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傳 》141-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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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臨鏡貼花黃 book18.org

建文帝要巡幸辟邪教這一天,姚姬睡到臨近中午才起來。女子的美麗和氣色有不小的關係,所以她多睡了會兒養氣,起來洗漱吃了點清淡的食物,這才在梳妝檯前坐下,讓奴婢小月服侍著靜心裝扮。 book18.org

雖然多年沒見過建文帝,但姚姬了解這個人。朱允炆從小身邊就有很多文人,受薰陶影響,他本人也是個文人。明朝文人喜歡素和雅、不喜太過張揚熱烈。所以姚姬今天選擇的衣服也是以白色為底、配淺紅色霞披,衣袖和裙邊的修飾是很細的金線刺繡,顯得素雅明凈而又不失高貴。 book18.org

小月正在給她梳理頭髮,她拿起一朵桃花鈿輕輕放在額頭上,然後仔細地看著鏡子裡的模樣。就在這時,身後的小月小聲說道:「春梅護教在門外,可能想見教主。」 book18.org

姚姬頭也不回地輕輕說道:「有什麼事讓她進來吧。」 book18.org

不一會兒,姚姬便從銅鏡里看到一個白色影子從門口進來了。那名叫春梅的年輕女子安靜地走進來,在姚姬身後彎腰小聲說道:「派出去的人已經接到皇上了,傳回來了個消息,『太子』也同行。」 book18.org

姚姬一聽,頓時想到讓太子跟著朱允炆下來、一定是馬皇后的主意。看來今天更要注意禮儀了,若是在細節上失禮,那太子肯定要說壞話,而且會回去告訴馬皇后。 book18.org

想到這裡,姚姬只是回答道:「我知道了,按預先安排,不要出現意外,把人接到總壇。」 book18.org

「是。」春梅應了一聲,便退出了房間。 book18.org

姚姬隨即擱下桃花型的花黃,隨口道「桃花太艷了」,然後拿起一朵白裡透紅的小梅花,卻不貼在額頭中間,而放在左額的髮際輕輕一按,髮際黑白反差的顏色頓時多了一點彩色點綴,多了幾分活潑卻不顯張揚。 book18.org

她又拿起梳妝檯上一張調製好的胭脂紙,小心放在嘴裡,上下嘴唇輕輕一抿。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這個動作,她忽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似在哪裡看過這樣的場景,可細思了一會兒卻想不起了。不過這樣用心的動作,那些將要出嫁的新娘子應該也會做的。 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今天要調整情緒,在努力讓自己鎮定而舒心的過程中,心情反而變得額外敏感起來。姚姬回憶起自己這一生竟然沒當過新娘,二十餘年前當時還是天子的朱允炆臨幸,自己只是個宮女,稀里糊塗就被拉到了寢宮,不過是一件草率的事。她記得設法接近誘惑天子時,想法是很簡單的,宮裡頭得到過天子臨幸甚至寵愛的女子,都能獲得身份地位財物封賞等無數好處,那樣的女人在其它宮女面前好像個個都驕橫跋扈,誰也不敢欺負,所以她明白只要得到一個人的寵愛就能擁有一切、就能不被人欺負不受委屈。可是當幸運降臨時,她唯一的記憶就是痛苦,因為年齡小還沒男女之事的想法,在絕望和恐懼中、無力反抗的心情,是唯一的記憶,後來意外地懷孕生產更是在陰謀詭計和痛楚中度過。 book18.org

往事哪裡有半點做新娘的記憶?於是此時此刻,她對著鏡子貼胭脂紙時,忽然有種做新娘一般的錯覺。這樣想或許是為了彌補心裡的一種遺憾吧。 book18.org

這時姚姬獨自露出了一絲笑意,心道:都多大的人了,還做著小女兒般的白日夢。她回頭看了一眼小月,小月忙怯生生地低下頭認真地打理她的一頭青絲。這個年輕的小奴婢,雖然相貌和聰慧都遠不如姚姬,可是她還有機會做新娘。 book18.org

……及至下午,人報「貴客」已經進山,姚姬沒有下山去迎接,只是帶著四大護教等待在院子門口。因為辟邪教和建文黨羽的聯繫是高級機密,不能大張旗鼓弄得上下皆知。雖然辟邪教是朱允炆餘黨的勢力範圍,但他是失敗者已經失去了天子的尊貴,自然在禮儀排場上也無法那麼講究。 book18.org

在太陽下等了許久,姚姬臉上出了層細汗,感覺精心打扮的胭脂可能也有點花了,太陽曬得她身上懶懶的頭腦有些暈,心情漸漸也浮躁起來。二十多年中的第一次見面,妝卻是花的,姚姬心裡不是個滋味,可現在又不敢回去修補;一會兒人就上來了,要是發現自己居然不在門口等候迎接,豈不是很不知禮?她遂想著等會兒獻舞時,進去換衣服出場,有機會整理容貌。 book18.org

那支舞是經過江浙名妓方泠靜心排演,自己練習多日的美妙舞蹈,她很有自信,一展示出來定能驚艷四座。也只有朱允炆,夠得上資格觀賞姚姬親自上場的舞蹈。 book18.org

一隊人終於從水霧茫茫的瀑布下出現了,漸漸靠近。姚姬遠遠地看去,她已經認不出朱允炆的模樣,只能從人群中猜測。除開隨行上來的辟邪教內兩個人,剩下五個男的:其中兩個壯漢最多三十餘歲,像是侍衛;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虎背熊腰,一嘴大鬍子,武夫的外貌不可能是朱允炆;還有一個比較年輕精悍,不出三十歲的年紀…… book18.org

最後一個兩鬢斑白的瘦高文士模樣的人引起了姚姬的注意,她仔細觀察了一下,果然相貌隱隱和記憶里有點相像。她心下一沉:皇上怎麼完全是個老人的樣子了? book18.org

算來朱允炆還不到五十歲,不想卻蒼老成這般……失敗的折磨確實太催人衰老吧。 book18.org

與此相反,姚姬因為保養和靜養,歲數也不太大,裝扮之後看起來非常年輕,連年齡都瞧不出來。兩廂一比,本來是一個時代的人,結果現在仿佛差了一輩。想當初在南京紫禁城,朱允炆也是個二十多歲的翩翩兒郎、尊貴的年輕天子,歲月實在讓人變化太多了。 book18.org

姚姬心下產生出一種滄桑淒涼來,等朱允炆走近,她便帶著四大護教跪倒在門前,垂首拜道:「臣妾姚姬恭迎皇上。」 book18.org

這時朱允炆的眼睛裡果然一亮,露出了驚異的神采,言語間也仿佛高興起來:「快快請起。」說罷親自上前扶姚姬。他的手微微接觸到姚姬的手肘時,姚姬心裡竟然產生了一種牴觸,她疑惑自己的合法男人身上為什麼會有一種腐朽的味道。 book18.org

姚姬有些自責地想,或許是世俗心態作祟,若是建文現在仍是手握生殺大權的天子,自己還會這樣牴觸嗎?她一時間又對朱允炆微微產生了一點同情:因為這個男子還不知道,他連自己的嬪妃的心都抓不住。 book18.org

曾經的建文帝已經老了,姚姬意識到自己也是到了失去夢想與希望的時候,現實只有這樣了。在精緻艷麗的外貌掩飾下,她有一顆漸漸蒼白老去的心,暫時留住的紅顏、又能留住多久?身為朱允炆的嬪妃的身份也無法改變,更經不起胡鬧折騰,一切都老得失去了活力失去了希望。 book18.org

為了還能在世上有立足之地、有容身之所,姚姬發現自己竟然不得不為了這個失敗的腐朽的老頭爭寵。她抬起頭來,故作嫣然一笑,眼波里暗暗滲透的勉強無人能懂,她說道:「謝皇上恩。」然後軟軟地站了起來,請朱允炆等人進入廳堂。 book18.org

