一定要加緊實辦;否則這燧發槍就算試驗出來也非常麻煩,機關一壞如何替換修繕?」 book18.org
「是,是。」馬大鵬應道。 book18.org
張寧便站起身來,拿走了圖紙準備回去再細看,又對馬大鵬說道:「這陣子湖廣軍費緊缺,但不會為難你們。你只管盡力辦事,需要什麼我會拿出辦法來。」 book18.org
說罷他也不願多留,自己在這裡所有人都圍著轉,反而影響兵器局正常辦公。 book18.org
離開兵器局,張寧又起身去內閣官署呆了一陣。內閣就是以前的參議部官署,換個牌子罷了。現在各衙門還在籌辦,未能正常辦公,參議部官署依然照著以前的規矩繼續運行。 book18.org
及至下午,左右沒什麼要緊的事,張寧便在官署換了一身袍服,然後派人去楊府遞帖子。說是羅么娘初到武昌,他選了一處酒樓要請她吃飯,讓她嘗嘗當地的菜肴,以盡地主之誼。正好也可以藉此機會,看能不能與她修復關係。 book18.org
本來以為請到羅么娘並不困難,楊士奇都來武昌了,她沒理由不給面子。 book18.org
不料羅么娘真不給面子。隨從回來回稟:「那羅姑娘架子太大,屬下人都沒見到。她只叫了個丫鬟出來傳話,說她們家小姐幾大菜系都嘗過,沒什麼好稀罕的。除非是她從來沒見識過的佳肴,她便答應王爺的宴請……小的斗膽說一句,估計羅姑娘意在委婉謝絕;堂堂楊士奇家的小姐,著實是見多識廣,再說咱們一時也找不到什麼山珍海味。如何能順著她的條件?」 book18.org
「話既然沒說絕,就總有法子的。」張寧沉吟道。 book18.org
這娘們和尋常人家的婦人不太一樣,十分難搞,張寧認識她幾年了,早就知道……不過桃花仙子既然將前陣子的事端全數攬下,那便容易揣摩羅么娘與自己的關係還不到完全破裂的地步,只要肯花些心思加上臉皮厚,應該還是能辦妥的。 book18.org
他在書房裡踱了幾個來回,心下已有了主意,便下令隨從侍衛:「去楚王宮傳辛未過來,然後你們就可以下直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沙湖坊醉仙樓,排場較大生意很好的一家酒樓,裡面自然也有陪酒的唱曲的小娘,屬於吃喝玩樂的地方。不過在各地的皮肉生意都是合法的,自然酒樓里有這些勾當也見怪不怪。 book18.org
一間單獨的房間裡,張寧從窗戶看下去,只見派過去接人的馬車到了樓下。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黯淡了,長街上各處點亮了燈籠,而房間裡則只有一副點著蠟燭的燈架放在桌子上,光線朦朧,連屏風上的圖案也看不甚清楚。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辛未便帶著羅么娘推門進來了。只見羅么娘穿著一身輕綢淺色襦裙,臉上隱隱有脂粉淡妝,卻是特意打扮得大方得體,對此番幽會好似也並未輕視。不過這娘們的身材蜂腰腴臀,確不像未出閣的閨秀氣質。 book18.org
她先輕輕執禮,等辛未退下後,便輕挑細長的眉毛問道:「湘王挑了這家酒肆,莫不是有什麼稀奇的佳肴?」 book18.org
「羅姑娘請入座,等會兒便知道了,我保證你沒嘗過。」張寧笑道。看著她裝模作樣的樣子著實有些自欺欺人,因為在這個時代一個沒嫁人的小娘到外面和男子單獨會面,事情本身就說不清楚。 book18.org
待羅么娘坐下來,他便隨口說道:「有個小姐去寺廟裡燒香求佛,佛真就顯靈了。小姐便問佛,男女之情是怎麼樣的……」 book18.org
「剛見面就說這種輕薄話。」羅么娘沒好氣地說道。 book18.org
張寧不以為意,便指著桌子上的梨和甜橘讓她別客氣,又道,「不過隨口編個笑談,哪裡就輕薄了?你不願聽我不說便是。」 book18.org
羅么娘道:「你都講一半了,講完罷。」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佛當然就要替她解憂了,便帶她到一塊花田裡,讓她穿過花田,摘一支最好的花朵;但是不能回頭,且只能摘一次。然後小姐從花叢中走了一遍,卻空手而歸。佛問她:你怎麼一無所獲?她答:一開始倒是看到幾朵很好的,可總覺得後面還有更好的,就繼續找;可是後來發現之前看到的幾朵才最好。佛便說:這就是男女之情。」 book18.org
羅么娘偏過頭琢磨了一陣,嘴上卻道:「佛會是這樣的麼,果然是瞎編。」 book18.org
張寧道:「佛祖到了中國就是這樣的。對了,那家小姐又問了個問題,什麼是姻緣……」 book18.org
羅么娘沉吟片刻,說道:「佛祖多半又叫她穿過花田做同樣的事,小姐因為錯過了一次,就急著隨便摘了一朵。」 book18.org
「哈哈,你說對了,這就是姻緣。」張寧笑道。 book18.org
羅么娘故意拉下臉道:「幸好去拜佛問玄的是個小姐,要是個公子恐怕就不同了。」 book18.org
「有何不同?」張寧饒有興致地問。 book18.org
羅么娘道:「可以多摘幾朵。」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這時兩個侍女敲門進來,將兩盤菜肴放下。她們揭開蓋子,羅么娘頓時一臉詫異,因為盤子裡放著一整塊煎肉……上面淋了湯汁,旁邊還有一些細面和一個煎蛋。 book18.org
「這是?」羅么娘道。 book18.org
張寧答道:「西方色目人的菜小牛排,咱們也可以叫它鐵板燒。這是遠在海外的食譜,我相信羅姑娘一定沒見識過。」他特意叫酒樓里的廚子按照自己的說法做的,只要出足夠的錢問題不是很大。讓廚子做一道新菜,當然比叫人們造一種新火器要容易千百倍。 book18.org
羅么娘試著拿起旁邊的小刀和木叉,說道:「難道咱們要用這刀切肉來吃?那與未教化的蠻夷吃肉食何異?」 book18.org
「遙遠的西方未王化的蠻夷,現在已經日漸全面超越我朝了。」張寧道,「這是他們的一種文化,咱們當作見識新鮮之物嘗個稀罕罷,這也是你要求的東西。」 book18.org
羅么娘微微搖頭嘆道:「那……叫侍女過來,先將肉切碎,不然用如此動作用膳,實在有些粗鄙。」 book18.org
「不必,我教你。」張寧起身走到她身後。小心拿起刀叉,然後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指剛剛碰到,羅么娘便稍有迴避,但反應並不激烈,很快她的臉頰也紅了。 book18.org
張寧見狀便得寸進尺,直接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然後讓她拿著餐具。 book18.org
「手腕放鬆。心思先注意左手,對了,固定住一塊……左手別動,現在將心思放在右手上,切,不用太大的力,慢慢鋸它就行了。」 book18.org
溫和的聲音在羅么娘的耳邊響起,她自己也沒明白為什麼就不鬧了,突然變得十分順從。 book18.org
「張嘴……只需朱唇輕啟,蠻夷吃東西的法子也可以不用粗鄙的。」 book18.org
羅么娘突然有種錯覺,是張寧在喂她吃東西……這樣的事會不會太親昵了?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一章 做官 book18.org
次日張寧問人才知,于謙近段時間一直稱病沒有在外露面。當下便在內閣官署中重新細察楊士奇前兩天送上來的官吏舉薦名單,果然沒有于謙的名字。他便在心下尋思:楊士奇和于謙交情很深,他既然到了湖廣,沒有道理不想讓于謙與自己重續師生之誼;于謙沒有出現在名單上,問題不在楊士奇,一定是于謙那邊沒有說通。 book18.org
于謙從內侍省監獄裡放出來之後,張寧對他當然很厚道,不僅安排了住宅,還送了不薄的財物,讓其在這邊的生活無虞。他又下令不再限制于謙的人身自由,但對於接到武昌的董氏及子,卻沒有明確的態度,有拿了做人質的嫌疑。 book18.org
看罷卷宗,張寧便起身離開內閣書房,傳侍衛言明要去舊察院那邊見楊士奇。 book18.org
照常是乘坐馬車,他不是很喜歡坐轎,現代人的潛意識裡靠機械電器慣了,對於奴役人有種難以名狀的不自在。街面上熱鬧喧囂,馬車因此走得很慢,張寧便挑開帘子沿路看外面的光景。 book18.org
武昌府不僅是中部重鎮,放在全國也是大城之一,人口十分密集,但從戶冊卷宗上估計也有幾十萬人,這街面上的氣氛就可見一斑。可是在張寧眼裡,仍有一種落後粗糙的感覺,不自覺與記憶里都市對比的緣故。 book18.org
此段路地勢較低,視線因此不甚開闊,目光局限於周圍的光景,看起來就好像現代西部地區的鄉鎮老街一般。除開幾處高門大戶的門庭,以及富商開的酒樓,放眼看去便大多是挑擔的、拉板車的、擺攤的等等形形色色討生活的人。街頭靠近沙湖,有一個城內碼頭,能看見拉船的縴夫以及一群用肩扛或推獨輪車卸貨的苦工。 book18.org
可以判斷在這座繁華的明代都市裡,大多數人仍然不識字、依舊靠傳統的手藝和門路討生活,幾十萬人的城市裡除了官府也沒有較大諸如企業之類的組織,散成一盤……這還算好的地方,武昌府地處平原、江湖水陸交通之地,若是那些遠離中心地區的地方,恐怕情況比這還差許多倍。 book18.org
觸景生情,張寧心裡有個感受:人是很多,人才很少。像于謙那樣能通過見識到的事物很快理解新東西的人、又在舊規則下能應付得當的士人,在不識字的大眾中是幾乎不可能產生的,在這個時代唯有依靠士紳。 book18.org
車馬到得舊察院,得知楊士奇正在見客。以前的湖廣三司官員慕名拜訪楊士奇,正在客廳里高談闊論。不過楊士奇得報張寧來了之後,很快便出來迎接。 book18.org
倆人見禮罷,楊士奇便坦然道:「在湖廣做官的這些人,有幾個在京師時曾有數面之緣,沒蒙過面的也在紙面上見過名字。他們中間,確有人有真才實學,王爺要是同意,老夫擇日引薦過來見見面如何?」 book18.org
「有機會的,有機會的。」張寧隨口道,「不過我現在就能認定有真才實學的人,倒是於廷益。」說到這裡,張寧不禁回憶起于謙還做巡撫的時候,自己被他設伏的一場戰役,將步炮騎協同戰術首次應用於戰陣的不是自己,竟是一個明代人。 book18.org
楊士奇聽罷說道:「聽說這幾天廷益染了風寒,閉門謝客,老夫也未見過。」 book18.org
張寧沉吟道:「廷益與我多年前就是好友,如今生病了我若是不問候一句倒顯得冷落了……楊公今日便遂我去探望一回如何?」 book18.org
楊士奇大量張寧的表情,很認真的樣子,好像真信于謙生病似的。他也便不點破,便答道:「如此也好。請王爺到廳中稍等,我去去就來,向士林諸公回句話才好抽身。」 book18.org
「楊公請。」張寧客氣道。等他轉身走了,張寧又對隨行的李震道:「叫人去準備一點禮物……不必什麼藥材類的東西,要是人家用不上便是扔貨,備一些隨時都用得上的實物。」 book18.org
李震忙抱拳道:「屬下明白。」 book18.org
這邊準備了一會兒,張寧便邀楊士奇同車,兩人一起前去不遠的于謙住處。 book18.org
果然府門緊閉,沒有人進出的跡象。好在叫人上去敲門,還是有門房開門。不一會兒,府上上的侍衛長就急忙趕過來了,此人是從內侍省派過來的,自然認得張寧,一面行叩拜禮,起來後一面又叫人去通報內府。 book18.org
張寧沒問多餘的話,楊士奇反而問:「你們家的主人病情如何。」 book18.org
