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4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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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玉盞內流霞光泛 book18.org

秦淮岸,花樓翠閣美酒,真教一個酒不醉人人自醉,張寧已經有點樂不思蜀地沉迷其中了。 book18.org

酒還未過三巡,佳人就先述情濃。一句句暖人心脾的輕呢細語說到動情處,就像是甜言蜜語騙人的假話;你當她是逢場作戲,細處卻偶見真情,又像是真的。 book18.org

真真假假難辨,但你儂我儂的氣氛是到位了的。方泠三歲就賣笑,使點手段讓人開心那是信手拈來。說什麼相思、道什麼倚樓,但她隻字未提自己的妓女身份,彼此都清楚的,說出來就煞風景了。 book18.org

正所謂近朱者紅,張寧覺得自己也自然而然地放下了很多東西,將其當成食色之本性便可坦然。他在這狀況下裝不得清高,若是真要潔身自好又何必來這種地方;若要反覆去辯稱因為恩情,那真是一個要做婊子又立牌坊,在別人面前就罷了,在方泠這般美女面前……真是無趣得緊。 book18.org

前世今生的張寧在別人心中都算得上一個規矩的好人,正是:好人的名聲要守很多規矩。不為別的,只因他早就領悟過秩序和規則的強大;但這並不代表他事事都一定會循規蹈矩……心中的魔鬼只需要一份觸媒。 book18.org

桌子上的佳肴已些許狼藉,倆人都喝得微醉。 book18.org

方泠一張醉紅的紅顏,笑靨如花,左臉頰酒窩的味兒寫首詞來讚美也不為過。她左手拈起酒杯,右手小指微微翹起、兩個指頭輕輕扶住右邊的素袖,一高興唱起一段吳腔:「華發斑斑,韶光荏苒,雙親幸喜平安。慶此良辰,人人對景歡顏。畫堂中寶篆香銷,玉盞內流霞光泛……」 book18.org

張寧饒有興致地專心聽著,她平日說得是官話,唱詞用吳語卻照樣有滋有味。也不知是越戲本身好聽,還是因為從她口中唱出來才十分抒情動聽,張寧一時間對此道也生出好大的興趣來。他倒是知道一些,此時在南京一些地方唱的吳腔,其實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越戲,只能算是南戲的範疇。 book18.org

她的眼神靈巧,瞧了一眼張寧便會心一笑,說道:「你要喜歡聽,我多唱幾段。」 book18.org

初時張寧被她撩撥了兩回還滿心的慾望,此時反倒生出了耐心……聲色、才藝、春宵,夾帶著情慾細品,不必為所欲為,忍耐或許能獲得更多的享樂;就像小別才能勝新婚,有如相思才能牽柔腸。張寧也不得不承認,只有在懷揣著情慾的時候才能說得出那麼多甜言蜜語。 book18.org

見張寧一副耐心和溫和地點頭,方泠微微笑了笑,或許在她眼裡張寧初時在這種場合的青澀和僵硬,現在已經有所改觀。 book18.org

「春雨,把琵琶取來。」方泠嬌聲喚了一聲,她的丫鬟沒一會就取琵琶來,猶自坐在角落裡伴奏。 book18.org

在此小樓私會,沒有別的人別的伴奏樂器了。方泠也沒麻煩去換衣服,將就身上的一身素裝,就近取了把小小摺扇拿在手裡,移步比出幾個姿勢,哪怕她穿著襦裙可也真有幾分書生的味兒。 book18.org

琵琶響起,她便拿腔唱道:「樂守清貧,恭承嚴訓,十年燈火相親。胸藏星斗,筆陣掃千軍。如遇桃花浪暖,定還我一躍龍門。親年邁,且自溫衾扇枕,隨分度朝昏……」 book18.org

張寧聽明白個大概,好像是唱得一個書生,只是經方泠之口唱出來,是娘里娘氣太過溫柔嬌媚,婉轉動聽也便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俏皮。 book18.org

女要俏一身孝,不想她今天隨意的素裙在臨水出閣的雕窗綾羅中卻是別有一番滋味,輕柔到位的動作更是撩得人忍不住生出萬般憐愛,唱詞兒的腔調在張寧聽來是有模有樣十分專業。要說她雖然是個青樓女子,也挺不簡單的,文史詩詞書畫樣樣都會,還會唱戲,連身邊的丫鬟都會彈琵琶,真不是全靠色相的人。一支素影在眼前婀娜放姿,說不出的養眼。 book18.org

一段罷,琵琶聲未停,她便放下摺扇,款款走過來,用戲詞旁白的調子問道:「平安先生,還能入耳麼?」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嘆道:「難以言表啊,總之我都聽得好想去浙江遊歷一番,聽聽那裡的小娘子說吳儂軟語。」 book18.org

「這不是用言表了麼?」方泠「噗嗤」輕笑一聲,素手拈起圓桌上的酒杯,喂到張寧的嘴邊,溫柔地說,「瞧你說好聽的話,賞你的。」 book18.org

「真香!」張寧一臉陶醉地嗅著她手上傳來的清香,坦然喝罷她親手喂的美酒,然後趁機很自然地伸手輕輕放在她的纖腰上。不料這回方泠並沒有逃脫,反而順勢依偎了過來。 book18.org

她回頭向那丫鬟春雨遞了個眼色,那丫鬟就知趣地走了。確實是個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的小娘,至今張寧也沒抽空看清她的相貌。 book18.org

方泠又輕輕坐到了他的腿上,張寧只覺滿懷的溫軟,已醉在了紙醉金迷的溫柔鄉中。她扭動軟腰,轉身再斟一杯酒,「該你了。」說罷再次喂進張寧的嘴裡。 book18.org

張寧心下琢磨剛剛也是她喂來自己喝的,這回怎麼說「該你了」?略微一想便恍然,將酒水喝到嘴裡醉里並不吞下,而是將嘴湊了過去。方泠抿了抿朱唇,粉拳打在他的胸膛上,嬌嗔道,「你變得好壞。」卻是一臉嬌羞,將朱唇奉上。那酒壺在桌子上擱了許久早已涼了,而今又在張寧的口腔中捂暖,緩緩送進方泠的朱唇貝齒之間。 book18.org

品嘗著的時候,張寧摟著她腰肢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已讓她豐腴的胸口貼到了自己的身上,因為衣服有點厚,只覺若即若離軟軟的觸覺,如同隔靴搔癢形如煎熬。他的鼻子裡聞著她身上的花香、肌膚的清香,努力想像著手上摸到的衣衫下面是如何細軟的肌膚。 book18.org

良久,方泠放開了他的嘴,把頭輕輕倚在他的肩膀上微微喘息道:「被你一親,我沒有力氣了,你把我抱過去罷。」 book18.org

這是一間書房,偏偏有一張掛著幔幃的床,張寧第一回來就感覺很突兀奇怪,現在總算明白了為啥書房裡有張床……他一把將懷裡軟如無辜的美女摟起來,正好看到桌子上自己買的那東西,脫口問道:「那東西,要拿上麼?」方泠的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嘴正在耳邊,軟軟地說:「隨你罷。」 book18.org

如此淫靡的生活,張寧兩世真是第一回閱歷。 book18.org

他伸手挑開幔幃,將方泠輕輕放到床上,左右一看,將桌子旁的炭爐挪到床邊,便開始脫衣服,很快露出了一副年輕的赤身。這個張寧以前就是個正兒八經的書生,身材和健壯毫不沾邊,勝在年輕又剛剛發育成熟,未發福的身體沒有肥肉,膀子、胸膛已經呈現出了男性的輪廓。 book18.org

方泠把玉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柔聲道:「別急,慢慢來,你可要憐香惜玉哦……」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吞了一口口水,有些緊張地伸手去拉她的腰帶。方泠迷離的眼神看著他的臉,「你是不是第一回做這種事?」 book18.org

身體確實是未經人事,張寧想了想便點頭稱是。方泠輕笑一聲,眼睛裡露出來已信了九分,嘴上卻說:「騙人呢,你這種風流書生,就算不沾花惹草,那些小娘子也要招惹你的。」 book18.org

張寧想起家裡的那扇小窗、那寒窗經書,正色為以前的張寧說了句公道話:「我要是年輕四處風流,在南直隸這文運昌盛之地,如何摘得桂榜?」 book18.org

「也是。」方泠輕輕點頭,張寧半天沒解開她的腰帶,她便自己動手從腰身側面解開,輕描淡寫地就讓上衣從肩膀上滑落,裡面的抹胸也是白色的,包著脹鼓鼓的胸脯,「你躺下,妾身好好服侍你。」 book18.org

「想看嗎?」方泠用手輕輕把住自己的一團柔軟,又笑著問他。 book18.org

她是真以為我沒見過女人的身體啊,張寧不好解釋什麼、無從解釋,只好裝傻了,便點點頭,看著她妙曼的身體,她跪坐的姿勢讓髖部柔軟的肌膚被擠出幾道性感的皺褶,極具肉慾。 book18.org

「平安先生想看哪裡,我便脫哪裡給你看。」她紅著臉咬著唇。 book18.org

當然得一步步來,張寧便道:「想看月宮的玉兔。」 book18.org

方泠掩嘴而笑,若她所言說到做到,挪了一下身子,跨坐到了倚在枕頭上半躺的張寧身上,低頭輕解潔白的胸衣,就見那兔子活潑地跳了出來,款款將胸脯送上張寧的嘴邊,又伸手抱住他的頭,顫聲道:「含著罷……」 book18.org

張寧只覺眼花繚亂不知身在何處,但真正讓他欲罷不能的不是那玉兔的形狀顏色,而是她的聲音、她的動作,輕柔、優雅,就算說著十分露骨的話、做著十分淫的舉動,都是一副女兒作態柔情似水,未有半分俗氣。 book18.org

他被淹沒在溫軟之中,伸手在她光潔彎曲的背部輕輕撫摸,慢慢向下,不禁把手掌插進了她的裙腰,摸到了彈手的翹臀,耳邊聞得微微喘息中一聲嬌滴滴的呻吟。 book18.org

幔帳晃動一陣細響,將解裙子的細索之聲遮掩其中。 book18.org

第四十二章 蒲葦紉如絲 book18.org

氣溫低,被窩裡卻又暖又軟。張寧側躺著將方泠摟著,肌膚相親地感受著她無骨般溫軟的身體,手從她的腰上伸到前面,任意慢慢把玩她身體前面各處、卻是怎麼也摸不夠。不嘆春宵苦短,因為是白天,廢寢忘食卻是說得上,連晚飯也顧不上吃。他的腦海中還迴響著那一聲聲長短粗細的嬌聲。 book18.org

方泠的呼吸略重但均勻,眼睛閉著,一臉慵懶疲憊,正在半夢半醒之間。 book18.org

讓人浸淫其中的不僅僅是這般身體的纏綿,還有那濃到極致的情意綿綿,半真半假卻叫人不想脫身。恍惚之中張寧的意志也好像變得極度軟弱,若似離開了她就會孤寂難耐。 book18.org

折騰好幾回,他已疲倦了,這會兒已經安靜下來,腦子卻反倒亂起,很多繁瑣的事浮上心頭。 book18.org

「平安……」方泠無力地輕輕喚了一聲,她知道張寧沒有睡著,因為他的手指還在輕輕捻動把玩她胸口的紅豆。 book18.org

聽張寧「嗯」應一聲,她便軟綿綿地翻了過身,把又軟又白的玉兔抵住他的胸膛,柔聲說:「我想個辦法從這裡出去,以後只服侍你一個人好麼?」 book18.org

又是這種話,不僅撩撥人的慾念、還常常撩撥情。張寧沉默了片刻說道:「想什麼辦法,花銀子也不會讓你贖身的,除非逃亡。要是逃亡以後該如何過活……真得好生想點法子才行,有點難辦。」 book18.org

張寧經她的想法一琢磨,很容易就聯繫到了權力、利益,權能掌控別人的命運,利益能讓佳人過上好日子,這種漂亮女人是奢侈品,就算得到了不能不養護她。 book18.org

而無論是爭權還是爭利,都充滿了血腥醜惡,此刻張寧又漸漸從那種虛幻的柔情中甦醒過來;但是你不去爭,又得不到人們的認同,就像張寧如果不是從千軍萬馬中爭到功名,一事無成的話又如何能讓人高看一眼?到頭來恐怕也得嘆一聲「忙處拋人閒處住」。 book18.org

一絲愁緒湧上張寧的眉間,方泠卻「噗嗤」笑出聲來:「說著玩的,你還當真了。」 book18.org

張寧還真分不出來,要是一般逢場作戲的小姐說這些話,那敢情好說,可從方泠口裡說出來就會讓他捉摸不透。 book18.org

這春宵歡愉這濃情蜜意,究竟是不是虛幻?還有上次她出手相助,又是為何為一個萍水相逢的人不惜冒險?他把手指放在她的臉頰,仔細看著她的眼睛,希望能看出什麼來。她被這麼一看,便一副嬌羞的樣子垂下眼皮。 book18.org

「桃花仙子的事,你知道麼?」張寧隱晦地問了一句,桃花仙子涉的那樁欽案,就連很多官場的人都不知詳情的。 book18.org

不想方泠說:「知道,不就是扯上遺臣了麼,她們早就逃了。」 book18.org

張寧頓時感到有些意外,回想起胡部堂說的「有少部分人混進官場」,難道此言卻是真的,這幫人在官場還有內應,不然方泠成日呆在富樂院的女子怎麼也這麼快知道了? book18.org

方泠隔得很近看著他的臉,她漸漸收住笑意,認真地說:「你想知道什麼,只要我願意說的,絕不會騙你的。」 book18.org

張寧聽這口話,好像今天來找她光為了打探消息的,他還真做不到那般理性。可又不好解釋,他便故意扯開,笑道:「真的什麼都沒騙我?」 book18.org

方泠把手輕輕抱住他的背,耳語道:「你道是假的啊?在我這裡學壞一些東西不算壞事,你可別在官場學到那些人的壞,假情假意的多沒意思。」 book18.org

張寧毫無壓力地說:「我真不是個假情假意的人。」 book18.org

「那我問你,你這回做揚州判官,是幹什麼來的?」方泠輕輕問道。 book18.org

胡部堂倒是交代過,不要輕易向外人說起大夥的差事,只是在方泠面前……張寧覺得應該在某種程度上以誠待她,不為別的,就為上回那恩情。 book18.org

若是世間確有那麼多虛情假意,若是她只是別有心機,那也認了;也不必怨天尤人,更不必道這世人信不得。敢認真,就敢認栽,大不了一切如故,沒有那巧合歸於虛無罷了,還她的。 book18.org

張寧便淡定地說道:「名里是揚州判官,實為禮部採訪使,專負責暗訪建文遺臣。」 book18.org

方泠的臉上頓時開出兩朵桃花來:「我就知道我不會看錯人的,世道人心難辨,但性情好辨哩。我信你了,君心若是磐石,妾心自當是蒲葦紉如絲。」 book18.org

她輕輕依偎在張寧的胸膛上,又道:「那桃花仙子在危難之間放過你一馬,你卻在我這裡打聽她,你想抓到她立功升官啊?」 book18.org

「除了有時候感覺銀子不夠花,平日我對功名利祿看得很淡的,這倒不是一句裝清高的話。」張寧坦然道,「他們抓不抓得到要害人物,我不是很關心。我找桃花仙子只為一件事,上次在路上親筆題過一首詩送她,我想拿回來……我瞧她的處境比較懸,只得明哲保身。」 book18.org

桃花仙子和方泠在張寧心裡不能混為一類,方泠是毫無理由地幫了自己;而那桃花仙子又沒招惹過她卻是來殺自己的,只是託了方泠的人情手下留情而已。 book18.org

「原來如此。」方泠微微點點頭,看向書架說道,「要不我也把你贈我的詞燒了,我也不『乾淨』呢。」 book18.org

「不必的,留著罷,沒有那首詞如何認識你?」張寧道。 book18.org

方泠笑道:「這麼說你是性命也不顧了呀?」 book18.org

「如果都查到你這裡來了,那我也就無話可說,一同去罷。」 book18.org

方泠的俏臉在他的脖子上輕輕廝磨著:「這種話可輕易說不得,人家當真了……」 book18.org

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去桃花山莊找她罷。」 book18.org

「桃花山莊,不是已經被查封了?」張寧忍不住說道。 book18.org

方泠道:「我還能騙你不成?別人去找不到,你去就找到了。」 book18.org

張寧便不再多問。忽然黯淡的窗戶上一陣閃亮,卻不是冬雷陣陣,而是城東南皇城那邊開始放煙花,瞬間幾乎把整座都市都照亮了。 book18.org

他很快想起了一件事來,正待想起床穿衣,就見方泠目光迷離地看著窗戶,柔聲說道:「如此良辰美景,我們再……」 book18.org

之前搞了好幾次她都是故作一副半推半就的樣子,張寧是如何放縱都不能夠,現在她主動要,他卻已經提不起興致來,一門心思想著妹子滿心期待地說要一起去看煙花。若是沒去,張寧的眼前已經浮現出那張失落傷感的臉來,很小的事,他卻感覺胸口微微作痛,難以言狀啊……如果是為了什麼正事也就罷了,偏偏是自個在這裡快活。 book18.org

「我得走了。」張寧脫口道。 book18.org

大約他的口氣變得太快,剛剛還情意綿綿,這一下子就變得有點生硬。方泠一臉被潑了冷水的幽怨,「就急這麼一會兒麼?」 book18.org

張寧忙緩下一口氣道:「今晚有事,咱們來日方長。」 book18.org

方泠終於忍不住,眼睛裡露出憂傷,又配著用手指輕輕揩眼角的細微動作,可憐楚楚地說:「你怕是說變心就變心……」 book18.org

煙花已經陸續放起來,不知道會持續多久,要是去得晚已經放完了,那真是一個小小的遺憾。張寧心裡想著,便坐了起來去尋衣服,口上說道:「答應了別人的,我不能食言。怎麼扯到變心上去了,你乖乖的休息一會,別亂想。」 book18.org

不知何時她竟有些淚眼蒙蒙:「今天這樣的日子,我一個人怎麼睡得住?你留下來,別走了罷。」 book18.org

聽到今天這樣的日子,張寧更不是個滋味,一門心思想著小妹左顧右盼的牽掛。自己怎麼常常會一去了無音訊呢?他手上沒停,飛快地穿上了衣服。 book18.org

方泠見狀幽幽嘆了一口氣,問道:「她是誰啊?」 book18.org

「我家小妹。」張寧隨口道。 book18.org

方泠愣了愣,笑道:「你不會……」張寧正色道:「說什麼呢,我家父母早逝,就和小妹相依為命。早上答應了她去看煙花,這會兒我只顧自己歡樂,怎生安心?」 book18.org