朱允炆坐了上位,就是姚姬平時在教內發號施令的位置,其它人依次在下首入座。 book18.org

姚姬款款拜道:「臣妾已準備了山珍薄酒,為皇上接風洗塵。」 book18.org

朱允炆點點頭,目光不住投向下方那美麗的身影,忍不住說道:「姚姬上來坐,坐我的身邊。」 book18.org

姚姬輕輕笑道:「臣妾可不敢,皇后知道了怕要說臣妾驕狂呢。」 book18.org

朱允炆聽罷微微側目看向座中的太子朱文奎,遂不再堅持,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他才問道:「三皇子在哪裡?」 book18.org

所謂三皇子應該就是指的張寧,雖然朱允炆早就不是帝王了,但他們一直不承認當前政權的合法合禮,而且他本來就是朱元璋的孫子,所以在某些場合仍然習慣性地用皇字。 book18.org

姚姬臉上閃過一絲憂鬱,忙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說:「本來前幾天他就來了總壇恭候皇上,可是發現被官府暗哨盯上了,身份可能暴露,十分危急,便趕著回去處理此事,無法如約拜見他的父皇。臣妾代他向皇上請罪。」 book18.org

如意料中一般,朱允炆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不悅之色。他當然不會高興,無論是什麼理由,兒子竟敢不來,他多多少少感到自己受到了挑釁,不僅是權威而且是父子尊卑的常綱。 book18.org

好在這時教徒們送酒菜上來了,人在堂上晃動,稍稍解了一時僵冷的氣氛。酒菜擺上各人的食案,大夥都沒動,姚姬沒有入座,只是站在上位的一側。朱允炆回顧四下,便說:「諸位趕路還未用午膳,先用膳吧。」 book18.org

眾人遂道謝,等朱允炆拿起筷子才紛紛舉箸。朱允炆見面前有酒水,感覺有些口乾,便說:「賜酒,諸位共飲一盞。」大夥端起酒杯,說了幾句吉利話才紛紛飲下。 book18.org

不料就在這時,突然聽得「咚」地一聲,眾人循著聲音側目,只見太子朱文奎捂著肚子倒在了座位上。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未演的一支舞 book18.org

毫無預兆之下朱文奎突然倒在了座位上,眾人皆盡失色,看向朱文奎時,只見他臉色紙白,牙關咬緊呈痛苦之色。「酒里有毒!」不知誰喊了一聲。 book18.org

「嘩!」忽然一聲巨響,只見跟著朱允炆來的年長大漢跳了起來,那人虎背熊腰一嘴大鬍子,這時竟然動如突兔,一腳塌在食案上向上面的朱允炆衝過去。受了巨力一踩的食案頓時就塌了,杯盤碗筷散落,菜肴酒水撒了一地。 book18.org

朱允炆見他那陣仗,反倒被嚇得往後一縮。大漢用極快的速度衝到他的面前說道:「末將在此,皇上無慮也!」 book18.org

「夢熊忠勇可嘉。」朱允炆情急之下贊了一句,隨即說道,「快看看太子怎樣了。」 book18.org

事情發生之後辟邪教的人也驚了,根本沒有絲毫要動手對朱允炆等人不利的舉動,那莽漢周夢熊的極端舉動一時間倒顯得過於激烈。 book18.org

朱允炆站了起來,周夢熊及兩個隨從也急忙上前救起文奎,只見他已口吐白沫,周夢熊便道:「殿下中了毒。」旁邊一個隨從聽罷聲色俱厲地對下首的辟邪教護教們喝道:「還不快拿解藥來!」 book18.org

四個護教面面相覷,不能作答。這時姚姬上前了兩步,眼睛裡露出一絲恨意:「自己唱的一齣戲,別人如何能解?」 book18.org

她心裡想:乾脆別理會,不信他把能把自己給毒死?! book18.org

但這時朱允炆惱怒了,大聲說道:「還不快救醒太子……你!你怎麼不分輕重,想讓我絕後嗎?」 book18.org

見朱允炆氣得發顫的手指指著自己,姚姬心裡冰涼一片,情知現在和他爭執反而會火上澆油,遂裝著無辜可憐的樣子跪倒在地,強哭道:「皇上明鑑,臣妾怎會當眾做出這等事來?分明是個陰謀。」 book18.org

周夢熊忙進言道:「太子昏迷不醒,現在不是計較誰是誰非的時候,咱們都不通醫術,辟邪教內人多,得趕快找個人來先救人要緊。」 book18.org

朱允炆聽罷忙道:「姚姬,快傳郎中。只要救起文奎,我恕你無罪。」 book18.org

姚姬心裡縱然有千般委屈萬般不情願,在這種時候也不能任性固執;人口吐白沫性命垂危在面前,如果不積極對待,世人不得指責自己毒蠍心腸? book18.org

她便急忙差人傳精通醫術的教徒進來,等了一會兒,侍從便帶著一個身作土布衣的中年婦人來。那婦人翻開文奎的眼皮瞧了瞧,然後伸手抓他的手腕把脈,一面竟然用手指蘸了一點嘔吐之物聞了聞又嘗。姚姬見狀,胸中一陣翻滾,差點沒吐出來。 book18.org

那中年婦人拙於言辭,面對一屋子的人什麼話都沒說,只顧埋頭辦事,醫術當真還是不錯的。她就這樣瞧瞧嘗嘗,也不問人怎麼回事,果斷就叫人抬出去,配藥洗腹,然後點了三支特製的香放到文奎的鼻子前熏了一會兒,神了,前後不出一刻時間文奎就悠悠醒轉。 book18.org

朱允炆大喜,彎腰看著他的臉輕輕喚了兩聲:「文奎、文奎。」 book18.org

文奎無力地傷心說道:「兒臣以為再也見不到父皇了……」 book18.org

朱允炆忙好言寬慰,鬆了一口氣,幸好救起了不然他這個年紀再失去唯一在身邊的親兒子,白髮人送黑髮人,該是多難受的事?他直起腰來深深嘆了一口氣,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在旁邊啞然失色的姚姬。 book18.org

姚姬十餘歲的時候被朱允炆注意到,她就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小姑娘,她就像一個出眾的精靈,帶著誘人的靈氣。所以朱允炆一直都沒忘記這個姑娘,多年過去了,她艷光照人,很招朱允炆的喜歡……如果他不是有過許多閱歷的年紀,肯定被這個女人迷惑了;但眼前的事讓他忽然醒悟過來,理智起來。 book18.org

家裡、身邊沒有完全可以信任的人是件很危險的事,而原配的皇后和長子無疑才是他最值得依賴的人,畢竟在一起這麼多年了。現在後宮發生爭鬥,決不能為了一個姚姬拋棄家人,否則自己真要便成孤家寡人麼? book18.org

而且朱允炆也很忌諱後宮因為爭風吃醋爭權奪利用毒、暗害等手段,覺得不僅下作、而且危險,難保哪天自己也要遭殃。 book18.org

分清了輕重厲害,朱允炆便狠心對姚姬說:「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姚姬站在那裡沒有祈求饒恕,突然生出一種很犟的心態來;也沒有解釋什麼,現在還能如何解釋?說自己無辜,說是沒有證據的陰謀,這些道理朱允炆自己還想不到麼,他要是不信任你怎麼解釋也無用,除非拿出有力的真憑實據來,偏偏這種陰謀最難找到實據。 book18.org

這時文奎好像恢復了不少體力,擺脫隨從自己站了起來,躬身進言道:「父皇,趁天沒黑,咱們應離開此地再作計較。」 book18.org

朱允炆看向門外,淡淡的水霧中叢山峻岭,在這種封閉的地方,確實沒多少安全可言。當即便聽從文奎的建議,下令即刻離開闢邪教,吩咐姚姬傳令下去放行。 book18.org