侍衛長答:「卑職也不甚清楚,夫人公子親自照料於先生,不過見他們差人去抓過藥。王爺和楊大人請,卑職這就帶二位去內府。」 book18.org
沒多久只見董氏便帶著一個少年迎接出來,她低著頭,吩咐少年跪拜行大禮。張寧忙上前作了個扶的動作:「不必,不必。今日我與楊公貿然造訪,非為公事,只當看望當年舊友,叨擾之處還請夫人勿怪才對,大禮萬萬使不得。」 book18.org
楊士奇開口也不便和婦人說話,便對於冕道:「雖然到了湖廣,小子也不能丟了聖人經書。」 book18.org
少年口齒清楚道:「我一定聽楊爺爺的教誨。」楊士奇聽罷一高興便呵呵笑了起來。 book18.org
董氏趁此機會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張寧,臉上閃過一絲極難捉摸的情緒。她的打扮端莊整潔,卻是素顏、頭髮上連一根珠玉裝飾也無,看起來與身份相比卻是顯得過於樸素。她大多時候是低著頭,眼睛裡的目光只是抬頭的一瞬間一閃而過,但是一個人的內心卻太容易從眼神里暴露。至少能看出,她過得好像並不愉悅……人們表現出來的風光也好落魄也罷,只是表面的,內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罷。 book18.org
張寧面對她,自然想起自己曾經干過的事,現在想起來著實純粹是一個錯誤。一個人活在世上,總要有一個身份和立足之地,包括張寧自己也需要一個身份在世上扮演一個角色;董氏的身份就是於夫人,如果胡來變成市井笑談,人言可畏唾沫也能淹死人。 book18.org
他不動聲色地開口道:「說來我該當面向夫人道歉才對。」 book18.org
董氏輕輕問道:「王爺道什麼歉?」 book18.org
「你們本在京師過得好好的,我派人去接來湖廣實在有些唐突。但當時我也因為考慮你們的安危,還請多多包涵。楊公在朝被奸人陷害,宣德帝也聽信讒言,故我派人請楊公來到湖廣,自然在宣德朝廷留下了口實;而廷益與楊公有師生之誼天下皆知,就怕以後牽連到於先生家裡傷及無辜,故咱們才出此下策。」 book18.org
董氏聽罷,說道:「王爺與楊公是來看夫君的,夫君就在房裡養病,他有恙在身不能迎接,讓我替他請罪。」 book18.org
張寧遂與楊士奇一道,跟著董氏進了內府,然後去于謙的臥房探病。 book18.org
果然見於謙穿著白色的褻衣剛從床上坐起來,一面作虛弱的樣子要下床,一面喘氣道:「在下失禮之至……」 book18.org
張寧忙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扶住他的手腕:「快別客氣,你我又非剛剛認識,還顧那世俗之禮作甚。你躺下便好,定要將息身體。」 book18.org
摸到于謙的手腕,感覺體溫很正常,再看他的臉色,雖然有點枯黃氣色不佳,但也不像有什麼病容……管他是不是裝病,反正自古裝病不朝這等事也不少見。 book18.org
楊士奇也上前探望說了幾句關心的話。于謙嘆了一氣:「身子骨不濟,諸事便心有餘而力不足……二位請椅子上坐。」接著董氏便親自端茶送水上來。 book18.org
「人食五穀孰能無病,只是小疾,先待病養好了再說。」張寧好言道。 book18.org
他今天前來自然是想勸于謙出來做官,但眼前這番情形卻不知從何勸起,總不能帶個郎中來把脈……這樣的話就等於逼迫了。 book18.org
而一旁的楊士奇盡說些廢話,也不幫著勸,卻不知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他之前很輕易就答應跟著過來探訪于謙是為何故?張寧一琢磨,或許只是單純為了在於謙面前表明他的立場? book18.org
三人在一起,許多話題沒法提起。張寧忍下來終於沒著急,又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便起身告辭。 book18.org
楊士奇跟著出來送至門口,隨口道:「王爺先回,老夫忽然想起了還有幾句話想與廷益說,擇日不如撞日索性返身再走一趟。」 book18.org
張寧會意,便拜道:「那此事就托楊公了,舉薦名單上不見於廷益,此事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 book18.org
楊士奇拱了拱手,不置可否。 book18.org
不一會兒侍衛長便上前來送張寧出門,張寧便交代道:「你找機會對於謙說件事,內侍省派兵到府上一則為了儀仗,二則為了保護他的安全,絕無看管監視之用。明日你們便將營房搬到府外,一切用度由內侍省撥付;於家府上的內事,你們自此不必過問。」 book18.org
侍衛長小心提醒道:「萬一……人不見了、跑了,內侍省不會拿卑職問罪?」 book18.org
「能跑到哪裡去?『偽朝』那邊還能容下於謙?」張寧隨口道。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二章 青瓦白牆淺淺裙袂 book18.org
奴僕帶著楊士奇沿著一條碎石小徑走進一道圓月洞門,走到青瓦白牆旁,正迎面遇到董氏。董氏雙拳放在小腹前輕輕彎膝行禮,楊士奇便和藹地說道:「老夫還要見廷益一面,叨擾夫人了。」 book18.org
「楊公,湘王今日的來意是請我家夫君出去做官麼?」董氏冷不丁直接問了一句。 book18.org
楊士奇摸了摸下巴的鬍鬚,稍作遲疑,但見董氏一臉的關切。心下雖覺得婦人竟然獨自過問這些事有點不妥,但轉念一想這娘倆還得靠于謙、命運息息相關,不關切反倒奇怪了;而且董氏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又舉止得體很知禮節,很是順眼。楊士奇便好心道:「湘王沒說,不過老夫覺得應該是那樣的。」 book18.org
「那楊公一定要好好說他才好。」董氏面上露出憂鬱之色,故意別過臉去的神態楚楚,聲音也招人憐愛,「夫君不聽人勸,但最敬重的人是恩師楊公。您對他說,既然楊公也到湘王麾下做官了,讓他跟著你準是沒錯的……」 book18.org
「好、好……老夫自有分寸。夫人不必挂念此事,教於冕用功讀書才是正事。」楊士奇好言道。他在董氏面前的言行完全是正人君子,當然平常也確是年長有德的君子。但楊士奇確有比董氏還年輕的小妾,並不是不喜親近小娘,只是一把年紀見多了,懂得面對各種婦人的分寸。 book18.org
他和董氏分開,再次來到于謙的臥房裡。 book18.org
于謙見楊士奇一人進來,精神好像比之前好了一大截,雖然照樣穿著褻衣躺在床上,卻能面不改色地急忙招呼楊士奇入座;禮節卻是沒有,本來各種禮節就應該穿戴整齊才能得體,如今這幅光景要是還打躬作揖反倒不倫不類,于謙謙謙君子當然不會幹這種奇怪的事。 book18.org
他也不裝作咳嗽喘氣了,但也沒馬上生龍活虎地起床。大家也不點破,就錯就錯。 book18.org
「在揚州出了點事後老夫才體會到,平素結交甚廣,但能這麼坐下來說兩句肺腑之言的人也不是那麼多。」楊士奇緩緩說道。 book18.org
于謙也忙道:「無論何時,學生對楊公的尊敬是不會改變的。」 book18.org
楊士奇點點頭,說道:「近日廷益稱病,湘王來探視實為請你出仕。他也曾托我遊說。」 book18.org
于謙也一本正經地點頭稱是,暫未說什麼。 book18.org
楊士奇又道:「不過人各有志,老夫不會勉強廷益。今番一席話,一是因湘王託付,二是因眼下湖廣官場不是咱們初來乍到的人完全說了算的,有些要緊的官位無法長久空著不舉薦人。因故老夫還是要來問廷益一句,得個准信才好。」 book18.org
于謙剛要開口的樣子,楊士奇卻果斷伸手作了個手勢制止他:「還有數言,姑且聽老夫說完。」 book18.org
「楊公請教誨。」于謙忙道。 book18.org
楊士奇道:「若廷益確是堅持,無論如何不願出仕。老夫別的事不好辦,但一定出面說服湘王撤了府上那些兵士,放你歸於田園江湖。你放心,此事並不難辦,老夫相信湘王就算為了看在老夫面上也會放你一馬;很顯然湘王對廷益主要是惜才,以前關你是怕你在朝里成為勁敵,但現在威脅已不存在,廷益不能再容於朝廷,自然就無法再成為湘王的對手。所以而今湘王就算無法用你,卻也沒必要加害了,惜才加上老夫的情面,此事應無差池。」 book18.org
于謙沉默不語,此番話表面上重點是為他找退路,實則最要緊的是言明一件事:于謙沒機會再為朝廷效力。 book18.org
楊士奇又道:「廷益的故里在江西,江西目前尚在朝廷官府手裡,雖然朝廷對那地方頻於失控,但若廷益此時回鄉,你的名氣太大,難免也會被地方官盯上刁難……要是怕麻煩,便唯有江湖路可走了。」 book18.org
江湖路是洒脫的說法,其實就是顛沛流離,不是那麼好走的。 book18.org
于謙三十來歲的年紀,正是好年華,但也是人生路幾乎定型的時候……於是他繼續陷入沉默。 book18.org
楊士奇說罷要緊的幾句話,也適時安靜下來。 book18.org
良久,于謙終於問出了心裡的疑問:「恩師為何會到湖廣來投湘王?」 book18.org
為何?楊士奇的念頭十分通達,心裡當然明白是因為在政治爭鬥中失敗的結局,這條路不是自己能選擇的;曾經一無所有白身入仕的人,失敗也不過就是回到從前,也更容易提得起放得下,不想在死胡同僵著,自然要走稍微好點的路。 book18.org
至少在臉面上,楊士奇表現出了十分豁達的樣子,他翹首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為人為事,要是什麼都做不好,是肯定成不了事;要是什麼都料理得當,成不成卻要看氣運。」 book18.org
他好像領悟出了一個人生道理,同時也是坦然承認了自己的失敗。楊士奇確實覺得自己在朝做官做得很好,沒有什麼地方不妥當的,成了這麼個結局完全是運氣不好……因為,很多妥當事能讓人很多時候都一路坦途;但只需一件失控的事,就能造成災禍。 book18.org
想這麼些年以來,士林文人、皇帝勛貴、甚至在閹人太監中間楊士奇都留有餘地,平時幹什麼都是得道多助般的順利恰當,實在料不到會有這麼一出劫難。人不能不信命。 book18.org
楊士奇的豁達情緒好像影響了于謙,于謙也搖頭苦笑了一下,苦笑也是笑。 book18.org
于謙又問:「恩師對平安如何看法?」 book18.org
「平安?」楊士奇又摸了摸下巴的鬍鬚,略一沉吟,方道,「若是說以前咱們認識的平安,給老夫的印象是不錯的,年輕人能那樣已十分難得,當初也覺得此子假以時日、又有助力必能成器……呵!誰又能料到他有這麼離奇的身世。不過現在的湘王已非昨日的平安。」 book18.org
「您以為現在的湘王何如?」于謙又改口問道。 book18.org
楊士奇坦然道:「太宗開疆闢土威加四海,八方賓服;仁宗與今上漸罷外武、收海舟、減賦稅,天下思定,盛世之象。當此之時,縱有漢王之禍也不足遠憂。可湘王能在此時借甲百十副,數年便割據湖廣千里之地,縱觀今古,何曾有此等事?非常人所為。此中必有我等在朝時尚未摸透的道理,今後孰勝孰負真難斷言。」正道是,楊公要是覺得張寧必敗,他也沒必要跑到湖廣來白折騰一回。 book18.org
于謙道:「學生所以一向與湘王不同道,便如楊公所言,人心安定盛世漸至,惜世間百姓疾苦,此時有人興兵於國內、生靈塗炭實有悖於大道。」 book18.org