「那道是,我明白了。」方泠收住憂傷的情緒,找到絲帕揩了揩眼角,「剛才錯怪你了,你趕緊去吧……挺羨慕你,可以大大方方地和親朋好友團聚。」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一怔,回頭道:「你也快收拾一下,和我一起去。」 book18.org

「啊?」方泠笑道,「那怎麼行,你不怕鄰里說三道四?」 book18.org

張寧道:「我又不說你哪裡的,誰知道?就這麼說定了。」方泠神情複雜地說:「真的可以?」張寧道:「我沒有開玩笑,你不是嫌今晚一個人無趣嗎?」 book18.org

「好。」方泠沉吟了好一會兒,終於眉開眼笑,喚道:「春雨,快些打些熱水進來,再找一身乾淨的衣服,要紅色的。」 book18.org

張寧穿的行頭簡單,很快就穿著整齊,頭髮也不必細梳,隨便弄個髮髻然後將那頂六合帽往頭上一罩,一點壓力都沒有。而方泠打扮起來要複雜點,好在她一坐到梳妝檯前手法十分嫻熟,各種小工具往臉上頭髮一陣複雜的擺弄,臉上的妝很快就補得精緻淡雅。各種金玉飾物不戴了,只穿一身淺紅長裙,配以深紅霞披,一改素裙輕紗、色彩溫暖又不顯張揚。 book18.org

第四十三章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book18.org

南京的皇城位於倒「凸」字的右邊,青溪東岸,今晚定是人山人海,張寧知道直接過去是找不到小妹他們的,就打算先回家問問再說。 book18.org

剛走到家門口,就見到張望的張小妹。張寧略有意外地遠遠喊道:「皇城那邊熱鬧,小妹還沒動身啊?」張小妹忙跑了過來,又是喜又是怨:「還以為哥哥離不開身,不回來了,你都不在再熱鬧又有什麼意思呢?」 book18.org

她滿眼裡都是張寧一個人,竟連一旁的陌生客人也視而不見。張寧鬆了一口氣,微笑道:「答應了你的,我哪能不回來。」 book18.org

「一年裡的煙花就這一回最好看,我們快過去吧,嫂嫂她們早先就走了。」張小妹畢竟是天真爛漫的年紀,見到了人轉眼之間就把苦苦等待的磨人拋諸腦外,一雙明亮的眼睛喜成了兩道好看的月亮灣,一把捧住了張寧的大手。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地放開她的手,瞧她這麼喜滋滋的樣子唯恐她撲到自己的懷裡來,這麼大姑娘了如果在方泠面前這樣親昵確是有點難堪。 book18.org

他正待想給方泠編個名頭稍微介紹一下,張小妹已經對方泠開口搭腔了:「這個姐姐好漂亮!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哦?」 book18.org

「張小妹最漂亮。」方泠笑眯眯地說,一面從手腕上褪下一對金鐲子,親切地拉過張小妹的手,親手給她戴上,「第一回見面,沒有什麼好東西送給小妹,這對鐲子戴著吧,其實呢這麼純的姑娘該送玉的。」 book18.org

「這是黃金的啊?」張小妹拿在眼前細瞧了一會,隨即看了一眼張寧,又把鐲子取下來,「姐姐,我不能平白無故收你這麼貴重的東西。」 book18.org

方泠笑道:「她可真聽你的話。」 book18.org

一對鐲子也就重一兩左右,全黃金沒別的東西在此時就值幾兩銀子,普通百姓眼裡是一筆巨款,但在方泠甚至張寧眼裡都不算太貴,張寧便道:「這是你方姐姐的心意,小妹戴著吧。」 book18.org

「謝謝方姐姐。」張小妹聽罷就愛不釋手地拿在了手裡。她大概不知道,張寧回來送她的一塊薄布價值是這對鐲子的兩三倍。 book18.org

三人一番見面,便不多留,徑直向東走。和張小妹在一起非常省心,她只知道了稱呼「方姐姐」就什麼都不問了,也不亂說話,連編口話來矇混都省下。路上張寧悄悄對小妹解釋一句,不料她說「懶得問了省得哥哥騙人家」,敢情她倒是個明白人。 book18.org

御河兩岸,特別是長安街附近,果真叫一個人山人海,樹上掛著五彩燈籠,如同「夜放花千樹」,高大的城樓上燈火通明一片紅火熱鬧歌舞昇平。宮廷鐘鼓之樂,與街巷絲竹管弦之聲相映成輝,恍若與民同樂的景象。 book18.org

最耀眼當屬空中綻放的煙花,「砰」地一聲在夜空中炸開,一大朵瞬息之間又化作千朵萬奪。煙花是耀眼,但最漂亮的不是天上的煙花,是閃亮在小妹爛漫美麗的眼睛裡的煙花,巨大的花朵化作她眼睛裡的一絲閃亮,變小了,卻如細雨一般讓張寧的心裡說不出暖、說不出的高興。 book18.org

原來見到一個人高興、自己就更高興,這樣的感覺是真有的,而且找不到任何理由。 book18.org

「哥哥。」她轉頭仰望著張寧,「迎春的可不是迎春花,是煙花!」 book18.org

張寧表現得溫和而耐心,他自己不知道,但方泠看在眼裡他卻是溫柔到了極致,從未見過有人像他這麼好的脾氣、亦未曾見他有過這般溫柔。他緩緩說:「迎春花和煙花可不是一種花。」 book18.org

「都會開花、都那麼好看,那你說怎麼會不是一種花?」張小妹撒嬌的口氣說著,自然而然就挽住了張寧的胳膊,也不避嫌那軟軟的胸脯靠著他的手臂。 book18.org

張寧微笑道:「好吧,小妹說它們都是花,那便是了。」 book18.org

張小妹又翹起小嘴:「不過哥哥說得也好像對,它們本不是一樣的。煙花那麼大一朵朵,在天上閃一下就沒了,要是它不那麼轉瞬即逝更好了。」 book18.org

「夜空綻放是絢麗,轉瞬即逝是遺憾,絢麗又遺憾,所以悽美。」張寧仰頭看著天上緩緩說道。 book18.org

這句話是對小妹說的,倒是把並行一起的方泠說得鼻子酸酸的。又聽得他繼續耐心地和張小妹說話:「迎春花有生命是活物,煙花其實就是種死物,它的漂亮只是幻覺。」 book18.org

「幻象嗎?」小妹仰視了一眼張寧,又抬頭望天,好像想著什麼問題似的。 book18.org

張寧不厭其煩地告訴她:「煙花筒里裝的是火藥,火藥一燃就會使得煙花筒里的氣驟然膨脹增加,然後呢『砰』地炸了將煙花沖向空中。」 book18.org

小妹帶著好奇帶著夢幻看著他的臉,他見狀又道:「你想想啊,燒水的水壺,要是把壺蓋壓死了,然後弄個塞子塞到壺嘴裡,底下燒著火,會怎麼樣?」 book18.org

「呀,我明白了!」小妹眉開眼笑。 book18.org

兄妹倆盡說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破事,大可以歸於廢話,但方泠卻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的語氣、他為了讓妹子聽明白的耐心,哪怕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也會十分用心,上心的程度在一言一行中真摯流露。 book18.org

方泠不是一個善妒的人,況且她有什麼吃醋的資本,一朝做過那皮肉生計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身份,有些東西她只能看見、卻永遠也得不到。她從來不能名正言順地爭取那些東西,又何來善妒之心。只是現在她忍不住嫉妒起一個十幾歲的小娘來……毫無道理,一個是親情、一個是男女之情,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可偏偏就是嫉妒起來了。 book18.org

她終於忍不住酸溜溜地說:「下輩子投胎要投好哩,悔不能做你家妹妹。」 book18.org

「好哥哥。」張小妹嗲聲道,聽罷那話反而幸福地依靠著他,並不在意方泠的酸話。 book18.org

方泠一肚子醋味,一改起先那客氣有禮的做派,脫口道:「哥哥又不能陪你一輩子,你這個年紀出嫁就是一兩年的事,你哥哥也早該成家了,到時候各家顧各家的……」 book18.org

張小妹聽罷一臉的委屈,可憐巴巴地看著方泠。這還沒一會兒,倆姑娘都好像不太高興了。 book18.org

張寧白生了一張嘴,愣是不知怎麼說才好,果然是兩個女人一台戲。 book18.org

正在這時,忽然一個聲音道:「張平安!沒錯,哈,平安何時回南京來的?」 book18.org

回頭看時,只見三個書生打扮的人正笑看著自己。兩高一矮,眼前這光景說不出的搞笑:倆高個在兩邊,中間站著一個矮子足足低了一個頭,三人的情況在張寧乍一看就像一家三口,中間的是孩子,另外兩個士子大約是搞基的一對。中間那矮子張寧記憶里的印象最深,不是別人正是那楊四海。張寧曾經羞辱過他個子矮,當然干這事的人是以前的張寧;現在忽然見到,他倒頓時明白以前的張寧為啥拿楊四海的個子說事了,實在太明顯的缺陷。 book18.org

這個楊四海個子雖矮,卻一臉穩重的樣子,便襯得另外兩個人的笑容很輕浮。這三人都是去年應天貢院的同窗,至少生員中優秀的廩生,可能其中有人或者全部都摘了桂榜身有舉人功名的,將來進入官場的幾率極大,到時候就是同鄉、同窗、同年之類的能相互照應的關係……而且張寧明白,這種關係如同現代的大學同學之類的,進入社會後說不定就是那類人幫襯起來更誠更給力,想在網裡折騰路子你得鋪好。 book18.org

張寧忙抱拳行禮:「四海兄、羅兄、梁兄……我本打算正月里登門拜訪,不想今日真巧,在此偶遇。」 book18.org

三人也站定了,有模有樣地打躬作揖,左邊穿綠緞子的羅老表彎腰後站直了笑道:「咱們碰得好像不是時候啊,攪了平安兄的艷福哦?」 book18.org

右邊穿棉襖的兩老表附和道:「平安兄攜眷而游,叫人好生羨慕。」 book18.org

錦緞羅老表笑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吶!」 book18.org

楊四海卻一臉正色勸道:「二位兄台別拿平安兄玩笑了,平安兄旁邊的小娘子梳的頭髮明顯是未出閣的姑娘,說不定是平安兄家的妹妹。」 book18.org

張寧微微點頭,重新來的「第一印象」,楊四海此人年紀不大卻很有點老道,面對一個曾經羞辱過他的人能如此坦然,單憑這一份從容就不似等閒之輩。 book18.org

「四海兄確是說對了,她正是我家小妹。」張寧笑道,又輕輕碰了一下方泠的腰身,「諸位要說如花美眷,她倒是沒錯的。」 book18.org

方泠垂眼作出一副規矩而含蓄的樣子,微微屈膝款款行禮道:「見過三位公子。」小妹見狀也有點不情願地上前見禮。張寧隨口敷衍過去並不說方泠的姓名,楊四海他們當然也不會問,哪有自己去問好友家裡內眷七七八八的禮節?除非人家主動來介紹。 book18.org

方泠一副低調而有涵養的樣子,加上她今晚穿的平常小襖子和未著首飾的打扮,看上去哪裡有半點風塵女子的痕跡?此時就算明說她是妓女,恐怕也不好讓人相信。張寧看她,也在心裡想明朝的高端妓女真不是一二般的人才。 book18.org

「三位好興致,如何約到一塊了?」張寧笑道。 book18.org

羅老表道:「四海兄今年秋中了桂榜,即將赴京角逐春闈,本想元宵節才約他小聚的,四海兄又要走得急,等不到元宵,只好今晚是佳節了。」 book18.org

張寧一臉高興,喜道:「先恭喜賀喜四海兄奪得桂榜,我這前陣子有點事竟未知道!再預祝四海兄來年春闈脫穎而出,將來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book18.org

楊四海抱拳道:「借平安兄吉言。」 book18.org

「這樣,咱們約個地兒,我先送家眷回去,一會去找你們。」張寧道。 book18.org

羅老表笑道:「平安兄真捨得這良辰美景?」 book18.org

張寧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四海兄不日就要上京,而家眷在家裡又不會走,怎生相提並論?」 book18.org

羅老表穿得最好,估計在幾個書生中最有錢,他便說:「平安兄所言極是。這皇城煙花也看了,咱們就約到秦淮河的畫舫去,在武定橋南邊那家茶館先碰頭。」 book18.org

張寧遂與三人暫時告別,回頭送兩個女孩回去。張小妹幽幽說道:「都是讀書的書生,這些人怎麼不和哥哥一樣,好生討厭呀!」 book18.org

剛剛方泠還和小妹言語間有些不和,轉眼之間又變成同一陣線了,方泠也說:「他們都是些俗人,滿腦子官癮祿蠹。」 book18.org

張寧笑道:「我要是不俗,幹嘛買他們的帳?」 book18.org

方泠嬌嗔道:「你也是祿蠹。」 book18.org

張寧柔聲道:「遇到了你我才知自己官太小權太小錢太少,若不做好自己的事,什麼也辦不了,你明白嗎……」 book18.org

方泠的臉頓時盛開春意,她輕咬了一下嘴唇,含情脈脈地說:「我懂。」 book18.org

她剛不久前還幽怨感嘆,張寧一句話又讓她滿心的高興,和他在一塊兒情緒真是變得似那五月的天氣兒一般。 book18.org

第四十四章 曲中謫仙無羈公子 book18.org

約好與那三個同學碰面的地方時武定橋頭的茶館,張寧便先送小妹回家,再送方泠回富樂院,富樂院就在秦淮河岸,從這邊去武定橋就近了。四個人見面後便去秦淮河岸登畫舫。泛遊河心,有風景、有酒菜、有小娘陪酒唱曲有聲又有色,秦淮河是富貴享樂的好去處,自喻風雅的讀書士子當此聚會之時泛舟而游,吟風頌月亦是有一番情調。 book18.org

人道是江浙遍地才子佳人,張寧平日卻不曾多見,今晚到了秦淮河上夜遊,總算是信了。 book18.org

畫舫的一間竹簾輕掩的包間內,四人一邊喝酒一邊聽邊上的無名小娘子彈唱。其間兩個舉人,其中楊四海來年就極可能中進士的,他的才學在貢院名聲不小;但大夥在風月場所並不知名,想來都是有意科舉之途的人,也不常來花天酒地,張寧就是生在秦淮岸卻是平生第一次坐這畫舫。 book18.org

唱曲的小娘子雖然不怎麼出色,但勝在年輕乖巧,在旁邊陪襯也還將就,張寧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羅老表卻嫌場面太生無趣,便故意大聲對那唱曲的姑娘說道:「等一會兒蘇良臣要過來,讓他給你指點一二,說不定小娘子就因此成名了。」 book18.org

小姑娘一曲才唱一半,聽得這話立刻挺下來,一臉驚訝道:「貴客說的可是『曲中謫仙』『無羈公子』江浙四大才子之一的那個蘇良臣?!」 book18.org

「除了他還有哪個蘇良臣?」羅老表故作一臉不以為然的表情,「他是咱們幾個的朋友,今天要來的,只是會遲一些。」 book18.org

小姑娘忙抱起琵琶一臉羞愧道:「不知貴客身份,奴家修為太淺攪了清聽,貽笑大方了,幾位稍後,奴家去請小姐過來。」說罷屈膝行禮,便離開了。 book18.org

楊鄰正色問道:「蘇公子真會來?羅兄可不能信口開河誆人家,一會那出名的大牌來了,卻見不到人,咱們如何好說話?」 book18.org

羅老表笑道:「今天與四海歡聚,我哪敢信口開河,蘇老三真要來捧場的。」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說道:「請恕我孤陋寡聞,方才見那歌女聽得蘇公子之名如雷貫耳,我怎麼從沒聽說過?」 book18.org

羅老表哈哈一笑:「平安兄不知道還奇怪麼?所謂江浙四大才子,是浪跡在這風花雪月之地、聲色艷詞上頗有名氣的人,畫舫中人如雷貫耳正常不過,但平安兄這樣從不到這種地方的人,從何得知?」 book18.org

「原來如此。」張寧點點頭,「名聲這麼響,定然才學非同小可。」 book18.org

羅老表道:「別人我不清楚,蘇老三就考上個生員,桂榜怎麼也考不中,加上家裡時鹽商大戶不愁揮霍,乾脆就四處風流再不走科途。他自己倒是說看不上那案牘勞神的生計,我看未必……不過術業有專攻嘛,四海兄和平安兄雖舉桂榜輕而易舉,在音律上恐怕是無法和蘇老三相比的。」 book18.org

楊四海坦然道:「那是當然,我對音律簡直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book18.org

「既然如此……」張寧果斷從袖袋裡掏出三張面額十兩的銀票來,輕輕放到桌面上向前一推,「四海兄要上京,這是兄弟的一點心意,聊作盤纏,不嫌輕就勿要推辭了。本想席散後才拿出來,想著一會蘇公子來了只談風月、不說別情,現在四海兄先收著。」 book18.org

楊四海頓時一驚,雖說讀書人有通財之義,但這份盤纏禮金也太重了點。就比如現代一個同學要出門考研,你無名無故送兩萬塊,是不是太多? book18.org

張寧當然不是有錢沒地兒花,他全部家當還剩九十兩,現在給楊四海三十兩,不久後南京禮部郎中吳庸那裡至少要花五十兩,兩處開銷一划走就省點零頭,張寧自己的用度都緊巴巴的很不夠。他送這份禮最主要的意思是為以前的張寧羞辱人家道歉,但嘴上卻不說,只道是送的盤纏;說出來一則顯得很沒骨氣,二則有什麼必要去把以前的芥蒂再拿出來重溫一遍? book18.org

這回算是為以前的張寧胡搞出來的事兒擦屁股,繼承了人家的身份和記憶,自然也要彌補以前的失誤。有必要這樣對待楊四海嗎?有必要! book18.org

楊四海其實為人很低調,但依然擋不住今年在應天貢院才學第一的公論,那他中進士估計就是遲早的事,明朝的進士是什麼概念?先做六科給事中或者御史,然後進入國家部級、國務院擔任重要職務,混得差今後也是高級官員之一,混得好的操持國柄輔佐君王絕不是什麼天方夜譚。這樣的一個同學,張寧和他又沒什麼積怨,不過是為了口舌之間的一點矛盾,為什麼要去得罪人家?而且化解起來也不是困難,現在就是個機會……楊四海家裡好像比較窮,三十兩那是雪中送炭。 book18.org