姚姬生硬地照做了。她意識到此事恐怕比較嚴重,但一時還沒理清會嚴重到什麼地步,頭腦里幾乎空白,心情也落到了冰點,說不出是傷心還是憤怒。 book18.org

待朱允炆走到門口時,她的情緒有些失控,在後面大聲說道:「臣妾排演了一支舞,還沒讓皇上欣賞。」 book18.org

朱允炆聽罷回頭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繼續走出了門檻。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山間的院落又漸漸恢復了沉寂,原來的充滿了美酒佳肴的盛筵成了狼藉,絲竹管弦輕舞飛揚的場景也沒機會出現。姚姬微微嘆了一口氣,抬起頭回顧左右,只見三個護教正默然站在自己的身邊,她便隨口問道:「冬雪呢?」 book18.org

秋葉護教答道:「親自護送皇上出山去了。」 book18.org

三人中最年輕的春梅估摸著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她出道得早,雖然年輕但在辟邪教的資歷也算老的了,正是憑藉功勞和教主的賞識於下層提拔上來的護教之一。那晚告密說秋葉壞話的人就是這個娘們,春梅和秋葉出身不同,平時不太合得來。這時春梅便小心問道:「皇上會降罪麼?」 book18.org

有人問起,姚姬才從極度低落的心境中回過神來,思考這個問題。 book18.org

姚姬聰慧,很快就明白了許多關係。建文帝應該不會殺自己,性命暫時無憂,主要原因有二:這件事究竟誰是罪魁禍首,建文帝沒有實據拿不准;姚姬有個兒子平安,下令處死平安的親娘不是平白去讓兒子記恨?平安雖然不是原配皇后所生,但對建文帝來說也是自己的後人,沒有必要完全搞僵父子關係。清楚性命大事,接下來她考慮權勢地位,辟邪教的教主地位是否能保住?自己會不會被關起來?這些問題卻不好準確判斷。 book18.org

而對於辟邪教內的護教們來說,教主被罷免和被殺是一樣的,她們只關心今後誰來管理。人之常情,誰不是優先考慮與自己關係最緊密的事呢?或許有人會因為相處時間久了報以同情,為之嘆息兩聲,也僅僅只能這樣了。 book18.org

因此姚姬也沒打算說自己性命無憂之類的話,只對春梅說道:「上面要怎麼做,只有過段日子才知道。」 book18.org

她看了一眼廳堂中的狼藉場面,看著就有點心煩,便說:「我去更衣,叫人進來收拾了。」 book18.org

「是。」一旁的護教們一起應了。無論怎樣,她們知道姚姬是建文帝的嬪妃,爭權斗惡的結果還沒搞清楚,現在姚姬一天是教主,她們一天就不敢造次。 book18.org

姚姬穿過院落,吩咐自己的近侍小月準備東西,然後就去了石洞中的溫泉沐浴。她衣服也沒脫,徑直就走下了池子,水漸漸打濕裙衣,變得越來越重,她忽然有種落水般的錯覺和惶恐。 book18.org

萬一被人從辟邪教帶走,一旦到了建文帝藏身的秘密之地,自己又不是被完全信任的人,恐怕此生就不能在奢望出來了。到時候馬皇后新仇舊恨一起算,恐怕想孤獨老死都不可能,一定會死得很慘。 book18.org

從十餘歲瞞著皇后被建文帝臨幸開始,她便與馬皇后結怨了。其實這麼多年來自己大多處於防守的局面,大約是因為地位的差別、很難主動出擊過,總之要說誰對不起誰,那一定是馬皇后!姚姬懷孕時差點流產,這樣惡毒的事馬皇后做過,可姚姬回憶起來自己對馬皇后做過什麼? book18.org

不過這樣一來馬皇后反而更要置她死地,人的心很奇怪,越是自己錯越是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越害怕別人報復,越不願意放過對方。所以姚姬一向不願意居功,更不願意表現出自己委屈,臉上常常帶著淺淺的微笑,但僅僅是這樣亦不能讓馬皇后忘記仇怨。 book18.org

誰對誰錯,連姚姬自己都覺得毫無意義,哪怕錯的是他人。正如建文帝,他在道義有什麼什麼錯?這個世上只有成敗最重要。 book18.org

這時她就像一隻受了驚訝的兔子,回頭顧盼,好像害怕隨時有人進來把她抓走。而曾經突然闖進來的人是張寧……她想了想,忙對一旁的小月說道:「立刻傳春梅過來,我有事要吩咐她去辦。」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小樓一夜聽春雨 book18.org

張寧回到常德城,徑直去了府前街。所謂府前街就是府衙大門前面的一條街,這種街道的名字在各城非常常見,如縣衙前面的街坊一般就叫縣前街。 book18.org

常德府的官員行館就在府衙一側,吳庸住在行館內,有兩個人看著,沒有限制吳庸的行動,可是一直前後跟著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現在張寧沒辦法找到詹燭離,只好把注意力放在了吳庸身上。 book18.org

他觀察行館的位置,發現街對面是一家客棧,樓上有窗視線很好,遂派徐文君過去詢問正好那間房沒客,當即就進客棧花錢要住靠街的房。 book18.org

三人上得樓來,肩膀上搭著白巾的小二上來說話,見狀好心問道:「這陣子客稀,隔壁還有空屋,客官是否要租兩間?」張寧一時以為他是為了生意,片刻後才領悟過來:自己帶著兩個女的,確實不適合住一間屋,就算倆女子是他的妻妾,妻妾同房也是很少見的。張寧為了讓自己人看起來更加正常合理,便依言補錢把隔壁的房間也訂了下來。 book18.org

小二又好心提醒道:「房裡有水壺,可以叫人打開水泡茶,酉時以後廚房要燒洗臉洗腳的熱水,您有事到樓梯口言語一聲。」 book18.org

「行,咱們知道了。」張寧好言應酬過去。 book18.org

進得屋子,桃花仙子便沒好氣地說:「這小子挺囉嗦。」 book18.org

於是張寧便叫文君守著門口,以免有人突然闖進來聽見說話,然後走到窗戶跟前將那竹帘子拉了下來遮住。他挑開一個縫看出去,行館門口及半條府前街都在視線內,這個地方還算不錯。 book18.org

「前陣子不見了詹燭離,我便派了兩個人看住吳庸,現在反是礙事,吳庸脫不開身,詹燭離沒法和他聯繫,便無法引蛇出洞。」張寧放下帘子小聲說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隨著他的話說道:「現在突然撤去人手,可能會讓吳庸他們生疑,怕弄巧成拙。」她說罷拿水壺倒開水,很麻利地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將水輕輕滴了幾滴進去,好像是在測毒。也許跑江湖的人習慣了,在外面的警惕心很強,不過張寧倒不覺得這衙門前的客棧有什麼問題。 book18.org

張寧在窗前站了許久,默然琢磨,心道:詹燭離會設法與吳庸聯繫,也是一種猜測,不能絕對斷定,但眼下也只能試試這個法子,不然對暗處的詹燭離實在是束手無策。 book18.org

樓下的街道上一半明一半陰,太陽西垂,時間已近黃昏。這時他便轉身招呼徐文君過來吩咐道:「文君現在回沅水茶園給你爺爺傳個話,讓他明日一早布置一件事。」他說罷靠近文君一步,在她旁邊悄悄交代了一陣。徐文君應命走了出去。 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桃花仙子忽然沒頭沒腦地輕輕問道:「文君晚上要回來麼?」 book18.org

張寧隨口答道:「不回來了,我讓她今晚先留在茶園子裡。」他答完話才覺得桃花仙子問得很奇怪,不由得抬頭觀察她的臉,只見她低眉垂目,看不出什麼來……其實她現在就算笑嘻嘻地說剩下孤男寡女,調笑幾句,張寧也覺得是正常的;雖然眼前的事挺煩心,可桃花仙子本來就是那樣樂觀常常不正經的人,熟悉了張寧也不會和他計較。 book18.org

不料她並沒有繼續說下去,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們要換哨盯著行館?」 book18.org