「你有此心,老夫甚是欣慰。仁存於今,聖人大道之幸。」楊士奇點頭讚賞,但話風又一轉,開口要繼續說。楊士奇本來就不是正經科舉出身的文人,一些思想與尋常士人大同、卻又存在不同。 book18.org
他說:「廷益本心沒錯,見事卻有失偏駁執著。」 book18.org
于謙忙道:「請恩師指點。」 book18.org
楊士奇道:「時至今日,朝廷、漢王、湘王裂土逐鹿,勢既成;就算咱們為朝廷出力,所用之手段同樣要大軍平定,免不了戰亂。對百姓來說,誰勝誰負又有何區別? book18.org
若要指責湘王一開始就不該趁漢王之亂起兵、擴大內亂兵禍;那當年曆經四年之久軍民死傷以百萬計的『靖難之役』又作何說法?廷益只見其一、不見其二,終究還是有私人之見。以義禮看,建文帝是太祖傳位,卻被奪了江山,其君臣不忘討回公道,本來就說得通;只是以前在朝廷當然不能說罷了…… book18.org
況自周天子以來,有漢唐宋中興時之盛,也有更長的兵戈戰亂民不聊生,各胡韃蹂躪中國、朝代更替,蓋不勝數。回溯古事,再看今朝,鹿落誰手終有結局,待塵埃落定,盛世要太平終也會太平。春秋更替,如草木榮枯。」 book18.org
于謙聽罷,良久終於說道:「恩師一席話,學生方知見事確有偏頗……」 book18.org
楊士奇打量著于謙的臉緩緩點頭,也不要他表態,接著便隨口提起:「這邊建文朝廷重開六部,已定老夫出內閣並任吏部尚叫鄭洽,建文年間的進士,離開官場二十多年了,一直追隨建文帝的文臣;兵部尚書朱恆,以前是漢王封過兵部尚姚芳是湘王的舅舅,刑部尚書周夢雄是湘王的岳父,此二人都是武夫。說到的五個人便是內閣閣臣,比通常的四閣臣多一個。還有個主持工部的位置未定,但我不好舉薦廷益;而若是薦你到吏部任侍郎,卻也不是上選……倒是兵部侍郎比較妥當,之前廷益就做過兵部右侍郎,現在薦你到同樣的官位,一來顯得湘王並未貶低舊的官員,二來在『其他人』面前提起來也容易。」 book18.org
舉薦這個職位,還有別的考慮楊士奇倒沒明說,他相信于謙這個得意門生換了個地方照樣能默契領會自己的布局……如果于謙在自己手下任吏部侍郎,頂多就是個好幫手,發揮不了更大的作用;但出任兵部,則是橫向拓展,而且兵部尚書朱恆在楊士奇的判斷里是幾個閣臣中根基最淺的,可聯合可結交互為倚靠。 book18.org
于謙微微點頭,口上卻道:「容學生暫養兩日病,好了再登門拜訪恩師。」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三章 病中偶拾 book18.org
內閣衙門就是以前的參議部官署,幾乎什麼都沒變,內書房外頭院子裡的櫻桃樹沒有花了,已長得綠油油的。楊士奇一連兩天都來問湘王,但被告知身體欠安偶感風寒連續幾天都沒來。 book18.org
于謙「稱病」好了,不料湘王又稱病;不過湘王稱病恐怕是真的,他沒必要躲著誰、更不必要怠工。湘王平素給官吏們的印象和勤奮不搭邊,但「總能在衙門裡看到他,有什麼事也很容易找到」。 book18.org
不過這兩天是例外。楊士奇本來準備得很妥善,先在舉薦名單上加上于謙的名字呈送進來,接著又讓于謙隨自己見客在內閣各署露面……可惜一番作為之後,一點動靜反應都沒有,張寧幾天不露面了。倒弄得復出的于謙處境有些尷尬。 book18.org
……張寧是真生病了,他一直覺得自己身體素質還好又年輕,但病來如山倒還是沒抗住。說不清楚是怎麼感冒的,先是鼻塞頭有點暈一類的輕微症狀,後來喝了一碗薑湯睡一覺,反倒嚴重起來,體溫攀高感覺忽冷忽熱、頭疼的厲害,在床上躺著起不來。 book18.org
並非真起不來,起床如廁什麼的堅持一下可以活動,神智也清醒,但感受是非常難受。身上滾燙,頭暈目眩加心慌,一點力氣也無,虛弱得厲害;躺著,卻睡也睡不好。有郎中來把脈瞧病,有老頭子也有婦人,然後被勸著喝中藥,滿嘴全是苦味。 book18.org
恍惚中一種脆弱感籠罩在張寧的心頭。一個人原來可以如此不堪一擊,此中感受只有在病中才體會得到。 book18.org
幸好是在楚王宮中不缺人照顧的。姚姬和周二娘都陸續來探視了幾次,擔心之下一連請了幾個郎中來把脈看病。郎中們的診斷如出一轍,都是一口話:偶然風寒,對於身體強壯的年輕人無大礙;法子便是喝藥調養自愈,只要有人照顧靜養,一般不出七天便好。 book18.org
於是大家也就漸漸安心,本來按照生活經驗,不是郎中也看得出來張寧是染了風寒(感冒)。這種小病司空見慣,每個人都會得,很多時候人們都不用費錢抓藥,養養就自己好了。 book18.org
周二娘便吩咐丫鬟輪流照看著,和姚姬等人一樣不太在意了,只待幾天等他痊癒。張寧沒精神和力氣,白天也躺在床上睡,自然也沒人會成日枯坐在他身邊……除了張小妹,她向來閒得無事,便一直在房裡進出做些瑣事守著。 book18.org
到了晚上她也不願意離開,房裡當直的丫鬟勸她不聽,便在暖閣外面的耳房裡和身睡了。稍晚時張小妹的近侍小荷也送了毯子過來,沒法只好由得她。張小妹睏了便在床邊上披上毯子趴著睡覺,怎麼也不走。 book18.org
張寧睡了一整天,半夜就醒了,睜開眼睛感覺燈光昏暗,又看窗戶的光景便知還沒天亮,忽見旁邊趴著個人。雖然只瞧見頭髮,他已猜出來是張小妹,況且除了她沒人會幹這種事。他下意識伸手摸她柔順漂亮的青絲,不料小妹睡得很淺,一下子就醒了。 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一張白凈清純的臉便出現在張寧眼前,飽滿的額頭上沾著幾絲亂髮,睡眼惺忪的樣子,伸手揉了揉眼睛,這幅模樣卻是別樣可愛。 book18.org
張寧的嗓子有點干,聲音沙啞道:「小妹怎麼又趴在這裡睡覺?」 book18.org
她也不答話,用手背在張寧的額頭上摸了摸,又在自己的額頭上試,說道:「還是有點燙。」 book18.org
如此小小的關心在平素張寧是不會太在意的,但此時卻不知怎地心裡一陣好受。嘴上卻脫口道:「風寒是會傳染人的,你在我旁邊呆久了自己也生病,夠你受的。」 book18.org
張小妹認真地說道:「以前在南京家裡的時候我生病了,不是什麼要緊的病,可是大家都有事做沒工夫管我,心裡就特別難受,想哭。現在也是,常常幾天不舒服肚子疼,雖然有丫鬟照顧,可是晚上疼醒了卻也沒人管。那種時候我常常想,如果哥哥在身邊就好了,可以用熱乎乎的大手握著我,然後脾氣很好溫柔地和我說話呢……這幾天見哥哥生病,我就覺得你也會在沒人管的時候、想我在旁邊疼你。」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不留神之下心理防線就被小妹輕易擊破,頓時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卻是非常真實的。他不禁伸出手來,摸索到她的小手,緊緊握在手裡:「都怪我太粗心了。」 book18.org
小妹露出甜甜的笑容,使勁搖頭:「沒關係的,哥哥有大事要做。但我就不會粗心啦,也不會讓哥哥像我生病時那般傷心。」 book18.org
人的內心肯定是和身體狀況密切相關的,虛弱的身體會造成內心的脆弱。張寧此時好像突然卸下了野心、慾望、責任,心裡有點酸,卻好似又有一絲暖流靜靜淌過……頭依然昏又疼,但好像一下子整個感覺沒那麼難受了;苦澀而淡的嘴裡也似乎咀嚼到了一些滋味。 book18.org
他動容道:「幸好沒把你嫁出去。好像每多見你一次,我便會多捨不得你一分……」 book18.org
他想起自己擁有的權力和財富,已可以窺欲那些富有艷名的閨秀,以及富人公子們追捧的「女史」。但此時覺得,世間的百媚千嬌在一個普通小姑娘面前竟然仿佛一文不值。 book18.org
小妹微微羞澀地低下頭,悄悄說道:「我知道這樣想不對,可忍不住會想哥哥生病的時候更好,沒心思管別的事了,安安心心讓我照顧你,陪你說話。」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耳房裡丫鬟被說話聲吵醒,「嘩啦」一聲掀開帘子來瞧,見張寧睜著眼睛正和床邊的張小妹說話,便小心地問道:「王爺醒了,渴麼,要不要給您倒杯甜漿?」 book18.org
張寧下意識地想把手縮回去,避免這種過分親密的舉動出現在人前,但手微微一動便又生出一股倔氣,索性繼續握著,並吩咐道:「小妹在這裡照顧,她在的時候你便不必過問。」 book18.org
丫鬟聽得口氣不善,忙屈膝應道:「是,奴婢知了。」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四章 暖和的手掌 book18.org
養了兩日病果然見好轉,張寧開始出門活動,但暫時未出楚王宮,只叫人把官署這幾天的一些卷宗送到宮中來瞧。首先他便注意到了楊士奇添加的舉薦名單,于謙的名字在列,心下頓時一陣高興。 book18.org
及至旁晚,他同周二娘去見姚姬,告知母妃自己病癒好教她安心。姚姬便下令廚房做了一桌菜肴準備家宴。 book18.org
她在席間提起:「聽說武昌府的崇寧萬壽撣寺是天下馳名的寶寺,自唐朝便有。我們在武昌也有好些日子了,我平素不喜出門,也沒去過。正好數日後便是四月初四文殊菩薩的誕辰,文表那天如得空便陪我去上柱香。」 book18.org
姚姬難得要求這種事,當然是不便拒絕的。張寧立即就先答應下來,而且也十分情願。他剛病了一場,忽然間才意識到自己平素的日常生活其實也缺少戶外活動,不是在楚王宮就是在官署,同樣是宅,或許多到戶外活動更有利健康。 book18.org
「那天我定與二娘陪母妃出城……」張寧沉吟片刻,又道,「您還記得于謙?我剛得知楊士奇已舉薦他進官府為官,因之前他任湖廣巡撫與我們作對,後又被我們關押,從中恐怕還有些過節。正好趁此訪山拜佛的機宜,我邀請他也來陪同,彼此私下走動走動也便把事兒化開了,母妃意下如何?」 book18.org
姚姬笑道:「我一向居宅中,從不見大臣官員的。」 book18.org
但她沒有明確回絕,張寧便當作默許了。 book18.org
這時他又問:「怎麼沒見小妹來一起用膳?」 book18.org
姚姬答道:「派人去叫她了,在房裡不出來,好像身子不太舒服。」 book18.org
「哪裡不舒服?」張寧忙問。 book18.org
周二娘聽罷臉上微微一紅,暗地裡拿手輕輕掀了他一下提醒。張寧見狀,這才恍然道:「哦,我明白了。」 book18.org
周二娘頓時悄悄瞪了他一眼,不料他一本正經道:「一定是前兩天照顧我,連累她也染上了風寒!」 book18.org
姚姬眼睛裡露出笑意,不置可否。 book18.org
……飯後通常收了碗筷便要上茶水和甜點,眾人坐著一面飲茶一面再閒聊一會兒。張寧稍坐片刻,便讓二娘繼續陪著說話,自己告辭出來。徑直去探望張小妹。 book18.org
那丫鬟小荷開了門,張寧進去果見小妹正靠在床上,看樣子不太好臉上也沒什麼血色。她見到張寧便喚了一聲哥哥,張寧問:「晚上沒吃東西麼?」小妹答:「心頭有點噁心,也沒胃口,吃不下去。」 book18.org
張寧便回頭對小荷說道:「去弄碗清淡的熱湯來。」小妹勉強露出個笑臉:「好罷,我聽哥哥的話。」 book18.org
