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若士必怒伏屍二人 book18.org
夏日的午後、寧靜的鄉村抬頭盯著刺眼的陽光看短暫的一會兒,就能看到空中的光暈,於是明凈的景色也如夢如幻,好似喝了一杯上了年月的紅酒,微微有些醉了 book18.org
河岸的竹子,在風過後就開始「嘩嘩」地作響河面的水真是清亮啊,乾淨得想掬一捧水直接喝也不會覺得髒,魚鱗般的波光就像無數的寶石手從水上探下去,能感受到上層被太陽曬得微燙的溫度,但是水下面卻冰涼冰涼的 book18.org
忽然,聽見「撲通」一聲水響,他回頭的同時、還沒看到,心裡就明白是妹妹落水了為什麼會明白呢?他慌了,大聲叫人卻無人應答一個模糊的直覺:現在離開,打撈上來的會是一具屍體,一定會變成那樣的結果 book18.org
此時此刻,和妹妹的往事早就記不起來但是意識里還保留著一些遙遠的殘片,孤寂的黑夜、山上的夜墳、人們散居的寂靜冷清,以及兩個相互溫暖的幼小心靈有一個意識感覺難以抹去,忍受過多大的寂寞和恐懼,就會反彈出多深的依戀 book18.org
他不再猶豫,跳進了水中,將妹妹救起來了潛到水裡的窒息感、四肢無力感、恐慌,有一隻小手扶住他肩膀的觸覺,細微的觸覺非常清晰,和真實發生過沒有兩樣妹妹醒過來,小嘴張開叫了聲「哥哥」,仍然不知為何沒看清她的臉 book18.org
但是他恍惚中看到了她漸漸成長成了一個清秀的大姑娘,她還是那麼安靜可愛,上了中學、大學,戀愛了,有一段完整的平淡卻美好的人生 book18.org
「哥哥,我要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了,要走了,但你不用傷心哦」她甜甜地笑著說 book18.org
還是沒看清她的臉,但是看到她的嘴唇,光滑美麗的嘴唇向兩邊一抿,好似月亮彎一般,笑了他心裡微微有些酸楚,卻一瞬間好受起來 book18.org
他情不自禁也露出了笑容,但是眼睛裡卻流出了眼淚;離別不一定是壞事,但真是叫人有點……十分真實的感受,眼睛會有點疼,睜不開眼,所以人們才會忍不住去擦眼淚吧 book18.org
…… book18.org
「哥哥,我在呢」一個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book18.org
張寧感覺自己的手被緊緊抓著,他睜開眼睛,果然看到了形狀美麗的嘴唇,光滑得在晨光中泛著光澤隨即他總算看清了面前這張臉,張小妹的清純的臉很快他便恢復了意識,想起了昨晚的火災,一切記憶都回來了 book18.org
「做了個夢……小妹沒事了吧?」張寧長吁出一口氣,伸手摸了腦勺,又忍不住露出笑容這時候他才感覺到臉上和身上多處都十分痛 book18.org
張小妹把手輕輕伸過來,用指尖輕輕揩著他眼角的眼淚:「你睡著了,但是我還是能感受你的心……我們重新開始罷!」 book18.org
「重新開始?」張寧咀嚼著這句叫他摸不著頭腦的話 book18.org
小妹的眼睛明亮,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上次你也差點死了,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是誰?」張寧十分肯定地答道:「小妹」她微笑道:「這次呢?」張寧:「……」 book18.org
她說道:「所以重新開始了,你可以在以後的某個晚上,再抓著我的手教訓我,明明那麼捨不得,還要說如許多道理出來,最後還不是抱住人家了……你也可以再找什麼蘇公子,王公子也行,叫我去見他,然後我讓、嗯姚夫人生氣,接著你帶我走……」 book18.org
「小妹,你不能這麼想……」張寧忙道 book18.org
張小妹翹起小嘴:「又來了,好囉嗦啊,你還是歇會兒罷,有個做過御醫的老頭說哥哥需要靜養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了,要不我替你說,省得你把話憋著難受」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笑道:「那行,你來說,我聽著」 book18.org
「唔、哥哥你還沒嫁過人,你看小妹我又不能娶你,我已經有二娘了,又怕人家閒言碎語,咱們要講講道理……」張小妹的眼珠子轉悠著,一邊想一邊一本正經嘮叨起來 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才忍不住問:「你真能聽下去,沒想要打斷我?」 book18.org
「想說你就說罷」張寧道,他微微一思索,又道,「不過先問你件事,昨晚的火災是怎麼回事,查出來了嗎?」 book18.org
小妹道:「是有人縱火,已經抓住了三個人,姚夫人說要審問出幕後主使她早上還來過,現在可能在審問壞人吧,等見到她你問問」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個大漢正被綁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張結實的粗木案板,他的雙手平放在案板上被繃得嚴嚴實實大漢滿頭大汗,瞪著驚恐的眼睛不停掙扎,原來他的一根手指的指甲縫正對著一根細長的竹籤,而一個老婦手裡拿著戒尺,作勢要將竹籤拍進他的指縫 book18.org
「最後問你一次,誰指使你們的?!」老婦的脖子上掛著一串佛珠,俯身質問時,佛珠嘩地掉出來 book18.org
大漢忙道:「我句句屬實,沒人指使!乾了就是乾了,咱們沒想著能活,給我個痛快,給個痛快……」 book18.org
「啪」 book18.org
「啊呀……」大漢仰起頭,叫得比殺豬還響竹籤直接釘進了他的指甲縫裡,流血只有一點,但十指連心,其痛苦是非人的這漢子身材魁梧,倒是一條漢子,慘叫了一聲,竟沒有昏過去 book18.org
「招不招?下一個侍候的法子是騸了你,給你凈身!」冬常侍惡狠狠地盯著大漢的臉 book18.org
大漢破口大罵:「你個老怪丑娘們,想叫老子說誰?」 book18.org
冬常侍怒道:「來人,把褲子拔下來……省了,給我扒光,燒開水準備刷刑!」 book18.org
旁邊一個婦人忙湊上來,悄悄說道:「這麼弄就要弄死了」冬常侍回頭看了一眼屋子另一頭的竹簾,說道:「三個犯人中,此人最難對付,而且查了他是無家無室的人,完全了無牽掛最沒用處的一個,死了就死了!」 book18.org
刷刑就是用鐵刷子在沸水裡泡過,然後在人的身上刷下皮肉,殘忍至極的一種刑法,錦衣衛用過因為刑具很好辦,所以容易被人模仿不過只要用過刷刑,受刑的人肯定是活不成了,明代的醫術沒人能治好大面積損傷 book18.org
侍從們忙著準備刑具,兩個內侍省的後生正除去犯人身上的衣物冬雪冷冷道:「等會兒,你身上的皮和肉會被一塊塊刷下來喂狗,露出白骨,死無完屍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哼哼,你不說也沒關係,還有兩個人肯定會招供,你算白死了」 book18.org
「哈哈……」大漢大笑,笑得面部扭曲,「誰是幕後指使?咱們三個就是幕後,所有事都是咱們商量著乾的招供誰?無非再牽連冤枉一些人出來,有什麼用?奸人當道,把持大權,你們要殺誰儘管殺,最好把全天下的人都殺光!」 book18.org
冬常侍冷笑道:「人要尋死,何苦要用這般生不如死的法子?後面沒有個厲害的主子,怎能犬養掌控你們這樣的死士?」 book18.org
大漢道:「主使便是郭勇郭將軍,不錯,咱們三人就是郭將軍的死士,死而無憾」 book18.org
冬常侍道:「可是郭勇已經死了,如何能指使你們?」 book18.org
大漢憤怒道:「郭將軍是御前大將,就因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被害,咱們要不為他找回公道,還是人嗎?還要人指使嗎?你這老娘們、小人,懂個屁!」大漢咬牙切齒道:「郭將軍對咱們恩重如山,性命是他老人家給的,自然要還給他」 book18.org
他情緒錯亂,已經有些瘋癲了,剛剛還惱怒不已,馬上又大笑,高歌而唱,「專諸之刺王僚也,彗星襲月……聶政之刺韓傀也,白虹貫日……要離之刺慶忌也,蒼鷹擊於殿上……若士必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今日是也……」 book18.org
……夏雨在姚姬旁邊俯首低聲道:「這三人確是郭勇的家臣,有可能他說的是實話,並未說謊郭勇於前日晚上被斬首,其家眷和家臣仍住在楚王宮中,我們一時疏忽未加防範,才讓他們有機可乘其家臣從外宮過來,穿過宮內大道就直到夫人的寢宮所在,只要沒被發現,那便一點阻擋也無」 book18.org
姚姬難堪地開口道,「彗星襲月、白虹貫日……此人倒真是個士叫個人去帶話,別辱他了,給他個痛快讓他們從另外二人身上再想法子」 book18.org
「是,夫人」 book18.org
夏雨察姚姬顏色,趁機進言道:「屬下多嘴,以為此事最多止於郭節,而且牽連了郭節也不是上策此人在余臣中名聲很好,夫人要是殺他,輿情人心總是不利的」 book18.org
姚姬不動聲色,她顯然沒有因為生氣而情緒失衡生氣歸生氣,現在反而有些後怕……無論博弈還是權力爭鬥,規矩是死的,最怕就是出現這種不顧一切的人來個魚死網破;雖然那種人很難遇到,但一顆污穢就壞整鍋湯的事不是完全沒有 book18.org
見好就收,韜光之術,比得意忘形盛氣逼人要妥當……姚姬回憶起種種經歷,總算感覺到了這一點 book18.org
她微微側首道,「傳令下去,昨夜只是因燈燭不慎而失火」 book18.org
「夫人英明」夏雨忙道自己的見識和建議得到了承認,總是一件好事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二章 香艷療傷 book18.org
張寧的右腿上了夾板,有輕微骨折;右臉顴骨位置有比較嚴重的燙傷,包紮傷口的紗布只能用線綁在腦袋,讓他看起來著實就是個傷員病號,除此之外幾處皮外傷都不要緊就算有什麼隱傷也許郎中也檢查不出來,他實在覺得只通過把脈來診斷人體內科的情況有點不可靠 book18.org
郎中說要靜養,但那是不現實的。張寧在楚王府上接連應酬了許多人,朱恆等參議部的官僚過來探病,不能不見;如果沒讓他們親眼看到,興許會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測。姚姬、周二娘等一干人也陸續來過。 book18.org
火災的來龍去脈他也大概摸清了,確定是有人縱火,但沒有任何實據推論出是受人指使張寧首先是直覺懷疑建文的人出於報復;但若是有預謀的策劃,縱火就顯得太荒疏,對於一次重大政治反擊來看更是倉促兒戲所以在缺乏證據的猜測下,看作一次偶然事件反而更顯得合理 book18.org
姚姬過來探望時,他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出於一種難言的心態,他甚至很願意看到她這樣做但建文剛剛才到武昌不久,姚姬忽然到大殿上發難著實操之過急,不利於形勢穩定……或許縱火的事已經提醒了姚姬,一切不言自明,有些話說出來反而可能畫蛇添足,索性避而不談好 book18.org
及至下午,房裡又來了個人進來的小娘換了淺灰色的交領袍服,張寧想了一下才想起來原來是前天在茶廳里「邂逅」的白衣劍侍辛未要不是因為隔得不久,張寧一下子真沒認出來,這女子妝扮一變好像相貌也不同似的前天辛未紅衣長裙作夫婦人打扮,今日梳著髮髻戴著方巾 book18.org
她還活著倒是有些意外,張寧便隨口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book18.org
辛未彎腰拜了一拜,答道:「姚夫人讓我來的,以後我便屬於王爺了,任由您處置姚夫人……她還說……」說到這裡她有點吞吞吐吐的,「她說、王爺喜歡的東西,她不會輕易傷害的」 book18.org
張寧笑了笑,略一琢磨便懂了姚姬的心思她把辛未送過來,是為了隱晦地向自己表示歉意?畢竟那場大火她有責任,差點把張小妹都燒死了 book18.org
他又問:「前天姚夫人沒殺你,她是怎麼說的?」 book18.org
辛未不解道:「夫人本就承諾過,只要我……服侍了王爺,就饒恕我的性命的」 book18.org
「這樣啊……」張寧故作沉思狀,停頓了一會兒才道,「如此說也沒錯,雖然你不再是白衣劍侍了,但應該不會把內侍省的機密說出去的」 book18.org
辛未忍不住追問道:「難道姚夫人本來是騙我的,是王爺替我求了情?想來也是……就算姚夫人仍要殺我,也是沒法子的事」 book18.org
張寧聽到這裡,心道難怪姚姬那麼多近侍都沒有犯死罪,恰恰這辛未小娘撞到了刀口上,有時候人要作死真怪不得別人張寧剛才確實是成心誘使辛未說錯話,他自己當然不會明說什麼讓人抓住話柄,口頭上便不置可否道:「不提此事了」如此言語,以後萬一辛未又漏了嘴,她也沒法表述出張寧究竟怎麼說的,所謂不留話柄 book18.org
他想了想又道:「聽說張小妹的近侍小荷被打了一頓,好些日子恐怕做不得活,你先替小荷照料她,可願意?」 book18.org
辛未忙道:「今後王爺讓我做什麼都願意」 book18.org
張寧滿意道:「如此也好,小荷那個丫頭侍候人可能還行,一遇到點事就嚇傻了,有事兒的時候完全指靠不上,今後有你在小妹身邊我就放心了」 book18.org
辛未知道張寧為了救他的妹子命都不顧,顯然是很看重小妹的,她忙應允道:「屬下遵命」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又用不經意的口氣道:「對了,你既然在王宮裡,今後如果知道了內侍省有什麼事,告訴我也無妨」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等吃過晚飯,便沒人來打攪張寧了張小妹便又杵著一根拐杖跑過來,膩在這裡,她已經好久沒這麼纏過張寧了她傷了腿,並非昨晚從樓閣上摔下來傷著的,發生火災後她自個在房裡就受傷了;據說是被什麼東西劃到的,只是皮外傷,沒動著筋骨 book18.org
張寧坐在床上剛翻開朱恆之前拿過來的公文卷宗,所以便沒搭理她,自顧翻看東西小妹也知趣,在桌子前面拿白紙折東西玩兄妹倆默默呆在房間裡,倒也輕鬆 book18.org
沒多久,一個中年胖婦敲門進來,小心翼翼地對張小妹說道:「小姐傷口上敷的藥該換了,先過去罷」 book18.org
小妹搖搖頭道:「你把藥拿過來,一會兒我自己換,我沒什麼大礙不用人照顧」 book18.org
這個胖婦很面生,張寧沒見過,估計是臨時派來照顧張小妹的她也不敢多嘴違命,依言便把一個裝著零碎物什的竹籃子提進來,又叮囑了一句讓小妹記得換藥,然後走掉了事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張小妹便來到張寧床邊,小聲說道:「哥哥,你幫我敷一下藥罷」 book18.org
張寧放下手裡的東西,隨口問道:「傷口在哪裡,小腿上?」 book18.org
小妹眉目低垂,悄悄道:「大腿上……我當著你的面撩起裙子好難堪,還不如讓哥哥幫忙好些」 book18.org
張寧:「……」 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張小妹,只見她眼睛低垂臉蛋紅撲撲的,一副嬌羞之態,顯然她這個年紀不是什麼都完全不懂,周二娘和她一般大都嫁人多時了心裡不得不承認,張小妹這樣的女孩是他前世最喜歡的類型,幾年前他第一眼看到小妹就喜歡,白凈的皮膚、美麗的眼睛小小的嘴、清秀的臉、絲一般黑長的直發 book18.org
而且實話是他如今對張小妹完全沒有道德壓力,又不是親的;也很喜歡她這個撒嬌的樣子自從張家伯父一家子遇害後,小妹在自己面前正經得很,卻感覺越來越疏遠……現在她能像以前那樣,張寧很高興 book18.org
只是總覺得有點不太好,不是不願接受,而是怕有一天小妹忽然悟了,會看不起自己的道德敗壞一個十幾歲的小娘,心思和五月天一般,誰知道會怎麼樣? book18.org
但是她主動要求的,真有必要那麼嚴厲、反讓她丟臉又失望嗎?這時張小妹紅著臉抬頭投來了目光,眼睛露出一絲膽怯,她或許也在擔心會被拒絕吧?這個年紀的小娘最要面子的 book18.org
「你去把門閂上,以防萬一被人撞破了,會產生誤會」張寧輕輕說道 book18.org
小妹低下頭「嗯」了一聲,便杵著拐杖慢吞吞地去閂門這麼一通過程,氣氛愈發不自然,她埋著頭,沒有認真梳理過的頭髮掉下來把臉都遮住了她重新坐回床邊時,隨手用手指撩了一下耳鬢的頭髮,指尖輕輕拂過髮鬢的動作十分溫柔,小小的一個動作竟讓張寧砰然心動,一陣純純的暖暖的又帶著幾分悸動的心情湧上他的心頭 book18.org
她坐了一會兒,說不出什麼話來,便默默地把長裙從腳踝處輕輕掀起來明代的襦裙女裝本來就長,比較保守的衣著把身體遮得嚴嚴實實的,根本不存在露出皮膚的情況;可越是這樣,當腿裸露出來時,便越是誘人……就好像海邊穿泳裝的女子,全身大部分皮膚都露在外面,但看到她們的光腿就沒多大的神秘感了 book18.org
如玉一般白凈修長的大腿,從長裙下面露出來,張寧看得有點呆了這時張小妹小聲提醒道:「先把包在腿上的紗布拆了,籃子裡有碾和的草藥,像漿糊一樣……」 book18.org
張寧沉住氣,心下有些緊張,還好手比以前更穩定,默默地做著瑣事他拿毛巾把舊藥仔細擦乾淨,便找出了籃子裡的「漿糊」,用手指給她抹在傷口上光滑的大腿皮膚上長長一道口子,用針線縫過,這大約是古醫術里少數的外科手術之一,只是不知痊癒後會不會留下疤痕,如此好的皮膚真是有點可惜 book18.org
因為怕草藥弄髒她的裙子,張寧隨手把裙子再往上推了一下,小妹頓時微微顫聲道:「再撩上去點,小衣(內褲)都要被哥哥看到了」 book18.org
「已經看到了,還帶蕾絲……那個鏤空邊的?」張寧說道 book18.org
「哥哥好壞!」張小妹小聲道,「……以前我都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就怪哥哥送我的胸衣,很漂亮,後來我就偏愛這種料子的褻衣」 book18.org
終於換好了外敷藥,張寧便不緊不慢地將她的裙子拉下來蓋住這時又聽到小妹的聲音:「被子裡有什麼東西,怎麼拱起來了?」 book18.org
張寧頓窘,卻見小妹好奇的目光毫無壓力地看著被面,好像真不明白,而非故意調戲自己他見狀便淡定把手伸到被子,把不知什麼東西壓到小腹上,另一隻外面的手自然地伸過去輕輕壓住,「沒什麼,好像是腰帶」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又不動聲色問道:「姚二郎你見過的,真沒那心思?」 book18.org
張小妹抿嘴微笑,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book18.org
「其實我覺得周家的周忠更帥氣,可惜好像他有婚約了」張寧道 book18.org
小妹把頭靠過來,在張寧的旁邊耳語道:「除非哥哥能在這世上找到一個比你更愛我的人」 book18.org
張寧納悶,想起來其中有個詞是自己說過的,還不止一次,被小妹學去了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三章 詔令 book18.org
專制便是一個人在屋子裡坐著、說了一句話,便能發動一場戰爭。張寧坐在「輪椅」上對朱恆說了一番話,門外的梁硯、韋斌等人聽著,於是就決定了向九江府增兵的決策。什麼會議都不需要,決策權完全掌握在一人手裡;平常會有許多次幕僚聚在一起議論,但只是為最終的決策集思廣益而已。 book18.org
這樣的獨裁政治目前運作良好。湘王集團正處於一個穩步上升的階段,實力有預見性地快速膨脹;通常的利益集團在上升期都很有向心力,諸多問題都能被擴張的財富和力量消化,成員自覺不自覺地為共同的目標發揮著積極的作用。 book18.org
張寧獨特的性格也粉飾了獨裁的實質。他平常的態度表現得謙遜溫和,頗合士大夫的君子口味,朱恆梁硯等人都多次因為張寧的言行技巧而得到過安慰,大家很願意看到一個獨裁者有這樣的姿態;當然這一切都在建立在威望、成就、身份、實力等一系列綜合力量基礎上。 book18.org
以張寧的性格,他更願意看到下面的人心甘情願地服從,而不是通過威脅和恐嚇。生物本能地對強大的東西產生敬畏心,門外的韋斌等人雖然不在視線內,但完全可以斷定他們都恭敬地站著,絕對不會有不敬的表現……任何人在取得連續幾次擊敗五倍以上敵人的成就後、地盤迅速擴大勢力急劇膨脹後,都會很容易樹立起權威。 book18.org
這次出動的永定營主力由朱恆節制,張寧不會離開武昌城。 book18.org
他之前在火災中從樓閣上跳下來,右腿骨折,雖然不太嚴重,但少了一兩個月不可能痊癒。別人給做了一個「輪椅」,木頭輪子的,可是沒法像現代輪椅那樣能自己移動,需要有人幫忙推行才可以……有點類似諸葛孔明坐的那號小車。 book18.org
如此身體狀況,要去好幾百里地外的戰場,張寧覺得自己反而會成為軍隊的累贅,所以乾脆把權力交到朱恆手上。 book18.org
參議部已經開始著手諸多調兵事宜,派人聯繫九江府守備,準備輜重糧草等事。擬定出動永定營第一軍、第二軍、第三軍三部。朱雀軍改編制後,營比軍大,一營建制四軍;一軍分三哨(營遣分支管理機構三個司),哨以下是大隊。不過建制擴大之後,兵員數量沒來得及滿額補充,增調九江府的永定營三軍兵馬人數只有七千多人、附加騎兵團兩千人;徵發動員的民夫壯丁騾馬以萬計。 book18.org
軍事行動沒有什麼保密可言,建文帝「詔令」沿途地方官準備糧草輜重和壯丁,路人皆知;武昌城外兵馬集結,試炮的動靜大如雷鳴,大路上隨處可見成隊列的士卒。這次朱雀軍的大型裝備已是鳥槍換炮,配備有重型長管野戰炮三十多門,炮身重量近千斤、材料以銅和鑄鐵為主,發射七到八斤重的實心鐵球,木製測距儀和銃規也經過了略微改造和完善。 book18.org
但是行軍路線實在是太長,兵力在預料之中無法及時投放戰場。正月底,永定營還在半路,就已知九江城被官軍攻陷。 book18.org
此前南京先調鄱陽湖的水軍到長江江面,結果被朝廷官軍從各地調集拼湊的水師打得大敗,漢王水軍損失慘重倉皇退回鄱陽湖湖口。接著朝廷神機營右掖、左哨、右哨從幾乎不設防的一個渡口大批渡江,並在江畔又發生一場小規模戰鬥,打敗了九江府前來阻擊的漢王軍。 book18.org
數日後,神機營三軍攻陷武昌城。然後漢王從南直隸調來的一股兵馬渡過鄱陽湖湖口,與神機營野戰,大敗。 book18.org
在九江府的朱雀軍使節觀察者報回來咨文,其中描述九江府的戰鬥情況。漢王軍使用火器陣不得其法,被神機營的三段擊陣法在正面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book18.org