「不必,盯梢沒什麼用,很難那麼巧正好看見詹燭離在府前街活動。」張寧說道。 book18.org

太陽漸漸下山,陳舊灰濛濛的官府衙門上空,竟然出現了幾朵絢麗的雲彩,衙門建築黯淡而顯古朽、與雲彩的鮮艷形成了色調的極度反差。 book18.org

俗話雲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意為有晚霞天氣會晴,不料事無絕對,天黑後居然下起了小雨。朦朧的燈光,濕潤的空氣,入夜後氣溫好像更低了。此時的「旅館」連電視都沒有,無聊又冷颼颼的,張寧便說道:「今晚就在這裡歇了……咱們在隔壁還訂了間房,你想住哪間?」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沉默了片刻,輕輕問道:「平安就那麼厭惡我?」 book18.org

「哪裡的話?」張寧愣了愣,隨即轉身指著床笑道,「一間屋只有一張床,咱們總不能睡一塊兒吧,那像什麼話?」 book18.org

桃花仙子道:「那你睡,我坐著。」 book18.org

張寧張了張嘴不知再說什麼,他又摸了一下額頭,忽然覺得這陣子桃花仙子很奇怪,她不調笑了反而讓人很不習慣。也許片刻後她會噗嗤一聲笑出來,說句逗你的。可沉默良久也沒發生那樣的事。 book18.org

本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已經整個旁晚了也沒覺得不妥,這時氣氛卻忽然間變得有些曖昧起來。對於張寧來說,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現代社會一夫一妻制度偷偷情也是常見,現在這個時候除了去招惹那些有名有份注重名節的良家婦人、一般在外面沾花惹草真不算個事兒。 book18.org

不過桃花仙子是個例外,因為她算得上是方泠的「閨蜜」,不注意點分寸很容易弄出女人間的矛盾來。張寧心裡明白的,所謂三妻四妾沒問題,道德法律都是允許的,可自己總不能把後宮弄得窩裡斗、沒事給自家添亂吧?關鍵是張寧一開始就對桃花仙子沒那方面的想法,不必要搗鼓出麻煩來,特別是這幾天更沒兒女情長的心思。 book18.org

剛剛桃花仙子都說「你睡我坐著」,話說到這個份上,張寧便不好再攆她、也不好丟下她走,只好暫且僵著。 book18.org

世間上的事很奇妙,如果兩個人在一塊兒相處融洽很淡得來,商量事或者聊得興起,就能自然而然;如果像現在這樣在一起默默無言時,反而要平白多出了許多含蓄的難以言傳的心思。 book18.org

桃花仙子不言語,張寧也不是個能沒話找話的人,在屋子裡踱了幾步,感覺挺無聊,遂轉身面對窗戶竹簾看長街的夜景。饒是在城市的中心,入夜後也安靜起來,因為路上沒有汽車的噪音,窗外的細雨「沙沙沙」地響,細細微小的聲音在靜夜中愈發清晰。 book18.org

不知怎地張寧的腦海中又浮現出那一行雋秀的字來,輕聲吟道:「小樓一夜聽春雨……」 book18.org

忽然背上一沉,接著肩胛感覺軟軟的,他頓時意識到桃花仙子從後面抱住了自己,他忙轉身,輕輕抓住她的胳膊,想調笑兩句,不料忽然見桃花仙子的臉頰上掛著眼淚。他頓時怔在那裡,認識她這麼久,還真是第一回見她這個模樣。記得初見這個娘們,她是要殺自己,給的印象就是個老江湖,難道不是殺人不過頭點地腦袋掛腰帶上的強人?為何今夜忽然間隱隱感覺她非常脆弱? book18.org

「你……」張寧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開口無言,又不知手是要推她還是要縮回來。 book18.org

桃花仙子哽咽道:「讓我抱著你好麼?」 book18.org

張寧微微嘆了口氣,任她抱著,心道自己一個男的還怕女人抱?他見不得女人的眼淚,心下一軟,便好言寬慰道:「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說出來或許好受一些。」 book18.org

桃花仙子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淚,露出一絲笑容道:「我能有什麼心事,倒是你不是很擔心詹燭離告密麼?」 book18.org

張寧故作輕鬆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事已至此,擔心也無用。」 book18.org

桃花仙子此時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柔聲道:「平安是個能讓人安心的人,抱著你很好受。」 book18.org

張寧便道:「心裡不安是因為做了虧心事,我沒做過虧心事。」桃花仙子道:「你真是一件虧心事都沒做過?」他聽罷心裡想了好一陣,兩世為人加起來活了不少年,還真沒做過什麼特別愧疚嚴重的壞事,前年殺了個人,但他認為彭天恆這種人死有餘辜,殺了人也沒心理負擔。於是他就坦然地說:「以前偷過別人家柿子算是虧心事麼?」 book18.org

「噗嗤……」桃花仙子破涕為笑,被逗樂了,臉隨即也浮上紅暈。 book18.org

張寧見狀便一面好言說話,一面輕輕拿著她的胳膊弄開,不然桃花仙子那身段再貼一會兒,自己肯定要硬了,到時候頂著她實在就不好辦。 book18.org

桃花仙子也沒繼續纏著,她收住笑容,小聲說道:「我知道自己不好,不配……我是個拋頭露面浪跡天下的婦人,沒有身份名節可言,我……也沒法改變了,只能這樣過下去,不應該再有白日夢……」 book18.org

張寧細心地聽著,或許是這夜晚太寧靜,心情也變得細膩起來,桃花仙子說得很慢,他漸漸地設身處地想著她,一時間仿佛自己變成了桃花仙子,一時間又找到了自我、感覺似曾相識。 book18.org

「沒有希望。」張寧冷不丁插了一句。 book18.org

桃花仙子微微有些詫異地看著他的臉,他的臉很安靜,又好像沉迷在某種東西之中。忽然桃花仙子覺得自己的心和他貼得那麼近。 book18.org

張寧回憶起了自己前世得絕症後面對他人的自卑與絕望,以及除此之外的一些點點滴滴,人生仿佛一眼就能看到結局。他便悄悄說道:「我感同身受。」 book18.org

仍是感同身受這個詞,叫桃花仙子的眼神迷離。張寧發現她此時的神情,便輕輕捏住她的手心道:「我會好好對你的。」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走路不長眼 book18.org

「就你一個人?」吳庸從臥房裡出來,看著門口的跟班問道。 book18.org

那後生答道:「我那兄弟家裡有事,今一早告假走了,暫且只有小人侍候吳先生。」 book18.org

吳庸笑道:「行館不缺人手,要不你也別在這兒了。」後生忙道:「那可不成,徐老爺交代小人要貼身保護吳先生,您和他說去,要是讓徐老爺叫小人回去,小人便不跟著您了。」 book18.org

「你們這是要把老夫看押起來?」吳庸收住笑容,有些不滿地說。 book18.org

後生彎腰道:「吳先生言重了,哪敢啊,這不怕萬一您出事兒麼?」 book18.org

「說得倒好聽。」吳庸不動聲色地說,「那我現在要出門,老徐沒不准我出去吧?」後生道:「您愛去哪就去哪,可小人得跟著。」 book18.org

吳庸真就進屋換了身衣服,叫人備馬,收拾停當便出了行館。後生也騎馬跟著,不必擔心吳庸會跑,本來就是個文人,再說在城內大街上馳馬非得弄得雞飛狗跳不可。 book18.org

果然吳庸便優哉游哉騎馬慢行,晚上剛下過雨,石塊鋪就的路面看起來清爽乾淨,他的神情也十分輕鬆。二人路經一家古董店鋪,吳庸便隨口說:「進去瞧瞧。」 book18.org

走到店鋪門口,他便將馬韁一丟,讓後生看著馬,自己徑直就走了進去。後生只好牽著兩匹馬在門口候著,一面注意吳庸。吳庸站在一個木架前看上面的東西,並沒有亂走,然後見一個老掌柜向他走了過來,說了幾句話,外面聽不太清楚。 book18.org

吳庸指著木架上的一個空位問道:「我那件東西,已經有人買走了?」 book18.org

老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恍然道:「哦,老朽正想看著客官眼熟……那瓶子昨晚售出,老朽剛要打烊,就來了個個子高高操京師口音的人,爽快購買了這上頭的東西。客官拿上契約,弊店扣取兩成佣金,餘下的便是您的錢款。」 book18.org