他隱約記得某天半夜時倆人說的話,當下便關心地在她床邊坐下來,自然地伸手將小妹的一隻小手捧在手心裡,語氣溫和地問:「肚子疼嗎?」張小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點點頭「嗯」了一聲。 book18.org
張寧又好言寬慰了兩句,小妹柔聲道:「哥哥的手真是天底下最暖和的手。」張寧見旁邊沒別人,便將右手試探地從她淺紅色的上衣下擺伸過去,見她很順從完全沒有牴觸的意思,便把手從衣服底下伸進去了,很快摸到了她肚子上的皮膚,真是又細又滑如同緞子一般。 book18.org
「我的手掌熱,給你捂著暖和一下,會不會好受一點?」張寧輕言細語地說,雖然這肌膚之親讓他心下感覺有些蕩漾,倒也沒表現出絲毫猥褻之意來。 book18.org
不料張小妹道:「哥哥捂錯地方了,那裡不疼,往下一點。」 book18.org
他遂硬著頭皮將手掌緩緩往下移動,已經到小腹位置了,實在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不過心下尋思子宮的位置好像確實應該靠下的。正稍稍分神,忽覺指尖上柔軟光滑的觸覺有變,碰到了毛毛的東西……他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光是一想,身體里便熱血奔騰,袍服下面也馬上露出尷尬跡象來。 book18.org
自己果真是辦不了這種細活麼,本來是想表現出溫情關心的。他不動聲色,忍住沒動僵持在那裡。 book18.org
這時小妹那帶著江浙腔的溫柔聲音又仿佛在耳朵旁邊響起:「似乎全身都暖和了,好舒服哩。對了,我還想問你一件事。」張寧的聲音如嘴一樣發乾,「什麼事?」小妹道:「為甚麼我的胸上平日都挺軟的,一到這時候就會隱隱脹痛,頂上還一直發硬?」張寧愣了片刻:「可能是還在長身體罷。」小妹嬌嗔道:「人家早就是大人了。」 book18.org
張寧也不懂為甚麼,想想大概應該是正常的,小妹看起來充滿清純活力很健康,不可能有什麼毛病。他回頭瞧了一眼,說道:「讓我摸摸看是怎麼回事。」不料她絲毫沒有拒絕的意思,或許因為以前被摸過,再摸一次也沒什麼。張寧便將就放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向上摸,順著平滑的腰緩緩上攀,手指忽然被充滿彈性的東西擋住。小妹原本蒼白的臉已經泛出了紅暈,低著頭小聲道:「現在胸口還不太舒服,你別把人家弄疼了。」 book18.org
他終於捂住了一隻大白兔,小心捏了捏,果然覺得比較脹,少了幾分軟多了幾分彈性。他又用手指捻住了一粒紅豆,也是硬硬的,忽然便聽得小妹「哼」地嬌呻了一聲。 book18.org
她順勢將身子傾斜過來,把頭靠在張寧的肩膀上。一頭青絲貼在張寧的臉上,非常順、觸覺很好,能聞到一股夾雜洗頭用的香料散發的清香。張寧另一隻手摟住她的纖腰,手腕在後腰上、手指只能放在臀上,整支手臂完整地感受到了她姣好的背部曲線,一種難以言狀的美好感覺泛上心頭。 book18.org
不一會兒丫鬟小荷便送粥進來,小妹自然地從張寧懷裡出來。不過張寧又要親手喂她吃粥,她怪不好意思地嬌嬌說道:「我又不是生病,手腳都好好的能動呢。」 book18.org
這時小荷忍不住提醒道:「剛才奴婢進來的時候,看到周夫人在樓下了,說不定會上來看小姐。」 book18.org
張寧聽罷頓時會意,心道本來以為這丫鬟挺老實膽小的,卻是有些心思的。他怕被周二娘撞破,遂打消了念頭,叫小荷來喂小妹吃粥。 book18.org
對小妹和自己的身份關係,以前張寧還有些計較,現在早就想通了;或許因為很長時間都沒人提過他姓張的名字了,朱文表、朱家宗室湘王才是他的名字……但饒是如此,讓周二娘知道了也不好說。當初正式娶徐文君為次妃,周二娘那裡都略有不易,更別說小妹了。所以張寧沒想到辦法,暫時便不想搞些麻煩出來。 book18.org
他便好言說道:「我生病的時候小妹一直照顧我,但是我晚上卻不能留在你的房裡……我倒是想。因為這樣不合禮,咱們雖然知道沒什麼,旁人要說的。」 book18.org
小妹笑道:「我知道的,哥哥當人家是傻子一樣。」 book18.org
張寧聽罷也笑了一聲,又吩咐小荷晚上和小妹睡一塊,別讓小妹一個人。小荷支支吾吾的,可能從來不和小姐睡的。 book18.org
他告辭出了小妹的房間,果然在廊道上碰見了周二娘。他還沒顧得上開口,二娘便坦然道:「夫君去看過小妹了?她沒事罷?我也去瞧瞧她。」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說道:「你一會兒回去了叫人備些熱水,我好洗個澡。」 book18.org
周二娘聽罷臉上微微一紅,情知張寧的意思是晚上睡她那裡,她輕輕偏頭餘光看旁邊的隨從,小聲道:「一會再說罷,你先過去歇著。」 book18.org
果然她沒去多久,很快就趕著回房了。 book18.org
她一面給張寧找乾淨的內衣里襯,一面在那裡說著閒話:「過幾天姚夫人去崇寧萬壽撣寺上香,夫君能讓我也去麼?」 book18.org
張寧道:「又沒人限制夫人的人身自由,你想去當然可以去。」 book18.org
周二娘道:「既然是佛寺,肯定也會有觀音菩薩的。咱們給文殊菩薩慶了生,順便好拜拜觀音呢。」 book18.org
張寧一聽心下已瞭然,他雖對佛教了解不深,但也明白觀音在中國的知名度最高的原因……因為是送子觀音,所以觀音才比佛祖還受世人歡迎。 book18.org
周二娘提醒了他,他也覺得自己應該儘早後繼有人,這不僅是私事,事關大局的。想後來的明朝皇帝英宗,被蒙古人俘虜之後北京為了國家不受要挾即另立新君,結果英宗被放回來後竟然復辟成功,其中得到更大支持的重要原因便是英宗有兒子、「新君」一直沒生齣兒子。 book18.org
他一邊尋思,一邊看忙裡忙外的周二娘,覺得還是很喜歡妻子的。周二娘單眼皮,臉長得秀氣可人,身材正應了詩賦里的「弱骨豐肌」,骨骼柔柔弱弱的,胸和臀卻都比較豐腴,人看起來瘦實際並不瘦……若是換作在後世的環境中,他娶了周二娘這樣的妻,肯定不會再朝三暮四的;因為在後世他若是結婚了便不必、也不能再對別的女人有什麼責任,人家不要你負責。 book18.org
這時周二娘回頭問道:「夫君的病剛剛養好,身子不要緊麼?」 book18.org
張寧哈哈笑道:「每回要緊的都不是我罷?」 book18.org
她臉上一紅,啐道:「真是討人厭!」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五章 豆腐西施 book18.org
揚州北城河畔天子行宮,朱瞻基處理完一天的公事回到了孫貴妃的住處。晚飯之前他習慣攜美散步,信步走到一間屋子外面時,正巧聽到了裡面有兩個奴婢在議論。 book18.org
兩個宮女可能並不知道皇帝在外面,猶自說這話。其中一個說:「你倒是小心著點,一會把桃兒碰下去摔壞,看不打死你!」另一個嘀咕道:「這桃兒在鄉下到成熟時遍山都是,一文錢也不值,一到宮裡就叫什麼來著,對了叫『玉顆』,忽然就金貴起來,哎呀……」 book18.org
朱瞻基旁邊的孫貴妃聽得裡面說話,嘴唇角微微一動笑了一下,便有了心思,她對朱瞻基說道:「皇上,你猜我們永城縣的女子誰長得最漂亮?」 book18.org
朱瞻基顯然沒什麼心思,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隨口說:「當然是你了,不然當初皇祖母怎會獨獨舉薦你進宮?」 book18.org
他也知道孫氏在開導自己從公事上放鬆下來。不過人的心情很難擺脫正事的影響,朱瞻基以前喜歡鬥蟋蟀、現在也有好長時間不玩了,而且還因非常喜歡孫氏而想休掉自己的皇后胡氏、也暫時擱置沒折騰了,心情的緣故,戰爭形勢讓他已經對那些東西失去了關注。 book18.org
就在幾天前,朱瞻基剛得到宣大精兵到達淮河流域的消息,只因東面京營抽調之後空虛,才動用了這股九邊軍隊,情勢已經叫人覺得十分捉襟見肘。 book18.org
這時孫貴妃又說:「皇上猜錯了。在永城縣公認最漂亮的是一個賣豆腐的小媳婦,人們都叫她『豆腐西施』,要是哪天皇上真看見了,說不定就會覺得比我長得好看。」 book18.org
朱瞻基一聽搖頭道:「一個豆腐西施,怎可與貴妃相提並論?」 book18.org
「不能相提並論麼,或許因為妾身在皇宮裡而已。」孫貴妃一副所有所思的樣子,「……那楊士奇惹得皇上不高興,可他如果不是朝廷首輔、太子少保了,還是什麼重要的人麼?」 book18.org
朱瞻基聽罷沉吟片刻,哈哈笑了一聲:「貴妃所言極是、極是。」 book18.org
孫貴妃見狀嬌聲說道:「只要皇上一高興,什麼事兒都會變成好事的。」 book18.org
正在這時,忽然有太監趕過來稟報,先請了罪,然後說是要緊的急報。朱瞻基一看,果然是軍情急奏:宣大新總兵官方政奪占了采石磯。 book18.org
那方總兵奉命率軍自徐州南下進兵至淮西,巡視采石磯後覺得有機可乘,便調少量精銳先軍渡江一戰本欲敲山震虎、提高自己的威信;不料漢王軍竟不堪一擊,先鋒軍從船上跳到南岸,無人能擋,迅速擊潰了江防軍隊,周圍布有漢王重兵,卻沒人主動進擊收復采石磯。 book18.org
朱瞻基看了急奏之後,馬上下令太監召集楊士奇等人連夜到行宮議事,然後回頭對孫貴妃說道:「愛妃說對了,果真壞事也會好事的!」 book18.org
這件事仿佛完全是個意外。不僅朝廷沒想到會如此突然攻占一個至關重要的要地,而且也沒人下命令進擊此地,只是宣大總兵官為了在當地立威的試探性進攻,卻起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效果。 book18.org
但是此事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楊榮趕著進宮面聖時,忽然想起之前在朝廷改變方略以西面為重點時楊士奇說過的一番話,楊士奇說:漢王御下無方,當江北重兵環視時,其文武迫於壓力為了自保、尚能憑藉長江天塹勵精圖治;一旦江淮地區撤軍西進,南京威脅驟減,其內部糜敗得會比猜測中還快。 book18.org
今日似乎應了楊士奇的遠見。很顯然這次采石磯之戰不能說是因為方總兵用兵如神,自古此地就是事關江防的重地,如果不是對手犯錯,任你用兵如神也很難攻取;在此之前英國公張輔多次率京營精兵進攻采石磯未果便是明證。 book18.org
楊士奇拜見皇帝之後,當著另外一眾大臣的面就毫不猶豫地說:「采石磯之戰不僅在南直隸找到了突破口,也叫咱們看到了漢王軍的實力在短短一年時間內已經急劇下降。臣以為,適時改變方略,趁勢平定南京當是此時要務。」 book18.org
事情顯得有些倉促,但在楊榮看來,奪占采石磯就等於踏進了南京一隻腳,這種事一目了然根本無需深思熟慮。 book18.org
…… book18.org
武昌城的張寧這幾天正忙著陪姚姬去寺廟上香。當天正值佛教節日,那崇寧萬壽撣寺又是遠近聞名的寺廟,百姓都說這裡的菩薩很靈,於是更如人山人海。不過湘王陪姚夫人是公開去拜佛上香,不說講究身份排場,僅出於安全考慮,官府也提前將寺廟把守清理了,閒雜人等不得入內……於是前來上香的百姓只能被擋在外面,好在聽說權貴來一趟就走,寺廟最遲下午時分就會開放。 book18.org