文中簡略描述了神機營的三段擊戰法,和朱雀軍的陣型很不相同。神機營的火器陣主要以數列線性部署,第一排負責發火齊射,打完之後將火繩槍交給第二排的士卒,交換裝填好的火器;第二排將空槍再交給第三排,交換裝填好的火器;第三排裝填彈藥。如此循環,第一排的步卒則只負責開火、不負責裝填,死亡則由後面的人補上。分工明確、軍紀整肅,而且都是身經百戰的軍戶,用的陣型和戰術也和以前沒什麼變化。 book18.org
難怪漢王軍不是對手,其在九江府作戰的軍隊大部分是地方軍戶出身,少有用過火器的人,從將領到士卒都不熟悉這種新的戰法,也沒能訓練出適應戰場的戰術。 book18.org
從南直隸前來的漢王軍大部在前軍潰敗後,不得不被逼回到湖口;官軍正值西面瑞昌城遭遇湘王軍永定營攻擊,被牽制至西線,漢王的援軍才因此逃過了滅頂之災。 book18.org
二月上旬,永定營主力占領了九江城西面的瑞昌城。朱恆決定迅速在正面擊敗神機營,收復九江府;以希望在京營大部到達長江北岸前,拔除朝廷軍在南岸的據點。朱恆先遣密使到湖口地區,以圖與漢王援軍主力聯絡,達成暫時盟約,共同對付九江府的官軍。然後以瑞昌城為大本營,準備與官軍交戰。 book18.org
神機營三軍約有三萬人,渡過長江的主力沒有三萬也有兩萬。朱恆並不想主動出擊去攻城,神機營背城而戰會占據地利;當然他也不願意在瑞昌城和神機營對峙,拖延時日沒有什麼好處,朱恆意圖尋機野戰。 book18.org
他制定的策略是以主力進逼長江渡口,做出切斷神機營與江北聯繫的姿態。神機營同樣以大量火器裝備為主,需要大量的火藥、軍械,剛占領九江府可能沒法就地取得補給,也許糧草都不夠,需要江北的補給;如果朱雀軍進擊渡口,就非常可能誘使其在靠近江畔的戰場上對抗。 book18.org
朱恆先將戰術計劃擬文以飛馬急報上奏武昌。從江西到武昌的路程約有五六百里之遙,其中還要穿越河流水網,但是快馬信使一天一夜就勉強能趕到,信息交流還是比較快的。 book18.org
張寧的回覆是「便易行事」,意思是讓朱恆看著辦。 book18.org
這樣的態度好像不太關心一樣,但事實並非如此。每次關鍵戰役,張寧承受的心理壓力都非常大。情報中神機營也裝備了仿造的火繩槍和火炮,也就是火力裝備差距已經極大縮小,而且目前張寧對京營的戰鬥力也不太清楚;兵力上同樣有寡眾相距……戰爭就像賭博,誰也不知道最終結果;但是結果產生的後果卻相當嚴重。 book18.org
假如永定營在九江府之戰中被消滅,後果將是災難性的。朱雀軍在東線再也無可戰之軍,戰線必然被撕開,直到逐漸崩潰;西面同樣面臨很大的壓力。到時候被迫放棄長江一線,重新被趕到洞庭湖以南是可以預見到的;並且湖廣因為京師三大營的參與,力量對比將與之前大不相同。孫子在開篇就言「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嚴重措辭並非危言聳聽。 book18.org
通常人在這樣心理壓力下,憂懼、急切的心態就容易出昏招,盲目干涉等舉措反而會對事態產生消極影響。這也是專制的弊端,一個人的權力過大,但凡人不是機器、很難完全理性,容易受很多因素影響,容易出現失誤。 book18.org
張寧同樣很想對朱恆提出各種各樣的看法,過於關心而本能地想要叮囑各種各樣的事項。但是他終於還是忍住了……戰場因素很多,天時地利人和,都需要指揮官臨時應變;只有親自理解現場情況的人,才能作出相對正確的決策,遠在幾百里外的遙控指揮可能適得其反。 book18.org
他獨自反思架設:像沅水之戰的情況,假如上面還有一個權力更大的決策者,從中各種干涉、許多掣肘,朱雀軍是不是能放開了擊敗數萬官軍還真難想像。 book18.org
他終於親筆寫了一封書信:如果永定營的策略上報後,沒有收到武昌明確回復,便默認為得到准許,可臨時決策。給予朱恆等人更大的權力。 book18.org
之後張寧便在每份上奏中都批覆「知道了」,不再對永定營的策略表態。但他每天都讓徐文君去參議部官署,把所有的情況記錄下來,時刻關注著東面的形勢。 book18.org
……不過神機營的反應好像有點遲鈍,永定營迅速占領了長江渡口:新開口磯,阻礙江面上的船隻物資無法上岸,但九江城的官軍卻多日沒有動靜。 book18.org
這樣的情況並不能說明神機營沒有「上當」,實在是官軍的決策反應效率完全比不上朱雀軍,都是京營的指揮系統呆板固化之故。從九江城的密探返回的情報,京營官軍中掌權者有提督太監、武官主將、掌號頭官各二人,這些人都有分權,沒有一個人能獨自作出決策,處於相互制約的狀態,必須要稟奏上峰後才能作出主動的軍事調動。有制約就只能按部就班地通過軍法制度來走過場,不然很難協調軍隊。 book18.org
呆笨的神機營權力組織結構,此時反而讓朱恆摸不著頭腦,只好坐等時機。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四章 狹路相逢 book18.org
終於等來了官軍出動的消息,神機營大批人馬自九江城向西緩慢推進。朱恆派出了大量斥候往來打探軍情,兩軍探馬在各個地方有小規模遭遇衝突。 book18.org
神機營主力從正面展開進軍,各部部署得很近、且齊頭並進互為援護,一種中規中矩的行軍布陣方式,穩打穩紮既無高明之處也不冒險。不過半日之後,朱恆得到了消息,官軍右翼靠江一部數千人從線性部署中大大凸出,脫離了主力陣營。 book18.org
朱恆召各哨指揮以上武將到中軍簡議。有人認為是一個戰機,可以迅速奔襲官軍北面突出部,以局部兵力優勢取得一場旗開得勝的開局;理由是官軍各部可能在協調上出了問題,失誤才造成了右翼凸出的情況。但是也有保守的認為此舉過於冒險,如果朱雀軍主力在北方的進攻稍有受阻,則極可能面臨敵軍中央主力追趕上來從側翼進攻的不利局面。 book18.org
朱恆臨時權衡利弊之後,決定採用較為保守的方略。他作為參議部的核心成員,對湘王集團的戰略機密了如指掌,不能不考慮到永定營一旦戰敗之後的嚴重後果;如果這支朱雀軍的精銳損失在了這裡,後果更是毀滅性的……他在此前就考慮過,如果永定營真的折損在九江府,他是負不起這個責任,只有當場自裁謝罪一了百了。 book18.org
於是他下令永定營第三軍先行,向北面進擊官軍右翼;主力則部署在正面側後,作為監視官軍中軍的舉動。如果神機營主力趕上來迂迴威脅第三軍側翼,永定營同樣可以從正面推進阻擊,作為增援和策應第三軍。左翼(官軍之右翼)的遭遇戰安排,是朱恆出於前期試探性的考慮,如果打得贏第一仗便可以極大地提高士氣,打不贏也能在友軍的增援下全身而退。 book18.org
第三軍由張承宗率領,早已處於臨戰戒備狀態,得到中軍正式書面軍令後便迅速向左翼出動。全軍即有步軍約兩千五百人,裝備彈藥充足,調備六斤長管炮十二門,弗朗機騎炮若干。 book18.org
下午時分張承宗部遇到了迎面而來的神機營數千人,兩軍相距近二里地便各自展開排列陣型,冤家路窄碰到一塊兒沒什麼好計較的,都擺開架勢要干一場。張承宗沒有要主動逼近的意思,就近選了一處地形較高的陣地,先將重炮從車上卸下來架設火炮陣地,以靜制動。 book18.org
這種長管重炮是第一次投入實戰,雖然在此之前於校場上多次測試過,武將們對其射程、性能等情況都了解得比較清楚,但是真正用於戰陣上是什麼效果還不確定。其炮身重量約八九百斤,長度是口徑的二十倍,內膛為銅,外管包鑄鐵,最大射程能超過二里;也就是現在官軍的陣型就在大炮最大射程之內,不過對面好像並不自知……畢竟明朝人見識更大威力的紅夷大炮還為時尚早,人們的認知範圍內根本想不到遠程武器能打二里遠。 book18.org
遠遠看去,神機營的陣型和隊列觀賞性很低,加上衣甲制式可能比較隨意陳舊,很多軍戶的衣服物品時自備的,遠觀並不十分整肅。反觀第三軍的人馬,卻大為不同,永定營大部分士卒屬於常備兵編制,全身上下從內褲到盔甲全是公家統一定製,兩三千人一色的衣甲成隊列站在一起,觀賞起來相當有震撼力。有些人穿的衣甲是嶄新的,就算穿舊衣甲的士卒也剛剛沐浴換洗過……朱雀軍有些小規矩,比如天熱喝水加鹽;又如戰前要洗乾淨身體和衣服,因為張寧認為身上污垢太多上戰場一旦受傷,傷口就更容易感染,會增大死亡率。另外朱雀軍士卒入行伍第一項訓練內容就是隊列,之後才是使用火器、長槍刺殺等內容,所以他們的隊列整齊是基本內容,人們在軍中已經形成習慣了。 book18.org
不過戰場上樣子好看不好看顯然都是次要的,衣甲鮮明軍容文明的永定營倒也不一定就比神機營能打。 book18.org
戰場上短暫的對峙,官軍先派出了斥候游騎,分散地向這邊衝過來。就在這時,忽然幾聲雷響轟鳴,地動山搖,炮陣上煙霧騰騰。黑火藥的武器威力不算大,但用藥量很多聲勢十分張揚,一時間危險的氣息就瀰漫到了戰場上。 book18.org
接近二里地的炮擊,大炮只能增大仰角,精度極低,數炮打過去全沒打中目標,但是有的鐵蛋已經飛到更遠去了。巨大的聲響消停了一會兒,觀察哨吆喝喊起來,炮卒重新調整角度。第二次爆響是十二門重炮一輪齊射,聲勢更大,數炮命中敵營,不過看上去並沒有造成什麼影響。 book18.org
官軍步軍開始以品字型向前推進,之後又遭到了第二輪炮擊,同樣沒有造成太大傷亡。此時的長管炮在超過一里的射程上仰角太高不利於彈跳,殺傷力自然大打折扣。 book18.org
隨著時間的推移,當官軍前鋒進至一里地開外時,裝填好的全部重炮已經等待他們。電閃雷鳴之間,所有重炮發出了巨大的怒吼,六七斤重的實心鐵球急速飛向官軍陣營,有的炮彈砸在人群前面的地面上,如同打水漂的瓦片一般彈起繼續飛行;另外的直接命中人群。密集的人群中如同被撕開了一道血痕,飛濺的血肉殘肢斷臂甚至腦花混在一道血紅的霧中,又像一道道利箭飛掠稻田表面,一路倒下一片,官軍的陣營明顯動搖了。 book18.org
連主將張承宗看到遠處的場面都愣了好一會兒,實在是這種莫名的力量第一次展示在人們面前時超出了認知。但是身為京師三大營之一的神機營、大明朝之精銳真不是浪得虛名,他們在陣營被撕破之後完全沒有一絲崩潰的跡象,連後退的人都沒有;只不過暫時阻止了其整體行軍,他們要重新整頓一下兵馬。 book18.org
張承宗很快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長管重炮管壁太厚,又是後膛密封的前裝填,連續三次發射之後便不能及時散熱,必須要停止一段時間才能繼續使用;否則縮小火炮壽命事小,火藥裝填進去有可能自燃傷及自己人。現在炮陣已經連續三次齊射,重炮暫時不能用了……張承宗浪費了兩次可以大量殺傷敵軍的機會,卻把機會用在了遠程盲目拋射上。他之前沒意識到重炮能發揮出這麼大的威力,這也是未能適應新武器的後果。 book18.org
左右無人在戰陣上指責他的失誤,但是張承宗心裡已經不自覺地蒙上了一絲懊惱。 book18.org
果然神機營前鋒未能被擊退,稍作整頓之後繼續進逼;然後官軍的火炮也在陣前架設好了。火炮的憤怒再次噴射,大量的石彈鐵彈從反方向飛向朱雀軍陣營,不過官軍的火炮依然弱勢,命中比朱雀軍火炮還差,在一里地外炮擊估摸著有一半的炮彈什麼也沒打中。炮彈從半空傾斜而下,冷不丁就砸進人群,十分嚇人;石彈落在硬地面上會破碎炸開,同樣能讓將士人心惶惶……只是看起來朝廷仍未明白火炮的彈跳原理,官軍火炮遠程炮擊全是從空中飛下來,模仿弓箭拋射的經驗,殺傷範圍因此非常有限了。 book18.org
不過從官軍中運載火炮的車輛馬匹看來,他們用的不是以前的「大將軍」;因為要打一里遠的大將軍炮太重,不是那麼輕易運送和架設的。看樣子很像一份內容不太詳細的情報中的「虎尊炮」,大約是南鎮撫司通過研究朱雀軍的臼炮新造的野戰炮,以取代笨重性能太差的大將軍。 book18.org
永定營前軍在遭受炮擊後同樣沒有散亂,雖有不少死傷但陣腳穩如泰山。永定營自從石門縣起兵以來,是朱雀軍最老的一支軍隊,其中經歷了全部血戰的老兵數量很多,這些人什麼槍炮陣仗全都見過,血也見得多;而且他們作為張寧手裡的王牌,軍費一向充足,長年累月什麼都不幹、訓練時間很長,意志堅定,不是那麼容易潰散的。 book18.org
這時官軍的距離越來越近,已經大概看得清前排那些人的臉了,以及他們身上的衣甲裝備。前面的士卒大多高大魁梧,面部皮膚粗糙、曬得又黑,看起來好像堆積的污垢從來沒洗乾淨過一樣,鐵甲下面那些破舊的粗麻布,襤褸的線頭都依稀可見了……所謂京營竟然是這個模樣,許多人還以為京營常駐京師都市如同紈絝,但永樂帝留下來的首都主戰軍隊形象全然不同。 book18.org
張承宗下令前方的第一陣線性隊列整頓反擊。這時官軍的零星游騎已經衝到了前方五十步內,散跑的騎兵忽遠忽近,時不時向這邊射箭,偶爾有運氣差的人被射中盔甲薄弱的地方倒下或慘叫;朱雀軍將士手裡都拿著裝填好的火繩槍,但是沒有人擅自發射,人們只是在前面的同袍兄弟倒下後,後面的默默補到位置上。 book18.org
密集的官軍已經行至百步外,游騎陸續向兩翼撤走了。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迎面的官軍中響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吶喊:「虎!」一幫魁梧的黑漢怒目以視,嚇人的聲威簡直叫人心驚膽戰。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有秩序地屠戮 book18.org
青煙縈繞在半空,地面上兩股人馬終於靠近至百步內,就像火藥遇到了明火、毀滅之勢已難避免,亦非主將再能控制的形勢。但就在這時,神機營前軍卻停止了下來,在百步內便開始整頓架槍。 book18.org
人們沒有看錯,對面的軍士紛紛把支架插進土裡,用木錘敲進地面,然後把大號的火槍架在支架上。在此之前不久,朱雀軍的武將就在遠處發現官軍拿的長火器好像比較笨重,這時才真正看清他們使用的玩意。對面的火槍明顯比一般火繩槍大得多,顯然也更重,以至於一幫大漢也只能用支架支撐,而不能直接平舉發射……朝廷官府好像不僅模仿了朱雀軍的火繩槍,而且創造性地製造出加大了一號的山寨版。 book18.org
突然出現的情況讓朱雀軍的隊正旗總等中下層武官顯得不知所措,瞧對面的架勢,那麼遠就架起了火槍,而且東西也確實更大,讓他們直覺要被先攻擊到。反正朱雀軍的火繩槍在八十步至一百步這樣的距離上是用處不大的,只能用聲勢嚇唬嚇唬烏合之眾,對於有防護的軍隊殺傷力就是聊勝於無,小小的鉛彈飛遠了會飄,齊射也不容易打不中什麼目標;可能壓根打不了那麼遠,打中了也沒有力度更無法破甲。 book18.org
武將們沒有接到中軍的撤退命令,按照戰陣上的規矩就不能後退,這時有個將領把佩刀拔了出來,大喊道:「前進!」眾人只得眼睜睜看著迎面一排黑洞洞的槍口,挺著胸膛硬著頭皮繼續齊步行進。 book18.org
「轟……轟……」時不時有炮彈飛過頭頂,落到地上時,掀起一陣陣氣浪,人群里的慘叫聲時刻提醒著人們隨時有生命之危。最大的壓力前面對著自己的槍口,被那麼黑洞指著,感受可想而知。 book18.org
不多時,那些黑洞突然閃亮,一排白煙迫不及待地竄起來。聲音都還沒來得及聽到,滾燙的鉛彈便撕裂了空氣,在飛快的速度中變形,電光火石之間已經釘進人們的皮肉之中;眼前的血舞瀰漫,大夥才聽到了火藥在槍膛里爆炸後傳來聲音。在火器面前,現在沒人能有那麼快的反應躲避,死不死全憑運氣。 book18.org
第一排整齊的隊列中一部分人紛紛倒地,有的沒死,在血泊中恐懼地呻吟慘叫。被鉛彈擊中的人非常悲慘,大伙兒見過以前那些官軍中因火繩槍受傷的傷兵俘虜,就算沒受致命傷,能活下來的人也寥寥無幾;甚至還不如當場死在戰場上得個痛快,不然在身體肉里的細小鉛碎片很難清除,醫療條件也有限,傷口感染的幾率非常大,到時候皮肉潰爛而死,身心都是一種絕望的折磨。現在朱雀軍將士自己也嘗到了這種恐懼。 book18.org
前軍並沒有因為崩潰和後退,人們懷著恐懼感繼續邁著步伐,以至於讓火器齊射的威力好像有所降低;實際官軍的火繩槍一輪齊射造成的殺傷,雖然在遠距離上讓朱雀軍死傷的比例並不大,但比他們的拋射重炮殺傷數目大得多。在前進之中,後排的士卒陸續跟上去,補上了因傷亡形成的空缺。 book18.org
隊伍側翼有一匹馬在地上掙扎,前蹄在地面把土蹬得灰塵亂飛,嘶鳴著始終站不起來。地上躺著一個人,左右好幾個人圍著喊:「王大人……王指揮……」那被人稱作王大人的漢子把手從肚子上拿起來一看,滿手都是血。他埋頭尋了一番,將一把佩刀揀了起來,遞給面前的一員年輕小將:「諸位兄弟聽令,現我將第三軍左哨的兵馬指揮權移交第一大隊孫隊正。」 book18.org
「王大人……末將遵命!」孫隊正急忙跪伏於地,雙手接過佩刀,刀柄黏糊糊的全是血。旁邊的有個中年將領忙大聲喊道:「現由第一大隊孫隊正統率左哨,陣前違抗軍令者,斬!」 book18.org
地上躺著的漢子抬起手做了個手勢:「起來罷,別他娘婆婆媽媽的了。」 book18.org
沒一會兒,朱雀軍隊伍已經抵近至七八十步;但對面的官軍已經完成了新一輪的準備,儘管他們的大號火繩槍笨重,但三段擊戰術讓第一排的士卒直接就從後面拿到了已經裝填完畢的武器,然後重新調整支架完成準備。此時一整排隨時可以齊射的槍口面對過來…… book18.org
同樣朱雀軍將士手裡的火槍也是裝填好彈藥的,大部分人的火繩也燃著,很快就能發射。但若馬上就這樣各自發射,威力就有限得很了,火繩槍的性能擺在那裡,不容易單獨命中目標……齊射是火槍兵的規矩戰術。就這麼點快慢差別,第二輪交鋒朱雀軍照樣十分被動。 book18.org
左哨孫隊正面對這樣的情況,臉上的肌肉緊繃著,戰陣上一個錯誤就代表著無數的性命。他想徵求左哨司官的意見,但是官軍的槍口在近距離上隨時都可能攻擊了,彈指之間向誰求助去?他必須靠自己一個人馬上作出決定,馬上下達軍令。 book18.org
他決定讓官軍再齊射一輪,用這次的傷亡換取接下來的一個時機;等官軍先攻擊,然後後發制人。所以什麼命令都不用下達,眼下讓眾軍什麼都不做,只需被動等待新一輪彈雨便可。這樣一個決定,會讓很多人死掉……但是還有別的辦法嗎? book18.org
不知道這樣的決定對不對、是不是正確的,孫隊正剛剛還只是一個指揮一百五十人的隊正,眼下要為八百多人的生命負責,他感到力不從心,腦子裡一片空白。如果後知後覺自己真的錯的,使得好幾百人因此喪命,他覺得自己只有自殺才能擺脫內疚。此時此刻孫隊正發現自己根本不怕戰死。 book18.org
「砰砰砰……」當然劇烈的火藥炸響響成一片時,已經有更多的人倒下了。 book18.org
無數活生生的人瞬間變成了地上的屍體,血從地上橫流,慢慢浸入泥土之中。有人在痛苦地喊叫,有人在求救。孫隊正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場面,第一排將士至少超過三成近小半的傷亡。他握緊拳頭,終於很快意識到了自己該幹什麼,當即下令道:「鳴鼓,齊射準備。」 book18.org
旁邊有個士兵的手在發抖。人們以巨大的忍耐力,忍受著生與死的考驗,大致補齊了隊列,將火繩槍陸續抬了起來,形成長長的一排槍林。隊列有些參差不齊,人們也不如開戰前那麼形象光鮮,煙火灰塵和血跡讓隊伍污穢斑駁。 book18.org
一把閃亮的軍刀終於舉到了半空,一面黃底黑圖的朱雀方旗終於向前傾下。殺戮的信號。鑼聲一響,武將嘶聲大喝:「放!」 book18.org
「砰砰砰砰……」火器在咆哮,無數火光閃動,該是官軍流血的時候了。從正面看過去,鉛彈無形,無數的人毫無徵兆地倒下,掙扎,悲鳴…… book18.org
人們的耳邊嗡嗡亂響,視線被大量的白煙擋住。「換!」遠遠一聲大吼傳來,朱雀軍前兩排的士兵互相交換位置,但此時顯得比較雜亂,死了那麼多人,有些旗總、小旗長都陣亡了,朱雀軍的情況早已大不如初戰之時,離得遠的人甚至有人沒聽到軍令,看見別人正在交換隊列,這才跟著行動。 book18.org
只有短暫的功夫,換到第一排的士兵忙著檢查火繩的燃燒,如果事先沒點燃或者熄滅了的,需要小心吹燃火摺子的火種重新點;或者讓小旗長拿火種。小旗長保管的火種要是因為瀆職在臨陣時熄滅了,要被治重罪。換到第三排去的士兵,正忙著拿通條清理槍管,完成裝填的好幾個步驟。戰陣上聽得一陣嘩嘩悉悉索索的聲音,便是人們正用通條捅槍管的聲音,有的是新進兵員,這種時候完成一系列裝填步驟變得困難,明明是多次訓練過的熟練內容,在戰陣上就難以完全發揮出來……有的人手都在抖,裝填更加艱難。 book18.org
硝煙稍稍淡去,果見對面的官軍士卒也在檢查點火繩,有的在忙著敲支架,應該是重型火繩槍后座力破壞了架好的支架之故。兩軍相距七十多步,連對方的臉都看的清楚,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忙著準備殺人之物,這樣的情形十分無人道,就好像在看自己的仇人在磨刀石上「霍霍」磨刀。整個過程只是片刻時間,朱雀軍中的將領已經下令眾軍準備射擊了,士兵們紛紛把火繩槍舉了起來;明顯這邊的動作比官軍快,朱雀軍用的火繩槍雖然也是重型,卻無需支架就足夠力量舉起來,省事多了。 book18.org
兩軍的陣前都躺著大量的屍體,鮮血橫流,但殺戮還未結束。這次仍然是朱雀軍率先屠殺。新一輪爆響響起,血腥愈發濃烈。 book18.org
震耳欲聾的齊射過後,這時朱雀軍將士們發現,官軍竟然還沒有崩潰。無數的槍口在血霧中排出懾人的黑洞,「砰砰砰」……槍聲剛過,就聽到白霧中一通人嘈洶湧的吶喊,無數的人揮舞著刀槍驟然衝殺而來。 book18.org
官軍已經打完三輪齊射,大火槍裝填麻煩、又因大量減員,裝填無法完成。眼前的狀況,他們好像是要衝過來肉搏。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六章 苦戰 book18.org
狼藉的地面上青煙久久不能散盡,「殺殺……」怒吼聲中,只見明晃晃的刀刃亂晃,一大群人迎面猛衝過來。傷亡慘重的朱雀軍將士已經達到了心理承受極限,前排許多人的腳步不聽使喚地後退,後排拿著裝填好火藥鉛彈火器的士兵很多不願意上前,隊伍已經開始凌亂了。 book18.org
剛出任第三軍左哨指揮使的孫隊正揮著佩刀大喝道:「換隊,換隊,準備齊射!」場面愈發混亂,因中下級軍官大量損失,軍隊已經快要失去控制。 book18.org
有人在疾呼:「勇者勝,弱者死,戰場鐵律!團結與榮耀……」「臨陣後退者,斬!」……但是人們的恐慌不是光靠幾個人動動嘴皮子能消除的,被一排排火槍接連齊射三輪,前面幾排的軍官士兵死傷過半,到處都是嚇人的血肉,像他娘的死刑犯一樣排著被斃,都是爹生媽養的,好不容易活了幾十年誰不怕死?一些漢子已經控制不住情緒呼天喊地了。 book18.org
「咚、咚……」皮鼓敲響,將領見敵兵越沖越近,高喊下令道:「舉槍準備齊射!」一部分人陸續進入射擊位置,人馬嘈雜中,有人沒聽到命令就開火了。別的人聽見槍聲,以為已經下了軍令,也跟著「噼噼啪啪」地放槍。.. book18.org
奔跑的敵軍零星倒下,但進攻並未被阻擋,後面更多的人怒吼吶喊著衝過來了,已經沒有什麼陣型可言,一群人拿著刀槍一個勁猛衝。 book18.org