吳庸聽罷脫口問了句:「契約上不是明明寫的一成酬金?」 book18.org

老掌柜厚著臉皮好言道:「是這麼寫的,可前幾天老朽甄別了您那『寶物』,不過是個贗品,一兩銀子也不值,卻賣了一百兩……呵呵,客官明鑑,這種事兒弊店要擔風險的,故酬金提高一成,不算過分吧?」 book18.org

吳庸只得說道:「今日出來閒逛未帶契約,改日再來取銀。」 book18.org

原來這老頭自以為「領悟」了這個交易的玄機:眼前這個顧客想收受賄賂,又想做得隱秘,於是從家裡隨便拿了個贗品到古董店委託代售,賄賂他的人按約定價格將贗品購走,最後錢財大部分便流入了想收錢的人手中。老掌柜斷定坐地起價在合理範圍內能讓吳庸接受,因為這筆錢本身就是不義之財,而且吳庸也不會以違背契約的由頭把事兒鬧大。 book18.org

吳庸從古玩店走出來,接過韁繩小聲說道:「小地方的東西,沒啥好貨,咱們再別處看看。」 book18.org

倆人接著又在一家酒樓停下來,這種地方有專門的人看管馬匹,人多手雜,吳庸身邊的後生交接了馬匹也跟著他一塊兒進去。走近廳堂,吳庸便交代道:「你在這兒等著,我過去問個事兒。」 book18.org

後生見他在視線內,也便沒有阻止。只見他走到櫃檯附近,拉住一個夥計說了陣話,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來遞過去。那夥計瞧了瞧,急忙揣進了袖子。 book18.org

旁邊的後生正疑惑,吳庸便走了過去,說道:「訂了桌酒席,咱們上去瞧瞧地方,中午再過來。」遂招呼後生一塊往木樓梯口走。 book18.org

忽然斜地里慌慌張張地走出來個端盤子的夥計,一下子撞到了那後生的胳膊上,一疊盤子頓時「哐」地摔落在地,瓷片濺了一地,夥計一把將那後生拉住,怒道:「走路不長眼睛?」 book18.org

「你他娘才沒長眼!」後生大怒,「不瞧瞧這是什麼地兒,衙門就在前頭,你敢用這種下三濫手段訛錢?」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吳庸二話不說,疾步就向廳後的門走。後生見狀忙推了一把那店夥計:「放開!」不料店夥計立刻嚷嚷了一聲,「打人了!」 book18.org

隨即就有老少幾個人過來,問咋回事。店夥計道:「這個青皮無賴走路不長眼,撞著人摔了東西,惡人先告狀反誣我要訛他錢,大夥給評評理,這叫啥事!」 book18.org

吳庸已經消失在視線內,後生心急,忙從袖袋裡摸出一串銅錢:「我陪你,行了麼?放開手。」 book18.org

「打發叫花子?」店夥計一臉火氣,「再說我怎敢收,你不得說咱們訛錢?」 book18.org

後生怒道:「你放不放,耽誤了正事你們這店別開張了!」 book18.org

「老子嚇大的?」店夥計緊拽著不放。 book18.org

後生忽然想起剛才吳庸在櫃檯旁邊找的一個夥計,還給了銀票,頓時恍然大悟,這廝肯定收了錢辦事……給的銀票,定然是一筆不小的錢財,對於一個店夥計來說完全值得干這麼點事。後生想罷咬牙切齒,指著他的鼻子冷冷說道:「你娘的收了銀子,不知死活的東西,給老子等著!」 book18.org

……吳庸已從後門溜出了酒樓,馬也不取,混進人群便走。不過戲弄了個跟班,他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連張寧都不敢把自己怎樣,別說老徐和他的跟班了。 book18.org

走了兩條街,進了個巷子,路面上漸漸清靜起來,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快到中間了。巷子裡人很少,走了好長一段路,才見一個婦人埋著頭在屋檐下,旁邊放著一木盆水曬在太陽底下,好像要洗頭。 book18.org

吳庸一聲不吭,又轉了兩道路口,在一扇陳舊的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門,片刻後門打開他便側身走了進去。裡面光線暗淡,站著一個人正是詹燭離。吳庸左右看了看說道:「幸好派你出去之前準備周全,不然真不好見面。張平安應該知道你沒有去京師,起了疑心,派了倆跟班盯著我。」 book18.org

詹燭離正色道:「張寧和辟邪教徒勾結,進了辟邪教在山裡的老巢。」 book18.org

「什麼?」吳庸有點吃驚。詹燭離忙道:「我親眼所見,絕沒有看錯!我從荊州折道去了永順司地界後,依吳先生之言,暗中查探那古寺周圍的動靜,發現有糧草補給進山,遂順藤摸瓜發現了另一個入口。於是我隱在山中欲探個究竟,一日深夜發現張寧、桃花仙子、徐文君三人和辟邪教徒一道從那口子進山,後來正想離開,不料被辟邪教的暗哨發現,所幸最後脫身,便儘快回城設法將實情稟報吳先生。」 book18.org

「你被辟邪教的人發現了?」吳庸眉頭緊皺,忙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 book18.org

詹燭離忙道:「現在咱們該如何是好?以前我也沒料到會發現如此大事,那張平安為何與辟邪教有勾結?」 book18.org

吳庸頭也不回地說:「還能有什麼別的緣故,那張平安本來就是建文餘黨,混了個官身;辟邪教也是亂黨,兩相勾連圖謀不軌!我們得不計代價把消息告訴胡大人。」 book18.org

詹燭離聽罷說道:「屬下要的就是吳大人這句話,若是您在此前交代清楚,這回我也用不著再冒險與您見面,徑直就可以北上京師了。既然如此,吳大人可修書一封,讓我送回京師。」 book18.org

「稍安勿躁,容我安排周全,以備萬無一失。」吳庸忙道。 book18.org

如果讓詹燭離送信走了、等於斷了吳庸的後路,他一介文人很難從張寧的人馬眼皮下逃走,會不會被報復?吳庸心裡尋思:自己家裡還有妻兒老小,一家子都靠自己,而詹燭離光棍一條……自己為他打掩護逃生,是不是有點不值? book18.org

吳庸遂皺眉道:「你去送信,胡大人可能信不過你,還有可能把你……」說罷伸出手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book18.org

詹燭離疑惑道:「胡大人為何要如此?」 book18.org

「官場上面的事你不懂,這件事如果能抹乾凈痕跡,胡大人也不願意捅破。」吳庸一臉正色道,「張平安以前當官,胡大人也推薦過,此中干係複雜。」 book18.org

詹燭離沉吟道:「那唯有吳大人也和我一起回去,才好處理其中關節。只是吳大人不辭而別,會不會馬上驚動張平安,派人追上咱們?」他也清楚吳庸這樣的文人跑起路來很不利索。 book18.org

吳庸點點頭:「是這麼個理,所以我們得在常德府弄出點動靜困住張寧。我有個安排,你拿著我的親筆信去府衙找知府,告張平安勾結亂黨謀逆,讓知府找張平安的麻煩,咱們辦完了這事再走,也不必馬上去京師、可以先找個地方藏起來,知府不敢隱瞞自會幫咱們把事情報上去。」 book18.org

詹燭離揉了揉太陽穴:「知府會把此事報上去?」 book18.org

吳庸用肯定的語氣說道:「謀逆大案,地方官誰敢隱瞞不報?知府吃了豹子膽麼,何況張寧在常德府官場並無根基,知府為何要冒險幫他?」 book18.org

詹燭離沉吟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book18.org

吳庸又道:「咱們分頭行事,我去買兩匹快馬在北門外等你,你去送了信就儘快過來找我,咱們一起走。到時張寧被知府找上門,或許還會被兵馬看住動彈不得,定然無暇追擊了。」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五章 綁得像粽子 book18.org

「那不是詹燭離麼?!」張寧在客棧的窗戶前正好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府衙門口,不禁愕然。 book18.org