張寧帶了大筆錢銀送給崇寧萬壽撣寺,作為「積德行善」,在寺廟裡為姚姬記作功德。正如與和尚們談論時說的那樣,和尚說佛祖是不要錢的,但是和尚卻還是凡胎,所以要金錢來負擔衣食住行和修寺廟,有了寺廟和吃飽了飯,才能為佛祖弘揚我法。 book18.org
當然還有比這更直接的人神交流方式是交易。周二娘便是以這種方式和神來往。 book18.org
她拜了文殊菩薩之後,便去拜觀音菩薩,按照和尚們的提醒,完成了一項交易。張寧陪她上了香,一個和尚便上來合十作禮,說道:「萬事皆為空,錢財亦是浮雲。」然後為他們指了條明路。 book18.org
和尚拿出一張紅紙來,擺上紙墨筆硯,說施主有什麼心愿可以寫下來放在菩薩這裡,並且承諾一個回報;若是菩薩保佑,如願以償了,便可再回寺廟來「還願」……也就是支付事先承諾的款項。 book18.org
童叟無欺你情我願,當然你也可以不來還願,只要不怕遭報應;既然不怕神靈,可是又來佛前求什麼願? book18.org
周二娘上香虔誠地對著神像參拜過來,默念了幾句,然後就在紙上寫下了一個數目,她先寫了個「一」,稍作猶豫,便寫下「千」字。 book18.org
張寧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只覺得周二娘花起錢來還是很大手筆的。不過還好,幸好沒寫一萬兩。 book18.org
她在觀音面前許下承諾,顯然是求子。恐怕在場的不止他們夫婦心裡明白,連旁邊的和尚們也能猜到,這種事應該不止一個人來求。 book18.org
……可是佛不能叫人萬事順心,他們從寺廟返回後,內侍省即收到了南直隸那邊來的密報。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六章 後路 book18.org
風寒養好之後張寧去寺廟拜了佛回來,然後便恢復了往常的作息。他給眾人的印象依舊如此:平素看不出有絲毫勤奮忙碌的跡象,但是有事總能在官署找到他。 book18.org
日常能隨時進出內書房的人員包括內閣幾個大臣、內侍省人員,這些人如果有要緊的事可以直接去找到張寧。除此之外的武官武將則會需要提前至少一天送貼預約;這些人如果確有要緊的事見不到他,卻可以自行去找自己的上峰,如武將可以見兵部尚書朱恆。 book18.org
如此安排之後,張寧平日便不用疲於應付各種事務,卻又不擔心誤事,自是十分恰當。 book18.org
這段時間他雖然中間有幾日生病,但總體心情大好。楊士奇到來之後,即可拉攏湖廣各地士紳,治理湖廣的形勢可預見一片大好。只要真正控制了十幾個府的人力物力和稅收,便打實了基礎,所有的部署都會變得順利。 book18.org
但是這種順心的狀況沒持續多久,先是內侍省密奏東面南直隸出事,然後各種跡象紛紛露出水面,張寧已無法高枕無憂。 book18.org
官署新設通政使司的一沓書信之中,有一份永定大營指揮使韋斌的上奏。時永定營主力駐紮在湖廣、江西邊界,營兵在幾個隘口連續截獲「細作」,細作都自稱從南京來,是兵部尚書朱恆的舊友;韋斌一面將此時寫信上奏,一面已把細作押送至武昌途中。 book18.org
不兩日,幾個大臣到內閣官署書房裡碰頭小議,朱恆便當眾說出自己收到了幾個南京舊吏故友的密信。由他自己說出來,便顯得十分坦蕩……當然也沒人會懷疑朱恆會在湘王和漢王之間做牆頭草。若是有人高發某官僚在朝廷和湖廣之間腳踏兩隻船還有點可信,要說湖廣的官和漢王勾通就完全是無理取鬧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立刻就說:「必定是南京形勢不好,那些人才到朱部堂這邊尋退路來了。」 book18.org
他一句話便徹底打消了朱恆的顧慮,也表明了相信他不可能私通漢王的態度。在場的幾個人都沒有異議。 book18.org
朱恆當下便點了點頭,動作幅度比平素要大,接著便積極說道:「上次王爺提及咱們在南直隸的斥候發現采石磯被朝廷攻破,如今的跡象證明這個消息多半是屬實的。采石磯自古是金陵屏障,此地一失,南京城危在旦夕之間。」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向默默不語的楊士奇,先行問他:「楊公覺得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朱恆見狀便暫時退到一邊,且聽楊士奇什麼話。楊士奇擼了一把鬍鬚,沉吟道:「朱部堂執掌兵事,應當也知湖廣兵寡,此去南京又山高路遠,咱們無論想不想援救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臣倒想到一事,王爺虎踞湖廣,江西夾在中間無險可守,為何不取?」 book18.org
張寧愣了片刻,說道:「此事說來話長。」 book18.org
朱恆道:「之前我們兵力不足,計議以穩住江防為要;江西數府為漢王所占,我們又一向以聯盟漢王共同對付兵多將廣的宣德朝作為既定方略,故暫未起兼并之心。」 book18.org
「正如朱部堂所言。」張寧道,「不過如今形式有變,漢王如不保,我們可以預先準備勸降江西北部各城的守將,搶先一步吞併江西。既可擴大地盤,又能為湖廣東線防禦提供戰略縱深。」 book18.org
在場的楊士奇、朱恆、鄭洽都沒有異議。張寧當下便索性問:「派誰去收取江西,諸位可舉薦一人。」 book18.org
眾人聽罷沉吟不已,鄭洽回頭看朱恆,但朱恆沒有毛遂自薦的意思……他上次去九江城迎戰神機營,險些戰敗,現在好像不太願意自告奮勇了。時下湘王集團內部能獨當一面的也就那幾個人,但姚家父子、周夢雄都有重任在身,人選一時難定。 book18.org
就在這時,楊士奇開口道:「這是大事,湘王該多考慮商議幾次才好,無須倉促決定。」 book18.org
張寧順勢便贊同道:「如此也好。」 book18.org
楊士奇又道:「老臣還有兩件事正要進言。第一事,湘王常住楚王宮,辦公卻在內閣官署,中途常經市井街巷,歹人便有作亂之機,臣請遷內閣於楚王宮北門。」 book18.org
如果住和辦公都在一個地方,那以後真是呆在那裡都不用出門走動了。不過張寧也聽說了一件事,朝廷去年就曾懸賞黃金萬兩和封侯要自己的項上人頭,這種事還真是大意不得。他也不多猶豫,當下便道:「就依楊公所言,即日可辦。」 book18.org
楊士奇接著拜道:「老臣雖主內閣,但初來乍到對湖廣軍政尚不通曉,需翻閱官署內存放的卷宗案,想讓新任兵部左侍郎于謙時常到來為輔,不知是否妥當?」 book18.org
張寧稍作思量,照樣點頭同意:「我既讓楊公主內閣,新舊政務就都不該拒你於門外,楊公所請在情理之中。」 book18.org
他忽然注意到楊士奇在這個時候提到于謙,心下便產生一種猜測:楊士奇不會是想舉薦于謙主持江西之事罷? book18.org
…… book18.org
酉時諸官員從內閣官署下直。朱恆剛回府上,從轎子上下來,他的管家侯大戶就上來把一把拜帖送到他的手上。 book18.org
這侯大戶是朱恆以前的老管家,朱恆奔逃出南京後,府上的人便作鳥獸散,唯有侯大戶後來千里迢迢尋到湖廣來,可謂忠心可嘉,所以很多事朱恆都讓他參與的。 book18.org
朱恆一面往內宅走,一面隨手翻看拜帖。在湖廣這邊的官位坐穩之後,想見他的客人就越來越多了,有想找門路的官員、還有欲辦事的士紳商賈,或是想來混個面熟的,都是見慣不怪的事。大部分他是壓根不管,少數直接交代給侯大戶,只有一些熟人才真正約見。 book18.org
他漫不經心地快速翻著,忽然手卻停了下來,眼前正有一張拜帖上寫著:南京王賓。 book18.org
恰在這時,一旁的侯大戶輕輕說道:「這個人確是老爺在南京官場上熟識的王賓,上午他送拜帖進來,老奴就立刻叫人盯著了,暗裡親眼瞧了一下,確實是他。」 book18.org
朱恆聽到這裡,心裡不禁想:侯大戶如果只是暗裡瞧了一眼,會那麼上心跟在身邊特意提醒自己?極可能侯大戶已經先見過了,而且收了點好處,拿人錢財才辦事上心。不過朱恆也不點破,這種陋規既然不犯法,也沒必要管束手下太嚴了,所謂水至清則無魚,做人太死板收不得人心。 book18.org
「王先生在漢王帳下做官做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親自跑到武昌來了?」朱恆冷言道。 book18.org
侯大戶道:「聽說南京那邊形勢緊,他可能看中了形勢,在未雨綢繆了。」 book18.org
朱恆踱了兩步,回頭道:「戰國時有個宦官叫繆賢,犯了錯想逃亡燕國,認為燕王會收留他,理由是『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燕王私握臣手,曰:願結友。以此知之,故欲往。』他的賓客藺相如勸他:燕王之前欲結交僅僅是因為繆賢是趙王的寵臣,一旦逃離趙國,結交的理由就不存在了……而今漢王若覆滅,那些罪官對我們還有什麼用處?」 book18.org
侯大戶也不強勸,只好順著老爺的話道:「可不是,去年漢王府派人來要挾,要王爺(湘王)把老爺送回去治罪。這主意是漢王府里誰出的還不知道,反正這事兒肯定是王府里沒人反對才辦的。這些人以前做人不留後路,現在倒想起後路來了。」 book18.org
「不過……我沒記錯的話,駐軍九江城的主將王仕順應該是王賓的親戚。」朱恆沉吟道。 book18.org
侯大戶忙道:「對,就是他。」 book18.org
朱恆道:「如此倒是可以見見的。你馬上去把他安頓下來,別在城裡亂晃悠,萬一被當姦細逮了送進內侍省大獄,又是不必要的麻煩……」 book18.org
朱恆說罷又想起白天張寧信任他的一口話,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好避諱的,便改口道:「直接接到府上來安頓,稍後我換身衣服就去見人。」 book18.org
侯大戶聽罷領命去辦了。 book18.org
及至旁晚,朱恆便穿著常服去客廳見客。剛進門,就看見正踱步著坐立不安的一個三十餘歲士模樣的人,正是朱恆以前就認識的王賓。旁邊卻還坐著一個年輕少婦,見有人進來也急忙站起身來。 book18.org
朱恆朗聲道:「哎呀,王賢弟!」 book18.org
王賓臉上一喜,上前兩步,竟然一下子就跪地道:「可見著朱大人了,可見著您了……」 book18.org
「使不得,快快請起。」朱恆忙去扶他,「我聽府上的奴僕說賢弟來了武昌,初時並不信,真想不到啊……你怎麼突然到這邊來了?」 book18.org
王賓道:「說來話長。總之現在在南京實難為人……」 book18.org
「好說、好說。我這叫吩咐人趕著準備一桌酒菜為你接風洗塵,咱們桌子上慢慢說。」朱恆一臉熱情道,又轉頭看了一眼那婦人,「這位是?」 book18.org
「哦!」王賓忙道,「賤內王李氏。在下的結髮妻數年前因病故去,這才續弦的夫人,平素相敬如賓感情篤深,所以不忍將她留在南京,遂帶到湖廣來了。若是朱大人不計前嫌,倒要請您代為照顧賤內,在下可再往九江說服叔父王仕順歸順……」 book18.org
「不急不急。」朱恆好言勸道,心想這王賓還是那性子,窘迫了什麼條件都要急著擺出來。 book18.org
果然他完全不理會朱恆的勸阻,繼續說:「朱大人有大量,若是以前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還望海涵。」 book18.org