「平安兄這禮太重了,我受之有愧。」楊四海嚴肅地推辭道。 book18.org

一旁的羅老表和梁老表乍地也詫異,但大夥都不是太笨的人,轉念之間就明白了張寧的用意。梁老表笑呵呵地打圓場勸道:「四海兄,這份心意你還真得收。」 book18.org

「哦?」楊四海保持著嚴肅的表情看著羅老表笑呵呵的臉。 book18.org

「我說錯了嗎?」羅老表面不改色道,「不該推辭的情誼你非要磨蹭光陰,豈不浪費這大好時光?大家都知道你的為人,你又不是心胸狹小之人。」 book18.org

心胸狹小一詞貌似委婉,其實已經被明白了:只有心胸狹小才還去計較以前的口舌破事。 book18.org

「我並非那層意思,確是覺得禮太重,哎,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我便愧受了。」楊四海起身拜了一拜,張寧也忙起來回禮。 book18.org

楊四海又一臉真誠地說:「咱們在南京地面上相熟相知,以後出門在外哪有這般交情的人?情誼咱們記著,無關緊要的事兒還記著干甚?」 book18.org

羅老表點頭稱是:「再座的四個哥們,既是同一年參加鄉試的同窗,又是一府同鄉,今後本應相互照應才對。」 book18.org

梁老表道:「同窗同鄉不少,可咱們結交也要看性情的,有些人的為人實在不值得來往的。」 book18.org

「梁兄說的是馬文昌那小子麼?」梁老表一臉鄙視道,「此人白讀了聖賢書,做人太齷蹉了!」 book18.org

張寧隨口附和著,心道當初老子進班房的時候你們碰一起有沒有說我壞話?比如什麼那小子狂妄自大、原來只是作弊云云,大夥是極可能說過的。 book18.org

不過呢這些也沒必要去計較了,人家楊四海被人說才學和個子一般矮,照樣屁事不當一樣,有什麼好在意的?這讀書人圈子裡也有一些結交規則,大夥基本都會遵守的,該幫忙的時候人家不會亂忽悠糟蹋自己的名聲評價;君子嘛,此時的君子也不是全玩虛的,某些時候總有幾分風骨,也許很難兩肋插刀、至少落井下石的事會少做。 book18.org

聊了一會兒,忽見四面不少畫舫向這邊聚來,張寧他們找人一問,才知南京的成名名妓柳明月坐船來了,所以附近無數傾慕芳澤的遊客也跟了過來。 book18.org

「善和坊第一號美人。」羅老表期待地說,「平常里任你有萬貫億貫,她覺得你俗看不上眼,連面都見不到一回。」 book18.org

張寧瞧河上的燈船照得如同白晝,這陣仗不得了,心下還以為那柳明月定是打扮得跟皇后似的、至少像現代盛裝的天后明星;不料等那柳明月登船見到,才發現和想像中完全不同。 book18.org

她穿著鵝黃的上衫,下著淺色長裙,珠玉首飾只別致清雅的幾件,旁邊只有一個抱琴的小丫鬟,整個形象給人清雅秀麗的感覺,一絲也不覺隆重,讓人覺得清爽而雅趣。沒有太多的襯托修飾,她本身卻真是個標誌的美人,臉蛋身材舉止無一不教人喜歡。 book18.org

和方泠一樣不沾風塵之氣,看上去就像某富家的大小姐一樣。但柳明月少了幾分方泠的柔情,看起來很清高、神情淡漠,第一眼看著簡單壓力不大,很快就會發現很難親近;年紀也更小,十幾歲的樣子。 book18.org

無論如何就是妓女,張寧以為這種身份的人在社會上是沒有地位的,哪想得在這種地方就忽地變得高貴起來,被一幫男人當親媽似的。羅老表是一臉奉承地打拱又作揖:「女史大駕光臨,真是榮幸之至啊!」 book18.org

柳明月冷冷清清地微微行了個禮節:「未知幾位公子是曲中謫仙的好友,怠慢了諸位,小女子這廂賠禮了。」 book18.org

張寧心道老子們幾兄弟沒揮霍個傾家蕩產就能一堵芳容,原來也是借了那什麼蘇公子的光。什麼蘇公子怎麼野史小書上沒見記錄,比得上唐伯虎不成?不料在這裡的面子那麼大。 book18.org

楊四海和張寧顯得最木訥,大約楊兄也沒什麼風月場所的經驗,完全不知該幹什麼。幸好有羅老表這廝一副嫻熟的樣子才不覺尷尬。 book18.org

柳明月親自來作陪,根本不會做斟酒之類的事,反倒是羅老表前前後後捧著像個紳士一樣。她就是一大小姐的做派,想和她喝杯酒,旁邊的小丫頭竟說這裡的酒水髒,叫小姐別沾。 book18.org

張寧心說:馬勒戈壁,自己幾個被小姐嫌髒,叫人情何以堪! book18.org

第四十五章 漁舟唱晚聲聲在耳 book18.org

在風花雪月之處有曲中謫仙美譽的江浙四大才子之一的蘇良臣,正是上回遠在揚州就想邀請他的碧園老闆謝雋提及的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風流,家勢多半很好、有大把銀兩揮霍,讀書明史精通詩詞歌舞,正道是年少多金又有才。張寧以為只聞名聲的蘇公子就算不像周星星電影里那般才子摸樣,起碼也是穿金戴銀的紈絝。 book18.org

不想蘇公子登船時又出乎他的意料。這個蘇公子要不是被一幫人大肆吹捧,走在路上估計就很難讓人注意的角色。 book18.org

長相很一般,而且顯得有點老氣了,可能三十來歲的樣子;最稀奇的是他那身打扮,東坡巾、一身褐色直綴,褐色就是那種顏色很黯淡看起來好像沒洗乾淨的顏色,多半上了點年紀的人愛穿,不說蘇公子年紀算不得老,既然號稱公子確實沒必要穿這種衣服的。 book18.org

「羅兄,如何弄得這般景象?」蘇良臣指著畫舫四周燈火通明,圍觀眾密密麻麻的狀況。 book18.org

那柳明月作了禮,開口吸引了蘇良臣的目光:「請恕小女子柳明月冒昧,因慕名蘇公子樂曲中的極高修為,多次想讓公子點撥一二而不得,偶聞蘇公子今夜會到這艘畫舫上,便不請自來了。」 book18.org

羅老表接過話頭笑道:「正是如此,柳姑娘乃南京城艷名正盛的女史,她一露面,又加上蘇兄的大名,咱們就是想清靜也不行啊。」 book18.org

「虛名不過是浮雲。」蘇良臣看向羅老表身邊的幾個讀書士子樣子的人。羅老表見狀便一一引薦,彼此之間打躬作揖報上姓名,算是混了個面熟。 book18.org

當介紹到張寧的時候蘇公子竟額外看重,隨口說了一句:「楊公在京師無恙乎?在南京時他挺喜歡聽戲的,最愛南戲中蘇州腔。」 book18.org

羅老表耳尖心思活,立刻問道:「你們倆說的楊公是哪個楊?」 book18.org

「左諭德楊士奇楊公。」蘇良臣道。 book18.org

羅老表頓時用異樣的目光看了張寧一眼,好像在說你小子怎麼攀上楊士奇的,又沒聽你提起?這種事要是在以前張寧興許早就拿出來炫耀了。 book18.org

張寧只微笑道:「還好。」並未多言。 book18.org

這廂幾爺們套熱乎,柳明月這個走到哪裡都容易被追捧的名妓反倒好像被冷落了,但她的神情並沒有表現出絲毫不快,目光之中依然充滿了仰慕,這也是難免的:名妓雖然也是妓,心氣自然比一般的風塵女子高,說不定比真正的大家閨秀還有追求,她不僅覺得自己有色,更期望在藝上的提升,如果能得到名士蘇良臣的讚賞和點撥,她將來在江湖上的身價又是另一番境界了。 book18.org

「剛才蘇公子提及南戲,我也會唱的。」柳明月輕輕說道。 book18.org

蘇良臣微笑道:「戲中有句詞『樂人易、動人難』,以柳姑娘的氣質唱那子孝妻賢的段子恐怕難以動人,作賤了姑娘的清雅之氣。」 book18.org

「蘇公子字字珠璣,小女子受教。」柳明月款款施禮拜謝,又笑道,「那蘇公子想聽才子佳人的段?」 book18.org

蘇良臣沉吟片刻道:「來一曲點絳唇罷,放翁的詞,可記得?」 book18.org

柳明月點點頭道「小女子獻醜了」,遂在畫舫之中焚香擺琴,張寧等人比較外行、都正襟危坐想聽聽有什麼玄虛,玄虛估計聽不太出來但美女彈唱養眼又養耳是真的。 book18.org

更有那河中船上的俗人,嚷嚷著吼「要唱了、要唱了,柳姑娘有聲兒了」,多少有些煞風景。 book18.org

幾聲弦響,一句「採藥歸來,獨尋茅店沽新釀」就讓畫舫的紅綠金玉瞬間黯然失色,別說此時的唱詞腔調非常有感染力,穿透力極強。柳明月也非浪得虛名,立時就來了氣氛。 book18.org

琴聲、波光、夜色,失卻了富貴的華麗,在歌聲中但見暮山千疊、長煙落日,聽得漁舟唱晚、聲聲在耳。 book18.org

張寧瞬間從蘇公子身上感覺到了一種矛盾,士的矛盾。人心變了,變得很功利很世俗,平日裡結交者,對有錢有勢有前程的少不得高看一眼,若是沒有價值、那是正眼都懶得看你的,就像現在這個小圈子裡言語之間的差別,人趨利如鳥趨食實屬正常,但作為一些真正清高的士,少不得厭煩;但放蕩於江湖後,卻感覺愈發落寞,想想寒窗十載有功名的人若是沒有用武之地,悠閒恐怕也不是滋味,入世才是儒家提倡的。 book18.org

寂寞、悠閒。蘇良臣危坐閉目靜聽,他的臉上寫著落寞。 book18.org

…… book18.org

過了一夜便是永樂二十二年正月,張寧感覺自己竟每天都不得空,瞎忙活。頭兩天全家人都回了鄉下,住在莊田上,然後去張家祖墳祭拜亡人。回來後他便是時候去拜會南京禮部郎中吳庸的時候了。 book18.org

買了一些尋常東西作禮,禮金才是關鍵,五十兩白銀直接給錢。張寧本來身家已有好幾萬,轉眼之間又是赤貧了。 book18.org

吳庸也是採訪使,是張寧的直屬上司,聽說張寧順利接手揚州的事兒言語之間讚賞了幾句。這回見面帳目之類的不必彙報,那是前任的事、張寧才剛剛接手。 book18.org

初次見面,吳庸看起來也很悠閒一般,但他的悠閒和蘇公子卻略有不同,吳庸看起來是真正的悠然自得,說話斯緊慢條的,茶不離手,常做的動作就是揭開杯蓋吹水面;而且此人生得面白、氣色很好,一副很有養身之道的摸樣,很有一股子道家內修的氣質。 book18.org

「平安剛從北京過來,應該也知道,桃花山莊的人甚至於遺臣鄭洽都在南直隸地面上活動,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最重要的事就是查出他們活動的蛛絲馬跡。」吳庸緩緩說道,「關於建文的下落,以前的線索查著查著都斷了,這回他們自己蹦出來,說不定會是一條新的脈絡。查桃花山莊的黨羽,順藤摸瓜讓鄭洽進入視線,鄭洽是建文身邊的近臣,極可能有所突破。」 book18.org

「下官定當盡力而為。」張寧拜道。 book18.org

吳庸道:「揚州地面上有些人,你管著,安排出一個方案來,叫人遞一份到南京來,其它的你便放手去辦。若是追查線索時要越界,事前寫信說一聲。」 book18.org

說到這裡張寧再次感覺到這個機構的呆板,凡事很容易被局限在各自的轄區和權力範圍內。這也沒辦法,官場的規矩延伸過來的,官場就最忌諱狗咬耗子、人家的事你跑去指手畫腳。 book18.org

吳庸又耐心地交代了一些細則上的事,總之這次見面輕鬆愉快,因為吳庸的氣質做派也沒讓人覺得事情緊急。南京禮部郎中而且是小字添注,也是個閒職,估計比張寧這種負責具體事的採訪使還閒,不過張寧在言語之間還算得體恭敬、而且剛上任就送了錢的,畢竟是上司沒必要和他亂斗。 book18.org

見過了吳郎中,張寧就差不多該回揚州了,他是有官職在身的人,沒事在家裡逗留太久說起來不好聽,那些在體系內的正職官除非家裡父母有事、基本是不能回家的。 book18.org

又是一番別離,錢財來來去去想通了就輕鬆,人來來去去卻難以輕鬆起來。他要走,倆娘們一個親情一個兒女之情,都是說不出的一種纏綿,拖泥帶水無法洒脫。小妹說要跟著去揚州照顧他,他沒同意,哪有一個大姑娘妹妹在身邊照顧哥哥的事?再說張寧覺得自己那差事應該不會成天上值下值那樣安生,帶著妹子反而不好。 book18.org

小妹也就罷了,反正她在家裡好好的;方泠卻真的讓張寧心裡一股子說不出的滋味。她三歲被查出來送教坊司時,對建文臣子的大屠殺風頭已過,但仍然逃不出被送到教坊司作賤的下場,壓根沒法被捧為什麼賣藝不賣身的名妓,她賣身就是身不由己。留她在富樂院,往後少不得天天被一幫嫖客肆意玩弄,張寧怒不打一處來,平白就生出一股子報復社會的戾氣。 book18.org

其實天下被人玩弄的女人多得是,而且本來就是妓女身份,很正常的事。但張寧就是不願意方泠繼續那樣的生活,沒什麼理由。因為這件堵心的事,張寧這幾天的心境相當不好,看誰都不順眼。 book18.org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理素質不夠好,情緒一差,只覺得內心裡的那頭魔鬼就亂竄。友善、愛心很容易被戾氣和憤怒擊敗,他只覺得這倆天就是個徹底的憤青,隨口就能說出這個社會的不公、黑暗。 book18.org

本來他心裡就添堵,不料正月初三和方泠見面時,她竟然要白送張寧銀子。銀子這東西雖然俗,有時候卻能代表一個人的誠意,人家一個賣身圖利的為啥要倒貼? book18.org

「平安此去又不知何時才能歸來……」方泠滿臉的離愁別緒,「這些銀兩你也別嫌棄,反正沒有外人。我知道你剛當上官手裡不寬裕,人在外什麼都能缺不能缺了這銅臭之物,當是我借給你的。」 book18.org

但見張寧沉默不語,她便故作輕鬆笑道:「怎麼了?不便收我的東西?」 book18.org

「錢我肯定是不要的。」張寧看起來十分鎮定,「我在想另一件事。」 book18.org

第四十六章 食君之祿 book18.org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得有點誇張不過多少有一番道理。此時此刻張寧恍若回到了十四歲要離家出走的光景,兩世為人早已過了叛逆的年紀,卻難以消滅一些隱藏在心底的惡魔,死灰復燃只需要一個觸媒。 book18.org

憤怒、毀滅的烈火在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他。 book18.org

這樣的心情如同就在往日,當然後來張寧是明白其中道理的,父母打罵歸打罵多半是為自己學好、他老師的用心也不是那麼壞;但是十幾歲的時候最要面子虛榮,自己的那種心情記憶里影響很深。 book18.org

這個網裡充滿了各種荒誕的規矩以及人生道路,最終他選擇順從,因此混得還不賴。後來還頗有些心得,就好像被侮辱被玩弄之後,他放開了心結享受那種畸形的滿足,自以為勘破人生之道。 book18.org

而現在他再次被激起了那種心情,怒不可遏!狗日的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方泠有什麼錯三歲就是淫才兒,逼良為倡還振振有詞了?殺人全家抓妻女去輪姦致死,屍體喂狗還能正大光明?公正、正義究竟是什麼狗屁規則秩序說了算? book18.org

難道在權勢暴力面前就沒有道理可言沒有公道可言,只能選擇順從,只能認為方泠繼續被人玩弄是理所當然,笑笑了事? book18.org

方泠詫異地看著張寧陰沉的臉,他兩腮的肌肉因為牙關咬緊而繃緊讓一張臉微微有些扭曲。 book18.org

張寧當然不是個瘋子,眼前的實情他基本全懂全能判斷,拿一句「理智」「聰明人」的話說:她一個政治身份不幹凈的妓女,你管她作甚,精蟲上腦還是腦殘? book18.org

妓女就算了,她和桃花仙子的關係張寧是略有所知的,而桃花仙子就是個亂黨、隨時可能受到絕大多數人對她的專政。和這樣一個妓女瞎搞非常不智,比和毫無價值毫無出息的人結交還要迷糊。 book18.org

「我們……」張寧忽然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book18.org

方泠不解地很專注地對視:「怎麼了?」 book18.org

張寧的表情讓她看得心裡被楸住一樣,他的眼睛裡充滿了複雜的東西,哀求、無奈、惱怒、惡毒,好像隨時會給她下跪一樣,又好像隨時會進行什麼暴力活動。 book18.org

「我們離家出走……我們一起走!」張寧道。 book18.org

「你……開玩笑吧?」方泠強笑了一下,很尷尬,然後又停下來去拿杯子,「遇到什麼事兒了,喝口茶冷靜一下。」杯蓋沒拿穩,「鐺」地一聲掉地上玉碎了。 book18.org

張寧呆板地伸手接過杯子,對破碎的聲音充耳不聞,他說道:「沒開玩笑,我說真的。」 book18.org

方泠張了張嘴還想勸什麼,他又道:「不想讓你繼續留在妓院裡。」 book18.org

「你第一次到這裡來,是張家鋪子來送雲錦圖案的;然後又來了兩次,富樂院這些人的眼神尖得很,可能有人認得出你。我要是不見了,多半會懷疑到你頭上。我什麼身份你知道的。」方泠認真地說,然後又強笑一下,「平安先生大好前程,犯不著做這種傻事,你不是希望家裡人都平平安安不再擔驚受怕嗎?」 book18.org

路遙說,人生有很多路要走,最關鍵的卻只有那幾步。其實方泠剛才那番淺顯道理說得不錯。 book18.org

方泠見他沉默不語,又好言哄道:「平安先生年少初知男女之情,一開始是難捨難分,但時間稍稍一長就會淡了,到時候你會發現其實不過如此,當初犯不著要死要活,更沒必要作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來。多往後想,別光迷在眼前。」 book18.org