他安排了那麼多事,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逮住詹燭離。對付吳庸不是困難,但只要詹燭離跑掉了,捉了吳庸也無用;所以張寧才想方設計地收放、給他們空間,引詹燭離出洞。不料這人不知怎地出現在了眼皮底下,老徐的人搞些什麼? book18.org

正待想叫桃花仙子去問老徐,老徐沒一會兒就上客棧來了。他解釋道:「咱們的人一直小心盯梢,吳庸和詹燭離見面的地方應該在染布坊東邊那一片,於是我就叫人將幾個口子盯住,等著詹燭離出現。不料等到吳庸出來了,卻不見詹燭離,他不是從房頂跑了就是鑽了哪家的狗洞!剛剛才見到他在衙門門口,咱們來不及捉他,他進衙門去了……我便趕緊上來找東家,這事兒現在怎麼辦?」 book18.org

「詹燭離進衙門作甚……狗急跳牆想揭發我?」張寧踱了幾步,又問,「吳庸呢?」 book18.org

詹燭離道:「出城了,我讓文君跟著,吳庸很好對付,跑不掉。只要東家下令,臨時派人快馬追上文君,就能將吳庸抓回來。」 book18.org

「暫時先不管吳庸,咱們直接下去,到衙門行館等著。」張寧想了一會兒說道。 book18.org

桃花仙子好心提醒:「如果詹燭離向官府告發了大人,您再到衙門旁邊的行館裡,不是自投羅網麼?」 book18.org

「我知道你怕官府。」張寧道,「但我不怕,因為我本來就是官員,而且地方府衙根本沒權力制約巡按御史;不然只要有人無憑無據『誣告』,地方官就要扣押御史?我猜知府等會兒就要來告訴這件事,要與我商量。」 book18.org

桃花仙子將信將疑,幾個人遂大搖大擺地來到府衙旁邊的行館呆著。 book18.org

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人來問張大人在哪裡。接著知府就親自到行館來了,張寧裝出一副熱情的笑臉迎接進來。 book18.org

知府是個中年人,儀表禮節的規矩表現得嫻熟而自然,官場經驗比較豐富的樣子。客套寒暄罷,知府便微微側目看了一眼張寧的隨從,張寧意會,便伸手做了個動作,桃花仙子和老徐退出房間。 book18.org

這時知府才不緊不慢地問道:「張使君有個隨從叫詹燭離的?」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是有這麼個人,怎麼,他又給知府大人惹了麻煩?此人是我的屬下,但絕非我的隨從,有點不懂規矩,請知府大人別和他計較;上回在京師,他連楊大人也得罪了……」 book18.org

知府聽到楊大人這三字,眼皮輕輕一跳。在此之前知府問過師爺,了解到張寧是朝中紅人楊士奇的人。 book18.org

他便立刻從袖帶里拿出一份未扯封的書信來:「那詹燭離這回是給張使君惹了麻煩,他稱信封內裝著你的罪狀,東西遞到衙門裡可把我給難住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後來李幕賓進了兩言,才讓我變明白了。詹燭離是張使君的人,有什麼事兒不歸咱們管,還得把東西交給張使君處置才合適。」 book18.org

張寧自然不推辭,忙接了信封,拜道:「知府大人這份人情在下沒齒難忘。」 book18.org

「言重言重,這是應該的。」知府好言道。 book18.org

張寧道:「您真是幫了大忙,這東西要是捅上去被楊大人知道了,我又得挨一頓好罵。詹燭離對您說了些什麼?」 book18.org

知府張了張嘴,又一本正經道:「沒說,什麼也沒說。他不是把事兒寫在書信上了,我連信封也沒坼,更不知道他意欲何為。這種屬下告上官的事,又不是常德府官府該管轄的範圍,本官管不著啊!」 book18.org

張寧露出一個笑容,問道:「詹燭離在何處?」 book18.org

知府道:「我叫人看起來了,他是張使君的人,自然要交給您處置。」 book18.org

於是張寧便直接叫知府把人交給自己。一行人進了衙門,詹燭離見到張寧的一瞬間,臉都變黑了,轉頭盯住知府,情緒激動之下口齒不清:「你……你這昏官,欲與亂黨同流合污?」 book18.org

知府拉下臉,好像在說:本官不與同僚們同流合污,難道要自絕於同僚一枝獨秀? book18.org

張寧喝道:「不懂規矩的小人,竟敢辱罵一府長官,來人,給我掌嘴!」 book18.org

桃花仙子走上前去,二話不說一掌打在詹燭離的頸窩,將他一招打暈過去。張寧見狀心下直夸桃花仙子是個機靈人,這下暈了不會亂說話了,而且方便抓走。 book18.org

張寧下令派一輛氈車到衙門裡來,將昏迷的詹燭離抬上馬車,趕車剛出衙門,他便立刻和老徐等人一起將詹燭離給五花大綁、堵了嘴。然後派桃花仙子出城,快馬去追徐文君,讓她們將吳庸一起逮住。 book18.org

吩咐停當,老徐看著被綁得像粽子的詹燭離問道:「東家要怎麼處置他?」 book18.org

怎麼處置?張寧的腦海中閃出一個詞來:殺人滅口。 book18.org

他在對吳庸等二人動手的過程中,就已經考慮到了這樣的結果。想方設計把人抓住,就是為了避免他們把消息捅到京師;為了消除這種後果,除了滅口還能怎麼辦? book18.org

可是事到臨頭,他卻不禁彷徨。畢竟這回殺人和殺桃花山莊的彭天恆完全不同。彭天恆是朝廷通緝的要犯,殺他不會受到律法的制裁;而吳庸和詹燭離是有合法身份的人,殺他們就是犯罪,是人命大罪,只要追究是要償命的。彭天恆不是什麼好人、作惡多端,本來就該死;吳庸和詹燭離卻沒什麼大惡,大不了貪點錢為朝廷辦了些不光彩的事,可本身不是無惡不作的惡人。兩廂對比,完全不同。 book18.org

張寧殺過人,當時除了心情緊張手法生疏之外,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刺激。可是這次還沒開殺,就緊張起來……其實怒而殺人最簡單,殺人不是那麼難辦的事,難以下手的主要原因只是擔心後果。正常的人,一旦手上犯了人命案很難安心,因為不知道哪天會事發,被清算;人命關天,很難說算了就算了。 book18.org

當然也有犯人命案沒有被制裁的人,同時也有躲藏了很多年有一天運氣不好被清算的;更多的是,提心弔膽地活著,聽到警車的警報心裡都會怕得發抖。 book18.org

「人不要帶回沅水茶園。」張寧沉聲說道,並沒有直接回答徐光謅的問題。 book18.org

他的思緒雖然亂,卻還能有條不紊地布置事情,心裡盤算著眼下應該儘量消除痕跡,絲毫沒有慌手慌腳的表現。忽然之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本來就很冷血,雖然兩世都做著善良的普通人。 book18.org

徐光謅又問:「那我們現在趕車去哪裡?」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道:「出城。叫馬夫先回去,我來趕車,你看好詹燭離,別讓他出狀況。」 book18.org

就在這時,馬車停了下來。前面的馬夫敲了敲木板,說道:「大人,茶園裡派人來了。」過了一會兒外面又有人說話,一番言語後,張寧弄清楚了狀況。方泠派人來找張寧,說有事要見,讓他先回去一趟。 book18.org

他心裡琢磨,對於整個事情,方泠和桃花仙子都是知情者。既然方泠知道自己在辦要緊的事,這時候還派人來,說明她那裡也不是小事。 book18.org

張寧便對徐光謅說:「還是先讓馬夫趕車出城,出去後將馬夫打發了,你看好人,如果出了什麼事,你就……算了,不會出什麼事,常德府現在沒人和咱們作對。」 book18.org

說罷他和來的人一起回沅水茶園,徑直回園子後院的別院見方泠。 book18.org

只見方泠的房裡還有一個戴著幃帽的婦人,在屋子裡還戴寬帽子,應該是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臉。張寧看了一眼那婦人,方泠便說:「總壇派來的信使。」 book18.org