…… book18.org
(前幾天生病了,狀態不佳,因故斷更。西風自覺抱歉,這幾天至少2更,希望能彌補一二。)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七章 君子愛財 book18.org
天邊的餘暉漸漸黯淡,官吏們各回各家,士卒們換崗下直,市井中售賣貨物的普通店鋪也在關門打烊了。而這種時候,已經回到楚王宮的張寧一般會到姚姬那邊坐坐閒談幾句,不過常常也會談及公事。 book18.org
今日姚姬便准許一個叫夏雨的內常侍進來了,應是有事要說。個子高高的夏常侍果然口齒清楚地說道:「卑職照夫人的意思,在各官員所住的地方自然是安排了人手長期做眼線的。今日,先是兵部尚書朱恆的心腹管家侯大戶私見了一個陌生人,此人約三十餘歲,著長衣看上去像是讀書士紳,另帶有姿色不俗的婦人一人;後經朱恆府上的眼線傳出消息,此人自稱王賓,南京漢王府中官吏,婦人是他的妻子。半個多時辰以前,朱恆親自見了已經接到府上的王賓。所謀何事,暫且無從探知。這便是卑職要稟報的事。」 book18.org
張寧點頭以示知道,然後和姚姬說:「近日不斷傳出消息南京事急,這個密見朱恆的人應該確是漢王那邊的。」 book18.org
姚姬微笑道:「這麼說來,王賓是來求官……帶個婦人,怕是既贈美色又有財物。寧兒覺得朱部堂是受還是不受?」雖然在私下裡,但她如此稱呼張寧還是覺得有點肉麻…… book18.org
張寧想起朱恆在山東時對待婦女的冷血態度,便道:「我覺得朱恆不像一個好色的人,不過是否貪財倒不甚清楚。」 book18.org
「一個巴掌拍不響,他要是不貪,便不用將人接到府中了。」姚姬輕輕提醒道。 book18.org
張寧道:「也有可能朱恆為了考慮大局,今天咱們在內閣剛議過進取江西事宜。江西北部數府在漢王手裡,拉攏相關的官吏能更容易接手此地。」 book18.org
「他真的會如同寧兒所言一般有此公心?」姚姬所有所思的樣子。 book18.org
張寧直言不諱道:「君子愛財取之以道,朱恆若是貪這種錢,我便確實看走眼了……那漢王麾下一干文武的問題不是貪財,而是目光短視只顧眼前利益,當初在山東樂安時我便深有體會。朱恆若是私下收了錢,且他又是內閣閣臣,必然要舉薦這些人入湖廣為官;咱們豈能用這等人壞事?朱恆這麼做的話,與那些只顧私利不顧大局的人何異?」 book18.org
姚姬點頭道:「咱們暫時裝不知道,就看看朱恆如何做罷,這一出卻是有趣起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朱恆與王賓飲酒至深夜,王賓坐在圓桌邊上,借著酒興又喚夫人李氏上來為朱恆斟酒,什麼體面都全然不顧了。 book18.org
王賓紅著臉搖頭嘆道:「去年那事兒(要挾湘王押還朱恆回南京),我絕對沒參與,只是孤掌難鳴也沒為朱大人說上話;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得緊,恨不得您抽我幾個嘴巴!」 book18.org
朱恆好言道:「過去了的事,咱們不提也罷。」 book18.org
王賓拍了下桌面:「不提就要壓在心裡,王某是耿直之人,喜把話說開了……我先自罰三杯!您再辱沒我一回,出出氣,什麼法子我都認!」 book18.org
「罷了罷了。」朱恆舉起酒杯,「與王兄同飲,乾了這杯了結那些過往小事。」 book18.org
王賓仰頭飲酒,然後又將手裡的酒盞翻過來示意,接著小聲說道,「兄弟在南京攢了點東西,不過走得急沒來得及帶出來。好在有一部分存在叔父(王仕順)那兒了。這邊只要說好了,我便去九江……賤內留在府上……」他特意提到了此事,「到時候只要事兒一辦妥,咱們也沒什麼好謝朱大人的……這個數,說了便算數,絕無二話。」王賓伸出兩個指頭。 book18.org
「倆?多少?」朱恆不動聲色問道。 book18.org
王賓低聲道:「萬!白貨。」 book18.org
朱恆哈哈大笑了幾聲,王賓見狀也嘿嘿陪笑起來。那婦人只顧低著頭斟酒,就當什麼也沒瞧見一般。 book18.org
朱恆笑罷說道:「今晚喝得太多了,你暫且在府上客房歇下,待酒醒之後咱們再細說。」 book18.org
「我可沒說胡話,您儘快給個回話。」王賓道。 book18.org
朱恆又問:「王兄為何走得如此急,南京那邊究竟怎麼個情況?」 book18.org
王賓道:「宣大精兵突然到了江北,趁虛取了采石磯。漢王連調幾股兵馬去收復,皆不勝,情況不太好……這也罷了,漢王因此性情暴躁,怪罪下來殺人如麻,好多人都因為一點小事被砍了。我要不是走得快,不等官軍進南京治罪,先被漢王砍了,哪裡還有小命在這裡陪朱大人喝酒?好在叔父王仕順暫時無事,他遠在九江城,手裡又有兵,這種時候漢王動不了他……」 book18.org
「原來如此。」朱恆點頭道,又轉頭道,「看樣子王兄盡興,便勞煩夫人扶他去廂房歇下,老夫已另派奴婢數人過去聽候差遣,這兩天夫人便多多照料王兄。」 book18.org
言罷也不等王賓回話,直接便喊道:「來人,送客。」 book18.org
等丫鬟們上來送王賓出去了,朱恆猶自坐在杯盤狼藉的圓桌邊上,不緊不慢地自己倒了一杯酒獨酌。過得一會兒,果然就等得管家侯大戶進來了,侯大戶彎腰道:「此人酒量不行,老奴斗膽再陪老爺喝兩盞?」 book18.org
朱恆嘆了一口氣道:「貪點陋規小財,我便不和你計較了。」 book18.org
侯大戶一聽話音不對,急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老爺明察秋毫,小人……」 book18.org
剛剛還一臉淡定的朱恆突然將酒盞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怒道:「可那些人把老夫看作什麼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娘們,二萬兩白銀?」 book18.org
「老爺息怒,息怒……他們簡直、簡直是以小人之度君子之腹!」 book18.org
朱恆冷道:「我是怕有命收錢無命花!南京大好形勢,兩年便成這般模樣,這些人就是禍害,誰招惹誰死。」 book18.org
侯大戶只有唯唯諾諾,心下卻一時沒明白朱恆究竟在想什麼,趁空隙抬頭看他時,只見他正揉著下巴的鬍鬚沉思。 book18.org
……次日,張寧照舊姍姍來遲到內閣裡面的書房裡查閱新到的案牘。楊士奇、朱恆、鄭洽三人結伴進屋小議,只見朱恆的眼圈有點黑,好像沒睡好一樣。 book18.org
朱恆用手擼順了大鬍子,便徑直將事兒說了出來。 book18.org
楊士奇等人聽罷面露詫異,張寧耐心地聽完後也說道:「竟有這等事。」佯作剛知道的表情,卻暗自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朱恆道:「臣考慮再三,並未當面拒絕王賓,因其叔父王仕順在江西握有重兵。此人一旦無路可走,極可能倒戈向朝廷投降以求保全性命;屆時官軍如入無人之境進兵至江西,我右側便完全暴露在兵鋒之下,無險可守。所以臣以為當下必得穩住王仕順,我軍進取江西、至少保有鄱陽湖的方略也迫在眉睫。」 book18.org
張寧不住點頭。 book18.org
朱恆又道:「臣昨夜已想到舉薦主持江西事的人選……兵部左侍郎于謙。」 book18.org
楊士奇聽罷立刻側目,但未表態。張寧這下真感到有些意外了,他沉吟未決:內侍省的細作連昨天那種細枝末節的事都探得一清二楚,如果朱恆和楊士奇于謙私下見過面,自己應該不會不知道;於是可以推論,楊士奇想舉薦于謙卻不好開口,朱恆幫了忙卻並非基於政治妥協交換。 book18.org
或許在此之前楊士奇就有意無意在向朱恆表示了聯盟的意思,而此時朱恆也很「默契」地投李報桃。恐怕原因並不止這樣,張寧使勁琢磨……朱恆如果誘降了王仕順、然後自己又去開殺戒,總是一件陰損的事;把事扔給楊士奇的人,也許並不是件壞事。 book18.org
當然這都是張寧自己一廂情願的思量,究竟朱恆心裡實際是怎麼個考慮,也便無從知曉了。 book18.org
委重兵給於謙?這確實是一件十分大膽的事。不過風險只在於一點,于謙會不會背叛,他當然不會,恩師楊士奇還在武昌做官,妻兒也在這裡,一個正常的人顯然不會幹那種事;況且於謙在朱雀軍各部都沒有根基,他一個文官也不好做出什麼反常的事來。 book18.org
至於于謙有沒有能力的風險,張寧則無須考慮了,他相信一個名臣的能耐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book18.org
「楊公以為如何?」張寧轉頭問道。 book18.org
楊士奇道:「既有朱部堂舉薦廷益,若湘王也信他能成事,老夫也以為妥當。」 book18.org
「甚好、甚好。」張寧只是說了兩句形似敷衍般的話,並未明確表態。 book18.org
他此時心裡已經覺得此事可以這麼辦了,但一些很小的直覺又影響著他,董氏那張羞辱而潮紅的臉忽然浮現了出來……人總是被一些細節左右著。 book18.org
許多年求生計的閱歷在心裡仿佛在說:當你有權對一件事做決定的時候,完全可以當機立斷;但是作出決定的一刻應該有個意識,作為成人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無論是好還是壞結局,沒人能幫助你收拾殘局。 book18.org
這時朱恆的話也仿佛再次提醒了他,「平定江西,正好永定營主力離得最近,盡可抽調永定營東行,先到九江城接手防務,然後南下定鼎南昌府。」永定營是朱雀軍的精銳,也是張寧手裡最可依賴的武裝。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八章 邂逅 book18.org
正逢十天一回的旬假,于謙和夫人一起乘馬車外出親自採購一些細物,也順便能逛逛這武昌城的街巷。 book18.org
他已經從楊士奇那裡聞悉了可能出任江西巡撫的消息,心態也漸漸在向新的身份過度。不過其實前後差別不是很大,換了個政權而已,就像這武昌街頭巷尾、與他當初做朝廷的湖廣巡撫時見到的模樣一般,人口稠密、建築顯得陳舊。 book18.org
偶然間他看到後面有個熟人,便忙叫馬夫停車。 book18.org
不料旁邊的門口冒出個婦人,嚷叫道:「你們真是怪,冒得事擋在人家的門口搞麼斯!」 book18.org
婦人一口地方方言,幸虧此前于謙夫婦就在武昌住過不短時間,大概還是聽得明白。董氏也覺得奇怪,便問:「為甚突然停下來了?」 book18.org
于謙也不理會董氏,徑直彎腰從車上下來,對馬夫說道:「把車挪個位置,先把夫人送回去。」 book18.org
董氏有點生氣,探出頭來:「你……夫君要去哪裡?」平素都是這個樣子,明明夫婦多年很熟悉的人、也常常見面,偏偏沒有什麼話說。 book18.org
她本不期待夫君告訴她,因為夫君想做什麼都沒有必要向她交待什麼。不想于謙神色匆忙下依舊解釋道:「剛剛好像見著一個官場故友了,我追過去瞧瞧。叫長隨跟著我,你先回去罷。」 book18.org
于謙遂帶長隨一人以及另一個中年家丁翻身步行至街口,轉過一個彎,果然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他便喚了一聲:「羅姑娘!」 book18.org