距離已近至二十來步,後面有人在逃跑,幾個騎馬的衛士橫衝,揮刀亂砍,一些人死在自己人得刀下。指揮使已然無法約束軍隊讓他們擋住敵兵的衝鋒,場面十分混亂。孫隊正意識到左哨兵馬已經戰敗了,雖然還沒完全崩潰。但是他沒有接到第三軍中軍的逃跑軍令,按照規矩是應該死戰到底。 book18.org
孫「指揮」現在下什麼命令都沒有用,只有絕望縈繞在心頭,不知怎麼辦才好。最後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軍官,遵守軍令是本分,既然上峰沒有下令撤退就應該繼續戰鬥,反正左右都是死。 book18.org
於是他大喊道:「拔劍,準備迎敵!」話音剛落沒一會兒,雙軍已經短兵相接,一個官軍武將身先士卒,率先拿刀刺進了一個士兵的胸口,瘋狂地突入人群。瞬息之間,殺聲已蔓延開來,人們混戰在一起,爆發了最原始的殺伐,拿利器往活人身上捅。 book18.org
左哨隊伍很快就完全失去了組織,陣型被突破,人們已身不由己,紛紛向後潰逃。仍有少數不怕死的拿著短槍廝殺,但很快就被淹沒在紛亂而瘋狂的人流里。 book18.org
鐵與血的交織,慘叫聲不絕於耳,有人在踐踏到地上,極其悲慘地大聲求饒,但毫無用處,在這裡如同人間地獄沒有什麼同情心可言。剩下的人丟盔棄甲,沒命地向後逃跑,屍體丟得遍地都是,沒有一處地方沒粘血跡的。 book18.org
數十部開外,第三軍中哨的隊伍一動不動地站著,人們眼睜睜地看著前面的慘況,大氣都不敢出一聲,所有人都沉默著。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兩匹馬從後面飛奔過來,其中一人大喊道:「第三軍指揮使令,敵軍若衝殺至中哨,即可下令無差別射殺!」 book18.org
所謂無差別射殺,便是不管敵我、一律殺死。此刻已沒有「若」的說法了,前面已經有大量亂兵從正面跑過來,跑前面的大部分是朱雀軍潰兵,裹挾著追擊的官兵,後面還有密密麻麻的官兵,人流如一股洪水一般湧來。 book18.org
「準備!」一個聲音大喊道,同時鼓聲也起。一排火槍兵將武器舉了起來,整齊的槍林對準前方,等著即將到來的命令。 book18.org
當自己陣營里的銃聲響成一片後,被夾在人群里的孫指揮已然明白了現實,他踮起腳看去,只見大量的亂兵倒在了槍林彈雨之中。空中瀰漫的血珠讓他無法再面對,他取下頭盔扔掉,抓起佩刀放在了自己脖子上,閉上眼睛一咬牙,用力一拉……瞬間的停頓,即被亂兵撞倒,他的身體被淹沒在無數的腳步中。 book18.org
火藥爆響的聲音消停了一會兒,第二排火槍已進入射擊陣型。最慘的還是左哨潰散的士兵,身後被追殺劈砍,前面是黑洞洞的槍口。有的人穿著幾十斤重的盔甲裝備跑不動了,趴下身想躲避鉛彈,但人群太密裝死也躲不掉,很快就遭受無數鐵鞋的踐踏。兩側的人好一些,他們能向兩邊潰散奔跑,避開夾在中間的區域。 book18.org
第二輪齊射讓尾隨追擊的官軍亂兵死了一大片,但是官軍人數多縱深很大,後面的人依然吼著一個勁地沖。更後面還有成建制的隊伍也在進軍,攻勢絲毫沒有停滯的跡象。很快前方就短兵相接,又開始了肉搏戰。朱雀軍士卒裝備了短槍近戰武器,中哨建制未散,擋住了官軍的進攻,兩軍在一條線上相互廝殺,有的地方屍體都堆積起來了。 book18.org
交戰的區域還沒有半個校場大,死傷數量卻非常大,小小的一塊土地上血流成河,如同一個修羅屠宰場。 book18.org
第三軍中軍高地上,一個將領稟報張承宗,重炮可以再次裝填了。跑軍將領小心提醒道:「是否要裝填散子?」 book18.org
這句話聲音很小,但是讓附近所有人的神情都更加嚴肅。重炮填散子,意味著準備進行炮陣地上的最後一次防禦;因為由小石子和鐵丸裝填的散彈只有在幾十步距離上有效,可以一次性地封鎖前方數十步範圍內的面積,進行大面積殺傷,對已經衝到面前要接敵的敵兵群很有威懾力。 book18.org
這麼干,意為炮陣要被攻擊到了?張承宗左手扶在腰刀刀柄上,瞪眼凝視著前方不遠處的戰事,兩軍還在相互拼殺;抬頭眺望,成隊列的一股股軍隊正在壓近……京營的攻勢激烈得形如瘋狂,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姿態,而且這股軍隊相當勇猛,承受傷亡的能力前所未見。 book18.org
張承宗沉聲道:「填滿火藥,堵死炮管,炸掉野戰炮。」 book18.org
「什麼……將軍?」炮兵將領愣了一下,一瞬間以為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book18.org
張承宗怒目以視:「下令,炸掉重炮!」 book18.org
將領這才應道:「末將得令!」 book18.org
所有沉默了一陣,張承宗才再次開口道:「戰陣上,輸不起的人死得更慘、帶來的後果更嚴重!等重炮一炸掉,立刻傳令右哨將士丟棄所有輜重,往西北撤退、向永定營主力方向靠攏。下令正在作戰的中哨、以及附近的潰兵,分散各自奔命,活下來的人往主力方向跑。」 book18.org
大伙兒無不面色沮喪,有的人眼睛裡淚光都閃出來了。 book18.org
「立刻派出快馬,稟報朱部堂,第三軍戰敗已成定局,報朱部堂提防左翼威脅。」張承宗回顧左右道,「我本應自裁以謝罪陣亡將士在天之靈,但死的時機不在此時,它日我定會跪在殿下門外,為今天的失敗乞死罪。」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三軍損失過半,輜重盡失,已敗於左翼。」 book18.org
朱恆的腦中仍然迴響著這句話,半天功夫就可能損失了一千多人,而且全是永定營的精銳,這樣的損失真是很難承受……譽為朱雀軍王牌的永定營一共才多少人。 book18.org
難道是我的戰略失誤?朱恆不止一次在心裡拷問自己。第三軍將士在正面戰陣上陣亡近半,還能有部分人成建制地跑掉,這樣的死亡率說明戰敗絕不是將士不夠勇猛的原因,那麼就是自己的失責? book18.org
不管怎樣,眼下既不能卸任兵權,也不能沉淪在低落的情緒中,需要應對之策。 book18.org
第三軍的失敗讓朱恆失去了直接在野戰中消滅神機營的信心,而且現在處境還容易陷進被包抄,造成兩面受敵的不利局面。他決定放棄此次通過引誘官軍出城、然後野戰擊敗對手的設想,與幕僚部將稍作商議,便下令主力立刻後撤,先回瑞昌城穩住陣腳再說。 book18.org
野外可能還有一些沒死的潰兵,朱恆只派出分散的斥候去尋找,儘量將潰兵再帶回來,以減少兵員損失。 book18.org
第二天永定營主力進駐了瑞昌城,探報神機營也尾隨進逼。這時有幕僚認為官軍要兵臨城下,圍攻城池,「等到官軍圍住城池,我們就極難脫身了;援軍也不可能等到,武昌城離得太遠,而且也沒什麼兵……到時候只能困守孤城,極是危險。」 book18.org
不過衛斌則反對那樣的說法,衛斌認為如果在戰陣上完全打不贏,這場就沒法打了、說什麼都沒用。「要是官軍敢兵臨城下,咱們就像高都之戰時那樣,利用地利,背城結陣,決一死戰。」 book18.org
朱恆踱了一陣,心道:雖然首戰不利,但我還沒被嚇到連守城都不敢的程度。他的猶豫只不過是心理作用,畢竟不敢想像損失掉整個永定營後的後果。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就地守城,暫時靜觀官軍如何調動。」 book18.org
接下來朱恆必須把戰場的情況寫奏書告訴武昌城的湘王,戰敗的書信……著實寫起來十分難受。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七章 跟隨節奏 book18.org
坐在輪椅上的張寧讀罷奏書,便忽然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他的右腿小腿輕微骨折,上了夾板,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行動能力,只不過按照郎中的建議,要儘量避免活動才能讓腿癒合完好,所以一直在楚王府中靜養。 book18.org
他的老婆周二娘和正在做著家務瑣事的徐文君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一齊轉頭詫異地看著他。最近周二娘好像和徐文君的關係越來越好了,過來陪張寧解悶時,她叫上了徐文君服侍起居;雖然徐文君要在這裡幹些活,不過二娘時不時幫忙一起做,顯然沒有把文君當奴婢使喚。 book18.org
二娘忍不住問道:「夫君,發生什麼事了?御醫說你儘量不要動著腿,養好傷要緊。」 book18.org
張寧臉色有點難看,目光投向放在桌子上的朱恆的書信。二娘見狀便問可以看嗎,得到准予後,便拿起來閱讀。 book18.org
無奈朱恆在信中長篇累牘地敘述戰敗的過程,分析武器、兵員戰鬥力、戰術等詳情,軍事方面的東西周二娘幾乎看不懂;這玩意讀起來,就好像一個完全外行的普通人聽一個專業的建築設計老師傅在談論怎麼用料、為什麼要這樣用等等,好像有點明白,又完全不知所云。不過周二娘總算是明白了主要的意思,就是朱恆在九江府吃了場敗仗,可能打不贏朝廷的兵馬,後果很嚴重。.. book18.org
「看來我沒法繼續在這裡養下去了,我得立刻動身去前線。」張寧想了一會兒便說道。 book18.org
「立刻……今天嗎?」周二娘回頭看了外面的日頭。 book18.org
張寧點頭稱是。他已經考慮過現在突然去奪朱恆的兵權,會傷害朱恆的自尊和威信,諸如此類的問題;但是這些小節目前顯是顧不上了。他必須打贏這場戰役,將官軍趕回到長江北岸;神機營渡江的人馬應該只有兩萬左右,而永定營調往東線的步騎炮軍總人數也超過一萬人,如果這樣在戰場上還打不贏的話,將要面對幾十萬大軍這仗沒法打了,更不可能維持住對抗朝廷的割據政權。在他看來,任何戰略戰術都是建立在戰場上有實力一較高下的基礎上,不然設想得再好也是自娛自樂形如畫餅,沒一點用。 book18.org
他想罷便道:「夫人去叫個人,傳令衛隊長李震,準備一輛結實的馬車……最好弄一些棉花,讓他自個想個辦法讓我能乘坐馬車。」他交代道,實在是對古代的醫療技術沒有信心,可不想因為一點輕微骨折就變成殘廢。「再傳一個人,去稟報母妃,臨走前我想在她面前交待幾句話。」 book18.org
接著他低頭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衣著,一件團花綢緞袍子,雖說綢緞柔軟舒服,但看起來像個財主一般。於是又叫徐文君去為他找自己平日上直穿的全套軍服和佩飾。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周二娘便回來了,但是徐文君半天沒返回,張寧想起來好像這邊的院子裡沒有他穿的軍服,要去另一座房子裡拿。 book18.org
其實這楚王宮住著十分舒服,有山有水有亭台,湖裡還有荷葉,風景絕佳;還有妻妾美女侍候著,吃得好穿的好,既不悶又輕鬆。而行軍打仗就完全不同,哪怕你是王侯將相在軍營里都不可能舒坦,出行不是旅遊,風餐露宿是免不了的、最多有帳篷住,有時候如太潮濕或有蚊蟲睡不著是常事,十天半月不洗澡也很正常;在古代的條件下,「在家前日好出門半步難」誠不我欺。不過張寧的想法裡,奔波吃苦本來就是男人的事,成人後就應該為各種事操勞,養得白胖白胖的男子還叫大丈夫嗎;輕鬆的事兒大抵是婦人的日子,像這些貴婦就是成天都可以呆在府上,又不必勞動。 book18.org
徐文君終於返回來了,他便自個把衣服脫得精光,內褲也不剩,然後叫文君給他換上乾淨的另一套衣服。房間裡的兩個人都是他的妻妾,他倒是好不避諱。不過外面日頭正高,光天化日的,倆女人霎時臉就紅了。 book18.org
這也沒什麼,張寧剛傳好褲子,上衣還沒穿好,姚姬便帶著個白衣劍侍從門口走了進來,門又沒關,被她撞個正著。張寧見狀,忙道失禮,讓徐文君拿上衣內襯過來穿。男子光膀子倒也無關緊要,所以姚姬也沒迴避,她一面問話,一面有意無意地打量著張寧的身體。 book18.org
二十六歲出頭的男性身體已經成熟,雖然張寧鍛鍊的時間不多,只是有時候早上起床順便做做仰臥起坐之類的,但長期奔走的原因完全沒有發福的趨勢。身體有點偏瘦,不過發育成熟的骨骼和肌肉線條早已成型,膀子和胸肌腹肌透出一種男性特有的力量感,在女人味十足的姚姬眼裡更是極具美感,讓她一陣臉熱,神情也因此有點不太自然起來。 book18.org
張寧也好像有點自戀似的,見房間裡有梳妝檯,便扶住拐杖走到銅鏡跟前去照鏡子……他自己倒只是想看穿在身上的軍服,灰色的外套和潔白的里襯讓他有種莫名的感覺。果然自己還是穿這身精神,什麼財主一樣的緞子完全不喜。 book18.org
周二娘拿腰帶和佩劍過來,忍不住問道:「朱恆在信中說九江府是兇險之地,夫君能打贏京營嗎?」 book18.org
姚姬剛剛瞧了奏書,聽罷也把目光投來,或許也想知道這個問題。 book18.org
張寧對著鏡子挺起胸膛道:「你們放心罷,我一定將官軍趕下長江。」姚姬道:「寧兒定要注意安危。」 book18.org
張寧轉頭鎮定道:「據說習武的人單挑對決,步伐和招數都會有一個節奏,如果一方的武藝更加嫻熟,讓對方情不自禁地陷入自己的節奏,就贏一半了。戰陣上同樣如此,道理相通……火槍火炮的排槍戰爭模式,在大明朝是我最先創造出來的兵器,戰術也是我最先在武器的基礎上設計的;而別人能跟在後面仿造火器、摸索戰術,也落後了一大步,只能跟在我的後面。這是一種全新的戰爭,官軍再能打,也在我們的節奏下,我不信剛剛進入熱兵器戰爭時期,京營就能比咱們高明了。」 book18.org
姚姬聽罷便鼓舞他道:「那我們便靜候你的捷報,等你旗開得勝。」 book18.org
張寧將腰帶上的黃金扣子扣上,拉了拉上衣下擺扯直,又將一把精緻的短劍掛在側面。以前他是配長劍,後來覺得長劍影響活動,便換了一把短的,反正都只是裝飾,只要是兵器都一個意思。 book18.org
然後他交待了一些事,參議部現在只有讓汪煜主持日常事務,舊將陳蓋負責防務;因為朱恆姚和尚等威信更高的人都不在武昌,連年長些的梁硯也在東線戰場,別的人如前任辟邪教分壇主侯茂等人忠心靠得住可是處理複雜事務的能力明顯不足,已經無人可用了。反而汪煜雖然年輕,從知縣出身,辦事能耐還是不錯的;加上去年「常德之敗」後,身陷敵營的汪煜拒絕了官府的拉攏,徒步幾百里奔回辰州的事,上演了一場關公千里尋舊主一般的好戲,在參議部更得張寧信任了。 book18.org
不過張寧最信任的顯然還是姚姬,於是親筆給武昌城文武留書信,讓諸文武遇到大事不能決者,便稟報「貴妃」。 book18.org
安排定,張寧便倉促從武昌城出發,當天就趕路東去。出楚王宮時,張小妹聽到消息,急急忙忙跑來道別,不再躲在窗戶後面故意不見了。 book18.org
出得楚王府,張寧寫了一份書面調令,讓侍衛長李震送到參議部。調永定營第四軍儘快出發,向九江府增援,隨軍押運一批火繩槍和彈藥充足前線軍需,同時也能作為後續接應永定營主力。 book18.org
永定營編制五軍,但只有第一、第二、第三軍七千多人中大部分兵員是以前的舊部;第四軍和第五軍除各級軍官和少量老兵,主體是兩三個月前從各地招募和改編軍戶新擴充的,在此之前留在武昌城駐防。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臨時編制「永定營下營」是剛剛組建起來的訓練營,正開始訓練士兵,很多人連使用火繩槍的步驟都沒學會;顯然張寧寧肯調第四軍,也不願意把人數近萬的新軍下營直接往戰場上調。 book18.org
發完這道調令,張寧再寫了一道命令。讓參議部下令在岳州府的姚和尚父子,用水軍的船、將已調往洞庭湖西岸的常德營主力回運一軍,向武昌城進軍,以增援武昌城武備。 book18.org
馬車上用布包了一大堆棉花,這就是李震想的法子……實在沒什麼創意。不過張寧把右腿放在厚厚的棉花上,至少能減震,不然骨折還沒痊癒,這麼顛簸幾百里路真不知會成啥樣。 book18.org
李震便是兩年前在慈利縣的監獄裡撈出來的一個罪犯,長了一張又長又青的嚇人無常臉,不知是什麼原因毫無血色。當時朱雀軍羽翼還未發展,在慈利縣面臨兵員嚴重不足的困難,從縣衙牢房裡選了一批囚犯充軍,李震就是其中之一;算起來此人也是跟隨張寧時間較長的一批人,南征北戰下來,得到了張寧的信任,在前任衛隊長王賢被殺後,李震現任衛士隊長。 book18.org
李震帶著一隊近衛騎馬護衛張寧的馬車,一行人急急就出城趕路。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八章 情報 book18.org
江西布政司瑞昌縣城四門緊閉早已戒嚴,數日後朱恆率眾出城迎接一個重要人物,這時人們才知道張寧到來,此前為了防範細作朱恆未將湘王的消息公開。張寧的馬車從西城門進城,沿著主道去往永定營臨時設的營署衙門後,軍中其他人才聽聞了這個消息。 book18.org
各軍各哨的兵馬多駐紮於營署附近,一些未當值城防的將士紛紛出兵營觀看,後來武將們乾脆帶著士卒圍到中軍轅門附近看個究竟」。 book18.org
消息當然沒有假,只見兩個侍衛將馬車車廂後面的門打開,一身軍服的張寧便彎著腰從馬車裡慢慢下來,一個侍衛忙上前扶住他。營署門前的儀仗隊整頓軍容,整齊地抬起手臂行禮;張寧便推開了身邊扶著他的侍衛,也同樣執了朱雀軍特有的軍禮。他見到後面還有許多將士,便向周圍揮了幾下手。眾軍見狀,剛經過大敗的低落又好似一下子燃起了希望,紛紛大呼「湘王、湘王……」,氣氛驟然就熱烈起來了。 book18.org
旁邊的朱恆等人見此情形,心裡也十分明白,張寧在軍中的威望是他一個參議長無法相提並論的,就算是永定營的主將、指揮使衛斌等武將也比不上。 book18.org
張寧顧惜自己受傷的腿,沒法這樣走路,只好再次坐上了為他準備好的輪椅,由侍衛推著向轅門過去。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光著膀子手臂被反綁在身後的大漢向這邊走了過來,張寧轉頭一看是張承宗,現任永定營第三軍指揮使,奏報上大敗的就是張承宗的兵馬。張承宗真是追隨張寧造反的老將了,當初一百多號人就打湖廣的縣城,張承宗就是其中武將之一。 book18.org
見他綁著自己,張寧已然明白,似有負荊請罪的意思。果不出其然,張承宗走過來之後便撲通跪倒在堅硬的磚地上,聲如洪鐘:「敗軍之將張承宗,指揮不力致使第三軍將士無數人死傷,自請王爺處死以謝罪!」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心裡對張承宗的功過還是有點數的,新開口磯之戰,他的指揮談不上高明,但從奏報上看來並沒有玩忽職守的低級錯誤……心下確實不想殺他。像這種從開始就追隨左右的老將,除非屁股坐錯了位置犯了背叛的錯誤,張寧絕對是要給他留條活路的。 book18.org
旁邊就站著永定營另外幾個大將,除了指揮使衛斌,另外有第一軍指揮吳良鄉、第二軍指揮何驄,都不是很熟悉的人,這些人以前就是只能管幾十個人低級軍官,後來因為軍隊規矩快速擴大,只好提拔一些出身靠得住的人……長處恐怕只有靠得住一條,要說軍事才能多半是不怎樣的。 book18.org
不說看不見的才能,就是看長相也比不上張承宗,那個叫何驄的人很瘦;另外一個吳良鄉的臉不太對稱、相貌便不好看,身材倒是魁梧,不過肚子挺著,壯實的形象不過是肉堆上去的。再回頭看面前跪著的光膀子張承宗,沒穿衣服的結實胸肌黃燦燦的,腹部的幾塊腹肌線條分明,這才是絕好的一條漢子。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諸如「勝敗兵家常」之類的話是說不出口的,他甚至懷疑那些說這句話的武將怎麼自圓,戰敗後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能輕輕鬆鬆丟下這麼句話?他想了想便道:「臨陣殺大將不祥,況且眼下戰事要緊,沒有工夫審問你的是非對錯。事兒先放一放,你暫且繼續統率第三軍餘部,待咱們回武昌後,再由參議部審訊定罪。」 book18.org
張承宗跪在地上久久都不起來,一副羞愧難當的樣子。張寧便不再管他,讓侍衛推著輪椅,同朱恆衛斌等一起進轅門。 book18.org
朱恆又大致說了一遍戰事經過,幾天前因神機營一部在左翼凸出,他本是想派兵交鋒,試探一番,卻是沒想到把整個第三軍大部都葬送了。 book18.org
「目前的情勢,神機營首戰獲勝之後,我軍退回瑞昌縣城,但官軍並沒有逼進城下,更無攻城的準備跡象。官軍現在駐紮在這裡……」朱恆拿手指著圖上的大概位置。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官軍若要主動攻城,便不會耽擱到現在。」 book18.org
朱恆道:「他們戰略目標應該是在長江南岸占住一個據點,為後續的京營主力找到立足之地。以這股官軍今日之沉穩看來,京營著實不可小窺,此前咱們實在有點輕敵之嫌。臣據此推測朝廷之意圖,前鋒神機營抓住了九江府薄弱的機會,輕兵突進江南,穩住陣腳而不貪功;然後為後續大軍的到來爭得時日。」 book18.org
「最新的探報,京營主力在哪裡?」張寧問道。 book18.org
「虎頭關到平湖關附近皆無京營跡象,京營應該還沒過大別山……如果他們的行軍路線仍然是自河南地界南下的話。」朱恆沉吟道,「除了這條路,從江淮西進需要翻山越嶺,不利大軍行走,所以臣認為京營目前還未過大山。」 book18.org
張寧又問:「在瑞昌城外監視我軍的這股神機營人馬有多少人?」 book18.org
朱恆答道:「江北有駐兵輜重,此前我們打探到長江南岸的神機營人數在兩萬左右;不過漢王軍援軍在九江城外戰敗後退至鄱陽湖湖口,水軍沒有接應他們回去,還被迫呆在鄱陽湖西邊,這股軍隊人數眾多,對九江城大小有危險,神機營定然在九江城有留守兵力……如此推斷,危險咱們的營寨中官軍應在一萬五千左右,至多不超過兩萬。」 book18.org
很多信息都靠零星情報來推斷,完全沒有精確地情報,現在連敵軍中幾個掌權的人姓名來歷都沒有完全打聽清楚。張寧覺得古代人對情報機關實在重視得不夠。 book18.org
沒一會兒,張承宗也進來了。張寧便當面詢問他關於神機營的武器裝備和戰術細節。 book18.org
張承宗道:「官軍訓練有素,使用火器熟練,他們用的火槍比咱們的大,要用支架支撐,不過射程也更遠。兩軍對進,到一百步內,官軍便開始齊射。等到咱們進入有效射程發射第一輪時,已經遭了兩輪火器排擊,十分被動不利……王爺您問火炮?論重炮遠轟,官軍的炮倒是比咱們的差得多,他們用一種新近製造的稱為『虎蹲炮』的重炮,射程超過一里地,仰放拋射的實彈,但準頭和殺傷範圍都不太好……」 book18.org
「……不過京營官兵悍不畏死,作戰勇猛,肯定是咱們朱雀軍至今為止遇到的最強悍的對手。第三軍上下死戰不退,傷亡慘重,尚有此敗,絕非將士貪生怕死之故。」 book18.org