經過一番心理上的激動,張寧的神情已經漸漸恢復了正常,他淡定地說:「我想過,不讓人懷疑到我頭上是不太可能,但只要把你藏起來,他們便沒有證據,加上方家的事已經過去二十幾年,只要不是皇帝親自傳諭追查,走脫一個貶為賤籍的罪犯家眷暫時不太嚴重。過了一陣子,等永樂皇帝死了,下一任是不是還會在乎建文那檔子事?」 book18.org

「你瘋了吧?」方泠聽他明目張胆地說「皇帝死了」便脫口而出,但她的目光里分明露出一絲快意。 book18.org

張寧又道:「若是你認為我瘋了,若是以前說得那些話只是逢場作戲,你告訴我,我不會勉強你的;跟著我東躲西藏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好過。況且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很有風險,不一定那麼順利。」 book18.org

除了風險當然還有前程,就算下一任不再在意舊事,但和建文一脈有關係的人會好混麼?但張寧現在不怎麼在意那事,也就不提了。 book18.org

方泠聽罷笑道:「你好好的年輕官員都不怕,我怕什麼,我只怕你以後後悔。」 book18.org

張寧咬牙道:「我自己乾的事,錯了也不後悔!」 book18.org

方泠忍不住伸手撫摸他的臉,愛憐地端詳著他的眼睛:「你真是……牛犢一樣不聽話,說什麼都是白說。你要把我藏到哪裡去,金屋藏嬌麼,你的金屋在哪裡?你當胡瀅那幫人都聽你的,當人家真是吃閒飯的。」 book18.org

張寧道:「天下那麼大,只要有心藏一個人,又是別人毫無知情之下,還能藏不住一段時間?我就算把你藏在揚州市井之間,揚州城內外人口上百萬,別人從何找起?又有誰來找、誰出錢出人、功勞算哪個衙門的?」 book18.org

「你說這些,倒是先就把理占了,到底是在冒險。」方泠忽然又笑了笑,「你那點心思我還不懂?無非不想讓別人再碰我,是不是?」 book18.org

張寧想解釋什麼,方泠卻溫柔地伸出手指輕輕按住他的唇,柔聲道:「沒說你不對哩,你不當真,又如何有這種心思?不過我有更好法子,雖然也是不得已……你想不想聽聽?」 book18.org

「你想去找桃花仙子?」張寧沉吟道。 book18.org

方泠微笑道:「被你猜對了。不過這樣其實咱們會有不少麻煩,首先有一些人就不好聯絡了;然後桃花仙子那裡也不太安全,你是知道的,她現在可能自身難保。但是事到如今,又有啥萬全之策呢,與其這樣,也好過被你藏在揚州市井吧?」 book18.org

「這……」張寧心裡愧疚道,「從你救我起,凡事都是你出力,我啥也沒為你做……」 book18.org

方泠道:「只要你不負我,都是值得的……負了也是值得的,反正我活在這世間也了無生趣,我不想見你出事,想你好好的。」 book18.org

張寧不再說那些沒用的,只道:「我聯絡上桃花仙子後,這邊有什麼消息會及時讓她知道,儘量讓她們不會有事。這事兒主要還是胡瀅的人在查,廠衛重視的是朝廷官吏、江湖上的事沒多少頭緒。」 book18.org

方泠調笑道:「聖賢書里不是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拿著朝廷的俸祿,卻幫著亂黨,這倒奇怪了。」 book18.org

「聖賢書那些玩意我根本不信。」張寧隨口道。 book18.org

「那你信什麼?」方泠笑問。 book18.org

張寧避過她的目光,淡淡地說:「我信你。」 book18.org

「那倒更奇怪了。」方泠目光迷離地看著他的臉,「夫子的話你不信,卻信一個女子的話,何況我還是經常言不由衷經常做戲的風塵女子,弗不聞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book18.org

張寧道:「不奇怪,你不怕我負你,我還怕你騙我不成?」 book18.org

「我就騙你了怎麼樣?」方泠嗲聲道。張寧順手摟住她的削肩,輕輕說道:「不怎麼樣,你騙我還是會信你。」她便自然地柔柔依偎到張寧的懷裡,沒一會兒乾脆軟躺在他的膝上,任他方便把玩酥胸了。 book18.org

「要是這世上就剩咱們兩個人就好了。」方泠慵懶地說,「若是如此,你也不會嫌棄我的過去,因為沒別的選擇,嘻嘻。」 book18.org

張寧道:「任有千紅萬紫,我也不在乎那些東西的,都過去了。」他又埋頭在她的耳邊悄悄說道,「上回太急,今天我仔細嘗嘗,用舌頭伸出去品品……」 book18.org

方泠頓時面紅耳赤,幽幽說道:「真是不巧呢,人家這幾天身體不適,小心眼,你倒不用擔心我在你之後還接客了,只是也沒法受用你的花樣……」說到這裡她擰了一把張寧,「不說了。你要是想,我倒是有法子的。」 book18.org

「算了。」張寧愕然道,沉吟片刻道,「我明日一早就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book18.org

方泠道:「我多等一兩天,到時候他們也懷疑不到你頭上,少許多事。現在我自己有辦法的,你放心好了。」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點頭道:「也好。」 book18.org

第四十七章 吃人口軟拿人手短 book18.org

從京城到揚州的路上,住店時張寧的錢袋被偷走了,幸好馬沒被店家搞丟,果然古代也不是那麼民風淳樸,吃哪口飯的人都有。飢腸轆轆地到達揚州城,日已西斜,古城單騎影子被拉得老長,說不出的寂寥。他沒有回住處也不去揚州府衙,徑直去了碧園,那裡能白吃白喝而且是好茶好飯,混吃喝張寧平生所好也。還不到晚飯時間,到那間匾額為「春」的茶間品品茶去去風塵也是不錯的,正是應景,永樂二十二年的春季已經到了,即將百花盛開。 book18.org

「大人回來了。」那個名喚苗歌的苗條美女望著他微笑招呼,一股春風撲面而來。然後她便猶自去擺弄那些茶具,做著瑣事,話不多顯得很安靜。到底還是來過的地方呆著好,至少不用留心錢包會不會被偷了。 book18.org

不一會兒,碧園老闆謝雋和另一個人也進來見禮,另外那人是張寧第一回見,看著面生。此人三四十歲正當壯年,高而瘦,其實身材挺魁梧的並不顯單薄,但臉上的皮肉看起來很乾,像老樹枝一般好似沒有一點水分,所以感覺很瘦。著裝很正常,就是平常士庶服,但是張寧的第一感覺是此人很可能是個老光棍,就是一種直覺家裡有女人不會讓他看起來那麼彆扭。 book18.org

「詹燭離。」謝雋指著他介紹道,「先生的信使,以及負責保衛安全的人,不受謝某管的,只有先生能管他。」 book18.org

詹燭離拜道:「卑職參見張大人。」 book18.org

「不必多禮。」張寧點點頭,讓還記得就是上次謝雋說的那個好酒而無量的人。 book18.org

「茶沏好了,今天有現成燒開的泉水。」美女微笑著端茶盤上來,專門笑看張寧道,「上回張大人嘗了洞庭茶說好,今天還是這個。」 book18.org

張寧和謝雋都對美女報以善意的笑容,畢竟在男人眼裡美女都是應該得到更多善待的。詹燭離卻視而不見,一副目不斜視的模樣猶自說道:「聽說科場弊案中在大人背後捅刀子的人是您的同窗馬文昌,他與您有什麼過節麼?」 book18.org

「好像沒什麼過節,估計以前我太張揚了,別人心裡不服。」張寧隨口說。心道馬文昌的事我也是回家才知道,這詹老表遠在揚州是怎麼知道的?剛才謝雋說詹老表只受自己管,而今看來得反過來管我的事?嗯,此人是信使,送信的時候正好在上峰面前打老子的小報告。 book18.org

謝雋附和著嘆道:「江湖人心險惡啊。」 book18.org

張寧卻故作輕鬆地笑道:「還是那句話,品茶品得是心境。世人有好心有壞心,什麼人沒有?若是看不順眼就去計較,心境就壞了,咱們喝茶吧。」 book18.org

「請請。」謝雋讚許地點點頭,轉頭見詹老表仰頭一飲而盡,不禁又笑罵了一聲糟蹋好茶。 book18.org

詹燭離笑道:「酒我能唱出好歹,這茶呢我喝著確實是糟蹋,哈哈。」 book18.org

張寧細品了一口,茶香確實浸人心脾,他對此道確實見識很少,但是細茶和粗茶的差別也太明顯。他放下茶杯正色道:「此次去南京見到了上峰。」 book18.org

二人皆是一臉嚴肅,正坐聽著。 book18.org

張寧繼續道:「上峰交代了新的差事,前期目標是桃花山莊。桃花山莊本身是一夥私鹽販子,與亂黨有勾結,主要活動區域在南直隸,以前的老巢就在揚州。若是前期有進展不得打草驚蛇,進一步的目標是建文近臣鄭洽。上峰讓我主持揚州的暗訪,要先擬出方案來,二位熟悉地宜,有何見解?」 book18.org

謝雋從苗歌手裡接過一份卷宗來,雙手遞上來:「這是先生手下五十七名細作的名單、身份,為密卷,請先生過目,咱們唯先生馬首是瞻。」 book18.org

張寧接過來,發現上面還有一個紅色的紙包,上面印著黃字「慶」,便問道:「這又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兄弟們的一點心意。」謝雋笑道。 book18.org

張寧道:「你們是要我收受賄賂?」 book18.org

謝雋道:「算什麼賄賂,就一點禮節而已。正月里兄弟們相互走動拜年,先生又去南京了,這是補上的,平常禮節罷了。」 book18.org

「既然如此……」張寧現在正是身無分文,剩點錢路上還被偷了,現在有正當名目收錢那也只能「笑納」,「我也不好拂了大夥的面子,下回不用這麼客套了,都是自己人……說正事,二位不提什麼意見?」 book18.org

謝雋已經表態馬首是瞻,詹燭離也道:「您說怎麼干,就怎麼干,我就是個跑腿的。」 book18.org

張寧沉默了半響,隨手翻看那份名單,這些人受公家資金資助有著各種身份,無一不和走江湖跑船行馬的三教九流有關係。胡公經營這行一二十年,網子已是基本鋪開了的。 book18.org

「桃花山莊的田產商鋪已被官府查封籍沒,他們一幫人要吃飯要生計,遲早要出來找門路運私鹽。」張寧一邊想一邊說,反正這事就是敷衍上邊,他就沒打算在這個位置上干出什麼成績,只是行動還是要拿點出來做做樣子,「所以目前我們要把重心轉移到私鹽這行來。」 book18.org

二人一本正經地點頭稱是:「先生所言極是。」 book18.org

「傳消息給各地各小隊的頭目,讓他們設法打探清楚地方上活動的主要私鹽團伙,儘快掌握消息,等有新的幫眾出現就報上來列為重點跟蹤密探。」 book18.org

簡略布置了前期安排,張寧也沒打算花太多心思,看樣子問題不大:謝雋對正事估計也不是太重視,這廝一門心思經營他的碧園、顧著發財,過了會兒吃飯的時候又提及什麼詩會什麼打造名妓之類的事;反倒是那個詹燭離,張寧很是懷疑,一個不想著財不想著色的人,唯一的愛好是喝酒,就實在有點奇怪了。 book18.org

因此張寧打算先寫好了呈報,命令詹燭離送到南京去,趁機打法了他才去桃花山莊。其實就算被人知道了他去桃花山莊也問題不大,本來張寧就是管這事的、再說桃花山莊已被官府查抄,去看看也不是不可以。 book18.org

總之張寧主要靠直覺判斷了形勢之後,準備先拉攏謝雋、再打那個詹燭離的主意。 book18.org

三人正在酒桌上,果然詹燭離很快就趴著不動了,只有謝雋常常把話題扯上江浙四大才子春季要來揚州遊歷的事。張寧便不動聲色地說:「其中有個蘇公子,不是在南京麼,怎麼會從杭州來?」 book18.org

謝雋頓時問道:「四人中蘇公子最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先生是如何知道他在南京?」 book18.org

張寧一臉很平常事的模樣道:「我回揚州之前,還和蘇公子一桌吃酒,就在秦淮河上。」 book18.org

「哈?!」謝雋又驚又喜,「原來先生認識蘇公子?」 book18.org

此情此景就好像兩哥們在吃燒烤,聊起張學友要來開演唱會,其中一個輕鬆地講:你說張學友啊,那天我和他逛街呢。 book18.org

張寧道:「面熟的熟人而已,他和我一個同鄉關係不錯,同鄉引薦的。」 book18.org

謝雋喜道:「那敢情好、太好了!您是不知道,我為了請到四大才子,花了大把銀子陪了無數笑臉和保揚湖那邊的文人騷客們結交,既然先生認識蘇公子,那就會少很多曲折。只要蘇公子給先生一個面子過來赴會,其他三人和蘇公子交情又好,多半也就不難請;蘇公子看在好友的面子上,當著眾賓客們的面對苗歌美言幾句,身價還不蹭蹭往上竄?」 book18.org

「恆用對苗姑娘挺上心,花了不少心血啊。」張寧微笑道。 book18.org

謝雋當著苗歌的面說:「苗姑娘也是碧園的一員,咱們這一切不是為了某一人,而是碧園!要做出口碑、上檔次,這些都是必要的,然後那些有錢有勢的客人才會看得上咱們這地方,成為常客……」 book18.org

張寧點頭滿口答應道:「既然如此,這事我理當出面。等蘇公子來揚州了,你言語一聲,我過去拜會拜會,他應該會見的。到時候把恆用的請帖往他手上一送,礙於面子他也不好拒絕。」 book18.org

「哎呀呀,先生來揚州上任,真乃我等之福也。」謝雋起身拜了一拜。 book18.org

「不必了,坐坐,坐下說話。」張寧忙伸手往下做一個按的動作,淡定地說道,「碧園經營得好,也是一件功勞,想咱們手下百十號人,如果有一天都不用問胡公要經費了,完全能自給自足,又能為朝廷辦事,豈不兩善?」 book18.org

謝雋道:「先生說得是。」 book18.org

不過張寧心道要把利益完全拿出來充公怕不太可能,不然謝雋哪有那麼高的熱情和積極性?他不說虧損已經不錯了。 book18.org

……這邊應酬完回到住處,張寧便立刻打開紅包,只見銀票二百兩,這份「尋常禮節」當真不少,大約相當於十萬塊有餘。張寧現在當著七品官年俸四十五兩,收一份「尋常禮金」就相當於四年半的俸祿。 book18.org

吃人口軟拿人手短啊,張寧一面將銀票放進口袋將紅包揉成一團扔掉,一面暗自感嘆了一句。這錢拿了,只要在其它問題上沒做錯基本不用擔心被查收受賄賂的,但總是不太乾淨。 book18.org

第四十八章 銅山探客 book18.org

做好了呈報的文章,張寧囑咐詹燭離親自送往南京,然後才準備啟程獨行去桃花山莊。去年臘月地方官府受上級衙門命令已經把桃花山莊及其名下的地產全部查抄充公,地點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就位於揚州府境內屬縣儀真縣的銅山。 book18.org

銅山不產銅,至於為什麼,有詩為證:「吳王當年不盡忠,因山鼓鑄欲無窮,天知瘠土民思善,從此銅山不產銅。」 book18.org

正是料峭春寒之時,出門幾天連換洗衣服都不用帶,張寧隨身帶了些錢物就牽馬出城,很普通的一人一馬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要說招人多看兩眼,也只是那一副比尋常人好的皮囊。從北城河乘船出城,清晨就遇到一些踏春的人家,偶有那懷春小娘子假裝看風景要往張寧這船上瞧。 book18.org

坐船過保揚湖,湖北岸就上陸路大道,一條道直通儀真縣縣城,騎馬不用太急,下午也能到銅山。 book18.org

他沒有進縣城,更加不會去驛站、縣衙這些地方,到了縣城附近還有二十里左右的路,大白天的完全不會找不到,銅山在儀真縣算是名山,隨便問個人也知道去處。 book18.org

二月春風似剪刀,萬物漸露生機,一到銅山才發現路上有不少遊人,只是張寧沒什麼觀光旅遊的心情。一問才知,這些遊人多半都不是為了遊覽雅興,原來傳言銅山山頂的天池泉水是神水,能治百病,所以遠近來了許多人取水治病來的……他不嘆時代局限人們愚昧,幾百年後的後世這種事依舊屢見不鮮,人在哪個時代都是渺小而脆弱的。 book18.org

這幫人只圖神水,又不是本地人,要問什麼桃花山莊是一問三不知。張寧費了幾番周折,旁晚時分才尋到了地兒。 book18.org

路口上立著一道山門,上面的木匾上三個已經褪漆的字:桃花山莊。從這裡過去應該是了。張寧左右看了看,除了一個牽牛的老農遠遠地從小道上走來,再不見有人跡。他便牽著馬站了一會兒,等那老農走近便問:「老人家,請問這桃花山莊裡還住著人麼?」 book18.org

不料真就問對人了,老農張口就說:「前陣子官差把這兒封了,地里的租子也不交地主,今年官府來人收。這莊子也換了主,儀真城裡的何老爺買了,可人不住在這,老爺們住城裡,估摸著有兩個看家的家僕罷。」 book18.org

張寧拜了拜道謝,便牽馬進山門,繼續往山上走。然後看見了一座莊子修建在山間,遠遠看去莊子後面還有一道小瀑布,空氣清新,鳥聲悠揚,宛若世外桃源;再看那建築青瓦灰牆,房屋修得很結實端正,用料不少,毫無隱士那種蓬門未掃的景象,卻隱隱有種富貴之象,畢竟在山裡修這麼好的房子的人有點吃飽撐著之嫌。 book18.org

敲門之後,果然有人,一個穿著粗布裙釵的小丫頭瞪著眼睛打量著張寧問道:「客人貴姓?」 book18.org

張寧道:「姓張。」 book18.org

小丫頭點點頭,又問:「你來做什麼啊?」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只好耐心道:「我是揚州城來的遊客,因天色已晚,正巧見此處有個莊子,想來借宿,敢問你家主人,可是方便?」 book18.org