前頭的人轉身過來,果然正是羅么娘。她雖然穿著一身立領長袍,梳著髮髻戴著方巾,卻依然容易叫人認出來。羅么娘見事于謙,也露出笑容來,作禮道:「怎地在此偶遇廷益兄了,哈哈。」 book18.org
二人早就是非常相熟的人了,青梅竹馬談不上,但自從於謙一考中進士入朝為官,奉楊士奇為師,就和羅么娘認識了。平素也多有往來,幾年前在和漢王黨羽的明爭暗鬥中,楊士奇還常常派羅么娘和于謙聯絡。倆人大抵都相互認為對方是那種很值得信任、知根知底的知交故友。 book18.org
于謙也笑道:「忽然才察覺我們竟在一個城裡,很容易就能碰面的。」 book18.org
羅么娘走近了幾步:「家父來武昌時,我便隨行來了。」 book18.org
「我知道的。」于謙道,「上回倒是收到過你的書信,可是這陣子我諸事纏身,卻是連一面也沒見上。」他的神色放鬆,比平素嚴肅的樣子更加愉悅了。 book18.org
這時羅么娘指著附近的一個茶樓,說道:「京師一別已近整載,而今重逢,擇日不如撞日,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說說話罷。」 book18.org
「如此甚好,羅姑娘請。」于謙欣然道。 book18.org
街邊的茶樓子只是市井中常見的樣子,只不過開得鋪子大點,樓上樓下都有人坐著磕瓜子喝茶的、聚在一起玩葉子牌的,大明官方禁毒不過立國好幾十年後玩小錢的牌便沒人管了;裡頭也有人唱曲的廳堂,周圍有用廉價珠簾遮著的單間,彈唱的都是些民間俚曲,卻上不得大雅之堂正合這種場合。 book18.org
店小二掀開一道帘子請客官入座,「嘩啦」一聲聽起來不錯的聲音,不過串帘子的珠子不是什麼珍珠,好像是一種從樹上摘的外形光滑有顏色的堅果。 book18.org
茶上來,二人對坐到座位上,聽著近似靡靡之音的彈唱,于謙便不禁有些許感嘆,嘆聲道:「世事無常,沒想到會與楊公同在湖廣謀事,又是在這般光景下。」 book18.org
羅么娘也舒了口氣,一雙美目關切地看著于謙:「真是叫人想不到,回頭一想就像一場夢般。不過現在倒好些了,在揚州的時候我們整日都提心弔膽的……依稀聽家父提過,於大人不久就會巡撫江西?」 book18.org
「此事只是在內閣提過,好沒準信,你可不能叫別人聽到了。」于謙謹慎道。 book18.org
「知道的,你還信不過我麼?」羅么娘笑了笑,「江西不是還在漢王和朝廷手裡,廷益兄巡撫湖廣,必是既有兵權又有大權,委以軍政大任,看起來平安還是信得過你的為人。」 book18.org
于謙沉吟片刻,聽她提起湘王,又問:「幾年前湘王與你曾有婚約,後來他叛離朝廷,這樁事才了。不過現在又不同當時,他可曾再向恩師或羅姑娘提起過此事?」 book18.org
「他已經成婚了。」羅么娘撅起嘴,「不久前他倒是約見過我一面,只是嘴上沒提此事……做小也罷了,反正我只是養女也算不上丟家父的面子。可他家裡那位我還沒見過,也不知是否好相與,總之這種事很煩人的。」她看了于謙一眼,用玩笑的口氣道,「要是你中進士認識家父那時沒成親,家父一定會把我許給你,那樣的話就算後來又認識平安,也不會和他有什麼事了。也便沒如此煩惱。我說你們男子為甚急著成婚呢?前天我在城裡看見一樁喜事,那新郎官看著全然還是個小孩模樣。」 book18.org
于謙道:「父母之命不敢不從。羅姑娘切勿那樣說,於某是配不上的。我要是晚生幾載,或是更早入朝便好了。」 book18.org
「我想起一句話來,君生我未生……」 book18.org
……隔壁的董氏聽到這裡心裡已是如同打翻了百味瓶。她之前就覺得奇怪,忍不住好奇在悄悄跟過來的;果然女人的直覺很靈,平素于謙都是不咸不淡的,今天卻特意解釋是看見了官場故交,果真是越描越黑麼? book18.org
其實她覺得夫君的官越做越大後,並不會十分阻撓他納妾,比如自己身邊的近侍丫鬟,長得也不賴,或是他看中誰家的好說好商量納進來也沒事。偏偏夫君並不好色,平素也不近女色,並不提納妾的事。這樣一個君子作風的夫君,平素在家都是嚴肅正直而節儉的,卻對別人說出那種話來,就讓董氏非常難受了……不僅是感覺到威脅,更多是一種醋意和失落,難道是自己完全不合他的心意?那樣的話從來沒聽他對自己說過,卻能對別的女人說。 book18.org
那邊的談笑風聲繼續傳來,為什麼他和別人就有那麼多話說,為什麼在別人面前就變得儒雅卻帶著風趣? book18.org
董氏一時間陷入一種難過的環境之中,仿佛那裡布滿了迷霧、光線暗淡,叫人壓抑,好像被遺棄了一般。 book18.org
她覺得自己一直在努力維繫經營的家,仿佛變得十分無用,可是那無用的東西卻又是她的全部。一個已經出嫁的婦人,沒有了那些還剩什麼?此中滋味,只有她自己品味了。 book18.org
第三百九十九章 小動作 book18.org
六部九卿各衙門已經逐漸建立,雖然不太氣派不過組織體系是比較完善的,主持官府的大多官吏都是當過官的人,經驗豐富規矩講究,楚王宮附近的各機構開始運作,除了不必上朝、人數少,與朝廷中樞各衙無異。 book18.org
張寧的書房裡還有三張尺寸最大的紙條貼著,代表他還未完成的事。第一張上寫著讓吏部正式委任各地官吏,並造冊歸檔,這件事已交楊士奇實辦;第二張是制定徵兵法令,逐步開始大量擴充兵員;第三張只寫著兩個字,江西。 book18.org
經幾個大臣參與商議之後,徵兵的法令已經大致有了,為了不激起更大的矛盾,首先採取的還是民丁自願、兵部甄別的辦法。當兵賣命,通常百姓不太願意,何況湖廣割據政權正在與朝廷官軍打仗,世人都明白很可能送命。除了強征,只能為軍士提供更多的好處並加以勸服。 book18.org
兵部將派人到各地協同地方官實地宣揚此事,凡經過兵部錄進軍籍名冊中的人,官府承諾一般只需服役三年便可分批自願回鄉,並可得到相應的土地和一筆酬金;士卒在軍中衣甲兵械膳食用度全由中樞財政供養;兵役期間全家免徭役,不必被征丁為官府免費干修水利工事等苦役;將士舉功皆有機會轉任各地各衙官,在軍中教識字,以後也可參加科舉,並得各地吏員名額的優先錄用;作姦犯科者危害了將士家眷,罪加一等…… book18.org
這些法令看起來不錯,但實辦起來卻不一定像紙面上寫的那樣。首先軍費開支將比以往的舊制大得多,極大增加整個集團的財政壓力,因為通常的府兵制是建立在剝削軍戶基礎上的削減軍費。 book18.org
張寧在上面畫了個圈,寫下一個數字,又在自己的記事簿上寫了一條,如何讓具體負責督辦此事的兵部官吏和地方官積極完成政令。接著又有一條,如何保障這些法令得到實際施行,而不會形成欺上瞞下名存實亡的一紙空。 book18.org
他桌子上的一形同帳目般的記事簿,上面便寫滿了類似的瑣碎東西,採用了目錄分類的辦法,仍然顯得有些凌亂,主要字寫得快而潦草,又經常塗改。 book18.org
及至下午,張寧隨手翻看自己寫的東西的時候,發現後面寫了一行字兵器局燧發槍。忽然想起那事兒來,便問正在整理桌面的徐君:「兵器局今天送了東西來沒?」 book18.org
「好像……」徐君摸了一下髮鬢,「我找找罷。」過得許久,只聽得她略帶驚喜的口氣喚了一聲「有了」,便將張寧要的東西拿了過來。 book18.org
卻不是一紙奏書那麼少,而是一疊卷宗。張寧翻開一看,上面是刻印體的工整小楷,卻不是馬大鵬的手跡,這廝倒學會表面章了,弄一份東西來交差還請了個筆手。第一頁便論述新火器製造基完工,只需繼續完善和查漏補缺不盡人意的地方便可投入工坊成批定製。原來馬提舉故意把卷宗弄得漂亮些,是來請功的。 book18.org
後面便是詳細的圖並述,部件採用三視圖標註尺寸公差等信息,但是裝配圖卻是沒有,整體只畫了個樣子。主要張寧自己不會裝配圖,所以這個時代就誰也不會。三視圖也是他前世工作的時候曾與機械廠打過很長時間交道,常常在裡頭進出看也看會一些了,雖然只知簡單的東西。 book18.org
他一張張圖詳細查閱琢磨,心情也漸漸變得非常好了。 book18.org
燧發槍,一件在後世見識中十分古舊的東西;在此時被他搗鼓了出來,卻好像創造了一種嶄新的東西,將一種不可能變成了可能。就好像能想像出月球是什麼樣子,實際登上去了的心情,那是教人非常激動的。 book18.org
張寧猶自在那裡搖頭晃腦嘿嘿笑出聲來,這種反差的舉止讓徐君也掩嘴笑起來:「是不是兵器局有什麼好消息,把王爺高興成這個樣子了。」 book18.org
「天大的好消息!」張寧抬起頭來,一臉笑容道,「你也幫了忙,來讓我親個嘴獎勵一下。」 book18.org
「唉,真是……」徐君臉上頓時一紅,把頭扭了過去。 book18.org
可很快他發現好事卻不知與什麼重要的人來分享,恐怕只有和兵器局那幫官吏工匠慶賀一下了。別說楚王宮裡的人不懂,就算是周圍的大臣官員,又有幾個人能真正懂得一桿靠火繩點火的兵器進化成燧石擊發的火器有何重大的意義? book18.org
張寧忽然想起來:于謙懂麼?他應該會懂的,在這個時代如果此人也無法理解什麼是進步,那實在沒人能明白了。相差幾百年,人身差別不大,卻因為見識不同,讓張寧覺得世人真是愚昧無知。 book18.org
他收住了興奮的神態,在房間裡來回踱了許多回,思前想後琢磨了一會兒。 book18.org
但見窗外的日頭高低,這會兒該到酉時了,各衙門下直的時候。張寧想到就決定馬上辦,立刻交代君:「去告訴李震,我換身常服接著就去于謙府上拜訪,叫他準備車馬。」 book18.org
「要叫他們派人預先去於府送帖子麼?」君問道。 book18.org
張寧頓時想起大門大開一干主人奴僕迎接的招搖場面,便道:「不必了,我與于謙就是舊知,省些麻煩反而更好。」他說罷便進裡面休息的臥房,找到一件布衣青袍一頂方巾,自己就換上,作士庶尋常打扮。 book18.org
李震等準備妥當,他便叫徐君自行乘轎回楚王宮,自己和侍衛一道乘馬車去往於府。 book18.org
不料叩門拜訪,門房問明白訪客之後,還是出現了想像中的狀況,於府的正大門開啟,于謙穿戴整齊後親自迎接到門口……想來這種事確實是難以避免的,此時人們都講究個禮,特別是書香門第的宅邸大門尋常都是關著的,遇到身份高或平級的人造訪,必得開正門迎接方不至於荒疏了。 book18.org
于謙彎腰拜道:「臣不知湘王登門,有失遠迎,失禮之至。」 book18.org
張寧忙上前扶他,抖了下胸襟示意自己的穿著,「只想下直後過來討廷益一杯茶喝,如此光景終究還是難返往昔之誼啊。」 book18.org
于謙聽到這裡似乎有些動容。確實作為割據江山的一方親王對他還是夠不錯了,至少誠意是能夠叫人感受到的。 book18.org
他沒有多說,只躬身抬臂道:「王爺請。」 book18.org
二人進門,一眾侍衛留在外頭,唯李震隨後而至。于謙對管家說道:「立刻吩咐人準備府上最好的茶。」管家忙道:「老奴即可去辦。」 book18.org
接著于謙便把張寧迎到了正房客廳,分上下入座。 book18.org
彼此又寒暄客套了幾句,張寧便把帶著的兵器局卷宗放到几案,示意李震把東西送過去。「新近兵器局造出了一種火器,想讓廷益看看如何。」 book18.org
于謙一面接手,一面說道:「下官對火器製造之事並不內行,不敢妄加評斷……這些圖確是不曾見過。」 book18.org