信使遂彎腰作禮:「見過張大人,屬下奉教主之命,專程送書信而來。因是教主親筆書信,屬下只能親自交到張大人手裡,以圖萬無一失。」 book18.org

張寧接了書信,見漆封未開,便拿了小刀開封,拿出書信來。信使見狀也不多話,退出去等候。 book18.org

一行行雋秀的好看字體映入眼帘,可是張寧此時心情沉重,對於一直想看的東西也高興不起來。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字是漢字都認識,可內容竟然看不太明白,遂轉頭對方泠說道:「辟邪教有暗語?」 book18.org

方泠點點頭:「我和桃花仙子都能解。既然是暗語寫成的信,可否賜我一閱?」 book18.org

張寧遂大方地遞了過去,方泠取來紙筆,重新在紙上寫起字來。張寧只好看方泠的字,對照暗語內容。 book18.org

本來他的心情就沉重和憂慮,看完信件之後更是心情複雜。姚姬在信中說了接待建文帝那天發生的事,太子文奎應是被馬皇后教唆,使苦肉計自己中毒,然後栽贓到姚姬的身上,導致建文帝怒而離去。後果可能會對姚姬十分不利,建文帝回去後,或許會下令收回教主之權,將她隔離辟邪教關起來。 book18.org

這時張寧心裡除了擔憂,竟然產生了一絲高興:既然發生了那件事,姚姬當天就不可能去侍寢了。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仗義 book18.org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照射進來,將張寧那雪白顏色的內襯衣領上的一條淡淡污跡暴露;昨晚他在客棧里歇的,一天沒換內襯,白色衣領稍微有點髒就會非常明顯。其實平時這樣的穿著有點裝比,因為明代沒有洗衣機,天天換洗內衣其實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幸好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有奴婢侍候著,裝不裝比就是他的自由了;如果沒有這種條件,他這樣的習慣肯定要被人說閒話。正所謂一切抽象的品味都是以現實條件為基礎的,若沒錢沒地位很多東西就是個狗屁,還不如俗點,自然。 book18.org

他在屋子裡坐了一會兒,一臉淡定地想著事兒,同樣有裝酷的嫌疑,只不過他自己沒發覺。 book18.org

「我得儘快去辟邪教總壇。」張寧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紛繁的思緒中,他恍若回到了從前某一個時間點,面對的是一道比較麻煩的數學題。其實此時的狀況和數學題真有幾分共同點,每一個步驟並不難,只是步驟比較多就顯得有點複雜;另外需要一個切入點,需要創造性的思維找准關鍵……當然如果只是一道數學題就好了,便不用考慮人命。 book18.org

他此時心裡琢磨著,既然馬皇后用那種不擇手段的仿佛陷害姚姬,那麼她有機會時還不得盡力將姚姬往死里整?建文帝如果撤掉姚姬的權力,將她隔離辟邪教眾,到時候對於馬皇后來說不就是個板上切肉的機會? book18.org

這時一旁的方泠問道:「張大人要去辟邪教,綁出城的詹燭離和在逃的吳庸如何處置?」 book18.org

「已經派桃花仙子去追文君和吳庸了。」張寧道,「我得先出城處理此事,然後再趕去辟邪教,方姑娘一會兒讓信使暫留在茶園,等我回來後,讓信使帶我去辟邪教。」 book18.org

方泠不禁輕輕問:「你要殺掉他們?」 book18.org

張寧沉默了片刻,點點頭,立刻站了起來,說道:「我現在出城。」 book18.org

一時間方泠突然覺得張寧仿佛變得漸漸陌生。她了解張寧的底細,本來只是個二十年埋頭苦讀的書生,手無縛雞之力、沉迷典籍被洗腦得心底善良;接著他在揚州做採訪使時生擒了鄭洽、殺了彭天恆,讓方泠對他的影響有些改觀,覺得他不是一個書呆子;但這次要殺人滅口,就算方泠是站在朝廷對立面的,她也懂得黑白對錯,於是忽然覺得張寧隱隱變得瘋狂起來。 book18.org

張寧離開了沅水茶園,他已經決定殺人滅口,親自處理,是要親眼看見屍體以圖萬無一失。 book18.org

出城見到徐光謅,馬車停靠在道路一旁,馬夫不見了,徐光謅正在車廂里。張寧上了氈車,見詹燭離已經從昏迷中醒過來,一張骨骼寬大的枯臉上的眼睛此時仿佛格外明亮,大約是因為嘴被堵著說不了話、只能用眼神交流,所以眼睛瞪得很大。 book18.org

「馬夫走了?」張寧隨口問了一句,無需等回答又說,「現在參與這邊事的人,只有四個,除了咱們倆,還有追趕吳庸的徐文君和桃花仙子,不要被第五個人知道了。」 book18.org

老徐從容道:「東家放心,在揚州答應追隨東家那時,我已經考慮過這些問題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心裡一寬,帶著幾分讚許地點點頭,說道:「咱們現在沿路一面東北方向走,一面等著文君的消息。」 book18.org

於是老徐到前面去趕車,張寧在車廂內看著詹燭離。詹燭離被五花八綁動彈不得,恐怕是沒有掙脫的可能。 book18.org

及至旁晚,果然見到返回的徐文君,她說吳庸已經抓住了,一行人遂合為一路,繼續往北走。路過一個市集,張寧又叫人去買了鋤頭和鏟子等工具丟到馬車上。 book18.org

老徐、文君見狀都沉默不語,估計在猜測這些工具的用處。張寧本來想著用柴禾焚燒屍體最乾淨,但是意識到一個問題,要火化兩具屍體可能需要好幾百斤柴才可以,柴禾哪裡來?上山現砍的話需要勞動力和時間,一行兩個女人一個老頭、張寧自己又是個文官,去砍幾百柴有點困難;去購買的話又會多出目擊者和線索。而且到時候大火沖天,很容易吸引周圍人的注意。所以他決定放棄這種毀屍滅跡的辦法。 book18.org

桃花仙子帶路,老徐趕著車進了路邊的一個樹林,只見徐文君拿著短劍正站在一棵樹旁邊,吳庸被綁在那棵樹上,兩匹馬的韁繩也拴在附近。 book18.org

張寧下令將吳庸從樹上解下來重新捆綁在馬背上。他們將馬車暫時棄在樹林裡,帶著馬匹駝人,沿著樹林往山里走儘量遠離驛道。 book18.org

走了一兩個時辰,天色已經完全黑了,眾人都沒吃晚飯,折騰了半天早已是飢腸轆轆,走到一間土地廟旁時,張寧見附近都沒有燈光,山林之處人煙稀少的樣子,遂叫大夥停了下來。 book18.org

徐文君在土地廟裡升了堆火取暖,張寧便叫人把兩個俘虜托進了土地廟。幾個人都很沉默,桃花仙子神色鎮定,也沒說話估計不知道說什麼好。桃花仙子在武裝販運私鹽的過程中與官府及同行產生矛盾,難免沒有做過人命案,她的表情給了張寧鼓勵,或許殺人不過如此? book18.org

於是張寧便說道:「就在這裡把他們勒死,免得出血,然後在山上找個僻靜的地方挖坑埋了吧。」 book18.org

這句話讓吳庸和詹燭離都掙扎了一陣,只見吳庸瞪圓雙目不住地搖頭,嘴裡「嗚嗚」地想說什麼。張寧心道:和吳庸也有幾年交情,現在他要死了,不給機會說兩句遺言,沒必要讓他憋著一肚子話進墳墓。 book18.org