張寧聽罷一眾人的描述,便正色道:「京營主力究竟到哪裡了,所知情況只是『可能』未過大別山。形勢已是極其兇險,咱們不能允許神機營像釘子一樣立足在江南,必須儘快將其殲滅拔除。現在下令各軍稍作休整,便準備出動,與神機營決一死戰。」 book18.org
眾人聽罷面面相覷,朱恆忍不住進言道:「萬一永定營有點閃失,武昌、岳州諸府湖廣半壁將無抵抗之力,王爺不可不察。」 book18.org
張寧故作鎮定道:「朱部堂還是怕打不贏,如果真的打不贏定然無話可說……咱們起兵決心『推翻暴政』,便要在軍事上取得勝利,如果戰場上拿朝廷官軍沒辦法,那便毫無辦法了。所以我才要打這一場,無論能否獲勝都別無選擇。」 book18.org
衛斌聽罷不禁微微點頭,張寧的想法還是有人贊同的。 book18.org
朱恆又問:「王爺胸有成竹,莫不是已有決勝良策?」 book18.org
「戰陣上真刀真槍干,把敵人殺死自己活命就是良策,還有啥辦法?」張寧脫口說道。眾將聽罷不禁莞爾,連張承宗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book18.org
張寧伸手拍了拍朱恆的胳膊,「放心罷,諸位也該明白,用槍炮作為主戰兵器的戰爭,究竟是誰創造出來的?朝廷上位者很謙虛地學習了製造火繩槍,不過咱們還應該給他們再上一課。今天旁晚召集哨指揮以上所有將領到營署來,咱們針對神機營的作戰、布置一下戰術。」 book18.org
永定營上下在戰敗後士氣低落,但張寧到來後故意表現出的自信、無疑極大地鼓舞了人們。朱雀軍是張寧從無到有親手建立起來的,他在軍中很有影響力,所以一個人的表現常常關係極大。 book18.org
接連兩三天,眾將聚攏好幾次議事下來,大夥已經再次建立起了擊敗對手的信心。軍中很快流傳出一種言論,湘王打仗從來沒敗過,數度以少勝多的先例歷歷在目,這次也不例外。 book18.org
不過張寧自己心裡清楚,戰爭牽涉的人那麼多、因素繁雜,做常勝將軍很難,誰也不能保證結果。若是這回承受不起戰敗的後果,以前哪次大戰又承受得起失敗?恐懼的心理何時也無法消除,但是此時的張寧覺得自己好像更坦然了,不知是何緣故。 book18.org
很快中軍營署就發出了臨戰的軍令,戒嚴後小小的瑞昌縣再次喧囂起來,大軍即將出動。 book18.org
第三百四十九章 無人審判 book18.org
官軍主力駐紮在瑞昌城東北面倚靠長江,以此監視瑞昌城的朱雀軍動向。[ ]因為這裡北靠長江,南面是赤湖水域,赤湖以南地形複雜,朱雀軍便無法繞開官軍駐地威脅到長江渡口和九江城。形勢已無多少迴旋餘地,赤湖西北岸至長江之間的陸地將是重塑格局的唯一通道,也是註定的戰場。 book18.org
宣德三年二月初一,永定營主力出城,很快逼進神機營營寨,兩軍擺開對峙。一場毫無齊策妙計的角逐,不算寬闊的戰場上,誰的武力強誰就贏。 book18.org
在此之前朱恆曾兩次派出使者向漢王軍求援,要求兩軍暫時合盟,共同進攻神機營,據使者回稟漢王軍主將王仕順已經滿口答應。可是好些天過去了,完全不見漢王軍動靜,看來是指望不上他們了。 book18.org
因中部地形較低,張寧將中軍設在左翼,旁邊就是重炮陣地,還剩野戰重炮二三三門,盡數投入戰場。軍隊布陣方式一字擺開,左側有第三軍餘部和第一軍左哨、馮字騎兵團;中央是第二軍全部;右側第一軍中哨、右哨。 book18.org
今日天氣晴朗,春光明媚,江湖上來的風有點濕潤,但實測不影響火藥燃放。空氣清明,能見度很高,正面擺開的神機營眾多人馬一目了然;神機營看來同樣沒有什麼八卦陣一類比較玄奇的陣法,各部方方正正的隊形縱橫排布。神機營裝備有不少用馬車運載的火炮,但沒有成建制的騎兵,一眼眺望過去全是人、不見馬。 book18.org
張寧坐在輪椅上觀察了許久戰場上的情勢,稍後各軍的前期準備完畢,一群武將便陸續騎馬趕到中軍,碰頭在戰前最後一次小議。 book18.org
大致再重複了一遍戰術,最後張寧終於忍不住說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各人做好本分協同作戰,只要全力以赴了,以後便沒什麼好遺憾的,願諸位共勉。」 book18.org
眾將舉手致禮,紛紛說了些話,因各人說的不同,話音便顯得雜亂無章。張寧揮了一下手,大伙兒便各自返回軍中。不多時,中軍的大旗在一陣奏樂中升了起來,眾軍紛紛矚目,臨戰的信號就位。 book18.org
無論勝敗,這一天肯定要死很多人,張寧已是好幾次親眼見到自己造反而造成的大量死亡了,還有一些看不到的平民死傷,實際上就是雙手沾血的罪惡,不過一條道只能走到黑,沒法回頭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這個世上只要位置到了一定高度,便沒有規則來審判一個人的罪孽,只有勝和敗的區別。 book18.org
張寧看到各軍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也不管對面官軍怎樣,即下令全軍推進。他並不願意等待,遂主動出擊。 book18.org
大地上響起三聲長長的角號,無數的人馬便動起來了,前面的陣線緩慢開始移動。眺望兩里地之外的官軍人馬,依舊一動不動,等待著對手的進攻……張寧研究過神機營的戰法,這支軍隊在蒙古草原上是配合京營其它軍隊作戰,通常就是等待對手衝鋒,然後用火器打退敵兵,隨後再反擊;一支軍隊常常有慣性習慣,所以估摸著神機營這回也是這麼打算的。 book18.org
近萬人一字擺開,成橫線推進,速度非常之慢。長長的時間足夠官軍作出反應,派出了分散的游騎到陣前襲擾,少量的流血拉開了殺戮的序幕,不過零星游騎自然對大局沒多少影響。 book18.org
身後有一小隊人在拿著粗糙的測距儀估算距離,不過顯然是不太準確的。張寧只是坐著目測,這種陣營對戰的戰役經歷多了,用眼睛也大致估計得出來距離。整個推進過程中,官軍幾乎沒有什麼作為,他們只是被動等待。 book18.org
良久之後,忽然見遠處火光閃動,瞬息之後就聽到了炮響。官軍陣營上開炮了,張寧抬頭看天空,似乎能看到炮彈飛行的軌跡,不過距離有點遠看不太真切。反倒更遠的地方一片小樹林裡驚起幾隻鳥雀來也看見了。 book18.org
接著更多的火光閃起,空中的煙霧愈多,漸漸破壞了清亮的空氣。一些炮彈落進了人群隊列里,只見泥土雜物飛起,遠遠看去如同小型爆炸一般,不過那只是氣浪掀起的雜碎之物,實心彈是沒法爆炸的。火炮的怒吼聲中,人們的喊叫夾雜其中,大地上漸漸更加熱鬧起來。 book18.org
張寧轉頭說道:「下令全軍稍後便停止。」 book18.org
朱恆答應了一聲,隨即一面派出傳令兵,一面叫鼓號手準備吹號。二人的配合依舊默契,張寧覺得朱恆畢竟只是個文官,在戰陣上決斷不一定高明,但作為參謀確實是難得的。以往有時候張寧精神緊張時決策模糊,朱恆總能查漏補缺下達出準確的命令。 book18.org
兩軍距離一里地左右了,只見官軍北部(朱雀軍左翼)開始迎面推進。果然神機營是沒法像打蒙古那樣以逸待勞坐等進攻,因為他們明白「叛軍」的炮不是吃素的,這麼靠近到一里了如果還不行動,很快等「叛軍」的重炮架好,不是擺在那裡白白遭炮擊麼? book18.org
張寧見狀對朱恆大聲說道:「兩條命令,全軍停止之後,左翼步軍向前推進迎戰,叫主將按咱們說好的戰術施行;第二,中軍營地前移,免得傳令兵來回距離太遠,影響指揮效率。」 book18.org
朱雀軍三股人海陸續停止前進,各部調整至戰線平行。左側的炮兵已經將火炮運到預定高地,正在卸載架設炮陣。而前面的神機營一眾步軍正排列隊形逐漸逼進。過得一會兒,朱雀軍左翼前方的一股步軍也迎面出擊,兩軍火拚有預見地將從北邊開始。 book18.org
炮聲斷斷續續,全是對面的火炮在發射,朱雀軍中不斷有死傷。張寧的耳朵里嗡嗡亂響,但他已經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心神並沒被攪亂。眼前的狀況讓他在猜測對手的意圖,也在清理自己的思路。作為戰陣上的決策者,隨機應變自是應該,但戰前就有一套自己的思路,一系列怎麼才能打贏的戰術想法,不然就是毫無目的地亂打了……不管形勢怎麼變,只要最終的發展沿著自己的思路進行了,戰役多半就能獲勝。 book18.org
神機營率先從左翼進攻,稍稍一想就能明白:他們的目標在重炮陣地,意圖如同上次那樣用步軍正面擊敗對手,然後摧毀朱雀軍的火炮,以此從開局就奠定火力優勢。 book18.org
此時,左翼兩軍已相距兩三百步。炮陣上的武將派人稟報架好火炮,已裝填完畢,可以進行第一次射擊了。張寧毫不猶豫,當即下令重炮一輪齊射。 book18.org
炮陣上數面三角小旗一起放倒,瞬息之間驟然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巨響,「轟轟……」大地都在顫抖,根本不是形容,確實在動。張寧低頭一看,自己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正隨著木頭顫動。炮響得太快,他還沒想到捂住耳朵,一時間兩耳好像暫時失聽一般,連嘈雜的人聲也消失了。 book18.org
低空平飛的鐵鑄實心彈快速灌入了官軍的人群中,肉眼也看得見許多鐵球在地面上不斷彈跳,六七斤重的鐵疙瘩在高速飛行中擊中了人體也停不下來,輕鬆洞穿四五排縱深的線性方陣。進攻過來官軍前鋒死傷慘重,二十多門重炮的內膛火藥燃爆形成了大量的煙霧,能見度降低;但是遠處傳來的慘叫聲,讓張寧仿佛看到了殘肢斷臂、腦袋崩裂獻血橫流的場面。 book18.org
擔任左翼進攻的朱雀軍步軍是第一軍左哨,全哨官兵約八百人,組成四排長長的線性隊形,展開為了火力覆蓋。 book18.org
在一輪野戰炮齊射之後,官軍前鋒不僅死傷巨大,而且陣營被撕裂造成了混亂……可惜朱雀軍步軍沒法及時趁機迅速攻擊他們;張寧也想在兩軍交戰之前才炮轟,可是那樣的話,敵我距離太近、以火炮的精準度恐怕要連自己人一起轟了。 book18.org
兩軍近至一百步內,對面的官軍經過整頓勉強恢復了作戰秩序,一排重火繩槍架了起來。不料就在這時朱雀軍這邊的士卒忽然紛紛舉起圓盾來。 book18.org
這是張寧的戰術之一,他是很清楚的,甭管官軍的火槍口徑大,打的還是圓鉛彈,槍管自然也沒有膛線。無旋轉運動的鉛彈在一百步距離的過程中動能損失巨大,或許還能破朱雀軍的薄甲,但破盾就很難了;拿盾當火槍,這種時候還是管用的,可以更大地減少第一輪齊射的傷亡。況且滑膛槍本來就命中率低,官軍要在一百步就開打,鉛彈更容易飄偏,命中率更低。 book18.org
所以張寧真不覺得無腦增加火繩槍口徑是什麼高明的法子,真要那樣的話,以後大家的軍備競賽就是比火槍口徑了。 book18.org
「噼里啪啦」一通槍響,張寧忙觀望戰場,以印證自己的設想。鉛彈打在盾牌上的聲音如同冰雹砸在屋頂一樣叮叮噹噹的清晰可聞,前排的朱雀軍將士倒下了一些人,略有傷亡,不過看起來比例確實不大。 book18.org
戰場上傳來一陣吶喊,朱雀軍士氣一時間甚高,盾牌可以在遠距離擋鉛彈,多麼簡單的問題。人們的恐懼感也可以因為一塊盾牌而降低,畢竟不用再看見一整排黑洞洞的槍口對著自己、對防護同樣多了幾分信心,心理作用影響不小……和後世裝刺刀的作用一樣,實際上刺刀排上用場的時候很少。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章 勇氣的考驗 book18.org
約莫八十至百步外一片白煙,朱雀軍將士能聽見遠處官軍的嘈雜聲,也許白煙後面正在換火槍準備再次射擊,因為神機營的三段擊就是這麼個戰術。前排打完把火槍交給後排,換取裝填好的武器,以此輪流循環保障射擊速度,安排在第一排的都是選擇最善於射擊的士兵。 book18.org
「穩住!穩住!」第一軍左哨的黃指揮大聲喊叫,鼓舞著士氣,這個武將臉上的皮膚黑糙,但年齡應不超過三十歲,朱雀軍的軍官大多都很年輕。眾人站在原地等待著,倒下的傷兵正在痛苦地呻吟,活下來的人有的忍不住翻轉盾牌看上面的彈痕。 book18.org
白煙在風中漸漸吹散,放眼望去,只見官軍再次架設好了支架,排好了火器。此時此刻,朱雀軍士卒唯有祈禱,卻不知向哪樽神靈祈禱。黃指揮對旁邊的一個部將鄭重其事地說道:「第二輪。」好像大夥變得不識數了一樣,或許他只是在強調而已,因為每一個數都要付出死傷的代價。話音剛落,火光閃成一片,「噼里啪啦」的火藥爆響便傳了過來。 book18.org
前排的朱雀軍將士又死了一些,在武將的吆喝聲中,後面的士卒上前拾起盾牌,填補留下的空缺。陣營依然原地一動不動。 book18.org
戰陣上十分喧鬧,不僅聽見有人在慘叫求救,大聲說話的人一多便吵鬧如市集,喝令填補空缺的、問火種的不一而足。接著便是第三次射擊,第一軍左哨在超過八十步的距離上站著挨三次齊射。 book18.org
彈雨方過,指揮官終於大喊道:「全軍聽令,齊步走!」四處的武將吹起了木哨,人們丟下一眾受傷的人和地上的屍體,再次開始向前推進。火銃的聲音消停了,只有偶有大炮從遠方傳來的轟鳴。橫向極廣的線性陣型行軍不是很整齊,但如同一道海浪一樣逼進,氣勢還是很壯觀的。 book18.org
果然神機營的火槍裝填極度緩慢,三輪齊射打完,半天無法再次準備好攻擊。等他們陸續裝填好第一輪齊射後的火槍,然後傳送到前方時,永定營第一軍左哨已經抵近至四十來步範圍內。 book18.org
中間空地上的硝煙過了一段時間已然散去,這麼近的距離內連對方的長相和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四十餘步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戰場上使用長槍作為兵器也只是為了增加幾步長的攻擊距離,看得見摸不著大抵便是如此。 book18.org
一整排火繩槍在喊聲中從容地平舉起來,正該對面的官軍恐慌的時候了。上千人密集地站在一小塊地方上,連移動都很困難,一旦武器沒準備好形勢不利,眼睜睜地看到被槍指著也毫無辦法。 book18.org
「砰砰砰……」火光仿佛就在面前噴射,白煙在二箭之遙的橫面上一齊冒起來,場面十分壯大。神機營那邊的人如同割草一樣倒下一片,如此近距離的齊射,密集的鉛彈如果收割一樣泯滅著生命。神機營第一排至少傷亡了過半,死亡率極高。火藥燃爆的怒火,如果一個被仇恨壓抑了多年的人最終的爆發,抵近一輪齊射就像毀滅性的審判。 book18.org
人類的意志和勇氣在火藥武器的瞬間破壞力面前受到了極大的考驗。當位於隊伍後面覺得暫時很安全的人,忽然發現前面的兄弟幾乎全都在一瞬間死了,心裡的感受可想而知。 book18.org
一輪齊射剛完,朱雀軍這邊的隊形便馬上開始移動,士卒在諸將的勒令中交換位置。左哨在進軍至作戰位置後沒有遭受攻擊,隊伍建制良好,組織保持完善,此時的行動還是很有效率的。 book18.org
當朱雀軍的第二排火槍平舉、槍林刺立時,神機營陣型已經動盪,隊伍出現混亂。他們的前排大部陣亡,剛剛裝填好的火器丟的到處都是,後面的人還在忙著準備彈藥,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book18.org
作為人類,真的可以視死如歸,克服基本的求生欲嗎?如果確實可以不怕死,恐怕也沒人情願這樣死……像罪犯一般,聚在一起被像牲口一樣屠殺,沒有什麼熱血沸騰的轟轟烈烈,鉛彈飛來不管是英雄還是懦夫都要玩完。「殺!」「殺!」忽然聽見有人喊了兩聲,如同臨死前的喊叫,接著聽見有個人高呼道:「兄弟們拼了,沖!」 book18.org
神機營確實是一支精銳,這種時候還能意圖反擊,但精兵也是人組成的。衝鋒進攻只在取得優勢的情況下容易得手,本來就被打得混亂了,加上臨時下令,指揮協調不起來,橫面寬度兩百多步的戰陣、場面又吵鬧,喊叫起來很多人都聽不見。於是一部分人真的拔刀衝上去了,有些人卻站在那裡不知發生了什麼情況。 book18.org
反擊的舉動只引來了朱雀軍的第二輪齊射,彈雨在硝煙火光中無情地傾瀉,大量的活人變成了麻袋一般倒下,血肉飛濺,紅色的血線在空中形成了一道血霧,兵器雜物丟得到處都是,戰陣上一片狼藉。活下來的人再也不願意站在這地獄入口傻等了,神機營官兵紛紛向後逃跑,這一部兵馬全線崩潰。 book18.org
第一軍左哨受命,並未衝鋒追擊,人們正拿通條搗騰槍管,忙碌著重新裝填。大地上響起「隆隆」的悶響,黃指揮回頭眺望,只見一片黑壓壓的馬兵正在從左翼慢跑,馬群如同洪水一般在蔓延。那是朱雀軍的騎兵團,因為是從西向東跑的,而且戰前就知道渡江過來的這股神機營沒有成建制的騎兵。 book18.org
不多時,三名背上插著令旗的傳令兵騎馬呈品字形奔跑而至,傳令兵見到軍官並不下馬,只是抬起左臂致禮,然後遞上書面軍令,大聲說道:「中軍令,第一軍左哨向前推進,接敵後正面擊潰左翼敵軍主力。」 book18.org
在場的許多官兵都聽見了軍令的大概內容,此時人們信心慢慢,一則剛剛打贏了一陣,二則眼睛看得見自己人的騎兵已經出動,不再是孤軍對敵。 book18.org
馮友賢率領的騎兵團戰兵兩千多人,一齊出動聲勢巨大,方圓一兩里範圍內的人都看得見,馬蹄聲傳得更遠。左翼官軍各部面臨騎兵威脅,只能聚在一起組成密集方陣對抗;如果還是對抗步軍火器的那種長扁的線性隊形,鐵定是騎兵衝刺劈砍的活靶子。 book18.org
左翼官軍正在調動,四處人頭攢動,各部聚攏漸漸形成了一個大方陣,人數估計有四五千人。炮卒也跑到方陣內去了,許多火炮丟在地面上,周圍已經沒有了人。 book18.org
場面雖然動盪,但馬兵也不是那麼可怕的,大明朝正規軍長期打的就是北方游牧民族,面對騎兵早就習慣了,在平地上遭遇騎兵突擊,以密集長槍拒敵無疑是比較有效的步兵戰術。 book18.org
大量的馬兵從左翼湧向神機營的方陣,到了兩三百步的時候,忽然天邊一聲「雷響」,如同晴空霹靂,少許之後,轟鳴的大炮便咆哮成一片,大地開始顫抖。忽然許多鐵球飛到了方陣跟前和人群里,橫飛的炮彈急速彈跳著洞穿了方陣縱深。人群里血肉橫飛,喊叫不絕,死傷倒下的和被驚嚇掀翻的人到處都是,刀槍如林的人海如同一片麥地,生生被「大風」撕開了許多口子,隊伍混亂起來。 book18.org
此時正面的馬兵集團已經加速,進入了衝鋒階段。反射著陽光的鐵甲、風中噼啪動盪的黃色旗幟、利箭一般的騎槍,吶喊聲驚天動地,飛奔的馬蹄以每秒鐘衝刺幾丈遠的高速運動沖向敵營,不到兩百步的距離只要十幾秒。這麼短時間內,內撕裂的隊形還未反應過來,根本來不及重新整頓。 book18.org
「殺!」最前面的一個怒漢大喝了一聲,話音未落,戰馬已經慣進因大炮造成的混亂位置。騎槍很快刺進了一個士兵的胸口,慘叫聲很快就被拋到身後,騎兵直接穿進了人群縱深,怒漢隨即就拔除細長的刀來,側身胡亂劈砍。更多的馬兵緊隨其後沖了進去,人海里刀光劍影,明晃晃的冷兵器在太陽光下面好似水面跳躍的魚路出了雪白的肚皮。 book18.org
大部分馬兵的衝擊被人群縱深消減,陷入混戰,但神機營方陣已被攪得如同一團亂麻,又如市集上毫無秩序的平民。其中一股較大的馬兵撕開了一條大大的血路,經過一陣殺戮,巨大的方陣被從中間分割開來,一部分騎兵直接穿插至方陣後面。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朱雀軍第一軍左哨步軍趕到了陣前,第三軍張承宗部緊隨其後。線性展開的火槍對四分五裂的方陣進行了一輪齊射。 book18.org
方陣里的神機營步軍前面是長槍兵,後面有拿火槍的人可是隊形混亂,根本無法馬上組織起反擊,在彈雨中死傷慘重。前方位置的軍隊早已崩潰了,中央分割的騎兵更讓他們雪上加霜。外圍的官軍士卒大量失去了隊形散亂不堪,只能胡亂拿火槍和刀兵反擊,但是大多找不到對手在哪裡。 book18.org
這時另一股騎兵趁機對方陣側翼進行了衝擊,進展十分順利,擁擠紛亂的人群根本抵擋不住騎兵的暴力衝擊。人數達四五千人的精銳軍隊在短短時間內分崩離析,恍若鐵打營盤的軍隊成了沙子一般的堡壘,倒塌崩潰,四面是散亂潰逃的人。地面上隨處可見屍體,血流成河。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一章 災難 book18.org
「下令。」輪椅上的張寧語氣平穩地說著,「第一,馮字騎兵團放棄左翼目標,繞行至敵中軍側翼,整軍之後即從神機營中軍側面發動進攻;第二,中央第一軍立刻向前推進,與敵步軍交戰;第三,重炮調整方位至中路,聽號令即發火一輪齊射……」 book18.org
朱恆記錄下來,細化之後派出傳令兵下達準確軍令。這時人們從中軍高地上看過去,神機營左翼好幾千人的陣營已經崩潰了,戰場上人馬紛亂,雲升火閃一片洶湧 。 book18.org
一時間朱恆等參議部官吏終於完全理解到了這場步炮騎精確協同的戰役。 book18.org
先是永定營左翼步軍進入官軍射程、在遠距離上誘使敵軍三輪齊射,以部分傷亡換取時機後,朱雀軍即抵近至四十餘步,近距離密集殺傷造成官軍前軍崩潰,為打開其主力正面戶門創造了條件;接著騎兵出動,迫使敵左翼形成大方陣迎戰馬兵;然後密集重炮時間恰當地撕開了敵軍方陣,如果開炮太早了便不能為騎兵團創造條件、就算造成了一定的殺傷卻會給敵軍以喘息之機重新完善陣型,太晚的話火炮精度不夠容易誤傷自己人、騎兵一旦衝到組織嚴密的方陣上也要受阻,而下令炮擊的時機是不早不晚十分巧妙的;此後炮彈開道,騎兵擊破方陣,後面的第一軍左哨、第三軍步卒又正好趕上正面,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book18.org
剛剛下達的三道軍令,同樣是步炮騎三軍協同開始對付中央敵軍。此時此刻大家都能預見到湘王的布局了。 book18.org
左右的官吏用崇拜般的目光看向張寧,朱恆因張寧的突然到來而被奪了兵權,但他絲毫不在意。當他親眼看到了一場完美新奇的戰役時,敬佩之意是發自內心的。 book18.org
歷史仿佛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輪迴,當春秋時代戰車競技般的規則落幕之後,戰爭手段開始複雜紛紛,圍城打援、破壞糧道不一而足;但到了此時,因兵器的發展,集中兵力進行大戰成了最有效最快捷的方式,戰爭仿佛又回到了一場競技般的角逐上。 book18.org
人們努力控制著對即將到來的勝利的期待心情,不少人臉色都紅撲撲的十分興奮。反倒是正在決策的張寧神態沉穩,依舊在手裡的一本卷宗上寫寫畫畫。上面有各種示意圖,許多潦草的文字,大部分都是他上戰場後開始算計的東西。 book18.org
每一個步驟都要有意圖、都要預先判斷,古人云「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誠不我欺,特別在人數眾多的戰場上,事到臨頭了軍隊根本就反應不過來……就好像眼下的神機營中軍,部署在那裡完全無法臨場應變。 book18.org