不料小丫頭卻說:「進山遊覽,是走另外一條路,你怎麼能走到這裡來?」 book18.org

張寧正想如何回答,卻聽得一個聲音道:「別為難他了,他是我的客,請進來罷。」 book18.org

抬頭看時,只見院子裡的一層石階上站著一個穿布裙的女子,面上蒙了一層紗巾。看著似曾相識,聲音也好像哪裡聽過一樣,一回想好像正是那晚見過的桃花仙子!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張寧隱隱還有印象。 book18.org

這桃花山莊已被定為亂黨的窩點,查封了。然後又被他們明目張胆地買回來?而且桃花仙子竟然還在這地方,張寧不得不佩服她的膽量,不要命來的!雖說有話叫「燈下黑」,但留在官府觸手可及的地方,被抓是太容易了;大約桃花仙子並非這夥人的頭領,帶頭的應該是彭天恆,那傢伙應該不會冒險在這裡。 book18.org

張寧見狀就留下那開門的小丫頭,徑直走了進去,裡面靜悄悄的好像沒什麼人。 book18.org

「不想一來就見著仙子真身了。」張寧抱拳道。 book18.org

「我只在這裡住三兩日,平安先生要是還不來,要找我就會更多周折了。」桃花仙子嘆了一聲,「好好的一個地方被封,真是捨不得,你瞧這兒的風景多好。」 book18.org

這莊子因修在山腰,很有高低層次。張寧跟著上了第一層石階,上面又是一處不大的平地,中間有一泊水,種滿了荷藕。這可比園林里的山水要賞心悅目,最起碼水是活水,山上的泉水流下來注入湖泊中,湖水又沿著莊子裡的小溪往下流淌。湖泊周圍錯落修建的房屋更是人工與自然融為一體。這裡的水非常清澈,正道是: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book18.org

張寧微微有些好奇道:「風景是不錯,只是有一點,這個莊子明明叫桃花山莊,為何不見一顆桃樹,卻是滿院子的荷藕?」 book18.org

「本來是種的桃樹。」桃花仙子笑道,「後來修莊子的時候,正好引泉水挖了幾處湖泊,就把桃樹拔了,種了荷花。名字卻沒改,還叫桃花山莊。」 book18.org

「原來如此。」張寧本沒有看風景的心思,可風景太清麗,「要是再過三兩月來,就能看到滿院子荷花飄香了,現在也不錯,綠意盎然叫人賞心悅目。」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如此美景,平安先生不再作首詩?」 book18.org

張寧眉頭微微一皺:就是上次你逼老子寫詩,現在平白弄出那麼多麻煩來。 book18.org

桃花仙子觀其神色,笑道:「你可是滿腹詩書,今天要是連一首詩都捨不得,那也行,你就在前院歇一晚,明日一早請回吧,咱們什麼也別談了。」 book18.org

這娘們嬉皮笑臉的,談判倒是很有一手,開場就一個玩笑,卻因此掌握主動權、好像這事兒是張寧來求她一樣。實際上未必是誰求誰,完全可以成為互利合作的局面嘛。 book18.org

別人笑嘻嘻的,他又不想和桃花仙子拉下臉,便看了她兩眼琢磨怎麼化解。她的臉上蒙著一塊白紗巾,隱隱約約能看到她臉上有傷,張寧覺得盯著人家的傷疤看不禮貌,就將目光下移,不料她竟媚聲媚氣地說道:「一來就盯著人家的那裡看,看夠了沒有……」 book18.org

張寧頓時對這娘們無語,估摸著是個蕩婦。 book18.org

「你要是再作一首詩,什麼都依你。」桃花仙子的布裙寬鬆,輕輕一扭卻也將那腰肢的柔韌有力展現了出來,一個動作竟是說不出的嫵媚,有時候艷色與媚態真不需要華麗的衣服襯托。 book18.org

她這句話口氣軟下來,沒有相逼的態度,為了大好合作局面為了拿回東西,張寧覺得應該滿足她的顏面,這回是不會留下筆墨為把柄的……只不過一時半會怎麼作詩出來?別說張寧不善此道,就是那些大詩人寫詩多半也不是信手拈來的,七步詩上下數千年也沒幾個人。 book18.org

唯有抄了。 book18.org

他沉吟罷便在湖邊踱了幾步,苦苦思索腦子裡還記得的詩句,只見湖中有兩隻鴨子、水面上飄著荷葉,他隱隱想起了片言隻語。桃花仙子此時也沒開腔了,笑吟吟地看著他,一臉期待的樣子。 book18.org

「有了。」張寧呼出一口氣撫掌道,翹首回憶徐徐吟詠道,「十里平湖綠滿天,玉簪暗暗惜華年……」 book18.org

桃花仙子高興道:「真好聽,寫的是這裡的風景呢,越來越捨不得這處山莊了!」 book18.org

張寧頓了頓接著念出下兩句:「若得雨蓋長相護,只羨鴛鴦不羨仙。」 book18.org

湖裡明明是鴨子……其實描寫荷葉的詩應該不少,張寧一時愣沒想出來,只想到經典鬼片里熟悉的詩來,就詩本身確實不怎麼高明,不過忽悠桃花仙子應該夠了,這娘們就一個私鹽販子哪來許多文史修為?也怪她神出鬼沒的如同鬼魅魍魎,而這山莊又人跡罕至,靜悄悄的氣氛特別,叫張寧臨場一下子聯繫到了鬼片…… book18.org

桃花仙子應該聽明白了字面意思,笑道:「可惜湖裡沒有鴛鴦,晚上把鴨子煮來吃了,改天尋兩隻鴛鴦來喂。」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詩還過得去吧?這下你不會攆客了?」 book18.org

「桃花詩和這首寫荷葉的詩我都很喜歡,在我看來唐詩還好。」桃花仙子歡喜地看著他,「特別喜歡最後那句只羨鴛鴦不羨仙。」 book18.org

張寧道:「這句就是引用唐詩里的典故。」 book18.org

「不管什麼唐詩宋詞,反正平安先生用出來就是好。」桃花仙子越靠越近,「還有『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也是叫人好生歡喜羨慕,如果真能那樣活著就好了……」 book18.org

「仙子……」張寧後退了一步,「男女授受不親。」 book18.org

桃花仙子媚聲道:「還裝什麼君子,你和方姑娘……作些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哩。」 book18.org

「這……」張寧愕然,方泠連這種事也和她說? book18.org

桃花仙子聽罷又道:「是我詐她的,問你們是不是那個了,你別怪她。」 book18.org

第四十九章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book18.org

偌大的莊子裡約有房屋二三十間,以前住了不少人,而現在除了張寧自己,他見到的就三個人。晚飯果然吃的是燒鴨,張寧嘗來味道不怎麼樣,調料和火候都好像把握得不好,不過有菜有肉的還將就吧。 book18.org

燒鴨肉很費工夫,加上吃飯的時辰,飯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張寧轉頭看門外只見房屋山石黑影幢幢,亮燈的就只有附近兩三間屋,山裡的夜靜得厲害,這氣氛說不出的感覺,反正他很不習慣。大約習慣了現代社會的擁擠和南京大城池的繁華,忽然處於這麼個環境中有點適應不過來。 book18.org

加上之前不久又想起了鬼片里的詩,這會兒張寧恍若身在鬼宅一般,竟有些心驚膽寒的。實際上他不信世上有鬼,但恐懼仿佛是天性,總覺得未知之中隱藏著什麼,或許鬼也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但見坐在對面的桃花仙子神情自若,張寧不禁強笑道:「你這幾天冷冷清清的住在這裡,晚上不怕啊?」 book18.org

桃花仙子坦然道:「晚上更好,什麼巡檢啊官兵啊吃著皇糧,一般誰沒事半夜出來遭罪,咱們販運私鹽的時候心情好著呢。這麼一來就習慣了,反而覺得晚上更讓人安心。」 book18.org

她的神情忽然有點奇怪,平時經常嬉皮笑臉說話,忽然露出一絲傷感來,奇怪不奇怪,「你看著夜色,白天好多都看得真切的東西,忽然就看不清了,朦朦朧朧的,多好啊……你現在看我是不是也覺得挺漂亮的?」她再次露出嫵媚輕浮的笑來,反而叫張寧看著正常了。 book18.org

「什麼時候看著都漂亮。」張寧隨口道,完全是出於禮貌。甭管女人生什麼樣,當面說她長得丑就是最傷人的話。 book18.org

不過桃花仙子的身段確實是不錯的,他不是完全恭維;臉怎麼樣沒看太清楚,左臉好像有傷疤。他心下有些好奇誰把她給毀容的,但自然不便問她。 book18.org

總之這裡有個神秘的山莊、來路不明的女人,形同身在地府,陰森森的。 book18.org

「為防出什麼意外,有什麼事今晚說,明早我就要走。」桃花仙子收住笑容,正經道,「你來是想要回那首桃花詩?」 book18.org

既然她開門見山,張寧也不打算彎彎繞繞,便點點頭,「方姑娘告訴你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搖頭道:「她只說你要找我,咱們的人一猜就知道你的目的。」她隨即冷笑了一下,「平安先生這種活在白天見光的人,最怕的就是把柄落在不見光的人手裡罷?」 book18.org

張寧不置可否,只道:「詩我送你,字我想要回來。」 book18.org

「平安先生說得真是輕鬆!」桃花仙子「噗嗤」笑出聲來,笑聲十分詭異,「你以為人人都會像方泠那樣對你麼,把你當個心肝寶貝一般寵著,聽說你有危險趕緊求人,都要以命相逼了;為救你性命也就罷了,這回倒好,你一句話,人家什麼都不要直接跑了,這都是什麼事?哎,將來你要是敢負她,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book18.org

張寧強作淡定問道:「那你要怎樣?萬一你們出事拉我墊背又有什麼意義,我與你們無冤無仇。」 book18.org

「不是我要怎樣,如果是我說了算,少不得大方還給你,不然方泠得怪我了。」桃花仙子依然帶著笑臉,「只是莊主不願意還你的。東西在咱們手裡,如果你要助紂為虐,那自己也脫不了干係……還有,莊主希望你把揚州那幫密探細作的名單給我們,對我們威脅最大的還是胡瀅手下那幫鷹犬。」 book18.org

張寧道:「你是在要挾我?」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也不算要挾,頂多是交易。」 book18.org

這算哪門子交易,如果條件是拿名單換字,那還多少有點公平可言;但他們的要求是給了名單、字照樣要做把柄拿在手裡。 book18.org

張寧的心情已經很糟了,看來不僅是官場黑暗,江湖世道上為了利益什麼事干不出來?他深呼吸了兩口,平靜心緒梳理了一下思路:如果彼此之間完全拉下臉皮對著干,暫時的形式對自己很不利,因為他們可以報復自己,而自己卻投鼠忌器。 book18.org

不知怎地張寧忽然想起了胡部堂的手段,這個老奸巨猾的官僚很多做法讓張寧很不齒,但不得不承認有時候是不得已的,有些人可以講信義情面,有些人真顧不上……記得在什麼地方看過說做官有三思:思危、思退、思變。惟今之計,只有先以退為進。 book18.org

所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然讀聖賢書明道理如何用到實踐? book18.org

他便佯作嘆息狀:「你們棄大道行歪門邪道,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book18.org

桃花仙子半疑半好奇地問:「怎麼是大道,怎麼又是歪門邪道?況且現在咱們的處境,你給說說還能正當光明不成?」 book18.org

張寧沉住氣道:「江湖上不是要講一個義氣,就算是綠林好漢幹些燒殺擄掠的事,至少口頭上還要講講忠義,那梁上君子還要說諸如『劫富濟貧』之類的話,為何要這般?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誰也不想承認自己是卑劣小人,若是那般只好人人為敵了;那狂風驟雨中成片的森林很難被摧毀,而獨木卻難支、不抱團的個體力量太小。貴莊主事事只看眼前,不是棄道是什麼?你明白我說的道理了嗎?」 book18.org

桃花仙子無辜地搖搖頭,表示完全沒聽明白。 book18.org

張寧無奈地沉默了好一會,覺得「情理」對她好像不太管用,簡直是對牛彈琴。他略有些惆悵地轉頭看門外,只見門口有一顆大樹,樹幹上毛茸茸的,心下一亮,便端起蠟燭起身道:「你跟我來。」 book18.org

二人出得門來,張寧拿蠟燭湊近樹幹仔細瞧了瞧,果然樹縫長得是蕨類植物,便說道:「你來看,樹上長得是什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疑惑地看了一眼:「好像是什麼草。」 book18.org

「這種東西叫蕨草。」張寧隨口取了個名字,然後伸出手指輕輕拔出一根來放到燭光下,耐心地解釋道,「根須明顯,可見它是脫離了泥土生長在樹幹上的草。蕨草的根依附於大樹,但對樹沒什麼害處;反而能為樹幹保存水分,對大樹有利。蕨草和大樹兩者的關係是一種共生……」 book18.org

什麼樹啊草啊之類的具體東西,又眼見為實,桃花仙子應該看明白了,她下意識點點頭。但她的注意力主要不在花花草草上面,而在於燭光下張寧那張安靜的臉,她看在眼裡、心裡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和舒心。靜謐的夜,這樣一個年輕的官員英俊的儒雅讀書人給她耐心地講解花花草草,這樣的感覺就好比專門為她的扇子題詩,被善意地關懷,哪怕是在刀尖上討討生活的桃花仙子也宛若身處夢幻之中。 book18.org

「你瞧,另一種東西就不同了,這種蟲子鑽入樹幹啃食樹心自肥,日夜破壞掠奪,終有一天這棵樹會因此乾枯,它們無以為繼,費心費力打的洞也難保,只好棄樹而去。」 book18.org

張寧說罷轉頭看桃花仙子,只見她的眼眸里閃著燭光,不住點頭:「我……好像明白一點了。」 book18.org

張寧道:「手握把柄要挾他人,能得到多少好處,又難保別人不會反戈一擊?何不放下對抗、轉而妥協合作,互利互惠講信義為長久之計?方泠就比你們明白,待人以誠,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book18.org

「這和方泠有什麼關係,你非得拿出來誇她。」桃花仙子有些酸溜溜地說。 book18.org

張寧微笑道:「你之前不是說我若負她,你饒不了我麼?」 book18.org

桃花仙子垂首沉默了片刻,說道:「你這麼一說,我其實信你的話,再說方泠看人不會太走眼……只是莊主乾坤獨斷,應該是聽不進去的。我不能背叛他,否則天下之大再無容身之所。」 book18.org

「彭天恆在哪裡?」張寧試探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可不能告訴,你是個危險人物,不能什麼都相信你。」 book18.org

張寧又換了口氣好言道:「他一定要抓著我的把柄,我也無法強求。不過只要你不願意跟著算計我,這一趟也不算白來。」 book18.org

「誰會算計你?」桃花仙子道,「我和方泠什麼關係你不知道。我防著你,不過是各為其主,你拿著朝廷的俸祿、我吃江湖飯,如此而已。」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儘可能拉攏統一戰線、孤立少數「窮凶極惡」的敵對份子,是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戰術。就連幼兒園的孩子都懂的:我不和你玩了,然後合夥某某些人一起欺負你。 book18.org

他想了想說道:「既然莊主不願意還字,我也強求不來;但是你替他提出的要揚州細作名單,我是不會給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你不怕他將那副字送官?桃花山莊的事最近正是欽案,又是你親筆的桃花詩從亂黨手裡交出去,你怕不好開脫吧?」 book18.org

張寧黑著臉道:「這樣做對你們有什麼好處?若他喜歡干損人不利己、魚死網破的事,張某人不是什麼時候都受脅迫的,大不了奉陪。」他又想到那彭天恆本身就是亡命徒,就把話留個餘地,「就算我不答應他給名單,到了危急的時候、我為了自己不跟著栽,也會設法幫你們一把,這點道理他一個做頭目的能不明白?」 book18.org

「你想如何幫我們?我不是彭莊主,咱們凡事好商量,你先說明白我見到莊主也能拿出話來說。」 book18.org

張寧沉吟道:「官府這邊掌握了對你們很不利的重要情報,我可以及時告知,讓你們避禍……今後我如何聯絡上你們?」 book18.org

「平安先生到揚州城來幹什麼的,我們既然已經知道了,還能對你一無所知麼?」桃花仙子坦然道,「到時候我們會聯絡你。」 book18.org

「也好。」張寧點點頭,「凡事要謹慎一些。時候不早了,歇息了吧,方姑娘勞煩仙子多多照料。」 book18.org

「方姑娘可不在這兒,要不讓我代她侍候你吧……」桃花仙子的目光不斷在張寧身上打量,「你看這山莊裡晚上連個人影都沒有,你一個人睡得著?」 book18.org

「我一個大男人,陽氣重得很,還怕鬼魅不成?」張寧愕然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吃吃掩嘴而笑,媚聲道:「臉都青了,還裝模作樣的。你放心好了,又沒別人知道,就咱們倆在這莊子裡鬧騰一宿都沒事,我連方泠都不告訴。」 book18.org

女人的話不能全信,特別是這种放盪的女人把那事不當一回事,指望她保密?況且她自己說的和方泠關係不一般,張寧看來就好比閨蜜,背著搞人家的閨蜜?這倒是女人之間津津樂道的話題,但張寧覺得也太婆婆媽媽了。他遂一副正人君子的樣子:「仙子請自重,在下確實有些睏了,玩笑就省了罷。」 book18.org

方泠雖然是個妓女出身,但她又不是自己願意去做妓女的,應該在某種程度上對她保持起碼的尊重。 book18.org

「方泠知道了也沒什麼,大丈夫三妻四妾又有什麼關係,何況平安先生是有功名的士大夫。」桃花仙子起身轉了一圈,自信地說道,「難道我這身段入不了平安先生的眼?你試試便知道,可不比方泠差的。」 book18.org

張寧吞了口口水,繼續目不斜視。 book18.org

「這荒郊野嶺、孤男寡女的……」桃花仙子扭著腰肢緩緩靠近,那腰看起來非常柔韌有力,可以想像這種娘們最適合上位、扭起來肯定相當給力。 book18.org

她離得很近了,幾乎要貼到了張寧的臉,他的眼前只見一對顫顫的肉亂晃,很有彈性的樣子。她俯身時那對玩意顯得更漲,她用這個姿勢在張寧旁邊耳語道:「用你的好東西填滿人家的心坎,還怕我向著別人麼?」 book18.org

張寧忽然站了起來:「你不走,我走。」說罷徑直走出房去,涼涼的夜風鋪面而來。身後傳來桃花仙子幽怨的聲音:「今晚有良宵又何必想明天的事,明天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book18.org