「名作三視圖。」張寧見几案上正有個茶杯,便把蓋子拿起來,「從上往下瞧是一個圓形,正面看卻是扁平的一個形狀,側面看這個東西是一樣。一件物什需從多方觀察,才能立體標註尺寸長短。」 book18.org
于謙摸了摸下巴的鬍鬚,沉吟少許,點頭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book18.org
正在這時,只見董氏親自端著木盤進來,于謙轉頭詫異看了一眼,或許覺得張寧是不尋常的客人便沒說什麼。張寧也是愣了一下,心下微動,當此時此景只得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說道:「怎敢讓於夫人親自上茶。」 book18.org
「妾身失禮了。」董氏款款屈膝作禮,「有感王爺對妾身以禮相待……」說到以禮相待時她頓了頓,也不知是否故意,但張寧是馬上想到了自己如何對她「以禮相待」的。面前這張施著淡妝的白凈秀麗的圓臉,好像正被粗魯地親吻著,有著端莊感覺的脖頸下面,立領的好像已被撕開,胸襟上被撐起的輪廓叫人想到裡面白而軟的乳房。張寧的心思一時間被攪得有點亂。 book18.org
她朱唇輕輕開合著,繼續說,「王爺又是貴客,妾身便自作主張親手沏茶送上來,略表敬意。教王爺見笑了。」 book18.org
「哪裡哪裡……」張寧覺得自己口拙起來。 book18.org
他想起今天的來意,目的就是想和于謙進一步增進彼此聯合的誠意,以後好多一個有真才實學的能臣……卻叫董氏弄得有點心神不寧,去年在辰州乾的那件事著實完全是個錯誤,果然人是不能為所欲為的。如果因為一個有婦之夫和于謙造成不必要的恩怨,失去他這樣的人才,實在是可惜得很。 book18.org
董氏隨即將一個茶杯從木盤裡端起來,放在張寧旁邊的几案上,又收了上面的空杯,動作不緊不緩十分優雅,著實這大戶人家的女人是很有氣質的。就在這時,張寧忽然發現剛剛放下的茶杯後面又一小團紙,抬頭看董氏時,只見她正看著自己、嘴角動了動,動作非常細微,而且背對著下首的人,所以不可能有人能發現的。 book18.org
張寧忙強作鎮定去端杯子,不動聲色地順手將那團紙帶進了手心裡。茶杯從几案上離開,上面已無一物。董氏見狀才沒事一樣轉身向于謙的座位上走去。 book18.org
張寧只能先把東西拿了,不然怎麼辦?留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 book18.org
第四百章 約定 book18.org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背著手,眼睛看著天空有板有眼地背誦著,「人有不為也,而後可以……可以……」 book18.org
他皺眉苦想了一會兒,低下頭可憐巴巴地看了一旁的董氏一下,只見母親拿著針線的手不動,表情也在出神。他等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就小心說道:「娘,我背完了。」 book18.org
董氏仿佛剛剛回過神來,卻生氣地放下衣服和針線,說道:「把手伸出來。」 book18.org
「娘……」男孩面露痛苦之色。 book18.org
董氏正色道:「生為男丁,以後你就該是大丈夫,大丈夫不怕做不好事,就怕連承擔的勇氣也沒有。你明白我為什麼打你了麼?」 book18.org
「是。」男孩咬了咬牙,伸出手心來。不一會兒就想起「啪啪」清脆的打擊聲,男孩瘦弱的身體在這陣仗下確是顯得過分可憐了。他很快就哭了出來。 book18.org
董氏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打重了,也跟著難過起來,鼻子酸溜溜的。但她並不哄孩子,說道,「你出去玩一會兒,透透氣再把整篇都背下來。」雖然這麼說,口氣依然嚴厲。 book18.org
孩子一聽哭聲便小了,一雙清澈的眼睛頓時被門外的初夏的花草蟲鳥景色吸引。年幼總是容易快樂起來。 book18.org
董氏卻心亂如麻,整天都不能釋懷。 book18.org
昨晚突然聞知張寧來訪,臨時才一時衝動寫了那張紙條,確實缺乏深思熟慮,現在已是萬分後悔。 book18.org
她寫紙條約見張寧,只言有話要說……說什麼、為什麼要約見他?現在連她自己也糊塗了。可能是當時陷入一種失落的情緒中不能自拔的緣故。她現在活著的唯一寄託便是孩子于冕,而昨天情緒低落抑鬱時連于冕也給忽略了,覺得自己活著仿佛已經沒有了意義,可有可無的一個行屍走肉般的人;沒有樂趣、沒有任何期待、沒有可以談心的人,日復一日的麻木……當時她只有一個簡單的想法,想找個人真正說說話,想有點期待。約定明天見面,初時真的就有了點莫名的期待。 book18.org
可是這種期待很快就變成了擔憂。因為她寫約見的事之後,怕張寧置之不理,就順手加了一句威脅:爽約定會後悔……或許因自己總是被人忽略,習慣了被不予理會,才會下意識有那麼一句罷。 book18.org
接著她漸漸理順了其中的前後關節:湘王也算一個割據地方的上位者,這種人猜忌提防心很強,他一旦被威脅,防備心一起,可能就會先發制人剪除隱患。如何剪除?必定要防著事發後于謙給他帶來的危險;或者更老謀深算的話,乾脆在恰當的時候除掉于謙,徹底不留後患。 book18.org
後果很嚴重,輕則拖累自己的夫君,影響于謙在這邊的仕途,本來最近聽聞可能出任江西巡撫的機會極可能就失去了;湘王怎麼會把封疆一方的軍政大權交付給一個隨時有變的人手裡?重則會給夫君帶來災禍,有性命之憂……如果產生了那樣的後果,董氏不敢想像自己的下場,首先良心也過不去的。 book18.org
如此這般思量之後,她偶爾也安慰自己,也許事情沒那麼糟糕。誰知道呢? book18.org
世間上的人,是所有人都容易陷入擔心之中呢,還是只有婦人才會如此膽小? book18.org
她在忐忑不安和萬分憂懼之中,又似乎帶著一點期盼和希望,只想著明天快點到來。在這種度日如年的感受之中,時刻注意著天邊的太陽,直到盼望著它落下山去。終於可以睡覺了,雖然還有整個晚上但一覺睡過去其實也很快的。 book18.org
不料難以入眠。 book18.org
夫君還是如同往常一樣,在書房裡參閱各種書籍,直到深夜;記得以前他沒中進士之前在家鄉寒窗苦讀,發奮讀書時也沒現在這樣忙碌,或許是早已對董氏的身體失去期待和感覺了罷。等到夫君回房休息,董氏通過聲音清楚地判斷他如何解帶如何寬衣,是用什麼姿勢上床的,但是她裝作已經睡熟什麼也不知道……確實她自己也沒什麼期待,就算偶爾有親熱的時候,剛開始她就能想像到枯燥而一成不變的過程和結尾了。 book18.org
不知為何人活著會如此無趣,明明擁有了世人羨慕的一切,不錯的丈夫,衣食無憂體面的身份地位,還有個比較滿意的兒子,卻總覺得欠缺什麼東西,如同畫龍少了一雙眼睛。董氏想:或許自己太不足了,沒體會到世道艱辛。 book18.org
……約定的地方是一個珠寶店。董氏為何選擇這個地方?一則她覺得在自己熟知的地方有安全感,這家店鋪來過幾次,而什麼茶樓酒肆她沒事是從來不去的;二則她到這裡來一向都比較低調隱秘,本就不願意讓于謙知道。于謙認為身為士大夫應該時刻注意節制,不能養成奢侈的習慣進而讓修養滑坡,所以很重節儉,要是她被知道對這種華而不實的珠玉感興趣,必然要被說教的。可是女人難免被這種華麗的東西吸引,董氏也不例外,所以偶爾偷偷來看看,也買過一兩件小東西。 book18.org
因為心急,董氏早早就出門了,打發隨從丫鬟到別處等著,獨身到了店鋪內。她頭上戴著一頂帷帽,前面有紗巾遮掩,並不露臉。走近鋪面,掌柜識人眼尖,見這個婦人雖打扮素雅簡潔,但舉止得體大方,必不是尋常人家的婦人,起碼是有購買力的客人,當下便親自來招呼。 book18.org
董氏輕聲說道:「我想挑一件首飾,本帶了自家師傅來幫忙參詳,不過他回去取工具了,要先等等。你們給安排個清靜的房間,好讓咱們仔細瞧瞧。」 book18.org
掌柜一聽覺得遇上大買主了,那些富貴人家買這種細軟,都是非常挑剔的,前後來好幾次並討價還價到無以復加才決定購買的客人大有人在。畢竟錢多人傻,見著不論好壞就掏錢的好人實在難遇。 book18.org
「敝店做這行生意,什麼用具都是有的……」掌柜的忙道,「也好,老朽叫人預備地方,您先到裡頭那間看看,看有沒有瞧得上眼的。」 book18.org
董氏輕點頭應允,便跟了進去。臨街那廳堂里的貨多是普通的東西,過穿堂后里頭的東西成色就好多了,而且以寶石和玉為主,正道是黃金有價玉無價。董氏也沒打算買什麼,說實話她心裡更願意購買廳堂里的金銀之物,覺得金銀首飾不僅能把玩,窘迫時還能明碼實價變現,比珠玉更加實在一點。 book18.org
當然她不會表露出完全不購買的意思,那樣的話人家就懶得搭理你了。 book18.org
只是她今天實在沒心情看這些東西,心裡還擔心地牽掛著事兒。於是顧盼之間就露出了心不在焉的樣子。掌故看出來,便說道:「要是這裡的東西夫人都看不上,老朽拿一件東西出來您瞧瞧如何?」 book18.org
「行。」董氏隨口答道,言語之間又回頭看了一眼外面。 book18.org
就在這時,老頭兒開鎖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盒子來了。董氏聽得他說「夫人請過目」,便不經意地回頭一看,不料心裡頓時就生出了喜愛之意。只見那是一串淺紫色的珠子,用白綢墊著,它沒有珍珠一般奪目的鮮艷,卻隱隱露出低調的光澤、紫色的尊貴,又像一顆顆大葡萄一般別致;最好看的還是上面的天然顏色紋理,飄渺的感覺如夢如幻。 book18.org
董氏忍不住伸手去拈一顆珠子,看起來光潔摸起來卻微微粗糙。 book18.org
老頭兒說道:「材料是紫瑪瑙,生意以誠為貴,價格是八百兩,且不收寶鈔。夫人既然是行家,興許會覺得以這一串瑪瑙的重量來說太貴了,但是它自有值得起的難得之處。此物非中土所產,取之甚難;顏色為葡萄色,自是此類中上品;且上品泛光清新,無悶之氣。最難的是選出數十顆幾無瑕疵大小相同的珠子細加雕琢,乍看一模一樣,細加把玩卻各不相同各有奇妙,久觀不膩。此物自有吉祥之氣,內有水份,若是佩戴在身有百般益處……」 book18.org
董氏也覺得稀奇又好,只不過畢竟是石頭,八百兩買這麼個東西實在是不可能的。世上喜歡的東西多了,年少時容易執著,現在她倒是淡然了許多。 book18.org
沒一會兒,只見張寧已從穿堂里走了過來。董氏便故意提高聲音道:「咱們家的師傅來了,房間備好了罷?」 book18.org
掌柜的回頭一看,倒有些詫異,原本以為鑑賞師傅是個年長的人,卻不料如此年輕軒昂,老頭看這男女二人的目光也不禁略帶曖昧之意。 book18.org
張寧走過來時,董氏別過臉裝作看那串珠子,臉色微紅卻不理會。他顧不上當著別人寒暄廢話,忍不住就說道:「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book18.org
經他這麼一說,董氏也覺得好像倉促約定的地方有點不妥,只是實在想不到比較熟悉又不容易見到熟人的地方。她略一思量,放下手裡的珠子,一聲不吭便向外走了。 book18.org
張寧也沒馬上追上去,故意等一會兒,轉頭與那老掌柜面面相覷,又瞅了一眼桌面上放的珠寶。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