左翼神機營兵馬成了一盤散沙,在火器和廝殺中掙扎,逃跑者甚眾。馮友賢的騎兵團因此輕鬆脫離戰場,直接掠過了左翼陣地,兵鋒從側面危險到了官軍中軍。原本占有人數兵力優勢的神機營此時在局部反而處於劣勢,面臨一種被兩面夾擊的不利處境。 book18.org
「轟轟轟……」震耳欲聾的大炮再度響起,劇烈的爆炸提醒著官軍中路將士,不僅是被兩面夾擊,還有遠處一道火力線造成的極大危險。 book18.org
火炮的火力肆虐中,處於大量人群中的士卒就好似在面臨諸如洪水地震等災難,無路可逃無計可施;不同的只是,這種初步接近自然災難的兇器終是人類掌控的力量了。人們活了幾十年才站在這裡……從來沒死過,面臨危險時很多人不相信自己會死,覺得冥冥之中好像自己大限未到,但是當災難的殺傷力大到一定程度時,這樣的僥倖心便會動搖,擔心憂懼的情緒蔓延。粗暴的火器殺戮毫無道理可言,就算是英雄的勇氣也面臨動搖。 book18.org
炮擊剛過,無數的鐵騎從塵埃中怒吼著衝殺過來了,明晃晃的刀槍和沉重的馬蹄叫人不寒而慄。 book18.org
神機營中央部的軍隊情況沒有更糟糕的了,他們剛不久前受到正面步軍的推進壓力,只好橫向展開以保證正面火力對抗。這種陣型的側後翼脆弱得像一張紙,被幾十枚橫飛的鐵球洗劫過後造成的混亂更是雪上加霜。 book18.org
官軍的處境到了戰陣中最不利的地步,飛奔的鐵騎從縱隊中間的空隙突進,無數的馬刀居高臨下瘋狂劈砍。手裡拿著火器和只有短兵器的官軍士兵無力與衝到跟前的鐵騎作戰。人群中一名騎士揮起長刀,看準前方站著的一個拿著笨重火繩槍的士兵,騎士在一瞬間產生了錯覺,好像正在校場上、衝到一個稻草人前面正要練習劈砍動作。他顧不得許多,照著那官軍士兵的臉一刀劈了過去,戰馬隨即沖了過去,身後聽到一聲慘叫。周圍許多步卒躲避戰馬,人群一片紛亂。 book18.org
正面零星的槍響過後,朱雀軍那邊敲了一聲鑼,軍刀揮了起來,成排的火繩槍冒起白煙,白煙中閃動火光,許多人在慘叫中倒在了地上。人們瞪大了驚恐的眼睛後退,有的在求救,面前隨地都是屍體。靴子早就被鮮血染紅了,甚至鞋裡的腳趾都感受得到黏糊糊的東西。 book18.org
位於中央位置的永定營第二軍步兵連續齊射三次後,前軍即沖向了混亂潰退的人群。普通士兵大多沒有佩刀,只有用鐵料更少的短槍,不過殺起人來同樣有效,只需一個動作就是捅刺,力量足夠便能直接刺穿盔甲插進人的肉體里。有個官軍士兵在擁擠中不知被誰狠狠捅了一下,胸口一痛,卻幸運地發現被刺中了護心鏡並未破甲,只是被力量一掀踉蹌著坐到在地,很快就被許多腳踐踏上來,他痛得大叫,肚子上挨了重重的一腳後險些昏過去急忙丟掉兵器雙手抱著頭,地上全是屍體和血,上面儘是人,整個世上都好像瘋狂了。 book18.org
在後面的朱雀軍中軍高地上,張寧和眾官此時此刻的感受,耳朵里一片噪雜,已經分不清是人的聲音還是槍炮器械碰撞的噪音,就好似在雷雨天氣里整個世界都嘩嘩的,張寧又覺得好似身處在工廠車間裡,很近的地方有人說話都是聽不太清楚的。眼前的大地上,無數的人頭成片的人海,表面上許許多多晃動的兵刃,像是一鍋燒開的水一般,水珠和蒸汽在上面劇烈地跳動。 book18.org
官軍陣型邊上已經失去了形狀,好似一團受驚嚇的螞蟻,散亂地向四周移動。密密麻麻的人中間那些人或許也想跑,但是不是那麼容易的,就好像在趕集時的擁堵人流中,再急也沒用。 book18.org
神機營大部陣型都完了,全部的火炮也啞了聲,再也聽不到炮響。只有右翼一部分軍隊還保持著基本的建制,但周圍都是潰散過來的亂兵,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那些人也無力扭轉局面。 book18.org
這時張寧終於鬆了一口氣,收起了手裡的紙張和筆墨,回頭對左右說道:「決策者一念之差,就是這麼個場面,無數的人命來承擔後果。」 book18.org
「王爺所言極是。」朱恆忙躬身道。 book18.org
梁硯有些激動道:「主公神機妙算,風馳電掣般大破敵軍,實乃孔明再世,孫臏復生……」 book18.org
「罷了罷了。」張寧抬起手制止了梁硯的話。梁硯此時左右看了看,或許這才感覺自己馬屁拍得有點過頭了。 book18.org
張寧的目光在梁硯臉上掃過,說道:「不過呢,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梁硯一聽這句新詞,忍不住又拍道:「主公所言極是至理名言。」 book18.org
張寧沒理他,接著說:「我便當仁不讓地講一句大話,這種作戰戰術是本王首創,朝廷官軍不是仿造了一批火繩槍,就能馬上反過來壓製得了咱們的。」 book18.org
「是是。」 book18.org
這時朱恆提醒道:「敵軍潰散之後,可能要沿江向九江城方向一路逃跑。九江城估計還有少量官軍駐軍,我們不必讓守軍再有機會收攏一些殘兵敗將;臣建議除了讓各部將士沿路追擊擴大戰果之外,尚未參戰的右翼第一軍兩哨將士體力精銳,可令他們趁機進軍至九江城下,阻止亂兵進城。」 book18.org
張寧臨場便採納了朱恆的建議。 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股馬兵衝殺至西邊後整頓隊形,忽然許多人向中軍高地揮舞著兵器大喊:「勝!勝!」吶喊聲很快在戰場上蔓延開來,此起彼伏在山河間久久迴蕩,聲勢十分雄壯。張寧忍不住也抬起手臂向前方的將士揮手,不過空中余煙繚繞距離也稍遠,估計人們是看不到他的。 book18.org
後續戰事一直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神機營各部才全數潰散。戰場上屍橫遍野,直接擺在小小的一塊地盤上的屍首估計就不下一萬具;另外大部分官軍敗兵是向東逃跑,又在騎兵的追殲上死了一路,場面實在堪稱人間慘劇。 book18.org
及至晚上,抵近九江城的第一軍派出飛馬稟報中軍,發現漢王軍從廬山東北部向九江城進軍。這倒讓張寧多少有點意外,漢王軍反應確是相當快速,因為赤湖這邊的戰役直到下午才結束。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二章 安福 book18.org
就在這幾天,正在東線戰場的張寧收到了一份關於太子朱文奎的密奏,內侍省派人從武昌送過來的。之前朱文奎討要了一批軍火糧食,還有十幾個兵器工匠,姚姬知道這事兒當然不會放過機會,正好在送工匠的同時安插了幾個細作;然後又專門安排密探跟著朱文奎的人,在附近藏匿活動,尋機與工匠中的密探暗號聯絡,將情報送到內侍省。所以內侍省對朱文奎的事幾乎了如指掌。 book18.org
朱文奎前期準備還算完善,他選擇的第一個目標是吉安府安福縣 。此時的江西布政司已經很難與京師聯繫上了;而且江西等省向來是與南京六部來往更多,現在南京早已不是朝廷所有。因此江西三司及各府官府的統治已是十分不穩,起兵時機是不錯的. book18.org
文奎從四處召集了一些「檔頭」,有經營走私海貿的、武裝押運私鹽的、組織商幫販運山貨的,甚至還有落草為寇的人,各種各樣的頭目,大多和建文餘黨有關係。這些頭目又糾集自己的家丁奴僕,花錢招兵買馬收留了一些流民乞丐和無家可歸的逃犯,陸續聚攏後一下子有竟有上千人之多。 book18.org
這麼一群持械之眾,呼嘯山林,地方官府早有察覺但一時拿他們沒辦法,各縣的快手弓兵以及巡檢人數遠遠比不上這幫「草寇」,反倒是道路上的巡檢躲避他們。吉安府衙只好一面報知上峰三司,一面徵兆本府軍戶準備平亂。 book18.org
不久後朱文奎便得到了從長沙府押運過來的軍火,又派人潛入安福縣收買了一些地痞青皮,將縣內的狀況摸得一清二楚。楊靖被太子封為「征南將軍」,隨後便率眾攻城,付出不小的代價後攻破了安福縣。楊靖何許人也,二十多年前在南京干過城門校尉,後來南京城破後血雨腥風,他避禍逃到江西躲起來了,現在已經六十餘歲,卻被文奎找了出來。 book18.org
大明朝的基層統治實在是脆弱得很,縣府下面雖有保甲里正,但真正起管理作用的是地方上有威望的鄉老族長,基本處於自治狀態;就算縣衙也沒幾個官,知縣一人集稅收、武裝、治安、司法、行政等等事務於一身,有時候村民的一隻鵝被偷了,也會鬧到縣衙里。當安福縣受到進攻時,縣衙是根本沒有軍隊的,盔甲那是管制之物更是沒有,只能靠正在服役的衙役以及臨時發官府牌票從鄉里徵兆壯丁快手駐防,另外還有士紳組織百姓上城。 book18.org
不過內地的縣衙只要施政得當,一般沒有什麼亂子,出了反亂那是天大的事,如果亂兵人太多就只有指靠上級知府了,府里一般是有兵的。於是安福縣毫無懸念地抵擋不住文奎的上千武裝,很快就淪陷。 book18.org
安福知縣、縣丞、典史等官在城池被破後也只好面對現實,將縣裡的稅收冊子、庫房鑰匙及卷宗等物如數奉送,跪求保命。 book18.org
但這時「征南將軍」楊靖正暴跳如雷,因為他的長子和第三子在攻城的時候都被弓箭射死了,侄子的腿也被城上扔下來的木頭砸斷一條。白髮人送黑髮人,楊靖悲憤交加,招呼部下將一眾官吏綁了,要拉到市集上去斬首,替兒子報仇。 book18.org
文奎手下還有一個文官作為最重要的幕僚,此人叫宋和,五十來歲,卻不是一般的人才,他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如果不是因為身份是建文余臣,前期進士及第的人,在官場混過二十多年,現在最起碼也是部堂級別主持帝國決策事務的大臣。不過人的命運天定,現在他只能在一幫叛軍里做幕僚。 book18.org
宋和聽聞消息後,趕緊跑到市集法場上阻止行刑,又千叮萬囑叫「楊將軍」暫緩,接著親自去找太子進言去了。宋和極力勸誡太子殺不得這些官,否則占領福安縣城就毫無用處了。 book18.org
文奎有些猶豫:「楊將軍兩個兒子都被罪官的人殺死了,如果不讓他報仇,恐要寒了將士之心。」 book18.org
宋和道:「殿下大可以追封楊家英烈以名分,或是給楊將軍封侯安撫,但決不能因私濫殺。」 book18.org
這邊正在勸說,忽然宋和的長隨趕到縣衙稟報,楊將軍已經把縣衙里一眾官員的腦袋砍了。宋和聽罷仰天長嘆,踱足懊悔不已。 book18.org
不料事情還沒完,一個多時辰後,一些生員(秀才)大張旗鼓地到市集上收屍,還有人當眾讀祭文將死掉的文官奉為忠烈,又說縣學裡的王教諭給大家傳授過學問和道理,為師者如父一般。文奎大怒,對左右罵道:「反了不成!看本太子治不了這幫酸儒!」 book18.org
作為剛剛武力攻占本縣的勝利者,卻遇到一幫書呆子公然挑釁,剛而立之年的熱血青年怎能不怒?難道有人指著自己的鼻子或唾罵或含沙射影,還能笑臉相迎不成?老子犯賤麼! book18.org
這時又有一個檔頭說:「咱們收買的人高密,生員裡面,有的人前幾天還在城廂之間奔走,招募壯士守城對付咱們。這些士紳平素故作清高,賺取威望人心,一有事便極容易蠱惑那些輕信他們的老百姓。」 book18.org
文奎暴跳如雷,當下就下令派人將一眾到過市集收屍的士紳捉拿,再抄家奪取他們的財產充軍。 book18.org
宋和見太子正在氣頭上,情知進言也會被當耳邊風,便換了個策略進言道:「那些官吏殺都殺了,只好宣稱本縣的官吏和士紳沆瀣一氣,收受賄賂草芥人命,都是貪官污吏;然後下榜安民,約束士卒。」 book18.org
朱文奎聽罷很有道理,便贊同了宋和的建議,並讓他寫一篇文章貼到縣衙蕭薔和城門各處去。 book18.org
宋和早有準備,當即就從袖袋裡掏出了文書來:「老臣已經寫好了。除了安民榜,這裡還有一份法令,請殿下過目。國有國法,軍有軍規,咱們須要立些規矩,明確官吏將士哪些事做得,哪些事做不得,做不得的事做了、要受什麼懲罰……」 book18.org
太子道:「宋先生才高八斗,我還信不過你麼?本太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法令是出自宋先生之手,拿去公布全軍,即日施行。」 book18.org
宋和忙道:「這些文字可不是說說便罷,犯了事就得依規矩辦,不能含糊,如此賞罰分明才能逐漸形成軍紀。有章可循,殿下才好約束部下;楊將軍以後帶兵也更容易了。」 book18.org
朱文奎還有別的事要辦,便隨意看了一下,便叫宋和拿去張貼公示。 book18.org
不料第二天就有不少事鬧到了太子跟前,其中一件是有個手膀受傷的傷兵強行安置在一戶家裡,並讓那家百姓找郎中醫治、負責膳食起居等。不料那傷兵見主人的兒媳長得俊俏,昨晚便摸到廂房,將那家主人的兒子打傷,並在房裡姦淫了那婦人。家人並未宣揚,本著家醜不可外揚和害怕被報復的想法忍氣吞聲;不料次日一早一個小頭目去看傷兵,因院子狹小無意間又見到梨花帶雨的小媳婦,於是小頭目又將那婦人再奸了一遍。 book18.org
接著兩個士卒就起爭執打將起來,最後為了爭那小媳婦鬧到太子跟前讓仲裁。宋和正好在衙門裡,聽了之後生氣至極,揚言兩個軍士犯了姦淫罪,要一起斬首以儆效尤。 book18.org
朱文奎聽罷也吃了一驚,沒好氣地看了宋和一眼,心道:你倒是說得輕巧。這些士卒都有各自的「檔頭」,或是頭目們的家丁僕從,或是同鄉熟人,或花錢招來的人;大伙兒跟著你太子賣命圖什麼,為了一點事說殺就殺? book18.org
文奎當即大罵了一頓兩個士卒,然後叫他們滾。 book18.org
接著楊將軍便到衙門來了,說了一件事。湘王送的火繩槍很不好用,裝填費事,又不容易打響;衝殺的時候就沒用了,還不如根木棒,想讓太子把那些工匠叫出來,組織起來打造刀劍兵器。 book18.org
文奎納悶道:「這麼說那批火器竟不如刀管用?」 book18.org
楊將軍道:「有總比沒有好,咱們的士卒幾乎都沒有用過弓箭,火器只好勉強代替弓箭用,但不能衝鋒陷陣;還得造一批長兵器在戰陣上才能用。」 book18.org
宋和忍不住說道:「那湘王靠這種火器,數度以少勝多,擊敗幾萬官軍。火器定有其過人之處,太子殿下當初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會向湘王要這批軍火。」 book18.org
楊將軍道:「宋先生既懂詩書,又懂行軍布陣,還要老朽干甚?」 book18.org
文奎忙安撫了幾句,然後說道:「使用那東西總得有個訓練機宜,湘王派來的那些工匠里,會造火器肯定也知道怎麼用,楊將軍派人去問,選幾個人出來教習火器……自然你說戰陣上要長兵器,也是有理的,我這就安排人打造。」 book18.org
但是打造兵器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有個檔頭受命此事,但遲遲沒有進展。文奎一問才知,首先就找不到鐵料和足夠的鐵匠。 book18.org
有人出主意,下令從各家各戶徵收鐵器,鍋、鋤、犁都可以熔煉鍛造刀兵槍頭。但宋和等人又反對擾民,說直接找本縣的鐵礦山最好,可是誰也不知道哪裡有鐵礦。 book18.org
找鐵匠更是困難,到處關門閉戶,百姓里哪些人是鐵匠誰知道?縣衙卷宗上的匠籍記錄了一些資料,可是人在哪裡,好不容易找到了記錄的地方,發現人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也有太子軍的頭目粗暴地踢開家門,逮著人逼供,不過也問不出太多情況來,百姓見了亂兵嚇得話都說不利索,士兵直接和百姓交流是十分困難的。 book18.org
還有各部私自貪墨財物、糧食等問題也十分嚴重……朱文奎面臨的麻煩還有很多,並不止這些,他一時間覺得事兒好像十分複雜,搞得焦頭爛額。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三章 苦哈哈 book18.org
文奎叛軍攻占安福縣後,並未有諸如屠城一類的殘暴政策,但是情況也好不了太多。他們一開始還沒幹多少壞事,但很快大夥發現這裡沒有官府捕快,更沒有人治他們的罪;而那些有生殺權力的人都可以稱兄道弟,講講情面。接著陸續有人姦淫婦女、打家劫舍,漸漸殺人放火也偶有發生,但是大多犯罪的人都沒什麼事;軍中本來就多有海盜、綠林好漢之類的人,大夥終於被鼓舞起來為所欲為,城鄉之間四處都開始了奸淫擄掠的罪惡 。 book18.org
本來已經占領的安福縣,械鬥反抗又爆發了。叛軍在人少時根本不敢出城,在外頭很容易被暴民襲擊。 book18.org
軍中有了私財後,各部頭目組成小圈子,會日夜派人看管自家的財物,避免被同行偷去。至於到校場練兵,那是長期出勤不足人數。 book18.org
太子文奎原本計劃在占據安福縣後壯大實力,接著就進軍吉安府府城。但眼下狀況不太好,實在沒有力量去打大城;眼見糧草日益消耗,又沒法從鄉里收到糧,許多人的看法是繼續打另一個縣城……畢竟攻打安福縣的成功讓他們嘗到了甜頭,縣城一般沒有正規軍,武力較弱。 book18.org
不料還沒準備好進攻,就有消息傳來,吉安府的明軍出動,沿著瀘水北上平叛來了。 book18.org
此時江西布政司的軍政局面已經十分頹廢低迷,不過各衙門因為官僚系統的慣性和規則仍在運轉,地方發生了叛亂,都司下令府衙調兵平叛只是基本的做法。現在江西全境要組織起一支大軍作戰是很難辦到的,不過從一府軍戶中調動幾百人的武裝卻是十分簡單。 book18.org
估計吉安府過來的明軍最多只有七八百人。叛軍聞知消息很慌張,但太子文奎決定迎戰擊敗這支兵馬。 book18.org
……數日後,明軍在城外挖溝布荊棘修建了簡單的行營,等待縴夫們從贛江到瀘水拉船運載的攻城器械。這股明軍雖名為官軍,實則是一支十分差勁的軍隊,此時官府大多軍戶都不願意出戰、士氣低落,被拉出來平叛的軍戶都是些貧困至極沒辦法了的農奴。 book18.org
衣甲軍械不齊倒也罷了,衛所兵的衣服等物品是自備的,明軍中有些人竟連一身像樣的衣裳都沒有,衣裳襤褸形同乞丐,一個個苦哈哈的樣子,估計在他們眼裡一般的自耕農都是富貴人家。 book18.org
指揮使叫劉蜀漢,同樣是個霉兮兮的老實人,能當上武官只是因為將門世襲,實際上在官場上混得極差,不然也不會撈到這趟差事。 book18.org
他的才能也極為有限,在營中對將士訓詞鼓舞士氣,說的話太簡單,只大聲吆喝道:「知府王大人說了,打贏了仗回去每個人領一百斤米和寶鈔五十錠(此時大明寶鈔已基本沒用)。可能吉安府的仁義大戶還會出錢讓鄉親們弄些酒肉犒軍,到時候咱們回去大吃一頓!」 book18.org
眾軍聽罷都很高興,一百斤米連一兩銀子也不值,但總比什麼也不給反讓軍戶交糧好多了。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明軍發現叛軍出城來了,可能是要在城外對陣。於是指揮劉蜀漢急忙下令各部出營擺陣對敵。一幫農奴軍戶常年是在種地,但每年至少兩次會由省里的都司專人下來組織訓練,大夥基本的行軍布陣還是懂的,組織也有基本的秩序。 book18.org
常規的明軍布陣方式,輕兵弓弩在前面,後面是拿長槍刀盾的重步兵,以此排開隊列,至於馬兵……這種軍隊只有武將和傳令兵才有馬。 book18.org
兩軍對陣後,眾農奴見得對方的排場個個是面面相覷,恨不得別打了直接跑,但是又怕武將的暴力軍法,只好硬著頭皮立在那裡。 book18.org
叛軍陣前,一批弗朗機騎炮一字擺開,嶄新的炮管泛著金屬厚重的光澤,這陣容不可謂不豪華。至於地方衛所的明軍,火炮是很難見到的,連府衙里都很少見,只有南昌等重鎮才有的玩意……這還罷了,再瞧那些叛軍士卒手裡火銃,也是新的,京師神機營才有這麼高的火器裝備率,幾乎人手一把。 book18.org
劉蜀漢忍不住問旁邊的幕僚:「這些人不會是湖廣那邊的湘王派來的軍隊罷?吾命今日休也。」 book18.org
官場上誰不知道湖廣那攤子事?朝廷官軍在湖廣起碼損失了十幾萬大軍,不久前有傳言連神機營都栽了。幕僚皺眉瞧了半天,不敢下定論。劉蜀漢罵了一句:「操!算老子倒霉。」 book18.org
幕僚急忙做了個手勢,等劉蜀漢附耳下來,他才小聲耳語道:「如果湘王要打江西了,將軍何不先收兵,然後派密使過去談談,現在投靠過去也不一定是壞事。」 book18.org
「這樣不太好罷?」劉蜀漢愕然道,「再說府衙里的人明明說得清楚,這個縣的亂兵是一幫匪眾,之前在山上聚集來的。咱們還沒搞明白狀況,還得遵從上峰之命才好。」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轟」地一聲炮響,劉蜀漢等人都被嚇了一跳,急忙四下察看,許多士卒正抬頭看天,整個陣營一點動靜都沒有,不知道炮彈飛到哪裡去了。 book18.org
「這炮……」劉蜀漢話音未落,忽然「轟轟轟」又響了起來,連著放了好多炮。總算看見有炮彈落到了前面的地上,弗朗機炮彈比較小,跳了幾下便在地上亂滾,還有的飛到別的地方去了。忽然一枚炮彈正中前方砸在了一個士卒的腦袋上,腦袋上的血漿一下子就炸開了,就像西瓜被砸破了一樣,血濺得四周的人遍身都是,人群里一陣恐慌。那枚炮彈還沒停下來,又砸中了一個人,那人「哇哇」痛叫,哭天喊地,好像受了傷沒死。 book18.org
弗朗機騎炮是子母銃設計,射程和威力都極為有限,但是它是後裝填的炮,而且有輪換的「子銃」,優點就是射速極快。對面陸續放完了炮,便開始換子銃。 book18.org
不料片刻之後,忽然又「轟」地一聲巨響,反是對面一些人滾爬慘叫起來。難道炸膛了?原來是其中一門炮的炮卒忘記了步驟,放完就立馬換上裝滿了火藥的子銃,裡面的火星殘餘不幸引燃了子銃的火藥,後膛還未固定就爆了,直接反衝炸傷了就近的自己人。炸膛一門後,所有的炮卒都嚇住了,急忙跑開遠離火炮。 book18.org
明軍指揮官再傻,親眼看到這幅場面也覺得對手不是什麼厲害的角色。 book18.org
劉指揮決定試探進攻一番,當即下令前軍推進,靠近之後用弓箭拋射射住陣腳。不料幾支箭矢馬上就引來了「噼里啪啦」一陣回擊,對面的火銃紛紛放槍。兩軍相距一百多步,火繩槍一通亂射什麼都沒打中,前後亂飛的鉛丸早就飄得沒影了。不過聲勢卻也壯觀,人群前面是煙霧騰騰,爆響嚇得幾匹馬嘶鳴亂蹦。 book18.org
「殺,殺啊!」忽然煙霧裡傳來一聲喊叫。隱約中許多人沖了過來。 book18.org
劉指揮急忙下令放箭,前方弩兵平射,後面弓兵拋射箭矢,漫天箭雨傾瀉而去。衝過來的叛軍根本沒有盔甲,箭矢落在人身上是直接入肉,一時間慘叫不已,衝鋒被一輪箭矢就打退了。 book18.org
明軍輕兵立刻推進了幾十步,然後在射程內又射了幾次箭,很快對面的叛軍便一鬨而散,紛紛向城門口奔跑,火器丟得遍地都是。劉指揮大喜,當即下令追擊進攻。明軍輕兵收起弓弩,拿著短兵器就衝殺了上去,後面持長兵的重步兵也緊隨而上。 book18.org
一大群人尾隨直接沖至城門,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擋住明軍的兵鋒,直接就奪門而入,殺進了城內。劉指揮見狀不禁踱足道:「早知如此,還找縴夫拉什麼輜重?!」 book18.org
城內一股相貌兇悍的叛軍,見官軍如洪水一般湧來,自己的人又四散,哪裡還敢上去和那些衣衫襤褸的官兵拚命?立馬也掉頭就跑。 book18.org