張寧沒有開口,抬頭只見天上有零星的星星,幾點星星仿佛就讓陰氣少了一些,涼風中隱隱也有了些春天的暖意。 book18.org

…… book18.org

次日清晨起床已不見了桃花仙子,連自言片語都沒留下,連她的一點痕跡都不再有;好像她這個人從來沒有來過,好像昨晚只是一場夢。 book18.org

或者她本身就是一個夜裡迷惑人的鬼魅? book18.org

第五十章 花間會 book18.org

前陣子還下過幾天綿綿細雨,這段日子卻是晴天多,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所謂陽氣就是這種暖烘烘的感覺麼?早起早睡的作息、喧囂的市井、煥發生機的花草樹木,讓人幾乎忘記了陽光下的陰影,精神很好。 book18.org

謝雋忙著他年前就開始籌劃的商業運作,已將活動定名為「花間會」,張寧問及公事,他只道一切都安排下去了,有情況會及時向張寧稟報。 book18.org

蘇公子及其他三大才子陸續遊歷來了揚州,就住在保揚湖那邊,行蹤好像很低調,從未在公眾場合露面。不過這幫人少不得到那幾個名妓「知音」的閨房裡私下裡聽小曲、談風月。所以住址及一切信息都避不過謝雋的耳目,很快就掌握了個真切。 book18.org

之前張寧就答應了謝雋的,事到臨頭自然不能食言,便去拜訪了蘇公子,提出謝雋的邀請。本身就是風花雪月的聚會,和才子們的愛好並不衝突,加上熟人的情面,蘇公子果然答應了。言談之間再次提及楊公,想來蘇公子對什麼名不見經傳的青樓藝妓興趣不大,這回多半是看在張寧和楊士奇的關係上。 book18.org

一直到二月末,謝雋手下那幫探子沒有任何有價值的進展。碧園的花間會日期臨近了,張寧百無聊賴,自然也要親臨現場去參加的,看看美女歌舞也不是什麼壞事。 book18.org

「地方在碧園第二進的園子雅間裡,人數也就十幾二十個,除了幾個名士,到場都是保揚湖的巨商才子……哦?弄在大廳里自然熱鬧有人氣,但是譜就低了。」謝雋滿口說的都是賺錢的事,已經有兩三天隻字不提什麼暗查之類的事了,「要得就是高調子,只有有身份的人能參加,其它人只能在大廳里隱隱聽到一點絲竹之音和唱腔,著急也沒用,著急可以找人打聽誰勝出嘛……變成茶間話題就更好了,滿城都議論此事那得是什麼景象?」 book18.org

張寧見他如此上心,飲茶間就隨口附和道:「畢竟是風花雪月的遊戲之名,咱們私自定個揚州花魁應該不會被人扣什麼帽子吧?」 book18.org

「揚州城裡干這行的,誰沒事找咱們的麻煩?」謝雋瞪眼道,「再說江浙四大才子及揚州巨富定的花魁,連點分量都沒有?」 book18.org

張寧笑道:「恆用淡定一點,一定可以馬到功成的。」他想了想又問:「你說給蘇公子等人『潤筆費』,先把銀子給了會不會更靠譜?」 book18.org

謝雋搖頭道:「萬萬不可如此,這幫才子都是文人,和純粹的商賈又不同,和窯子裡的名妓倒有幾分脾性相投,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事後給錢是感謝,事前給錢他還覺得收了掉身價。」 book18.org

「恆用這是把我也一起罵了。」張寧玩笑道。 book18.org

謝雋這才意識到張寧是科舉出來做官的人,正兒八經的文官,忙伸出巴掌在自己臉上拍了兩下:「口誤,我自己扇自己。」 book18.org

五大三粗的一個漢子做這麼個動作看起來十分滑稽,謝老表這陣子真是太入迷了。張寧笑呵呵拉住他:「罷了罷了。」 book18.org

這時進來個半老徐娘,將一份拜帖遞上來道:「咱們這花間會還沒開,名聲已經傳出去了,這裡有個女子送來帖子,想到時候也能在才子們面前唱一曲。」 book18.org

「顧春寒?什麼來頭?」謝雋看了一眼帖子。 book18.org

婦人道:「打聽了一下,說是住在保揚湖畔,出身青樓,後來被揚州一個姓王的茶商買了做妾。茶商長在外跑船進貨,她一個人獨守空房太久了,想出來走走,正巧聽說咱們碧園的花間會挺有興趣的。」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聽著好像香山居士的《琵琶行》一般。」 book18.org

「一個過氣的青樓女子,又不知嫁給商賈多久沒持聲色這行了,就怕她到時候丟人現眼。」謝雋道。 book18.org

婦人道:「丟人現眼倒不怕,只要別把咱們園子的苗姑娘比下去就好。」 book18.org

謝雋「吃」地從嘴裡不屑地發出一個聲音:「你道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隨地都遇得到一個?就算長得好那也只是最基本的,還得才藝雙絕,符合這一切條件的偌大的揚州城人口百萬能挑出幾個來?這樣,你派人去送請帖,如果打聽到的情況屬實,也確實能唱能彈,那便把請帖送她。有一兩個外頭的人進來做綠葉陪襯正好,也免得咱們捧人的痕跡太明顯。」 book18.org

「是。」婦人應聲而出。 book18.org

謝雋轉頭對張寧說道:「咱們最終捧的人是苗歌姑娘,可陪襯的也不能太差,最後苗歌姑娘出場作為壓軸戲驚艷四座,嘖嘖,名聲鶴起。」 book18.org

張寧點頭稱是:「關鍵還是讓苗歌姑娘好好準備,只有她拿出真材實料來,真讓蘇公子讚賞了,我以後和他應酬見面也好說話。」 book18.org

「放心好了,揚州城的名家都請來指點過。」 book18.org

…… book18.org

三月初一風和日麗,百花盛開的季節,陽光下吹著暖風,碧園的大門口掛上一副紅綢橫幅,上書:揚州花間會。兩旁的豎幅上又大肆寫著江浙四大才子、雅士名流赴會共評花中之魁云云。 book18.org

確實就算是在江浙富庶之地平常也難得見到絕色美人,偶爾能見到鄰家漂亮小娘子便挺養眼了,大美女譜大不時興拋頭露面,連做妓女的名妓都儘量避免露面,別說良家大閨秀。人們都衝著飽眼福來的,一時客如潮水,熱鬧勁確實不得了。 book18.org

可是興沖沖的看客們幾乎是什麼也看不到,只能看看滿眼擁擠的人群湊湊熱鬧,不過興頭卻不減。就好比五一國慶假期,大群人湧向各種有名氣的風景區,結果滿眼密密麻麻的人,擠得一身臭汗,卻照樣興致勃勃,圖得就是個興致,至於能看到什麼反而不重要。 book18.org

聽說有雅士名流,但人也見不著,人家都是走後門安安靜靜進去的。 book18.org

一二十個人陸續到場,謝雋卻暫時不來,今天才子佳人們是主角,他只是幕後、避免「喧賓奪主」。張寧進了雅間一看,有些鬍鬚都花白了卻一臉神情自若;相比之下,十幾二十出頭特別年輕的一個都不見,想來真正有財有勢的「才子」卻不是紈絝小子,太年輕了就算家勢再好多半也要受管束,沒有父母鼓勵自家年輕兒子到這種「花間」流連的主,只有翅膀硬了才能驕奢淫逸。 book18.org

如許眾人,張寧只認得蘇公子一個人,遂上前見禮多說了兩句,別的人都完全是不認識能說什麼。只見才子蘇良臣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長布袍,還是那般樸素全身不見富貴之氣,但知情的卻曉得此人家裡時富商大地主、家產巨萬,果然有時候人確不可貌相。 book18.org

蘇良臣好像和到場的人都認識,談笑風生之餘也未冷落張寧,專門引薦:「蘇某的好友張平安,平安是公門中人。」 book18.org

張寧便作揖報以善意結交的笑容:「幸會幸會。」 book18.org

蘇良臣只提了一句公門中人,不多說官職什麼的,卻是恰到好處,風流之地談什麼官職高低就無趣了。況且在此時,有公職的人在妓女中廝混又不是什麼光彩事,如果趕上國朝嚴令的時候,官員狎妓被查到是會丟官罷爵的……當然非常時候大夥也不是就潔身自好了,一般不找妓女,而找男人走旱道,因為律令沒說不準玩男的。 book18.org

聽了蘇良臣的介紹,一個老表頓時玩笑道:「對了青山兄,聽說你去年捐了個監生功名,還封了個官,什麼官來著?」 book18.org

一個中年人擺擺手道:「不提也罷,掛個虛銜而已,捐個功名有官身,平常走動少很多麻煩,你又不是不知道。」 book18.org

眾人遂三三兩兩找位置入座,蘇公子這邊坐的人最多,不想這個蘇公子平常看起來低調淡泊,人脈挺好的。不一會兒一群打扮得如同宮女一般靚麗的丫頭端茶送水上來,還擺上了文房用具,小娘在旁磨墨侍候著。 book18.org

一時房中充滿了好聞的茶香、墨香,好好一場狎妓的鬧劇,生生被弄得充滿了各種風雅。又有那台子上的竹簾低垂,雕窗朱漆,宮燈盞盞,一派古色古香的韻味兒。 book18.org

美人們還沒上場,這邊人們已興致勃勃地提筆試寫,無論是有財的還是有才的,都準備著寫首詩吟詠一番。 book18.org

張寧想著謝雋為了這事費了不少心,就替他問問蘇良臣的口風:「今天這花間會,蘇公子覺著布置得何如?」 book18.org

蘇良臣抿了一口茶,點頭淡然道:「茶水確有幾分工夫。」 book18.org

聽著這話只說茶水,好像在說:好好一個茶園子,做茶生意就行了,別亂湊什麼音樂界。不過張寧倒是有點期待苗歌的表演,還沒聽她唱過,但聲音是很不錯的。 book18.org

「也許其中會有驚喜。」張寧道。 book18.org

第五十一章 滿園春色 book18.org

滿園春色,待得美貌的佳人們上台來獻藝時,春色就更濃了。 book18.org

紅妝素影都叫人賞心悅目,台子後面的竹簾縫隙里不知怎地探進來了一條綠油油的竹枝,好似草木也動了心、要探進來窺視,有似綠葉襯著一朵朵嬌艷的紅顏。 book18.org

或小唱俚曲教人神清氣爽,或濃妝艷裳翩翩起舞,或霓裳水袖、衣袂飛揚如同仙女下凡。張寧看得目不暇接,把煩惱都暫時忘卻乾淨了,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美女仿佛特別得自然之愛,個個生得如花似玉,總之是美好的。如果說張寧對歌舞比較外行看不出好歹,那其他人都是常常出入花叢的富商才子,他們也看得如痴如醉,就不能怪張寧外行了。 book18.org

獨有蘇公子一杯接一杯地喝茶,頭都不抬一下,一臉了無生趣的表情,好像那些婉轉動聽的歌喉比鋸木頭的聲音還難聽? book18.org

張寧心道:這老表怕不是因為內行,根本就是在裝比嘛。 book18.org

正上來一個臉蛋身段無一不佳的美人,穿得一身拽地長裙,眼睛向大伙兒一看頓時顧盼生輝,說不出得勾人,絲竹之聲漸行漸起,款款舞步韻味十足。算了,不管那蘇老表了,還是安心欣賞好戲罷。 book18.org

這還不是壓軸戲,按照謝雋的安排,她們都是陪襯。張寧越來越期待苗歌姑娘的表演。 book18.org

這一曲舞罷,底下的老表們紛紛提筆奮筆疾書。然後相互傳閱評頭論足,最後挑出一首詩來當眾朗聲念出來,讚美之詞溢於言表。這首詩還得拿到外面去,先報出姑娘的芳名,然後對不能入席的客人們再念一遍。人們見不著芳姿,只能從寫意般的詩句中去幻想美女的姿態相貌,卻也是興高采烈。 book18.org

一場接一場如同走馬觀花,來不及細品。剛剛還覺得那姑娘的舞跳得好,沒一會念詞的又朗聲道:「下一位,顧春寒。」又有新的要上台了。 book18.org

顧春寒,張寧想起來是頭幾天和謝雋一起聽到過的人,什麼茶商賣茶去、門前鞍馬稀,然後過來湊熱鬧的。 book18.org

不料一襲白裙輕描淡寫地吹拂到台上時,張寧就傻眼了。 book18.org

倒不是因為那娘們長得多麼驚艷,實際上那娘們臉上掛著一張白紙板面具,只露了兩個眼睛,面具上的嘴還是畫上去的,根本看不見容貌;他愣在那裡是因為這娘們不是別人,正是方泠! book18.org

哪怕看不見容貌,只看她的身影,看她的走路的動作姿勢,絕對錯不了。她全身每一寸肌膚都被張寧品遍了的,張寧的印象太深,根本不會看錯。 book18.org

問題是她跑到碧園來作甚,桃花山莊那幫人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還猜不出碧園是什麼地方?難道派來的聯絡人就是方泠?可也該低調點,一來就跑到花間會這種地方……還什麼顧春寒,什麼茶商小妾,真夠會編的。 book18.org

「這小娘子怎麼戴著面具?」一個老表立時就抱怨了一聲。 book18.org

旁邊站著碧園的人,忙陪著笑臉解釋道:「這位顧姑娘是別人房裡的妾,想展示才藝又不覺得不太好,所以乾脆遮著臉,貴客們原諒則個。」 book18.org

大夥一聽尚合情理,也不是那市井潑皮會為屁大點事糾纏不休。 book18.org

方泠的眼神里尚有一些羞澀,那眼神比剛才那些大方表演的歌妓含蓄多了,連張寧都覺得她以前不像是青樓女子。她拿眼睛在座位上輕輕掃過,總算尋見了張寧的位置,微作停頓不露痕跡。 book18.org

張寧只好呆坐著看,只見她穿著一身素裙,連刺繡邊幅都沒有,如同那天第一次纏綿的打扮,手裡拿著一把小扇子。不過今天她的頭髮上插著一朵小黃花,宛若內斂含蓄的修飾點綴;張寧很快瞧出來那花兒是迎春花,忽然就想起除夕晚上看煙花時提及過迎春花。 book18.org

一個小小的細節,叫張寧心裡百感交集,有些暖暖的又有些傷情。 book18.org

這時角落裡的樂工敲起板子打出節奏,馬上絲竹之聲就響起,方泠的步子款款踏著節奏點,溫柔地緩緩展開扇子,「華發……斑……斑……韶……光……荏苒……」 book18.org

張寧聽得這熟悉的腔調,心裡頭頓時竟然酸酸的;她的聲音明明帶著羞澀的喜悅,嬌媚婉轉的聲調帶著說不盡道不完的千種萬種柔情,為什麼偏偏讓張寧心頭一陣難受? book18.org

蘇良臣卻立刻抬起頭來,一臉詫異,手裡的茶杯竟舉在半中顧不上飲又忘記了放下。 book18.org

……雙親幸喜平安。慶此良辰,人人對景歡顏。畫堂中寶篆香銷,玉盞內流霞光泛…… book18.org

她唱得是喜悅的詞和調,如同那春風,吹得萬物都煥發了生機,世間充滿了愛與美。一唱三嘆,那日張寧沒顧得上太仔細地品,今日重入耳中,終於感受到了她的腔調中包含的情意,如痴如夢如重返天真。 book18.org

原來張寧以為她只是隨口唱唱,今番見識了前面的歌舞,方知她的步調手勢和氣質感覺都拿捏得十分到位,將那種古典含蓄的柔美演繹到了極致。 book18.org

「這……這是何處請來的名史?」蘇良臣竟然說話結巴起來。 book18.org

別瞧這傢伙形象極為普通,畢竟是有「曲中謫仙」美譽的才子,再怎麼著也有幾分造詣吧。張寧見他失態,心下感嘆果然市井角落可能暗藏高人,這也是世道所逼,方泠有才又如何,能考科舉嗎?她連做個普通人都是奢望。上回……確實有暴殄天物之嫌啊。 book18.org

張寧沒理會蘇良臣,猶自微微搖頭晃腦地一臉享受的樣子品著那美好的聲音,那美妙的姿態。 book18.org

她就只唱了一段,因為此時的戲曲節奏很慢,一曲的時間也不是很短,差不多行了。她的身姿清雅溫柔,唱罷正待要走,蘇良臣忽然站了起來,喊道:「誒……」 book18.org

方泠遂輕輕轉身過來,問道:「蘇公子有什麼話要說?」 book18.org

周圍的好友見狀紛紛附和道:「這下子,蘇老三有話要評哪!」 book18.org

這麼一起鬨,蘇良臣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抱拳一禮,想了想嘆道:「十年後,空音亦應在耳。」 book18.org

出自曲謫仙這麼高的評價,她肯定要火了,可方泠只是淺淺地笑了笑,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卻拿眼睛頗有些期待地看著坐在蘇良臣旁邊的張寧。 book18.org

張寧不想讓她失望,便緩緩吟道:「金英翠萼帶春寒,黃色花中有幾般?憑君語向遊人道,莫作蔓青花眼看。」 book18.org

這首白居易的詩寫的是迎春花,正如她頭髮上的那朵小花,而且詩中有「春寒」二字,又暗指她新取的名字「顧春寒」。張寧這首詩沒有讓人們有什麼反響,他的聲音不大別人根本就無視了,可能一則因為他沒名氣、二則這首詩和蘇公子那「十年後,空音亦應在耳」極高讚詞比起來就稀疏平常沒有什麼亮點,所以大家都不以為意。 book18.org

只有方泠報以會心的一笑,四目一瞬間的交匯,一切都在不言中。 book18.org

第五十二章 垂柳深深 book18.org

碧園辦的花間會在一個特定的圈子裡一時間成了談資,人們言語之間自然離不開顧春寒這個名字,同時又是一個被蘇良臣捧紅的人。可惜那顧春寒已經變成別人家的房中人,連長什麼樣都沒人知道;不過越是添上點神秘不可知的東西,大伙兒反是越說得起勁了。 book18.org

而出資籌辦花間會的謝雋此時正是惱怒非常,本是碧園紅花的苗歌姑娘,現在成了綠葉,白白便宜了外人。昨日那顧春寒一曲驚動四座,水準幾乎是登峰造極,苗歌最後出場也是實力懸殊實在無力挽回局面。 book18.org