官軍殺至十字街,路上連一點像樣的抵抗都沒遇到。街邊忽然出現了一些平民百姓,竟然在兵荒馬亂中不要命地跑了出來,百姓中有人喊:「殺死亂匪,滅他們的族,天殺的!」又有人高呼:「快去縣前街,賊人的兵營在那裡,定要回去搬財寶的……」 book18.org
文奎跟著潰兵逃了進來,見自己的人馬四散,已經失去了控制,情知大勢忽然就去了,便想逃出城去。幸好身邊還有一眾家丁和親信,宋和這個文臣也不離不棄跟在身邊,便帶著剩下的趕去北門。 book18.org
不料方到北城,遇到了一個縉紳地主正帶著親戚朋友及家丁拿著棍棒柴刀堵在那裡。文奎身邊的一員大漢也不答話,招呼一行人便持兵刃沖了上去。這幫悍匪打成組織建制的官軍不中用,但打同樣的平民武裝卻很有優勢,兇悍之色比一般人要猛,短暫的打鬥之後便驅散了那幫人,文奎等趁機騎馬奔出城外。 book18.org
忽然後面有兩騎追了上來,文奎身邊的人見不是官軍衣甲這才鬆了一口氣,宋和問他們:「你們是哪部的?」 book18.org
其中一人答道:「小人是丁檔頭手下的人,檔頭死了。」宋和騎著馬回頭看了一眼另一個人:「你這人,我好像見過的……」 book18.org
另外那個人立刻指著旁邊的人道:「小的是工匠,不認識他,在街上遇到了,他便招呼小的一塊兒到這邊來。」 book18.org
眾人顧不得許多,便結伴出城一路逃奔。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四章 忠心 book18.org
安福縣城已經蕭條多日的氣氛忽然就熱烈起來,百姓們紛紛把家裡的匪軍傷員扭送出來,士紳商賈販夫走卒紛紛走上街頭給官軍士卒們送吃喝,有的婦人見軍士們穿得又髒又破,還想讓他們脫下來幫著縫補洗滌。想我大明朝帝國治下各府縣軍民一家親的場面,百姓如此擁戴官軍還真是沒見過;倒不是一幫官軍將士多麼高尚,實在是匪軍乾的事太沒人性了,人們早就盼著官府調兵光複本縣。 book18.org
劉指揮的幕僚本是個落魄文人,嘴上留著一戳八字鬍,面相因此有點奸詐,此時他正納悶,一臉苦思的樣子:「說實話,老夫真沒瞧明白 。這幫匪人如此之菜,搶了就上山是不錯的路子,可為啥要擺在城外和咱們干仗?咱們有啥油水,一個個窮得叮噹響……還有這些火器是哪來的?」 book18.org
「世事荒誕不經,不少這一出。」武夫劉指揮竟說出了一句頗有哲思的話,接著他便拿著火繩槍翻來覆去地瞧,「這玩意真是造得很精妙哩!秦先生來瞧瞧。咦,鐵管上好像有條痕跡,這是用鐵板燒紅了慢慢鍛打裹成的管子……可裡面如此光滑直溜,一丁兒毛刺都沒有,難道是一點點鑽進的?不得了,製造這一把火銃得花多少力氣,挺值錢的玩意。」 book18.org
姓秦的幕僚道:「劉指揮就別打這批火銃的主意了,鐵定被上官索要去了,別說您,就是知府也惦記不上,都司肯定要派人下來繳走。不過咱們找到的那批賊人留下的財物,倒是可以想想辦法的。」 book18.org
二人對視了一眼,劉指揮不動聲色道:「那還得從本縣士紳手裡過一下,東西才幹凈得了。」 book18.org
幕僚愣了片刻,不料劉指揮看起來老實,卻是與自己心有靈犀,便摸著八字鬍笑了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接著幕僚又小聲出主意:「俘虜的賊人要分開,別交給知府。人頭和小囉給都指揮使司報斬獲數,頭目給按察使司的人,或許按察使司的官員能從中再抓出一些逆賊出來立功。不管怎樣,劉大人和都司上峰有了往來,最起碼混了個面熟,今後就好說話多了。」 book18.org
……不過最重要的人物朱文奎,建文帝的太子並沒有被官軍抓到。 book18.org
文奎逃了幾天,身邊走散得只剩下九騎,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實力一夜間葬送得一乾二淨。一日下起雨來,他鐵青著臉終於發泄出了情緒,對周圍的人咆哮道:「為什麼張寧起兵能成,我卻會一敗塗地?!」 book18.org
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文臣宋和肚子裡倒是有一堆話,可是都到了現在這地步,說什麼還有啥用?於是他也不想言語了。 book18.org
旁邊有個漢子勸道:「光武帝、劉皇叔都幾度單騎淪落,教書的說得好,天將降大任必先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book18.org
宋和聽罷埋頭不語,他實在勸不出讓太子重振旗鼓的話來,這時宋和只想著能投湘王就好了,可惜身份擺在這裡恐怕是不得信任的。 book18.org
這時太子身邊有兩個人就是湘王內侍省的姦細。其中一個已認定身份是工匠,所謂那些工匠都是按照以前太子的要求、從張寧的兵器局派來的;文奎這邊的人本來就清楚這些工匠中可能有細作,所以一直都有防範。但是另一個,當時出城時號稱不認識這個工匠,其實也是細作,不過現在被大夥認為是什麼丁檔頭的家丁。 book18.org
第二個細作在太子身邊開小差的機會就比較多了,他在路上暗留了一些記號,給追蹤他們的內侍省的密探做下了蛛絲馬跡。 book18.org
實際上文奎現在逃過了官軍的追擊清剿,卻進入「內侍省」的人視線中。 book18.org
……掌控著內侍省的姚夫人一向對文奎那家子非常重視,專門派心腹春梅負責這件事。此時春梅已經把細作的消息報到了姚夫人跟前。 book18.org
偌大的楚王宮內府有很多人,但姚姬這裡安靜極了,就好像一處空空的院子一般。左右都不見人,只有門口十幾歲的小月姑娘正拿著花兒輕輕地裝飾擺放的瓷器花瓶。 book18.org
春梅輕輕說道:「我們的人已經摸清了太子的位置,要尋他出來十分容易。現在只要派人過去,神不知鬼不覺,最好派白衣劍侍……太子剛剛兵敗,身邊只有幾個人,一併殺了,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死得,多半是在喪生於亂軍之中……」事關皇室的要緊事,春梅心裡並不想說這番話,是要承擔風險的。但是不說也不行,她作為原辟邪教內姚姬親手提拔的人,而且眼下馬皇后和姚姬的實力強弱又一目了然,春梅必須要確定自己的位置;說了這番話,她在姚姬身邊就更加忠心了。 book18.org
不料姚姬沉吟了少許便否決了派人刺殺太子的意圖。 book18.org
春梅聽罷感到有點意外,她以為姚姬絕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姚夫人對馬皇后他們的成見麼?春梅只好說道:「夫人言之有理,那人的身份畢竟是太子,不該被屬下等這種無名之輩暗算在山中的。」 book18.org
「身份?」姚姬忽嫣然一笑,輕輕掩著嘴的動作優雅而帶著些許爛漫,可眼神里卻隱隱有一絲叫人懼怕的東西,「文奎真有太子之名,不過前頭那宮裡還有個人是皇上呢。」 book18.org
「是,是。」春梅已經不知如何作答了,姚夫人仿佛達到了藐視世人都敬畏之物的地步。 book18.org
姚姬漸漸收斂了笑容,若有所思地說道:「要是在以前我有這樣的機會,當然是不會放過他的,必定會趁機剷除一個危險。不過現在嘛,我倒有些瞧他不上眼了。我對文奎也沒什麼喜惡,當初我在宮裡的時候,他才幾歲大,一個小孩子有什麼好計較的。我唯一對他計較的,他的生母是馬皇后,如此而已;他對我唯一有用的地方,也只是可以通過他去攻擊馬皇后……」 book18.org
她來回踱著細步,忽然站定不動聲色道:「留著,叫人跟著他。他在江西那邊敗得那麼慘,手下零落被抓住得也不少,還敢去下面那些人的老巢避難?眼下他最好的去處就是馬皇后那裡,在外面惹了事自然是要找自己的娘。」 book18.org
「夫人英明,屬下這就按您說得辦。」 book18.org
這事兒不僅姚姬在關注,醴州那邊的周夢雄也有所耳聞。原因是周夢雄作為建文帝的舊部,他是看著文奎長大的,這是其二;其二,當初受命押送軍火給文奎,也是周夢雄在長沙府時親手操辦。過了手的事,他總是在關注事情發展。文奎在安福戰敗的消息,周夢雄知道的並不比姚姬晚。 book18.org
周夢雄還知道更多的事,當初押送軍火護送工匠的軍隊是他手下的人馬,因此內侍省的人要混進工匠之中不可能瞞住護衛軍將領。 book18.org
他已經預感到太子文奎凶多吉少,可能不會死在官軍手裡,而會死在姚姬手裡。因為像太子那樣的人,就算上戰陣也不會去衝鋒陷陣,一旦戰事不利,要從戰場上逃掉還是很容易的;不過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真正的危險在看不見的地方。 book18.org
周夢雄對建文父子還是很有些舊感情的,如果可以救文奎,他自當義不容辭。但左思右想實在沒有能挽救他的可能……文奎在哪裡恐怕只有內侍省的細作知道,而周夢雄是根本不能插手內侍省的。他手握常德、長沙、醴州等地的政權,武昌營目前兵力已經超過一萬人的兵權,權力已經夠大了,是萬萬不能觸及內侍省的密探細作之事。 book18.org
只好坐視不管,也管不了。 book18.org
湘王「文表」在九江府擊敗京營神機營的大捷消息已經通過邸報曉諭治下各軍各府,目前這個天下,除了京師朝廷、就是湘王集團最有實力;就算是南京漢王,在周夢雄的見識里也只是虛有其表,看著勢大罷了。而建文帝的時代早已成為過去,就算忽然生出一點希望,也很快被新的勢力掩蓋下去了。 book18.org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人總得向前看。周夢雄對建文帝很有些舊情緒,但他並不想和湘王集團分裂……實際上周夢雄覺得自己也不是真的有多強大,他終始在懷疑,湘王委以重權目的只是為了牽制制衡姚家,並不是全然就信任自己。要是做人處事出了太大的過錯,權高的地方更加危險。 book18.org
這幾天周夢雄都在反覆琢磨文奎這個事兒,忽然有一晚上他醒悟過來:換作是姚姬的處境,他會怎麼對付文奎?只是秘密刺殺掉就了事?好像文奎的價值不止於此。 book18.org
周夢雄把很久以前的大小事聯繫起來一想:女兒二娘剛過朱家門的時候,姚姬就曾經向二娘打聽過建文帝隱居的地方。不過周夢雄曾經叮囑過二娘,讓她要保密,是出於對建文帝的忠心。那姚夫人也是個乖巧的人兒,只問了一次發現周二娘不說,便再也沒有提過,更沒有軟硬兼施死纏爛打的作風,這事兒後來就淡化了。 book18.org
文奎會不會回去找馬皇后?姚姬會不會通過文奎把馬皇后找到? book18.org
周夢雄無數次地在心下猜想推測,總覺得這事兒有可為之處……當然他不是為了馬皇后,他只對建文帝還有些忠心,至於馬皇后這種婦人下場如何根本不關心。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五章 海底針 book18.org
沒幾天後,一個三四十歲的半老徐娘來到了武昌城,她是周夢雄的「老妾」,其實是夫人周李氏的陪嫁丫頭,後來順理成章成了周夢雄的小妾,雖然現在年長色衰後很少侍寢了,但作為周家的可靠人還是當得的。 book18.org
婦人直接去楚王宮找周二娘,不過望京門的守衛並不認識這個婦人,問了話派人進宮去通報周夫人(二娘),等周夫人的丫頭出來確認身份後,才准放進宮去……但就算認了人,因為不是常出入楚王宮的自己人,還是要搜身檢查。自從上回的「意外火災」之後,王府上的防範更加森嚴了。 book18.org
搜婦人的身,自然也是女子出面。那婦人一個勁地說「我一把年紀,還要在人前脫光衣裳,真是羞啊羞」,搜身的小娘聽得都笑了。 book18.org
小娘子搜身的時候還要再次詢問身份、姓氏、年紀等信息,然後描述記錄相貌等等,聽到婦人自己說才三十多歲,小娘子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您可不能服老,咱們的姚夫人和您差不多貴庚,可是十幾歲的小娘都不敢和她比哩。」 book18.org
「貴人自是不同的。」婦人搭話道。她倒是慶幸,幸好來之前老爺周夢雄不是讓她帶書信,只是讓她對周二娘口述;否則這麼搜身,啥東西搜不出來? book18.org
不過這趟差事也沒什麼危險可言,周二娘在常德府的時候,常常自己回娘家,和娘家人來往無須遮遮掩掩的。因此周夢雄才叫這妾直接到楚王宮見周二娘就成了。 book18.org
後來也確實表明,周家的人見二娘,沒人注意的。 book18.org
這事兒過了十來天,一日周二娘正在姚姬那裡看歌舞,顧春寒自己編了舞蹈試演著玩,宮裡的貴婦都在一塊兒欣賞。氣氛很好,富貴的庭院宮室間笑聲盈盈,說話之間姚姬玩笑地問周二娘:「我對你好不好啊?」周二娘也不含糊,當即就脆生生地答:「夫人和我娘親一樣好。」 book18.org
姚姬接話,笑盈盈地說:「二娘這麼說我自是高興,不過多少還是有些區別的,你說是不是?」周二娘問:「有何區別?」姚姬笑而不答。 book18.org
周二娘故作思索,好一陣之後她才在姚姬身邊說道:「我想起一件事,想告訴夫人。」 book18.org
姚姬見她表情認真,當下便攜其手離開了大廳,進到裡間說話。周二娘便趁機將建文君以前隱居的地方說了出來,又道,「上次夫人問過我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你,心裡好久都不好受。只是父親以前叮囑過,其它大臣都不談此事,咱們家也不該多嘴……剛才和夫人說話,我又想起此事來,皇上現在已經在王宮裡了,我便不算違反父命,夫人說是不是?」 book18.org
姚姬點頭,好言誇讚了幾句。 book18.org
不過周二娘突然說出這個機密來,卻讓姚姬有點摸不著頭腦了……如果周二娘是真心的,寧肯在違抗父命的邊緣也告訴自己機密,那這個小娘子真是不錯的;只是時候有點不太對,現在姚姬可能自己就能密查到那地方了,周二娘再說出來價值就大打折扣。 book18.org
難道是周家的算計?用一個已經失去價值的機密來換取一份感情籌碼? book18.org
很快姚姬又意識到這份「機密」還是很有價值的,如果在太子文奎回去之前,就找到地方捉住了馬皇后;那麼文奎就失去了價值,可以在半道秘密刺殺掉……太子兵敗後失蹤,比起在建文住過的那個道觀中殺人、或是在太子的下落進入遺臣們的視線後再迫害,副作用就小多了,影響也不大。 book18.org
姚姬對太子朱文奎沒什麼太大的恩怨成見,但她覺得這個張寧的「哥哥」對他的前程有壞處,而且又是馬皇后的兒子,死了總比活著好。 book18.org
當下姚姬便離開了跳舞玩樂的庭院,回到了內侍省中樞。她傳令常侍春梅,立刻派白衣劍侍去指定的地方暗查,如果確實發現了馬皇后便將其逮住;驗明正身後,便自動啟用第二道命令,派白衣劍侍追蹤到太子朱文奎的下落,將他和身邊的人全部殺掉。 book18.org
春梅鄭重地複述了一遍命令,又問:「太子身邊有兩個人是咱們的密探,但只是分壇派的人,倒不是什麼要緊的角色……夫人下令全部殺掉,也包括他們罷?」 book18.org
「密探殺他們作甚?你不提醒,我倒是沒注意這個細則。」姚姬道。 book18.org
春梅道:「太子是在兵敗後被殺的,但與我們無關,大家都應該這麼認為。那兩個密探活下來,肯定就明白是誰殺了太子。」 book18.org
「明白便明白,有什麼要緊的?就算有人捕風捉影懷疑,有什麼憑據?」姚姬的微笑裡帶著常見的寒意,「我倒是從寧兒那裡學來一個道理,自己的人起碼的信任還是要有的,不然以後大伙兒都擔心自己人可能在背後捅刀子,風氣就壞了。」 book18.org
春梅忙道:「是,夫人教訓得對。」 book18.org
交代了這件事,姚姬便叫小月沏了一盞百花茶,又獨自坐在窗前琢磨起周家的心思來。假如周夢雄或是二娘出於心機才告密,那不是變相害死了太子朱文奎?如果沒有他們家的告密,姚姬不願意在半路就除掉太子,或許迫於建文遺臣的輿情壓力,太子能活得更久……他總是朱家的血脈,不能隨意公然迫害的。 book18.org
既然可以認為周家是殺死太子的幫凶,進一步再想,他們意在通過這件事,表示脫離建文帝、有投靠之心? book18.org
一切都只能猜測、琢磨。人心如同海底針,只要他不是犯人,就不能通過各種憑據去審訊出真實的一面,只能猜測、揣度…… book18.org
…… book18.org
朱文奎等幾個人已經翻過武功山,從江西進了湖廣地盤。但他們所在的地方在湖廣南部,衡山以南的府縣還未投降湘王勢力,想來湘王勢力越來越大,實際上連一個省都沒占全。不僅南邊還有兩個府沒投降,西面保靖州那種少數民族聚居的深山老林,恐怕也不是容易占過來的。 book18.org
文奎要回馬皇后那裡,將經過的地方就有保靖州,過了土司控制的地盤,進入貴州布政司,才離得不遠了。 book18.org
他此時的情緒十分沮喪失落,從貴州出山本欲轟轟烈烈干一番大事,不料前後才幾個月工夫,剛剛冒頭就被一幫地方軍徹底滅了。別的地方不能去,太過危險,官府可能抓住了活口順藤摸瓜查出那些走私鹽、海貨的據點,想來還是只有先回馬皇后身邊再說。 book18.org
人在失敗的時候會質疑自己,朱文奎也不例外。他的雄心壯志冷卻下來,心灰意冷之際會想,湘王是自己的親弟弟,如果容得下、其實就算做個藩王也是不錯的……可是文表能容下自己?好像皇后和文表的生母姚姬積怨很深。 book18.org
一路上,大臣宋和等人對隨行的工匠戒心很重,私下裡專門派人盯梢,一旦發現異動就殺掉,不料那工匠規矩得很。一天宋和又進言道:「那個工匠可能是細作,反正不是咱們的人,乾脆除掉最好。」 book18.org
朱文奎卻道:「盯著便行了,他身邊一直有人,還能做什麼?」為何要留著這個工匠?朱文奎隱約中找到了理由,他很想今後再度百無聊賴度日時,從這個工匠身上多了解一些火器的玄機,弟弟文表就是通過火器取得成功的。 book18.org
一天他們正牽馬步行在一條林間崎嶇小路上,人煙稀少,卻見迎面走來了一個年輕婦人,甚是蹊蹺。大伙兒都有些緊張起來,朱文奎驟然之間冒出一個念頭會不會遇到了狐妖……這種山林里,人都不見一個,一個獨身的年輕婦人到這裡來作甚?實在不合常理得叫人懷疑。 book18.org
道路太狹窄,婦人走近後也不讓路,於是隊伍就停下來了。後面朱文奎開口問道:「小娘子有何貴幹?」 book18.org
「找人。」那逮著斗笠穿著青布衣服的婦人冷冷說道。 book18.org
「找人?」文奎和另一個漢子異口同聲地重複了一句,疑惑而有點緊張地看著她。但這婦人獨身一人,又叫大家怕不起來。 book18.org
婦人不緊不慢地伸進交領粗布衣服里,掏出一塊精緻的牌子出來:「你們誰認得?」眾人面面相覷,一個漢子喃喃道:「這娘們好生奇怪。」 book18.org
就在這時,突然隊伍中一個漢子指著朱文奎喝道:「他是太子!」話音剛落,那人便向路旁猛衝出去,腳下被荊棘一絆摔了一跤,就地便滾進草叢裡。隨即靠後站的那個工匠也依樣畫瓢,忽然跳出去就跑。 book18.org
驟然的突變讓大伙兒頓時緊張起來,眾人紛紛拔出兵刃來。片刻後,還是宋和的腦子靈光,反應過來喊道:「小心了,跑掉的人是細作,咱們的行蹤暴露了!」 book18.org
眾人大急,前頭的漢子抓住刀背揚起手正欲向那婦人投擲,忽然空中「嗖」地一聲風響,那漢子痛叫一聲,手臂上插上了一支無羽的弩箭,兵刃也掉落到地上。少頃,那漢子口中便噴出一口血來,瞪眼道:「有毒!」 book18.org
人們轉頭四下觀望不見人,而前面那婦人正緩緩步行而來,手裡並無弓弩。忽然「嘩嘩」一陣樹枝搖動,大伙兒抬頭看時,只見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從一條繩子上盪到了另一顆樹上。 book18.org
一時間文奎等人明白中了埋伏,紛紛後退想返身而走。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一陣叮咚的琴聲。琴聲悠揚,調子婉約而略顯傷感,接著長笛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book18.org
前面那婦人從背上拔出一把明晃晃的長劍來,步步逼近。終於有個滿面兇悍之色的漢子提起刀大喝一聲迎戰上來,二話不說「呼」地一下就重力橫掃。那婦人本來動作遲緩,此時卻忽然動如突兔,腰身一扭,側身傾斜便避過了一刀,但是動作太猛將頭上的斗笠甩脫了,頭上的青絲也飄起來,刀刃只碰到一縷青絲,「哧」地一聲傾向,飛快的刀鋒隔斷了青絲三兩根,在空氣中飄落下去。 book18.org
寒光一閃,漢子沒看清婦人的動作,她出劍非常快,一下子劍尖就刺進了他的脖子。一瞬間他還沒感覺到痛,身體上只覺有些涼意。 book18.org
「一二三四……五。」婦人數著,「還剩五個人。」 book18.org
朱文奎後面的另外三個漢子突然向樹林裡跑去,只留下文奎和宋和面面相覷。宋和作為一個文人,他好像並沒有打算要跑。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林子裡陸續傳來了三聲慘叫。沒看見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叫聲里充滿了極大的恐懼。 book18.org
「湘王派你們來的?」宋和站在那裡正色質問道。 book18.org
婦人面無表情,眼睛裡有些空洞,顯然完全沒有打算要回答問題,更沒有絲毫欽佩這個士大夫臨危不懼的勇氣的意思。走近宋和後,她便毫不遲疑地一劍便捅死了宋和,正中左胸要害,一劍斃命。可憐宋和寒窗苦讀一二十年,從童生試、縣試、鄉試、會試、殿試……一路過關斬將才中進士,接著又隱姓埋名偷生了二十幾年,滿腹經綸……卻一下子就被人殺死了,連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book18.org
朱文奎手裡的劍「叮鐺」掉在地上,左右看了看,只剩幾匹馬,人都沒有了。而那些沒有了的人,用性命證實無路可逃的事實。 book18.org
文奎竟顧不得大體,忽然撲通跪倒:「女俠饒命!我束手就擒,你抓活的回去是一樣的……我那親兄弟肯定不會殺我,到時候我給你很多金子銀子珠寶答謝不殺之恩。轉告皇弟湘王,我不當太子了……我把太子讓給他……啊……」文奎發現頭頂被打了一掌,嚇了一跳。 book18.org
瞬間發現腦袋還在,不過髮髻被那婦人一把揪住了。婦人同樣表無表情,揮起手裡的劍直接向文奎的脖子砍去,竟要從活人上取首級! book18.org
這個女人不知遭遇過何種事,變成了這般模樣。不論是宋和的浩然正氣,還是皇子貴族屈膝的苦苦求饒,對她一樣的毫無用處,好像根本看不懂人類的言行一般。 book18.org
堂堂建文帝的太子便死在了這荒山野嶺的角落裡,悄無聲息,在這個世上連一點波浪都沒擊起。林子裡不知何處驚起一隻烏鴉,嘎嘎地驚飛而走,叫聲恍如大笑一般……是在嘲笑世間的權力地位? book18.org
婦人默默地蹲下去,拿著劍劈砍了好幾劍,才斬斷朱文奎脖子上的骨頭,就像是在宰什麼動物一樣,碎骨和血肉濺了一地,她的臉上和衣服也鮮血點點。手裡的頭顱上眼睛瞪著,好似死不瞑目一般。 book18.org