那個負責派人送請帖的婦人被謝雋先臭罵了一頓,接著還不知要怎麼懲罰。張寧卻在一旁看得好笑,心說給人送請帖是謝老表自己拍得板,決策失誤怪誰來著? book18.org

「恆用,事已至此你也別太氣了,其實碧園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興許出了意外比沒出意外對碧園更有利。」張寧隨口勸道,「那顧春寒不是從碧園辦的花間會出名的麼?瞧這風頭可能比讓苗歌姑娘奪魁更多驚艷。雖說顧春寒是外人,可她不再干風塵這行,也不存在成為碧園的競爭對手。」 book18.org

張寧畢竟是官,是他的上司,謝雋也只好點頭道:「先生說得也不錯。」 book18.org

倆人遂坐下來喝茶聽茶間外頭唱曲,一時相顧無言,各想各的事。外頭那歌妓唱得正是昨天驚艷四座的「華發斑斑韶光荏苒雙親幸喜平安」,唱得自然沒有方泠好,火候差遠了,但是本來不是很喜歡戲曲的張寧此時也聽得是津津有味,大約這就是愛屋及烏罷。 book18.org

「如果可以向那個茶商把顧春寒買回來,那就太好了,活生生一顆搖錢樹……」謝雋沒頭沒腦地冒出兩句,「估計他不會願意,得想想其它辦法。」 book18.org

其它辦法,無法強取豪奪嘛。碧園是多少有點背景,逼迫個良民估計不是什麼問題,問題是那方泠背後是桃花山莊,本身就是一群摸不著影兒的亡命徒,你去逼他們? book18.org

張寧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下面還沒有進展?」 book18.org

謝雋隨口道:「收羅了不少地方私鹽幫伙的消息,人也設法混進這行了,一般的私鹽販子咱們無須過問,暫時還沒有可疑的人眾出現。」 book18.org

張寧遂沉默下來,閉眼仿佛在聽戲。 book18.org

他又想起方泠昨天的事,不知她為什麼要來參加一個和她沒什麼關係了的聚會。以他的琢磨,大約應該有兩層原因:第一,是方泠自己的主張,她脫離了富樂院出來表演一場,可能是一種想證明自己價值的心理;在富樂院時因為身份的關係,不可能得到太高的待遇,教坊司不准她改名就是要她受盡侮辱,而不是得到人們的讚譽肯定。她想證明自己就算是妓也不是那種光靠色相的低級妓女。這種心理是可以理解的,人家從小就學那麼多東西,到頭來得不到承認是什麼滋味?就好比讀書士子,寒窗十載苦讀經書,誰都希望金榜題名讓自己的努力得到認可。 book18.org

第二,如果桃花山莊讓她來揚州確實是作為聯絡人,那麼她悄悄地和人聯絡反而更有風險。偌大的揚州她倒是好隱藏身份,只不過她要聯繫的人容易反過來暴露她,就比如張寧,毫無理由偷偷摸摸地去見一個人,被人摸到行蹤了就太可疑。而她有了名妓身份就不同了,想見她的人多得是,張寧去見她也沒什麼奇怪的。 book18.org

不過第二個理由張寧覺得有利也有害,她畢竟不是普通名妓,一出名更大的幾率被人認出真實身份來。 book18.org

張寧起身要走,又語重心長地對謝雋說道:「恆用,我得提醒你一句,隨時和下面的人保持聯絡,別誤了正事。否則上頭怪罪下來,一句話就把碧園收回去,你怎麼經營都是白搭。」 book18.org

「是,誤不了事的。」謝雋忙正色道。 book18.org

張寧從碧園出來,如同閒得喝茶的茶客一般模樣,正打算回住處。實際上他確實是閒得很,不是沒有事,是事不知從何作手,極度懷疑謝雋手下那幫人是不是酒囊飯袋。 book18.org

他有種奇怪的心理,明明查獲桃花山莊之後自己將面臨更大的風險,偏偏期盼著早日能面對。畢竟一個隱患掛在心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事發、確實不是個滋味。 book18.org

剛出碧園,正遇到蘇良臣,他見著張寧就急忙把馬韁遞給跟班,上來就作禮。張寧故作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蘇公子怎麼有空到這邊閒逛?」 book18.org

蘇良臣嘆道:「很想再見顧春寒一面,可是別人閉門謝客,連我蘇某人的帖子也不管用了。」 book18.org

那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張寧不動聲色道:「那顧姑娘是別人家的妻妾,不會那小樓中的女史,也許不見人只是因為避嫌。除非有她夫君在場,不然怎生好單獨見你?」 book18.org

「平安先生言之有理。」蘇良臣道,「只是我不認識她家夫君,人也找不著,想結交而不得。」 book18.org

張寧不禁笑道:「你還想先結交她家丈夫,然後怎麼著?」 book18.org

蘇良臣正色道:「如果能先結交她夫君,那便最好了。我又沒有輕薄之心,只是她那唱腔世上無二,我想改南戲的調子,就是找不到靈性……況且她就是個妾,若是夫君的好友,作陪談論一二又有何不可?」 book18.org

張寧道:「蘇公子說得也是,不過我愛莫能助啊,你去碧園問問謝老闆,看他有什麼法子沒有?」 book18.org

「他能有什麼法子?」蘇良臣道,「你們內定的花魁不是苗歌姑娘麼,不僅是咱們,就是他也被殺了個措手不及。要說昨天的事真是沒辦法,高下立判實情明擺著,蘇某人不能指鹿為馬……咦,平安先生若是登門拜訪,說不定見得著人。」 book18.org

張寧笑道:「您開玩笑吧?蘇公子都見不到,我算哪門子名士?」 book18.org

蘇良臣搖頭道:「顧春寒絕非那世俗之人,我這名頭在別處煙花之地被奉為上賓,在真性情的人面前連狗屁也不是。」 book18.org

張寧聽他爆出粗口,一時愕然。 book18.org

「昨日顧春寒看平安的眼神與別人不同,這倒罷了,興許是我看走眼。」蘇良臣沉吟道,「不過你的那首詩確實是合了她的心意。香山居士的那首詩寫的迎春花,後來我回去一回想才頓悟顧春寒頭上的小黃花正是迎春花,平安先生真是心細,蘇某自嘆不如;又有『金英翠萼帶春寒,黃色花中有幾般』句中有她的名字,我覺著她取名就是衝著迎春花去的,您是一語道出玄機,能不得她刮目相看?」 book18.org

「好像有點道理。」張寧裝傻道,「昨日我確是發現她戴得是迎春花,一時興起就想起了那首寫迎春花的詩句,只是後面蘇公子說的那些深意我真沒細想,湊巧。」 book18.org

他一面說,一面琢磨:被蘇公子慫恿去見「顧春寒」,那更沒什麼可疑之處了,完全就是水到渠成。他想罷便說:「若蘇公子是認真的,我自然可以去試試。羅兄和咱們倆都是好友,這點事我怎好拒絕?」 book18.org

蘇良臣面上一喜,當街打躬作揖拜了拜:「先謝平安先生,確是幫了大忙。」 book18.org

張寧一臉笑容,急忙客套著對拜。又想起在南京的畫舫上蘇良臣大約因為沒法做官而落寞,現在看他這副迷勁,讓他去做官恐怕才是錯誤的道路;就像李白前後做過朝廷文官和軍閥幕僚,干出什麼政績來了,好生寫詩比一般的大員影響力大得多。 book18.org

蘇良臣迫不及待,二話不說就拉張寧上船,現在就去保揚湖找顧春寒。張寧趁機說道:「眼看要吃午飯了,要不下午去罷。」 book18.org

「我請我請。」蘇良臣爽快地說。 book18.org

無論什麼時候,混吃混喝是張寧所好也。 book18.org

這下好了,本來方泠的住處他還得想辦法打聽才知道,有蘇良臣帶路,連打聽的事都省了,真是一個毫無破綻水到渠成的見面藉口。 book18.org

沿北城河而上,保揚湖湖畔的富貴景象張寧是見識過的。但方泠好像沒有住在湖邊,他們在一個碼頭下船後又步行了好長一段路。在那垂柳深深,石徑通幽之處,只見一處青瓦白牆的小院落,真是一個僻靜之所。 book18.org

敲門拜見,一個小丫頭打開角門就說:「我家不見客,你們別來了,叫人看見免不得閒言碎語。」 book18.org

蘇良臣忙道:「我們是你們主人的熟人,小姑娘先通報一聲吧。」 book18.org

又等了好一會兒,房門打開小丫頭說道:「夫人只見年輕的那位。」 book18.org

張寧抬頭看時,只見一扇窗前素影一晃,蘇良臣也急忙抬頭看。張寧轉頭對蘇良臣道:「這道如何是好?」 book18.org

「意料之中。」蘇良臣不以為意道,「平安先進去見面,混個面熟,以後才好引薦。」 book18.org

「那隻好如此了。」張寧微笑道。明明他蘇公子是名滿江浙的才子,現在卻被分別對待,只能呆在門外…… book18.org

張寧提起長袍跨進門檻,又回頭道:「要不蘇公子今天先回去,引薦也急於一時,欲速而不達。」蘇良臣道:「也好,改日再登門造訪。」 book18.org

院子很小,也很幽靜,種著一叢湘竹,幾顆翠柳。只是房屋修得不怎麼端正,很隨意的幾間房分作兩排交在一處,外頭用圍牆圍著,大約本來只是什麼人家出來踏青暫住的別院。 book18.org

「主人就在屋裡恭候,先生請吧。」小姑娘脆生生地說。她也許並不清楚服侍的人是什麼人。 book18.org

房門虛掩,張寧走到門前忽然想起古代有個和尚在糾結「推」還是「敲」,他直接推門而入。剛進去,身上一重,頓時溫軟滿懷,一個聲音柔聲道,「兩個多月不見你,好像隔了兩年一般。」 book18.org

張寧道:「你家相公不在啊?」 book18.org

「人家好好和你正經說話呢……」方泠用撒嬌般的口氣說,「你怎麼還帶了個人來?」 book18.org

張寧摟住她的腰,說道:「那個蘇公子,你見過的。他想結交你的相公,然後好教你唱戲。」 book18.org

「什麼酥公子、脆公子,全都一副招人厭煩的嘴臉。」方泠柔聲道,「他要結交我的相公,不是一起來的嗎,還要怎麼結交?」 book18.org

張寧心頭微微一陣難受:「我倒是想娶你……」納妓為妻官就別當了,其實不當官了也沒什麼好捨不得的,他並不是個太功利的人,只是羅么娘也不是個壞人……他好像看見一雙又氣又傷心的眼睛:你這麼快就變心了? book18.org

或許談不上變心,羅么娘挺好的,對她何曾變過? book18.org

「算了吧。」方泠幽幽嘆了一口氣,「你還是娶楊士奇的女兒,不是和你同患難過麼,又門當戶對。」 book18.org

第五十三章 按部就班另闢蹊徑 book18.org

所謂小別勝嘗鮮,張寧二個多月沒見方泠,此時方泠在他的懷裡膩歪著撒嬌鬧點小彆扭,溫軟滿懷、清香撲鼻,他少不得滿嘴甜言蜜語哄她高興,那些兩個人之間的話要是被第三個人聽見了估計肉麻得要起雞皮。然後就迫不及待地雲雨了一番,直到房間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二人都疲憊得連話也懶得了這才消停下來。張寧靠在枕頭上休息,方泠則軟軟地趴在他的胸膛上,被子只搭在她的翹臀上,裸露的後背滑滑一片儘是細汗。絲的、綢的、布的衣裳從床上到地板上,凌亂一片。 book18.org

一股倦意襲上張寧的心頭、讓情慾微微消退,騰雲駕霧之後煩惱又漸漸回來了。也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煩惱,張寧也不例外。 book18.org

他把手掌放到方泠背上的肌膚輕輕撫摸,輕輕喚了一聲,方泠「嗯」地嬌滴滴應一聲,懶懶的動也不動一下。 book18.org

「你去找桃花仙子後,見沒見過莊主彭天恆,知道他在哪裡麼?」張寧問道。 book18.org

方泠道:「沒見過,更不知道他在哪裡。讓我到揚州來是彭莊主的意思,而他又知道你我的關係說不清道不明,怎麼會讓我知道他在哪裡,多少也會防著我的。」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一定知道。」 book18.org

方泠柔柔地說道:「彭莊主肯定事先就給她打過招呼了,我也不便問的,既然我和桃花仙子好,怎麼能為難她呢?」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又隨口道:「若是你知道彭莊主在哪裡,你會告訴我麼?」 book18.org

「你想我怎麼回答?」方泠輕輕翻過身來,笑眯眯地看著他,他只見眼前美妙的風景,刺激得他好像又有了力氣。 book18.org

他的喉嚨微微動了動,但表情依然保持著溫和:「你怎麼想的就怎麼答吧。」 book18.org

方泠含情脈脈地說:「還用問嗎,當然會告訴你,只要你想知道。」 book18.org

或許是她的口氣太肯定太毫不猶豫了,張寧一時半會倒覺得真真假假的……畢竟她是遺臣之後,立場肯定不是站在當今朝廷這邊,彭莊主那幫人才是她的同夥,這麼容易就出賣彭天恆? book18.org

張寧也不說什麼,只是微笑著點點頭。方泠見狀伸出玉臂摟住他的脖子,柔聲道:「你要什麼,我何曾沒依你?你不信我說的?」 book18.org

「我又何曾不信過你?」張寧說罷便釋然了。 book18.org

他心裡其實很明白:現在這僵局,探子們一無所獲,如果想要找出彭天恆的人做了斷,唯一的通道就是方泠。因為她是聯絡人,只要派人監視她就有可能順藤摸出很多瓜來。但是張寧不能那麼做,首先他手裡沒有干這行有經驗又完全值得信任的人,只能調採訪使的密探來干這事,如此一來方泠就被這邊的人盯上了,方泠成了嫌疑人,自己也脫不了干係;其次,他過不了自己那關,有些事肯定干不出來的,比如利用方泠。 book18.org

要是換作胡部堂處於自己現在的位置,他會怎麼做? book18.org

每當處理事情遇到困難時,張寧總是無意間想起胡瀅,大約是因為這個前輩辦事的效果是張寧親眼見識過的,張寧對胡部堂的印象很複雜,有不齒、卻又帶著一些敬仰,因為胡瀅穩在那個位置是有能力的人。 book18.org

張寧回想了好一會兒,心道:胡部堂表現出來的功力其實有兩點,沒有婦人之仁的鐵石心腸只是其中之一,他還有一點很讓人敬佩,很沉得住氣。 book18.org

……這段日子他便不再到處亂跑,幾乎天天都在城北的住處過夜,白天也偶爾去一趟碧園,總之謝雋想找到他很容易,住處就是謝雋給安排的。 book18.org

南邊的春天好像很短暫,還沒過多久已感受到落花的晚春和夏的氣息,綠肥紅瘦、當花草樹木鬱鬱蔥蔥葉子繁茂之時,衣服也越穿越薄,難免就覺得夏天快要到了。特別是晴天,在大街上走一遭身上出一層汗,恍惚就是熱天。 book18.org

張寧看起來非常清閒,經常消遣的地方就是碧園,因為這裡不用給錢嘛。 book18.org

坐在上等的茶間裡,喝著好茶,聽聽美女唱曲,和熟人閒聊、下棋,這一切都是免費的。張寧一來,謝雋只要在碧園裡沒出去,通常都會來陪坐一會兒,上下級關係相處還算融洽。 book18.org

和往常一樣,張寧來到茶間坐下聽曲,隨口問了沏茶的姑娘一句謝老闆在不在,聽說在園子裡,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過來了。果然不出所料,謝雋來了,一起的還有那個高瘦的詹老表。謝雋一進來就吩咐人不讓外人進來,急著對張寧說道:「好消息,有進展了!」 book18.org

「坐下來說。」張寧忙招呼道,情知謝雋說的是正事。 book18.org

謝雋從懷裡拿出一疊紙,又從袖袋裡額外掏出一個信封來,一面放在茶几上推了推,一面說道:「這一紮是近兩個月下面的人搜集的私鹽幫眾名目。私鹽這一行人員複雜,有的是散戶,不論老少男婦背負筐提,在城鄉村鎮沿途擺賣偷偷摸摸小打小鬧,這類人咱們沒管;還有的就是成幫結夥,有貨源、有路線、有集散路子,明目張胆者聚眾持械而行,一般的巡檢碰見寡不敵眾,不僅不敢去盤問反而要狼狽避開,除非成隊官兵不能拿下。這些幫眾咱們大致都查實記錄在卷。」 book18.org

見張寧首先拿起那個信封扯開來看,謝雋便又道:「按照大人年初的布置,重點盯住近來新開始活動的可疑幫眾。而這份稟報正是儀真縣的小隊頭目報上來的消息,有一伙人突然開始活動,而且行事非常熟練,甚是可疑。他們首先散開人,在各地鹽場向鹽戶私購散鹽,鹽戶誘於利益,冒險將私藏的鹽悄悄低價售賣給前來收購的幫眾;然後他們將從各地買來的散鹽集中到一起,動輒上百引聚眾百餘人馬持刀兵箭弩晝伏夜出,向湖廣方向販運。這幫人此前並沒有動靜,忽然活動起來,又不像是外地遷來的,否則短期連地皮都摸不熟,如何能如此熟練。所以我認為他們的嫌疑極大,一收到稟報就趕緊過來了。」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完全贊同謝雋的判斷,進入視線的這幫人絕非外地人,如果初來乍到就干大筆買賣,一則地頭不熟不好摸到路子、二則容易和地頭蛇發生衝突;第二個疑點是他們之前為什麼恰恰就停止了活動? book18.org

除了謝雋的分析,張寧從低點上更加入了自己的直覺,儀真縣,正是桃花山莊以前活動的地盤。如同前面的判斷,桃花仙子幫眾換地方干這事諸多不便,反而更容易出紕漏,所以鋌而走險在原來的地盤上開始活動不是不可能。 book18.org

「給稟報消息的小隊頭目及以下所有人記功賞錢,咱們不能光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張寧道。 book18.org

謝雋點頭道:「您放心,咱們這行有規矩的,謝某不會壞了規矩。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book18.org

「首先不能打草驚蛇,其次要設法找人混進去。」這個思路張寧之前就想好了的,所以此時毫不猶豫地說出來,「桃花山莊的普通幫眾觸及的只能是販賣私鹽層面,咱們亂抓人沒什麼用,打擊私鹽又不是我們乾的活。關鍵是抓到內部知情的人,抓住彭天恆本人就更好了。」 book18.org

「大人所言極是。」謝雋嘆了口氣道,「看來這是一件很費時日的事。」 book18.org

「何出此言?」張寧皺眉道。 book18.org

謝雋道:「桃花山莊在以前一直處於咱們的掌控之外,現在要混進去一切都要從零開始,特別要混上可以獲知有價值消息的位置,要先獲得賊眾的信任還要有點資歷,沒有時日積攢幾無可能。」 book18.org

「凡事都不一定是絕對的,咱們要拋棄死板的按部就班的辦法,另闢蹊徑。」張寧淡定地說道。 book18.org

謝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以為然的神情,轉瞬又貌似恭敬道:「大人所言極是,一切聽您的安排。」 book18.org

大致的法子這一兩個月以來,張寧倒是琢磨權衡得差不多了。但是因為要布置的是技術層面的東西,所以要具體問題具體安排,「怎麼混到內部」本身就是技術細節性的東西。他需要仔細閱讀稟報的文書,然後才能逐漸完善計劃……而急著向屬下透露出一個沒有完善的計劃,反而有損自己的威信。 book18.org

於是張寧便故弄玄虛、是是而非地問道:「我在這裡聽了好一段日子曲子了,戲也聽得不少,怎麼全是子孝妻賢宣傳教化的東西?咱們這是娛樂場所,沒必要弄得和儒學一樣吧?」 book18.org

「這也是無奈,太祖高皇帝和當今君父都曾頒布過法令,嚴禁民間戲曲出現諸如上朝及一些嚴肅禮儀的場面,這就限制了戲的內容很多說史的戲都沒法唱,只好唱子孝妻賢了。」聽張寧東拉西扯,謝雋只好侃侃而談,幸好這個話題他還算內行。 book18.org

張寧微笑道:「為何不能另闢蹊徑,唱點其它有趣的,比如才子佳人的故事?」 book18.org

謝雋恍然道:「別說,大人所言極有一番道理,那才子佳人風花雪月的戲現在確實很少見,興許人們也愛聽。」 book18.org

「我就給你說過嘛,凡事不一定要按部就班,墨守現成的法子。」張寧不動聲色道。 book18.org

第五十四章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蔥鬱的山間,幾間茅草屋頂隱約在望,炊煙緩緩升起,在空中便化作山腰的薄霧。在這山林中單丁獨戶的人家,周圍又沒有田土,不是獵戶就是柴戶,南直隸地界上的山林野獸不多,多半都是砍柴為生的柴戶。這個時代既無氣又無電,住在城市裡的人家要燒火煮飯,木柴是必須供應的物資,一般只能靠購買,不辭辛勞者砍柴送到城裡肯定能賺得幾個辛苦錢的。 book18.org

一條蜿蜒的羊腸小道通向那幾間茅屋,可能平常走得人太少,小道被初夏瘋長的雜草覆蓋,極難辨別。此時羊腸小道上正有一男一女兩個人艱難地走著,女的走前面拿根木棍隨性地拍打雜草認路。 book18.org

夕陽西下,雖然是晴天她卻帶著一頂誇大的遮雨斗笠,臉上掛著一塊半透明的紗巾,正是那桃花仙子。走後面的絡腮鬍漢子便是那桃花山莊的莊主彭天恆。 book18.org

要說彭天恆二十多年前做御前侍衛時,完全不是這麼副形象,沒有大肚皮,臉上也沒那麼多毛,年輕高大形象頗佳;歲月不饒人,人到中年不注意養身便成了現在這麼副形象,雖孔武有力,可體重太大爬起山來出氣和拉風箱沒什麼兩樣。 book18.org

彭天恆一邊喘,一邊還不忘盯著前面桃花仙子的屁股看,圓滾滾的頂起裙子叫人小腹發熱。這娘們不是什麼好貨,彭天恆心裡想自己要是再瘦一點身材好一點肯定早就得逞所願了,可惜哎……也不好逼她,她的上輩人至今常常被遺臣們提起,不敢對她怎麼樣。 book18.org

倆人好不容易到了山腰的茅屋,周圍有荊棘圍成一道籬笆,裡面養了幾隻雞。推開蓬門,一個老頭就彈出身來,彭天恆上接不接下氣地問道:「您這裡送柴麼?」 book18.org

老頭兒打量了一下二人,大約認識,便道:「甭問了,人等了你們半天,進來說話。」 book18.org

彭天恆二人徑直走了進去,只見一張粗糙的木桌前坐著一個清瘦儒雅的中年人,彭天恆忙抱拳見禮,禮還沒到位,就聽見桃花仙子嬌滴滴地喊道:「鄭叔叔!教人家念想好久了!」 book18.org

中年人微笑道:「就你們倆?我以為幾個月不見,丫頭要多帶個夫婿來拜我吶。」 book18.org

「每次都提這無趣的事,您老煩不煩啊!」桃花仙子此時看起來相當幼稚,「我這樣的人成不成家有什麼要緊的?」 book18.org

姓鄭的中年人正是鄭洽,建文二十二近臣之一,不過他現在絲毫沒有官氣,就像一個早已退隱的中年詩人一般,很儒雅很溫和很淡泊。 book18.org

「無論遇到過什麼苦難,一輩子要成個家才算完整,特別是女子。」鄭洽看了一眼桃花仙子,此時她已經取下了斗笠,但一條絲巾仍然掛在兩耳上,將一張臉遮去了大半,隱約能看到她臉上驚心怵目的一塊疤痕,就像是烙鐵生生烙上去的痕跡。鄭洽頓時目光有些黯然,「有些事不是你們晚輩的錯,是我們連累你們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眼睛裡晶亮地閃著,臉上卻帶著不以為然的笑容:「我可沒有怨天尤人,大家都不容易嘛,就像方妹妹被他們抓去那麼多年受盡委屈,前不久才逃出來。」 book18.org

這時被冷落的彭天恆抱著拳終於忍不住拜了下去:「見過鄭先生。」 book18.org

鄭洽收住那黯然的表情,點頭客氣道:「坐吧,坐下來說。」 book18.org

從規矩上鄭洽的地位是比彭天恆高的,因為鄭洽是進士是建文的文臣,文臣節制武將,彭天恆怎麼比也不如鄭洽的地位;但是鄭洽言行之間對彭天恆已算非常尊重和客氣,無他,現在處境不同了:如今上頭給下面的人發過俸祿麼?反而彭天恆等人因為幹著暴利的行業常常能上供些錢物。 book18.org

「聽說你們最近有些新情況?」鄭洽正色道。 book18.org

彭天恆點頭道:「咱們的人又開始辦事了,沒辦法,下面那麼多幫眾,大多又不是真和咱們一條心,無非圖個利,再不辦事大夥拿不到銀子就管不住了。」 book18.org

「你們有你們的苦衷,這個我明白,不過現在風頭未過,確實比較危險。」鄭洽道,「今天我來的目的之一,就是對上次的大事向你道謝……可惜了功敗垂成,反而讓你們處於危險之中。」 book18.org

彭天恆大義凜然道:「都是在下應該辦的。想咱們無數人家破人亡,活下來的很多或至今為奴為婢受盡委屈、或流亡江湖早不保夕,如果能殺掉朱棣,至少能為那麼多人出一口惡氣!」 book18.org

鄭洽又道:「還有一些事想和你面談,聽說方泠那丫頭去了揚州做聯絡人,會不會有危險?如果她再次被逮,處境堪憂……」鄭洽不動聲色地說道。 book18.org

「留在咱們那裡和在揚州的風險是一樣的。」彭天恆道,他還想說什麼,但終於欲言又止。要說更加安全,送到上邊去才行,可是這麼多年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建文身邊除了一開始的那些舊人,無論什麼情況從來不吸收新的成員,以備萬無一失。 book18.org

鄭洽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桃花仙子:「你覺得張寧是個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桃花仙子愣了愣,笑道:「我就見過他兩面,見面的時間還短,鄭叔叔突然這麼一問,我該說什麼好呢?」 book18.org

「就說說印象,好人還是壞人?」鄭洽想了想又問。 book18.org

桃花仙子眼珠子向上一轉,故作尋思狀,眼前卻立刻浮現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一張看著舒服的溫和的臉,很快無數的記憶碎片如潮水一般涌到腦際,是啊,不是才見過兩次,怎麼能想起那麼多東西?「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那洒脫的身影,「只羨鴛鴦不羨仙」那微微有點多愁善感的安靜…… book18.org

她毫不猶豫地說道:「好人。」 book18.org

鄭洽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的表情,又道:「壞人好人太模糊了,再說說別的,比如脾性、愛好、心性諸如此類的東西,想起什麼就說什麼。」 book18.org

「他……」桃花轉頭看著泥巴院子裡的兩棵樹,想起了那耐心而溫柔的聲音,蕨草長在樹縫中,但它不會對樹造成什麼危害……共生……桃花仙子的臉露出很淡的一絲紅暈,聲音漸漸變小變輕了,「他很有耐性,很溫和……」 book18.org

忽然看見鄭洽淡泊的笑容,桃花仙子忙改口道,「和鄭叔叔一樣,都是讀書明理人,說話不溫不火的,嘻嘻。」 book18.org

鄭洽點點頭,並不多言、只是和氣地說了三個字「接著說」。 book18.org

桃花仙子作沉思狀,臉上情緒微微變化著,「他有時候好像心事重重的,有點神秘。」 book18.org

「把柄被咱們拿著,他不心事重重才怪。」彭天恆終於忍不住插嘴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的思緒被一打斷,頓時回過神來,也不和彭天恆爭辯,只是不再多言了。 book18.org

鄭洽看了彭天恆一眼道:「我倒是認為你們應該把那副字大方還給他。」 book18.org

「這是上邊的意思?」彭天恆驚訝道。 book18.org

鄭洽搖搖頭:「只是我的意思,而且僅僅是臨時想起的建議,彭將軍怎麼做事,老夫一向不願輕易指手畫腳,你是知道的。」 book18.org

彭天恆拉下臉道:「現在我們本身就在風頭上,敢出來活動,一是被逼無奈,二便是因為掌握著姓張的把柄,他不敢輕舉妄動。偶有在地方上走動的錦衣衛及軍隨、官府巡檢捕快、兵馬司官兵,這些人可能會危及到我們的生意,但很難深入到我們的腹心,因為那些人不是專門對付我們的,我們無關他們的差事職責井水不犯河水;最大的威脅是胡瀅的人,那老東西十多年如一日就不幹別的,專門對付我們!現在我們桃花山莊主要的根基在揚州地界,上次錦衣衛官府大肆搜捕並未動及筋骨,張寧又是揚州採訪使,只要控制住了他,我們的危險就大大降低了……」 book18.org

「你說得有幾分道理。」鄭洽嘆道,「不過咱們也許可以換一種方式,從要挾到拉攏,這種方式更加穩固。我很贊同方泠那丫頭的做法,像對待于謙那樣,她並未要求太多,別人卻沒忘記前輩人的滴水之恩,盡努力為她周旋,並且咱們很多消息不都是從於謙那裡來的?」鄭洽思考了一會兒繼續道,「通常人來說,是分得清恩怨的,不是一定會報恩至少不會落井下石吧?」 book18.org

彭天恆沉默了好一會兒,抱拳道:「恕在下無法冒這個險,除非是上頭的命令。如果把把柄白白送人,姓張的不再投鼠忌器,他是有恃無恐,到時候如果翻臉不認人,咱們更待如何?我知道方泠和他交好,但方泠在咱們這裡也不一定就有用,她只是個妓……」 book18.org

見鄭洽聽到「妓」字就臉色一拉,彭天恆適時停頓了一下,「以她的身份,張寧這個朝廷命官恐怕是顧不上了。」 book18.org

桃花仙子脫口道:「他要是真敢如此無情無義,我來取其人頭,不用討賞!」 book18.org

「殺了他咱們麻煩更多,再說有什麼用,有官位還怕沒人來做?」彭天恆皺眉道,「什麼無情無義,無毒不丈夫的手段你不是沒見識過。而且就算假推方泠是他的顧忌,他要保全一個不是重點抓捕的人,相比之下也會容易得多。」 book18.org

「也罷。」鄭洽看向門外漸漸黯淡的光線,淡泊地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第五十五章 雨中的歌 book18.org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前兩日天晴讓人覺得夏天越來越近了,下了一場綿綿細雨氣溫又反覆,手在袖子外面拿紙張久了,他覺得指尖還有點僵冷。 book18.org

關於密探細作的卷宗以及稟報,張寧一字不漏地細看了好幾遍,計劃已經趨於完善,全在腦子裡面,他沒有寫下來、也不想這麼快就交代下去……為什麼?因為目前還缺一個很難辦的條件,時機不成熟。 book18.org

他反覆權衡之後,考慮到很多偶然因素計劃不敢說萬無一失,但自認為成功可能性比較大。只是這件事多少有點複雜,如果僅僅是想方設計抓住彭天恆就能了事,那反倒目的明確,問題是他的目的不是抓人立功、而是拿回把柄,設計起來實在很頭疼。 book18.org

現在缺的是幾個特定的人,至少得有一兩個。那種既有身手和應變能力、又可以完全託付密事的人,一時間上哪找去?在某些時候,人才的忠誠比能力更重要,張寧缺的就是這種人;有能力的人不缺,胡瀅已經鋪好局面了,但那些人張寧不能用。 book18.org

大明朝什麼東西最貴?人才啊,拿著銀子高薪找不到能用的人。無奈。 book18.org

如果缺了這個,張寧寧肯再等等看情況、或者乾脆暫時保持現狀。不然如果自己想出來的計劃真湊效了,逮住了彭天恆,犯人也只能是謝雋那幫人控制住,張寧始終是個文人,親自幹不了一些事,殺人滅口操作起來都非常困難;到時候彭天恆栽了,不把張寧拉下水墊背才怪!想那周訥,自己栽了還拉桃花山莊的人一把。 book18.org

不過只要張寧有五分把握,都會冒險了斷的:提心弔膽滋味不好受;萬一哪天被調離這個職位,了斷的機會都沒了,靠什麼去找那彭天恆?後者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誰叫張寧在京里有點關係呢,添注揚州判官不過就是歷練。 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窗外,遂叫小廝韓五取了把傘,準備出門溜達溜達透下氣。本來近侍是個丫頭,但張寧住在謝雋安排的院子裡,裡面的人都是謝雋安置的,叫個女的鋪裝疊被好像不太好,就讓人找個小廝來做些雜活。那小廝就是韓五,十多歲長得一個眉清目秀,拿後世的話說就是偽娘摸樣,那幫安排人的不知道想些什麼,以為京里來的都好那一口? book18.org

韓五取了兩把傘,要跟著出去,張寧卻道:「我想一個人散散心,不用跟來。」說罷將兩把傘都拿了過來,好像生怕這廝跟來一樣……說實話張寧由於牴觸那種玩意,進而對韓五的感官也不太好,有點煩他。以前開開玩笑說好基友什麼的毫無壓力,正面對一個男的要和你肌膚之親,嗎的說不出的反胃。 book18.org

雨不大,不打傘的話也會慢慢淋濕,張寧打開深色油紙傘,往街上步行。 book18.org

細雨濛濛,他一個人胡思亂想時,又想起了胡部堂,胡部堂身邊的燕老表好像是個大俠,他是怎麼收服燕老表的?幹著這官職,不得不向胡部堂學習,人是老前輩經驗豐富得很。 book18.org

我要是有這麼一號人,也不用愁了。嗯,最好是能遇到一個大俠正在危難之中,然後自己出手相救,他納頭便拜高呼大哥收我做小弟吧…… book18.org

可惜揚州城內治安出奇得好,街巷口都有官鋪,打架鬥毆都極少見。街上一片太平,什麼事都沒有,實際上下著雨行人也比往常少了許多,看起來不僅太平而且平靜。再說哪裡有那般巧的事兒,張寧自嘲地搖搖頭。 book18.org

城內確實很單調,連妓院都多半是官妓,一些不合法的灰色行業幾乎都不會在城中,但不是說大明朝的治安世道就真如此純潔了,挨著城池的外城城廂幹什麼的都有,一般不到內城只是裡面管得更嚴,大夥何苦自找麻煩來著? book18.org

於是張寧便沒什麼目的性地從南門出城。北城出去挨著保揚湖,富人別墅區,風景是好但某種程度上也比較單調無趣;而南城就魚龍混雜,正是張寧想要轉轉找靈感的地方。 book18.org

方出城門還好,街巷被府官治理過看起來比較整齊乾淨,再往南走一段路,果然就滿眼狼藉。乾淨的路面變成了泥濘,房屋高低不齊,沿街擺茶攤小吃攤的、賣菜的、乞討的混在一起,是五花八門真正是普通百姓的現狀……如果公子小姐們往來驛道車馬,到了揚州就去保揚湖的風花雪月中走走看看風景算是遊歷,那定然以為天下都富庶了。 book18.org

而揚州號稱人口百萬,絕不大部分人根本不可能住在內城和保揚湖別墅里。 book18.org

所以張寧暗自感嘆,如果重新得到的生命是一次隨機的投胎,不得不承認運氣相當好,投到了這個時代少部分條件比較好的環境里。若是生到這外城亂巷中的某家,多半是原本大字不識更無功名也無人脈家產,說不定連飯都吃不飽一副營養不良的身體,然後家裡有幾個病殘需要贍養照顧、有人要死了怎麼弄棺材墓地……大明有大明的秩序,這麼個條件要如何蹦躂才能有點出路?真要那麼容易白手起家,不用到大明朝,在現代張寧就肯定大小有一番作為了。 book18.org

張寧打著傘一面胡思亂想,一面信步亂走,反正城樓高大很容易看到它的方向,到時候回城還是很容易。 book18.org

之前在城裡時想到妓院,不料出來隨便一走,就在一條街中發現門口倚著不少婦人,她們又沒在門口做什麼事,眼神老往行人身上瞅,多半就是干那行的。不過此時稱呼不同,叫私娼、窯子。 book18.org

只見那些婦人大多在三四十歲以上,皮膚黑糙、神情呆滯麻木,生活的希望在那眼神里是看不到的。而且著裝很不講究,髒亂、有最差的甚至算衣衫襤褸,總之是十分悲慘可憐。她們的市場應該是因為便宜,畢竟在富樂院見識的那些動輒一兩銀子起價的消費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book18.org

正見識了如許多老婦,他忽然聽到了一陣年輕女子的歌聲,聽起來還挺清脆動聽,他頓時一陣好奇,有條件又願意拋頭露面何必在此地賣笑賣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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