另一個女子從樹上抓著繩子一步一步蹬在樹幹上跳了下來,見那婦人滿臉是血,便問道:「己丑,你沒事罷?」 book18.org
那叫己丑的婦人長得倒是一點都不醜,只是名字正好排在那裡罷了。她抬起頭搖了一下,開口道:「差事完成了。」 book18.org
剛從樹上下來的女子吹了一聲口哨,招呼同伴,又說道:「一會兒把這個腦袋放進冰裡帶回去。我們幾個還要善後,這些死屍丟在這裡可不行,留下痕跡便辦得不幹凈……燒屍體太不容易,只燒掉衣服罷,然後把臉皮都剝了叫人無從辨認,挖坑埋掉。」 book18.org
不一會兒從林子裡和路上就來了七八個人,全是女子,她們為了保密,只好自己動手挖坑料理後事。 book18.org
……朱文奎死之前好些天,馬皇后就在貴州布政司地界上的一個道觀里被抓住了,正因為她被逮,別的人才能得到命令在設局伏擊朱文奎一行人。 book18.org
春梅負責布置的這件事叫姚姬非常滿意,這種事叫春梅干是很恰當的;而另外一個常侍夏雨在軍政方面很有見識,卻辦不來這種殺人掠貨勾當的,估計膽量也不夠。 book18.org
姚姬聽到了密報,再次閉目養神,想著什麼事一般。多年的心愿將能如願,此時卻沒有狂喜的心情,反而變得安靜起來。殺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以前就多次險些被殺,當張寧還在襁褓時就差點死無完屍,要談對錯,一個嬰兒何錯之有?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六章 報復 book18.org
漢王軍王仕順部兵臨九江城下;朱雀軍永定營在戰勝神機營主力之後也從西部乘勝尾追至城下。兩軍在城外短暫對峙之後,張寧即下令軍隊後撤十里以緩解局面。時九江城中已無多少朝廷官軍,神機營右掖及左右二哨、三軍主力被滅,城中守軍與江北聯繫的碼頭也被切斷,城破只在旦夕之間。區別只在於誰去摘取這囊中之物。 book18.org
過了一段時間,漢王軍派來了使者交涉。因到永定營大營中時已傍晚時分了,張寧遂安排幕僚陳茂才暫且接待、安頓食宿,只待明日一早再接見使者商量公務。那陳茂才數度出使南京,在南京諸官僚中到處送禮結交,認識那邊不少人,讓他出面接待使者自是最妥當的。 book18.org
當天晚上,營中又來了個信使,是內侍省派過來替姚夫人送信的。信中只讓張寧在外的軍務稍緩之後,儘快回武昌議事,卻並未在信中提及要議什麼事。 book18.org
張寧心下因此幾番猜測,什麼要緊機密的事在信中連片言只句都不願提及?姚姬明知九江城這邊的軍務重要,還是派人來催促,可見此事非同小可。他想起不久前收到內侍省關於監視太子文奎起兵的信件,不禁就想:難道文奎起兵失敗後落入了內侍省的姦細之手,甚至直接被殺了? book18.org
想到這裡,張寧已無心思再和漢王軍的人討價還價,只想儘快趕回武昌城看看究竟出什麼事。 book18.org
就在這時,朱恆和陳茂才等人入帳,陳茂才回稟:「已經為使者安頓妥當,讓他們在營中休息一晚,吃住用度皆妥,只不讓他們在營中亂走。」 book18.org
張寧不置可否猶自沉默,大夥也不以為意,這種事他本來就不必過問的。 book18.org
朱恆接著說:「王仕順奉南京的令,從南直隸調兵進江西增援九江城,不料在京營面前大敗,定是要想取回九江城,也好在漢王府上有話可說,避免被治罪。如果他們派人來是說九江城歸何人,老臣以為大可以做個順水人情送王仕順。一來,永定營占領九江城,朱雀軍戰線拉到江西會導致兵力不足;何況咱們占了九江城也不能保證東線安危,必須要經營鄱陽湖,可是我們在這邊沒有水軍,最後還得求助於漢王軍,還不如讓九江城也進駐漢王軍為善。二來,如果雙方為了個九江城起分歧爭執,要用武力威逼那王仕順部定不是永定營的對手,可是咱們為何要與漢王軍開戰,或者惡化關係也非上策。」 book18.org
在場的幾個人聽罷有人點頭稱是,有人微微嘆息。這實在難免,江西布政司同樣是江南產糧之地魚米之鄉,而九江城更有水陸交通之利,物產豐富、商貿手工業發達百姓富庶,本就是一塊肥肉。但是到嘴的肉吃不到,因為已經吃飽了,肚子裝不下,自然是有些可惜。 book18.org
梁硯進言道:「近期軍費困難,如果把九江城拱手相讓,明日議談時可附加一份條件,將繳獲的一批神機營槍炮賣給漢王軍。」 book18.org
梁硯的建議還是有根據的。火繩槍容易損壞,之前無償送到漢王軍中的一批軍火,因為他們維護不善,到現在已經多數毀損了;而漢王府派人仿造軍火,卻造不出合格的槍械,因為官僚系統的問題,材料和做工粗製濫造,無法在戰陣上使用。後來漢王府試圖再讓武昌贈送一批軍火……要求最後顯然被拒絕了,朱雀軍的火器也是靠人工費力製造出來的,人手要錢要糧養活,怎能無節制地白送?可見漢王軍中缺少火器,正是需要的時候。 book18.org
另外朱雀軍將士卻不願意用繳獲的大號火繩槍,射程更遠自是好處,但是笨重操作不習慣同樣重要。槍械規格不同,上藥的重量、鉛彈的尺寸都要改變,還有鉛彈可以自己臨時製造,鉛塊烤花了用彈夾一夾就加工好了,夾子大小也不符合,十分不方便。所以自己不想用的火器,轉手賣錢當然是很划算的。 book18.org
眾人議論了一通,張寧終於開口道:「有關九江城之事的決策,便由朱部堂與各位商量後辦。我明日便回武昌去了。」 book18.org
張寧冷不丁說這麼一句,讓大夥都有些意外。他卻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之前趕到九江戰場也是突然說到就到的。 book18.org
他側頭沉吟少許,又道:「北面軍事壓力巨大,朱雀軍兵力人數捉襟見肘,我們得儘快拿出大量擴軍的法子,湖廣有數以百萬計的青壯,想辦法把他們中的一些人動員起來擴充兵力。要擴軍,錢糧財政也需要想法子……至於這邊的善後之事,由朱部堂決定,然後寫一份咨文送回武昌讓我過目就行了。」 book18.org
朱恆還想問致使第三軍損失慘重的武將張承宗的處置態度,但見張寧眉頭緊鎖,好似想著更大的布局,便把到嘴的話給咽下去了,心道這點事或許自己也能幫著分憂解難的。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張寧抬頭恍然道:「對了,張承宗的事,還是讓他帶第三軍,不過要從別的方面給予懲罰,以示懲戒。處置的理由你們來想。」 book18.org
朱恆鬆了一口氣道:「是,臣等定然將大小事辦好。」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果然張寧就帶著衛隊離開了大營。他乘坐的仍舊是那輛鋪了很多棉花的馬車,不過腿上的骨折好像好得差不多了,平素不用拐杖慢點走也沒啥問題,不過他覺得還是要再養上一段時間,不然將來留下隱疾走路一瘸一拐總是不好。 book18.org
……數日之後,張寧的馬隊到達了武昌城,他徑直去往楚王宮,欲見姚姬。楚王宮還是一如既往的寧靜,他看到乾淨的宮中大道,綠意萌發的草木,美麗的亭台樓閣,一時間恍惚覺得外面的廝殺硝煙就只是一場夢。但低頭看到自己風塵僕僕的衣裳,身上的灰黑煙灰,才意識到差異巨大的內外都是真實存在的。 book18.org
姚姬見到他這幅樣子,定然是剛回武昌城就趕過來見面來了,便徑直將這些日子來的前後事告訴了他。 book18.org
張寧沒有震驚,但他心事重重的樣子,讓姚姬也無法因為報復了馬皇后而表現出愉快來。 book18.org
姚姬試著解釋道:「太子兵敗不知所蹤,而咱們的人又正好摸清了他的行蹤,機會很好,這一次不殺他,將來就很難有機會了。你起兵打的是建文帝的旗號,同樣奉建文為正朔;等將來成就大事了,必得奉建文君為帝,太子還是太子,以後大位傳給誰?名分上說不過去,必然會產生諸多事端,倒不如今日便一勞永逸除掉隱患。」 book18.org
張寧道:「母妃言之有理,只不過余臣中定然有人懷疑是我們所為,建文君也會這麼想……」 book18.org
姚姬歉然道:「文奎畢竟是你的兄長,我確有不對之處,決定之前應該先告訴你的。」 book18.org
人殺都殺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不過說起兄長,張寧倒也沒什麼心理負擔,實在是對這個兄長難以有什麼感情,連面都沒見過就罷了,他也不認為文奎真是自己的親兄弟,文奎在他心裡連以前張家的張世才都比不上。 book18.org
張寧唯一擔心的是建文帝,他最近正想利用建文帝的名分徵兵,如果中間出了什麼差錯,全盤都要受影響。江北幾十萬大軍虎視眈眈,現在就去考慮成就大事後的權力爭奪未免太早了點。 book18.org
但張寧實在不想用指責的口氣對姚姬說話,他頓了頓便問道:「馬皇后呢?」 book18.org
姚姬聽罷臉上微微遲疑,旋即回答道:「已經被我們的人拿住了,正從貴州護送回宮中,與皇上『團聚』。」 book18.org
她不禁琢磨張寧為什麼突然問起馬皇后,極可能是因為已經洞悉了自己的心態。她殺朱文奎的原因,為了將來的名分不假,但更重要的可能是出於報復馬皇后的心態……張寧是提醒她,已經知道了。 book18.org
哪怕張寧從小沒和姚姬生活在一起,她沒有盡到撫養之責,而且張寧還多次說他是從未來過來的,不承認是她的兒子;但是姚姬發覺,這個世上真正明白她心思的人卻還是張寧。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寧微嘆了一口氣:「母妃做得沒什麼不對,就算事前告訴我,我也會同意的。」 book18.org
他也沒說什麼過激的話,可是平平常常三言兩句之後,姚姬的情緒便有些失控,她臉色蒼白道:「你從小就被我送到百姓家撫養,雖不是大富大貴之家,卻也有書讀有衣食,太平過來的,自然不明白我當初受過什麼苦!如果你不是在南京張家……也不會明白,因為你早就死了!」 book18.org
張寧忙好言道:「我明白的。所以馬皇后的命要留著,以後機會恰當了您再慢慢折磨她。但是現在,先不要告訴她朱文奎的死訊,這樣一來可能就要捅到建文帝那裡去了。」 book18.org
「將來?那頭顱首級放在冰盒裡,但時間太長也會面目全非,以後我怎麼讓那個惡毒婦人親眼看自己的兒子的頭顱,怎麼能見到她傷心欲絕的神態?」姚姬的手指在顫抖。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七章 指尖掠過髮際 book18.org
及至旁晚王宮中設家宴,張寧遂與姚夫人、妻妾數人團劇飲,他已經錯過了正月初一到十五的年節,宮中的氣氛自然淡了許多。 book18.org
下午姚姬的情緒還陷於仇恨之中,但她應該是一個善於偽裝和控制情緒的人,此時此刻張寧注意觀察,發現她的表情神態已看不出任何彌端,和周二娘、顧春寒等人行酒令玩得不亦樂乎,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book18.org
桌子上放著一個不倒翁,那陶瓷小玩意做得卻是滑稽,笑哈哈一張臉,剛喝完酒的人擰住它旋轉;待一停下來,笑臉對著誰,誰就要翻旁邊擺放的象牙牌,牌子上寫著花草鳥蟲各種東西,翻著什麼就要以此為題表演節目,詩詞歌賦插科打諢都可以,但是要應景」「。若是應對不上來、或者表演荒疏,便要罰酒。 book18.org
眾人仿佛忘記了平素的煩勞,見著別人一時侷促當眾出洋相,笑得捧腹後仰,一時間飯廳里嘻嘻哈哈好不歡快。喝酒最多的便是張寧,他愣是玩不轉這種小遊戲,腦子裡裝著四書五經許多書籍,一時間卻沒法作出一首應景的打油詩,只好被罰酒。不知不覺間在婦人們的笑聲中喝得已經有點高了,估計大夥是笑他表現得太木訥傻乎乎的樣子。 book18.org
連張小妹都挺厲害,她不會唱也不會作詩,但是不知從哪裡學了許多宮謎,拿謎語反述象牙牌上的名詞,卻也是可以勉強過關的。最擅長的莫過於顧春寒,小詞一首或是俚曲戲詞拈手就來,聲色動作無一不好。 book18.org
後來大家都差不多盡興了,便吃了一些飯菜,接著上甜點和茶水,坐在一塊兒再聊些話題。時而輕鬆,什麼葉子牌輸贏、新詞舞曲、每月發的銀錢絲織品之類的;時而比較沉重,比如問及張寧在前方作戰如何。他便說:「九江城外一天就死傷了上萬人,炮聲消停之後,遍地都是屍體,走在地上就像剛下過雨的泥濘路一般,血和泥攪在一塊兒……」然後他就發現幾個婦人都沉默了,果然自己是冷場王,可能是喝得頭暈心思便不活絡了,想著什麼說什麼,倒沒注意話題應景不應景。 book18.org
所有人中,只有張小妹沒怎麼說話,甚至故意避開與張寧在桌子上的交談,她偶爾起身給人們添茶,家裡很隨便,大夥也不以為意。 book18.org
但是張寧知道她心思一直在自己身上,他也時不時在用不經意的目光瞧她在做什麼,偶爾之間二人的目光相觸,又很快分開了,這樣的感覺十分微妙。 book18.org
小妹有時正做著什麼事,忽然停下來伸手用手指撫過耳朵旁的鬢髮,做一個小動作,便是要瞧瞧側頭看張寧了。手指撫過髮際的動作自然而溫柔,好似一種小小的習慣,看不出什麼異樣,但還是被張寧發現這個小習慣了,她雖然做得不露痕跡卻還是露出了故意掩飾的心跡。於是張寧一發現她的舉動,便惡作劇地轉頭投目過去,多半是能恰好和她四目對視片刻的;這時候她便會避開眼神,臉上露出一絲叫人憐愛的羞澀。 book18.org
此時張寧的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似乎自己在意的東西都珍惜好了,都抓到了手裡。原本以為會漸漸失去的張小妹,一時間他恍惚又回到了南京老宅,那裡充斥著她淡淡的溫情。 book18.org
只可惜這次從遠方歸來,什麼都沒顧上,其實可以從外地給小妹買點小禮物的,女孩子好像比較喜歡別人送她禮物。 book18.org
酒醉的頭暈和飯飽的慵懶襲上心頭,他漸漸感覺十分疲憊,眼皮都在打架了。據說飯飽酒足之後,體內的血液會集中在腸道幫助吸收,造成頭部缺血便會感覺疲憊。總之他有點熬不住了,便起身告辭要去睡覺。 book18.org
周二娘也隨即站了起來,張寧忙搶先說話,避免一會兒拒絕她造成不必要的尷尬,他便對姚姬說道:「兒臣剛坐車乘船回來,感覺十分睏乏,身上酒氣汗臭也未收拾,便想暫且找間廂房先歇一晚,明早再沐浴更衣。」 book18.org
姚姬道:「上月你在宮中養傷的那間屋子就在這邊,裡面有床,枕頭被褥一應俱全……」她說著便偏過頭看門前,想找個人送張寧過去。 book18.org
就在這時,張小妹輕輕說道:「我把哥哥送過去。」姚姬點頭應允。 book18.org
張寧渾渾噩噩便出了飯廳,從廊道上去臥房,眼下只想睡覺。進了屋子,腳也不洗,拔掉外衣便倒到床上。小妹道:「你身上真是有股臭味,好歹洗個澡呀。」 book18.org
他支吾著答道:「一會泡進熱水裡肯定要睡著,躺下就不想起來了。先不顧了,明早再說,你回去罷。」 book18.org
很快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 book18.org
……歡笑與風光的表面下藏著一種莫名的恐慌,當全身放鬆所有的戒備都卸下後,這種恐慌就會冒出來。如夢般的前世和今生經歷,張寧心裡好像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真正的安心只有普通平淡的人才能擁有,有些東西是財富和權力買不到的。隨時都有在算計自己的敵人,明的暗的,以及太多的牽扯和擔憂,實在叫人心安不了,所以有人會在窮奢極欲的慾望中去獲取補償。 book18.org
這種恐慌在驟然醒來的那一瞬間,會完全赤裸裸地暴露出來。無數次這樣醒來,張寧忽然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心裡的害怕一下子就湧上心頭。 book18.org
特別是這一次,他睜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突然發現門是半掩著的,外面的黯淡燈光從門縫裡透進一絲。他害怕極了,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是忽然覺得自己一時間毫無戒心,就會處在危險中一樣。 book18.org
片刻之後,記憶里的信息才會逐漸進入意識,讓他明白自己身在楚王宮中,明朝。 book18.org
隨著意識的恢復,他這才慢慢鬆了一口氣,覺得眼前沒什麼危險,感覺再次良好起來。就在這時,他發現手掌的觸覺軟軟的還帶著溫暖的感覺,很快他明白過來,手裡好像正抓著一隻女人的乳房……只有那玩意才會是這樣的感覺。 book18.org
怎麼回事?張寧偏過頭時,發現床邊正趴著一個人,借著窗外滲入的依稀燈光,他認出面前的女子不是別人,竟是張小妹。而自己的手已經伸進她的衣服里,正摸著她的奶。這……張寧見她好像睡熟了,便小心翼翼地要把手拿出來,生怕把她弄醒了。 book18.org
不料剛一動,張小妹便醒了。她抬起頭來,嘀咕道:「哥哥,你好壞,睡著了還摸人家。」 book18.org
張寧問道:「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book18.org
她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我想呆在哥哥這裡,便裝睡。後來文君進來了,也沒叫醒我,只是悄悄給我搭了一張毛毯,還端了一盆炭進來。其實我都知道的。」 book18.org
「門怎麼開著?」張寧又問了一句。小妹道:「我起先是裝睡,要是把門閂上再裝,豈不太明顯?」 book18.org
周圍安靜極了,連一點人的氣息都沒有,房間裡的光線一片昏暗。這樣的環境讓張寧產生了錯覺,好像世上就只剩他和小妹兩個活人了一般,初醒的餘悸仍然縈繞在心頭。 book18.org
張寧忽然說道:「你到床上來,讓我抱一會兒。」 book18.org
小妹沒有答話,過了一會便順從地爬上床,她身上還穿著衣服,和身鑽進了被子裡。張寧便將她摟進懷裡,一言不發地發了一會兒呆,不知怎地,此時懷裡抱著一個喜歡的人感覺安心了不少。 book18.org
她的頭髮弄得有點亂了,青絲散在玉白的臉上,狼藉的形狀倒讓一張清純的臉平添了幾份悽美。 book18.org
小妹把嘴湊近他的耳邊,小聲喃呢道:「雖然大家對我都挺好的,但他們都好像是另一個世上的人,只有哥哥才是以前那個在家裡日夜讀書的親人……我只想這樣平平常常地過活,若是偶爾能像現在這樣有點小小的歡喜,那便心滿意足了。哥哥,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的罷?」 book18.org
張寧嗯地回應了一聲。她輕輕嘆了一聲,拿起張寧的大手,慢慢放到自己的胸脯上,小聲說道:「你想摸便摸,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book18.org
他愣了一下,反正以前已是不止一次摸過,便小心地沒拒絕她,手掌隔著衣服揉了幾下,吞了一口口水悄悄說道:「比以前長大了不少,一隻手都蓋不過來。」 book18.org
小妹吐氣如蘭,在他耳邊微微有些喘息,呼出溫暖的氣息:「哥哥可以把手伸進去。」 book18.org
張寧遂依言把手從她的衣服下擺向上伸去,小妹的身體繃緊一陣顫抖,終於「撲哧」笑了出來:「好癢……你這麼輕手輕腳的弄得我好想笑啊。」 book18.org
他只好實在地按在她的肋骨上,摸索著探到了一處十分軟而有彈性的地方,接著手掌便攀爬上去,覆蓋在那團美好的地方。有些粗糙而滾熱的掌心從她的乳尖上來回摩挲了幾下,馬上就明顯地感受到它發硬翹了起來,硌在掌心裡與其它柔軟的地方分外不同。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一刻也不想離開 book18.org
興許是小妹和姚姬長期生活在一起的關係,偶爾的小動作中讓張寧覺得她有姚姬的影子,確實姚夫人是個很能影響周圍的人。 book18.org
楚王宮的夜裡十分安靜,靜得讓人覺得如果別的房間裡有人打呼嚕這邊也幾乎可以聽見。也不知道幾更天了,在古代像這種晚上平常能判斷時間的方式就是聽守夜人敲梆打更,或是看沙漏,不然突然醒來就不知道離天亮還有多久 。 book18.org
外面的光線十分昏暗,但是看得出來是有路燈燈台的;沒有噪音,不過能想像得出周圍其實住著很多人……這和南方散居的鄉間全然不同,張寧想起了小時候的無數晚上,黑燈瞎火的夜晚,屋子周圍有許多野墳荒山,隨之而來的莫名害怕在意識深處一直難以忘卻。所以他一向還是嚮往人多聚居的都市生活,就像在這古代武昌城的楚王宮中,有許多人或多或少相互聯繫著在一起過活。 book18.org
在這樣靜謐的時刻,他和張小妹擁在一起,似乎找到了某種慰藉。溫和而安寧之中,心裡又湧起了一陣躁動。懷裡一個快滿十八歲了的大姑娘,張寧的手正放在她的衣服里,摩挲著她的身體……不知怎麼回事,當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變得非常曖昧了。 book18.org
「哼嗯……」旁邊響起一聲嬌吟,慵懶的溫柔的,就好像小娘在清晨起來伸懶腰時發出的聲音。張小妹的身體自然地向上弓了,臉上也泛出一絲潮紅。那是因為張寧剛剛毫不遮掩地拿手指捻動她的乳尖所致。 book18.org
之前他還只是摸摸,不想做得太過分,但手掌蓋在她胸脯上時間稍長,便本能地想進一步……大概正如哲學家說的,事物是一個運動的過程,而不是靜止的。 book18.org
每一件事都在發展,就像男女之間的曖昧,都是從一個眼神一個小小的暗示開始的,然後就會不斷地進一步;因為他摸了小妹的乳房,總不能停留在那裡,摸一晚上罷?這種過程會有一個標準性的結束,如果沒人終止它的發展,上床無疑是從古代才子佳人的故事到後世艷遇風流的終結點。或許男人不是只為了上床,只不過為了事情的善始善終,總是想有一個目的地,不然不了了之會產生挫敗感? book18.org
張寧轉頭看了一眼小妹的臉,散亂的青絲覆蓋在白生生的臉上,兩腮泛紅,她的眼睛閉著,如玉般的鼻子裡呼吸有些沉重,就好像是睡著了開始打著輕鼾。她表現得十分安靜,自然也沒有半點抗拒的意思。 book18.org
那麼這個過程如果要半途終止,只能由張寧自己主動回頭了。但是他並不願意回頭,心裡的那種躁動自然而然,很輕微細膩,沒有什麼揪心的糾結和難以控制的慾望;就好像冬日的早晨醒來,迷戀被窩裡的溫暖不願意起來,十分自然,但也不是不能控制。 book18.org
張小妹身材苗條,但是抱在懷裡卻覺得身體很軟,她的身上泛著一種淺淺的清香,十分好聞,就好像一朵叫人愛不釋手的可愛花朵,讓人非常喜歡、遠觀卻不能盡興。他看著張小妹漂亮的臉,飽滿的額頭,大眼睛就算閉著的時候,那顫動的睫毛也非常漂亮,臉頰上又帶著那種嬌羞的顏色,確是叫人情難自禁。她的嘴唇形狀十分誘人,有著一種青春的光潔,尚未沾染世間的風塵。張寧想親她,又想起昨夜醉酒沒洗漱,恐怕嘴裡的氣息不太好,便忍住了免得破壞美好的感覺。 book18.org
想來她又不是親生的妹子,好像這樣做也不是多大的罪惡;張寧總是克制,一時間自省很大程度是為了自己的名聲和政治利益……如果不敢留住,那麼或許過分的關愛就反而是她的負擔。 book18.org
這時張寧便將手掌緩緩下移,從她的小腹撫過,已經摸到了肚臍的位置。他突然緊張起來,好像是在偷東西一樣,在動一種不該動的東西。小腹部的肌膚軟軟的,皮膚光滑如緞,手感非常好,再往下就突然觸到了一塊骨頭,那是恥骨的位置,張寧的手指也感覺到了那骨頭上毛茸茸的觸覺。 book18.org
「哥哥……」小妹忽然輕輕按住了他的手,眼睛睜開來。十八歲的小娘當然早已懂事,知道有個地方讓別人摸是很嚴重的事。 book18.org
他的手便停在那裡,既沒有違抗她的意願強行下滑,也沒有縮回來的意思。他把嘴湊到她的髮鬢旁悄悄說道:「哥哥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但是太喜歡小妹了,你讓我摸一下那裡,死了願意……」 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汗顏起來,什麼要死要活的話有點急切過分趨於無恥了,好像獸性大發慌不擇言一般,原不是他的風格。不過其實剛才太多的雜念、太多的考慮,已經讓張寧的慾望消散得差不多了;或者他從來就沒對張小妹獸性大發過,心底還是很大程度上將她當妹妹的,就算她很漂亮、身材很好,肉體上也從來只是淡淡的想親近而已。 book18.org
他之所以這般說話,是因為女子的生物本能更願意與渴望得到自己的異性發生那種事。他希望小妹在此時覺得,他是渴望得到她的,以便給她剛開始的那種體驗產生好的回憶。從心裡對她的愛護情緒,讓張寧忍不住常常為她作想。 book18.org
果然張小妹聽到這裡,手有些鬆動了,另一隻手輕輕捂住他的嘴唇:「我怕你一會兒忍不住了,會把人家弄得很疼,我叫出聲音來那不糟糕了?」 book18.org
「不會的,你把裙子脫下來,讓我親一下。」張寧故意語氣急切地說,但口齒十分清楚從容。 book18.org
張小妹臉變得緋紅:「那麼多地方你不親,偏要親最丑的地方。我這樣張開腿來,太臊人,樣子也難看了……」 book18.org
「乖,聽我的話,沒事的。」張寧輕言細語地哄著,一面緩緩地拉她的裙腰。果然張小妹不再反抗,她對張寧的信任已經達到了很深的地步,四匹馬也拉不回來。她將腰向上拱,抬起臀部,便讓張寧手裡的裙腰輕易地褪到了大腿上。 book18.org
…… book18.org
時間並不長,衣衫狼藉的張小妹依偎在張寧的膀子上喘著氣,身上軟得好像沒有骨頭了一般,幾縷頭髮被汗水粘在嘴邊,臉色蒼白可憐楚楚的樣子,不過又似乎帶上了一絲嫵媚。她伸手好奇地摸了摸張寧的嘴,終於又閉上眼睛道:「好累……我要睡了。」 book18.org
張寧忙搖了搖她的肩膀:「現在你得回自己房去睡,在我的床上睡到天明可不行。」 book18.org
「一點力氣都沒有,你抱我回去。」她懶懶地說,「或者我還是趴床邊湊合一晚上吧,真的動不了了,為什麼哥哥的舌頭……羞人,算了不說了。」 book18.org
張寧道:「我還沒怎麼著,瞧,床單都被你扯破了,一大塊還是濕的,明早收拾床鋪的丫頭非懷疑是我尿床了不可。」「哎呀別說了!」張小妹嬌嗔道。她頓了頓又把頭埋進他的懷裡小聲道:「原來和哥哥在一塊兒還可以這樣的……」 book18.org
張寧又好言哄了幾句,總算說服她胡亂穿好了衣裙,天還沒亮,頭髮倒也不用梳理的。然後起床掌燈,將她從廊道上送回去。 book18.org
她住的房間裡燈還亮著,門也虛掩著,估計那丫頭等著張小妹回去。不過現在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估計人都睡了。張寧對裡面揚了一下下巴:「進去罷,明早沒事可以懶床。」 book18.org
張小妹剛挪幾步,忽然又轉身一把撲進他的懷裡撒嬌道:「你到我房間裡過夜。」沒聽見張寧的回答,她也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便有些失落道,「真是一刻也不想離開哥哥。」 book18.org
膩歪了一陣,這才讓她回房去。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張寧早早起床沐浴更衣,穿上了黃色的袍服、頭戴烏沙幞頭,一番打扮便去吃早飯,準備今日先去拜見一次建文帝。 book18.org
這王宮裡的美人聲色無法過分沉迷,他覺得在外打了勝仗回來,於情於理應該親自去稟報皇上,以此稍微穩住一下建文帝一干人……等馬皇后到了武昌城,姚姬會不會拿一枚血淋淋的頭顱給她看?張寧覺得過一陣子了她應該會冷靜下來,姚姬一向表現出來的政治智慧是能夠足夠叫人相信的,她肯定可以想明白此中關節;或許可以再找一個機會勸她一勸。 book18.org
張寧的頭腦不斷思索著諸多事端,白天的狀態和晚上簡直判若兩人,光天化日之下他覺得自己又強大起來,精神情緒良好,沒人能輕易觸動他。腿上的傷最近也漸漸差不多好了,走慢點已是無礙。 book18.org
只不過早上在飯廳里遇到了同樣早起的張小妹,她真是個不容易藏心思的小娘,紅著一張臉,時不時含情脈脈地瞧過來一眼,什麼都寫在臉上。張寧倒有些擔憂叫人看出來,可能已經有人看出來了,姚姬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在說:我什麼都知道。 book18.org
他一時顧不上,只好裝作不知。心道:小妹黏自己也是說得通的,上次我不救了她,大家都知道咱們兄妹倆感情很好。 book18.org
第三百五十九章 君子朋而不黨 book18.org
張寧去皇恩殿拜見過建文帝後,便在參議部官署內住了下來,此後多日都沒再回楚王宮。官署只是朱雀軍的中樞機構,是一個公事場所,不過在張寧日常辦公的書房內,有見客的茶廳、休息的臥房等幾間屋子組成,實際上是個套房;官署內有廚房和當值的雜役,就是住在這裡也是衣食不愁,跟酒店似的。 book18.org
前世他知道有一種人是工作狂,大抵是寄情於工作並在其中得到滿足和快樂;但張寧不覺得自己是這一類人,他一日不忘查閱公事,只是求一個心安 。 book18.org
就好像一個智力資質凡庸的人在一間頂級學府內求學,只好每日準時上課認真完成作業以求跟上同窗的腳步,不敢有半點懈怠,如此盡到努力方不至於有懊悔的時候。 book18.org
也許以前的張寧在讀書科舉方面是一個天才,但現在的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實在算不上真正的天才,比如之前就在謀略方面被于謙耍得團團轉。大明朝廷能人輩出,他不希望因為懈怠在某一天忽然失敗時才恍然大悟;唯一的法子,在他的看來,任何事要做好都應該把時間泡在上面,他現在就是這麼做的……盡到最大的努力,就算最終沒能成事,那也沒什麼好後悔的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於是心安。 book18.org
院子裡種著一些櫻樹,是此間宅院以前的主人種下的。這幾天櫻花正開得茂盛,素白的花朵一夜間綻放出絢爛的氣勢,著實很引人注目,難怪東島人後來將其視為國花,確是十分漂亮。不過據說花期很短,轉瞬即逝。 book18.org
張寧放下筆一時走神,就在這時,只見一個苗條的小娘走了進來,正是徐文君。他穿著圓領青布長袍,頭上梳著髮髻,沒戴帽子,此時的打扮已全然不像一個王府的次妃。徐文君穿著男人的行頭,便拱手致禮道:「文君接到王爺的召見就趕過來了。」 book18.org
她一面行禮一面順著張寧的視線側頭看窗外的滿樹櫻花。 book18.org
張寧道:「最近我想在這裡辦一些事,但此間的東西不希望被別人看到,而且也需要一個助手,想來想去只有找你來了。此後一段時間你就住在這裡,鑰匙也交給你,不能讓任何人進此間來。」 book18.org
「是。」徐文君順從地回答了一聲。 book18.org
張寧用手指磕了一下桌子上的紙張:「墨乾了的就貼到牆上去,上面標註了分類。」 book18.org
徐文君沒有過多的廢話,於是上前來就開始幫手。張寧主要是構思一件事:如何大量擴軍。 book18.org
以前的兵源已經到了極限,唯一的發展方向,就是治下各府的普通百姓青壯,那才是一個戰爭潛力的巨大源泉。因諸多牽連,張寧習慣性地把自己的思路寫下來,在一張提綱的紙上寫著「各府兵源」;然後分成兩件事,一件是建文皇帝的名義,第二件是用一些什麼人去辦? book18.org
第二件事推論下來,是設立六部官僚制度。想從從許多地方的城鄉徵兆兵員,手工業者、販夫走卒、市井百姓、城廂鄉村的自耕農、佃農,不是隨便把任務交給幾個人就辦得下來的,必須要一個完善的統治機器和法令,還得保證這個機器能正常運轉。 book18.org
所以在此之前朱恆早就提過的仿照朝廷六部設立官僚系統,是勢力發展至今突破瓶頸的唯一擴張之路。為了這個行政機器的運轉良好,阻力較小,張寧覺得應該吸納在湖廣地盤原本效忠宣德朝的官僚士紳,得到他們的支持,辦起事來就相當方便了。 book18.org
張寧在岳州、武昌城多次與地方官紳來往,游岳陽樓游黃鶴樓,吟詩作對,設宴逢場作戲。他從中發現一個不得不重視得問題:在這個時代,馬教那一套階級鬥爭想法是沒有市場的,相反那些所謂被剝削的百姓最信的竟是地方上的士紳,特別是那些地方舉人秀才,既是地主卻很在意名聲,平常還幹些修路鋪橋的好事,真正的士紳不顧體面明目張胆乒弱小的事反而很少見。 book18.org
於是一個政權如果得不到士紳的支持,就算武力強盛,輿論上肯定被妖孽化,在人們的心裡就是戲裡演壞蛋的角色。 book18.org
張寧寫了一張紙:地方士紳。叫徐文君貼在牆上的一處位置作為一個目錄。 book18.org
拉攏這類人有最簡單粗暴的路子,授官。而且是真正進入湘王集團統治中樞的官,這些人得到了權力和認可,就會自動地維護本集團的利益,因為這樣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就像汪煜那樣的,本來是朝廷命官,現在立場完全在湘王集團這邊。那些在士林有名望影響力的士大夫,人脈關係龐大,家族親戚、同窗好友、學生、施恩過得人,甚至萍水之交的士紳,就都要受之影響了。 book18.org
當然官位有限,只能給一部分人授官。但是這也不要緊,只要在士紳中有一派是支持自己的立場,那麼有居心叵測之人想要黑自己就會豎敵,但凡有所顧忌的人都會三思而後行。而投靠過來的一派在湖廣地盤上有政權和官府的支持,要壓制別的士紳顯然有絕對的優勢。 book18.org
地方士紳下面的名單暫時空缺,張寧需要此後再做一些事,才能確認添加名單上去;不過稍作思索,便寫了兩張紙條,汪煜、梁硯。 book18.org
……但各方勢力當然不止地方士紳一黨。眼下在地方上活蹦亂跳的士紳,說到底都是永樂以後的臣,名義上是太宗、仁宗及現在宣德朝的門生,和建文餘黨實則有一種難以消除的隔閡。前仇舊怨太多了,建文這邊的余臣在情感上很難接受是人之常情,肯定會排斥。 book18.org
如果強制推行會有極大的副作用。決策權當然是在張寧手裡的,不過有時候臣子和家養的女人有共通之處:明代男人在家裡當然是一家之主,但也不乏「妻管嚴」或者很聽婦人話的人,因為一家之主如果老是獨斷專行不顧她人,家裡的氣氛就壞了,甚至可能會產生家庭暴力……家國天下,換做在一個權力圈子裡,那種人便是暴君,很容易和臣民脫離。 book18.org
如何才能讓建文余臣贊成自己的思路? book18.org
建文余臣這邊也不是鐵板一塊、大家穿一條褲子的。大的兩種分法,一是湘王集團,二是建文忠臣。這兩種人是不能完全分開的,長達二十多年的時間裡,這些人之間的聯繫錯綜,比如周夢雄,他是湘王集團成員還是建文忠臣?所以張寧才勸說姚姬不要過度刺激建文帝,應以安撫。不然朱雀軍中一些武將士卒,難免和還在建文帝那邊的人有什麼親戚朋友關係,到頭來十分麻煩。 book18.org
他想到這裡,便在卷宗的提綱上,將建文余臣和地方士紳間畫了一條雙向箭頭,意為可以相互制衡。如果地方士紳的勢力在湘王集團內成了氣候,張寧便可以稍微拜託完全依賴建文余臣的處境,從而讓他們之間形成相互制約不敢有恃無恐的局面。 book18.org
在湘王集團舊勢力中,勉強有四派出身立場不同的人,其中朱恆是漢王府舊臣,汪煜、梁硯、徐子新等是降官,都不成氣候;雖然朱恆是幕僚之首,但只是他一個人的權力大,羽翼尚未形成。只有姚家和周夢雄兩家的實力最強。 book18.org
張寧想寫下他們兩家的名字,但又覺得太過敏感,怕萬一有人瞧見這些字條了產生不必要的誤會。想了想便用「道」與「佛」兩個字代替,反正自己看得懂就行。佛代表姚家,因為姚和尚剃了光頭;道自然是周家,當然周夢雄是不是信道家,張寧便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這兩邊的人在朱雀軍中的人就太多了,張寧當初起兵靠的就是姚家下面的一眾人。而周夢雄出任武昌營指揮使後,又大量吸納了各地與建文余臣相關的人,常德、長沙等府這些人掌握著軍政大權。 book18.org
張寧想來想去,覺得還是用六部九卿制比較容易叫世人接受,而且和當今朝廷的格局一樣,這便與主流接軌,更能顯得正式莊重。 book18.org
目前湘王政權實行的近似軍國主力,武備優先,所以各寺卿的職權基本不涉軍事,權重就低;可以讓追隨建文的臣子出任有身份但無兵權的九卿職位,藉此也可以拉攏一下人心。六部就比較重要了,直接關係人事、兵馬、錢糧、裝備等諸多要害環節,需要從各方派系中布置以達到平衡的局面。 book18.org
張寧感到頭疼,拿著參議部的名冊卷宗對照牆上的許多紙條想了很久,一些思路要臨場記錄下來,免得回頭就忘了。不到一天工夫,房間裡貼的字越來越多。 book18.org
徐文君沏茶上來,張寧飲茶的時候抬頭正看見書架上一本歐陽修撰的《五代史記》,不自覺就想起了他的《朋黨論》,大概有「君子朋而不黨」的論點。歐陽修這個文學家兼的政治家,張寧覺得他多少還是有些理想主義了,世人的修養如何才能達到朋而不黨的地步?如何才能讓人們不會為了共同的利益和立場勾結在一起? book18.org
第三百六十章 秋天一葉落 book18.org
君子朋黨,君子首先是指士大夫統治者,然後才隱射道德層面,而販夫走卒道德再高尚也是小人。大家平素志趣相投,在一起很相處得來,便為朋;有共同的利益而沒有根本矛盾,便可結為黨相互照應。一個傳統的人情社會,分開朋黨顯然是很不容易的。結黨營私,在官場上是一個刺眼的詞兒,興許比罵娘還辱沒人,但是全然不這樣做的官僚,世間又有幾人?只是有些事大家做得、說不得而已。 book18.org
在揚州行宮,京官中的楊四海和「三楊」之一的兵部尚書楊榮走得越來越近了 。 book18.org
楊四海,南直隸人士,永樂二十二年甲辰科進士,在二十一年的鄉試中和張寧是同一貢院。他得中進士時十分年輕,到現在已經是出仕的第五個年頭,年紀只有二十五歲,卸任巡按御史的職務之後現在是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進士五年才做到五品官,但已經很不容易;像當年和他同期的狀元郎邢寬,現在還是從六品,而且毫無得到重用的跡象,眼下的前程看來還不如楊四海這個二甲進士。 book18.org
四海先是得到了宣德皇帝的賞識,曾巡按湖廣考察軍政,回去之後很快就入了楊榮的法眼。楊榮有心拉攏栽培,四海正需一個像楊榮這樣有資歷有名望的實權人物,二人一拍即合,迅速走到了一起。因為士林還是很在意風度的,不然大家都信楊,四海直接認楊榮為義父也不是不可。 book18.org
楊四海出身並非有背景的高門大戶,入仕以來是第一次與朝廷重臣走近,這不是劣勢,反而是有「清白」的優點。既然得到了楊榮的栽培,以後難免就打上了派別的烙印,輕易背叛是為士林不恥的事。所以楊榮拉攏到這個年輕進士同樣歡喜。 book18.org
……近來皇帝朱瞻基已經視湖廣湘王為心腹大患,最精銳的神機營大部在九江覆沒,讓朱瞻基感受到了新危險上升的活力和逼人的壓力。 book18.org
朱瞻基已經下詔,大明朝無論任何人,只要取來張寧的首級,便封侯並賞黃金萬兩。因為「張寧」在血緣上是同族兄弟,按照太祖的傳統,兄弟間是應該互助友愛的,當初建文帝對朱棣下免殺令也許就有太祖組制的影響;宣德皇帝這樣堂而皇之地通緝殺兄弟自然不太合道義……但是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即不承認湘王的身份,宣稱此人只是冒充皇室。 book18.org
皇帝還唆使文官寫了一些考證的文章,將張寧的祖籍履歷詳加闡述,大白於天下。自稱朱文表者,原姓張,背祖棄宗改名換姓,不忠不孝;曾蒙聖恩以舉人功名入朝為官,後目無君父,起兵謀反。實為無父無君之小人……這種文章在中國屢見不鮮,罵人罵得頗有文采者比比皆是,本就不奇怪,當年武則天還讚賞過痛罵自己的檄文很有水準。 book18.org
於是有了這樣的說法,通緝誅殺一個欺世冒名的「奸人」也就名正言順了。至於為何一個冒名頂替的人身邊為何能聚集那麼多建文遺臣,諸如此類的質疑,說是可以說的,但無法成為官方的言論。 book18.org
皇帝如此心情,下面的臣子們都明白一個機會就在眼前:如果誰能替皇上分憂,平定湖廣的叛亂,必是一個舉世奇功,將來成為朝廷的肱骨之臣,甚至名垂青史。對於武將們來說,在邊疆打一百場仗都比不上干一件事一勞永逸,堪比救駕之功,但是救駕機會實在太稀少;而對於文官們,這是可以和擁立之功相提並論的,而擁立之功一輩子能遇到一次也算運氣不錯了。 book18.org
建功立業的機會就在眼前,誰有本事都可以抓住這個機遇。 book18.org
楊榮在行轅和門生幕僚們見面時,開門見山就說了一句話:「咱們在揚州呆了近兩年了,興許不久就會搬到湖廣那邊去。」便是暗指朝政重心在何處。 book18.org
他心裡也自然會想,如果在這次大事中表現得好,將來成為士林文官界的泰斗領袖人物也不是不可能的。 book18.org
對於楊榮這樣年僅花甲的人,前些年追逐的名利地位已經不太重要了,他也得到了這些東西,現在他最渴望的是真正的成就。人生漸漸走到落幕階段,得到世人和後人的認可,無疑將是一個圓滿的收尾。 book18.org
在行轅里接見的門生幕僚人數並不多,只有三五人,有個頭髮花白的老頭甚至沒有官職,但這些人都是交情很深值得信任的人。大家紛紛把自己的文章交上去,就好像私塾里的老師在收作業一樣。不過這種作業不是好做的,需要從六部、錦衣衛中許多人那裡收集信息,甚至還有拜訪胡瀅後的所知情況。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報楊四海求見,眾人便立即停下了議論。楊榮卻道:「沒關係,老夫叫他來的,這些事不必瞞著他。」 book18.org
不一會兒四海便被家奴帶到了書房,在門口深鞠躬道:「學生楊鄰參見楊公。」大夥回頭一看,印象無一不是這個年輕人個子實在矮小,當然大家是不可能嘴上說出來的。 book18.org
在楊榮招呼他之後,他便直起腰露出臉來,面相著實不差,雖然個小但並無猥瑣之表。四海的臉生得均勻對稱,眉毛濃黑,目光有神,而且皮膚很好,倒也有有別於婦人的另一種清秀靈氣。 book18.org
此人意志堅定、心智平穩,而且見識頗為深遠。楊公曾從其同鄉那裡聽到過一些關於四海的逸聞,一件是在鄉試秋闈時,所住客棧漏雨的地方正對著床鋪,他只好用盆接水,滴水之聲甚是聒噪,加之次日便是三年才有一次的重要鄉試,同室士子心情緊張浮躁無法入睡,獨楊四海離得最近卻坦然入眠。第二件便是次日早上,或因同室之人疏忽、或是有人存心,四海臨考晚起發現房門反閂,自己被關在裡面,他沒有大喊大叫,是自己強行把胳膊從窗欞之間伸出去開門,手臂被斷裂的木條刺得鮮血淋淋,既不找郎中抓藥、猶自簡單包紮便進考場應試,事後也沒有發難,隱忍的狠勁叫同窗印象深刻。 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他被人恥笑身體矮小,恥笑他的人又揚言必中南京貢院第一名,然後就有士子從中攪稀泥,將此事告訴了四海。四海只道:鄉試得中只是為了來年參見會試,第幾名並不重要。眾學子聽罷已是自嘆不如,志向之遠近不在一個等級。 book18.org
楊公見到他,心裡不禁閃過這些關於他的傳聞,以及平素自己對四海的評價。當下便道:「四海過來,坐老夫身邊,一併瞧瞧這些文章。」 book18.org
四海的目光迅速從旁邊的數人身上掃過,忙道:「學生才疏學淺,不敢不敢。」 book18.org
楊榮「哎」地發出一個聲音,語氣里有無所謂的意思:「又不是叫你看文章好壞。前不久神機營敗於九江,皇上對此實是憂心,臣等為皇上之臣,自當為君父分憂。老夫叫人收集了一些有關湖廣賊首的東西,你也來看看,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book18.org
「是,學生恭敬不如從命。」楊四海這才應允。 book18.org
楊榮和他一起翻閱其中文卷描述,別的人正議論謀略,時而你說我否、指出謀略漏洞,時而相互吹捧,各抒己見。唯有楊四海沒有表達絲毫見解。 book18.org
在這個資訊匱乏的時代,果然實權大臣有其天然的資源優勢。他可以有權限查閱很多官方卷宗,各部本身也有收集情報的密探細作向尚書指派的人負責;甚至錦衣衛的情報也能向朝臣互通,錦衣衛北鎮撫司自然和朝臣文官沒什麼好說的,但南鎮撫司在刺探「敵國」軍情的消息後,除了向皇帝呈報,主要還是為兵部、督撫等衙門服務,因為皇帝有時候不會親自過問具體的軍事戰略戰術,情報只有到官僚手裡才能發揮作用。 book18.org
就在這時,楊四海開口問道:「江西安福縣叛亂被吉安府平定、叛賊打建文太子旗號,這個消息為何不是來自錦衣衛、或是地方的奏報,卻是從胡大人那裡知道的?」 book18.org
一個老頭不以為然地答道:「四海有所不知,長江都斷了,江西那邊的地方奏報很難送到揚州來,一般是通過四川,翻秦嶺後自西北方向來,途中諸多周折。這點小事,奏報遲遲不到朝廷是很平常的。」 book18.org
楊四海皺眉道:「在下問的並非此意,錦衣衛在湖廣江西應該有不少人,怎麼沒提及此事?胡大人(胡瀅)應該是……兵部侍郎,他如何專程提及?」 book18.org
「不知你是否對一些舊事有所耳聞……」楊榮緩緩說道,「胡侍郎在太宗時,多年專門負責尋訪建文餘孽,仁宗時此事便已罷停。現在胡侍郎只是派自家的幾個家丁門人繼續暗查,其中有個叫燕若飛的門人有點來頭,最近似乎好長時間不見在揚州,估摸著又是去湖廣了罷……胡侍郎為何要私自追查此事?老夫覺得,他二十餘年都耗在上頭,忽然撒手不管了興許有些不舍罷。四海畢竟入仕時間不長,官場上許多事你定然不知,不過也無妨,老夫告訴你便是。」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