張寧便下令道:「把他們嘴裡的東西拿掉吧,這荒郊野嶺的,嚷嚷也沒用。」 book18.org

詹燭離嘴裡的布團被拔掉後,立刻說道:「要被斬首示眾的罪犯臨死還有頓好的吃,連口酒也沒?」 book18.org

張寧愕然,無奈道:「沒想起這茬,要不之前在集市上買東西,順便給你買壺酒。」 book18.org

這時吳庸剛能說話,呼吸了一大口氣,就急忙說道:「張平安,你殺了咱們以為就沒事了?咱們兩個人同時出事,你當胡大人是三歲孩子那麼好蒙!這事兒遲早要與你算帳……不如咱們好說好商量,何必要弄到這般田地?只要你放了我,我指天發誓,絕不說出那事來。」 book18.org

張寧不言語,心道如果凡事都有得商量,那整個人類歷史怎麼會活生生變成一部戰爭史?他想了想,沒有正面回答,只問道:「既然咱們說上話了,我倒是有一事不解。為何會是詹燭離去衙門告發,而潛出城的人是吳先生?如果詹燭離沒有自投羅網、自己走掉,我們追起來恐怕比追吳先生難多了。」 book18.org

不等吳庸回答,詹燭離就說:「吳大人說常德知府一定會將告發之事稟報上去,不敢隱瞞;而且咱們沒有真憑實據,如果是我進京告發、不懂在官僚中周旋,可能會弄巧成拙。所以讓吳大人進京,我到常德官府求助……哪料這常德府如此黑,知府二話不說就把我抓了,還將書信和信件交給了你,這……」 book18.org

「確實是坑爹。」張寧脫口道,轉頭看向吳庸,「吳先生還有什麼好說的,你把老詹坑死了。別說你料不到這個結果,那常德知府會聽別人家一個隨從的話,莫名其妙地在官場豎敵?」 book18.org

詹燭離頓時怒目看向吳庸,罵道:「狗日的,你也太不仗義了!詹某人跟了你多年,沒有二心罷?你倒好,事到臨頭就把老子往火坑裡推,沒事整自己人?」 book18.org

吳庸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無言以對,頓了一會兒才說道:「張大人,您給一條活路,若是我把密事告發,就天雷轟頂不得好死。」 book18.org

就在這時,忽然廟外一陣閃亮,天空中「隆隆」悶響,好像要下雨了。張寧回頭仰望門外的天空,轉回來時,只見吳庸臉上的表情十分尷尬。 book18.org

吳庸忙道:「南方的春季多雨,估計正巧天氣要變,老天沒別的意思……」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定是如此,如果老天那麼靈驗,盜跖以來十惡不赦的壞蛋怎麼沒見天譴?」他沉默了一陣,說道:「所以你就算違誓,詛咒會不會靈驗也說不好。還有什麼話要說,時辰差不多了。」 book18.org

吳庸臉色蒼白,忽然掉下淚來:「我家裡還有妻兒老小,高堂需要贍養,兒女還沒長大,我不想死。」說罷掙扎著想跪下來,可是手腳被綁最後趴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灰塵,鬍鬚都仿佛變花白了,「張大人,看在咱們的交情份上、和吳家妻兒老小的份上,給條活路吧……」 book18.org

這時詹燭離在一旁冷冷說道:「今日我才見到吳大人那點出息,哀求有甚用?要是你遇到這事兒,你能把人放了,自己找死?哎……只是可惜沒酒。」 book18.org

吳庸罵道:「你不說話,能變成啞巴?!」 book18.org

不料詹燭離還是條視死如歸的漢子,張寧便說:「回去後我弄一整壇酒敬你,你在地下喝個痛快。二位,安心上路罷。」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七章 無法心安 book18.org

樹林裡除了近處的一團火光,四周黑漆漆一片,張寧不住向周圍張望,好像覺得在黑暗中有許多眼睛在盯著自己。地上軟軟地躺著兩具剛從土地廟裡弄過來的屍體,四肢還是軟的,但已經沒有呼吸了。忙活了半天,汗水在背心冷卻下來,此時他只覺得冰涼一片。 book18.org

張寧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思維幾乎都停止了。原本以為殺了人會非常害怕,可現在幾乎沒有任何感覺,連擔憂之後的事都顧不上。不過心情還是很緊張的,他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抖動,沒法穩定下來。他拿了一把鏟子丟過去,「挖吧,就在這兒挖個坑,把他們埋一塊兒。」 book18.org

攜帶過來的工具只有兩把鏟子,老徐拿起鏟子就開始挖土,張寧拿著另外一把。一旁的徐文君忙道:「東家,我來。」 book18.org

張寧好像根本沒聽見,或許聽見了沒反應過來,埋頭只顧鏟土。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等他筋疲力盡坐到地上時,意識才一點點地回來,燥熱被汗打濕的身體、臉上感覺到春夜冰涼的空氣,一冷一熱。他見面前已經挖成了一個人高的深坑,心裡清楚接下來應該乾的是把屍體推下去,把土蓋上。但是他起身拉了一下吳庸的屍體竟沒拉動,四肢都酸得使不上力氣了,然後桃花仙子等人幫忙把屍體推了下去。 book18.org

詹燭離面朝下趴在坑裡,張寧正想說把他翻轉過來,可馬上吳庸的屍體就被推下去仰躺在詹燭離的背上疊著,張寧見狀便作罷不說了。 book18.org

吳庸那無神的眼睛仍然盯著天空,死不瞑目的樣子。張寧忽然想起他臨時前許多廢話中的一句:胡大人遲早要與你算帳。於是焦慮與恐慌的情緒漸漸瀰漫到了全身。 book18.org

在做下這樁命案之前,張寧已經慎重考慮過許多遍,現在人都死了,自然沒什麼好懊悔的……但無法阻擋一種不安。不久前在客棧的晚上,他還給桃花仙子說過一句話:不安是因為做了內疚的事。大約便是這個原因。 book18.org

四個人辦完事,拿雜草荊棘遮掩住蓋好的新土,又小心處理留下的痕跡,這才離開。這個時代很難鑑別指紋,除非是血紋,消滅痕跡其實不用太細。 book18.org

他們把馬匹和馬車趕上驛道,張寧上了馬車,發現自己的身上全是土非常髒,拿手抹了一把臉也全是土。老徐終於打破了沉默,說道:「東家,現在進不了城,咱們得找個地方等天亮才行。」 book18.org

張寧道:「你和文君留下等天亮後回沅水茶水;我和桃花仙子得去辦另外一件事,到時我會派人遞信回來,你們幫著做善後之事。」 book18.org

老徐隱隱知道一些張寧與辟邪教勾結的事,但沒有多問,很懂規矩地應了一句。 book18.org

到了常德城附近,馬車便留給了老徐和文君,張寧與桃花仙子騎馬分道向西行。 book18.org

及至天明,平坦的路已經變成了崎嶇山路,張寧和桃花仙子騎的蜀馬也走得慢了,二人都是疲憊不堪。桃花仙子卻輕鬆地問道:「張大人現在是不是也無法心安了?」 book18.org

張寧強辯道:「只是迫不得已,我不殺吳庸,不出半個月肯定有錦衣衛來緝拿我回京,直接進詔獄了,連個準備都沒有。」 book18.org

走了半天山路,他們兩個人中午時分才到達辟邪教總壇的位置,來到後山入口,在辟邪教徒的幫助下進了山里。照樣爬那座山間的陡峭路,張寧此時蓬頭垢面仿佛一個苦行僧。天上雲密不見陽光,也沒有下雨,中午了山間仍然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這個地方十分寧靜,連瀑布的水流聲也沒有絲毫喧囂之感。 book18.org

好不容易爬上山,張寧進院子時已是筋疲力竭,不管姚姬的驚訝神色,他直接在木地板上躺了下來,看著天花板長長呼了一口氣。 book18.org

姚姬忙問:「你怎麼弄成了這樣?」 book18.org

張寧轉過腦袋說道:「折騰了一天一夜,殺了兩個人,昨晚半夜到現在又趕路,上山的那段山路又陡,我現在骨頭好像都要散了。」 book18.org

「你把吳庸那兩個人殺了?」姚姬道。 book18.org

張寧道:「不滅口還能怎麼辦?」 book18.org

姚姬垂首不語,在他的面前蹲下身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精緻的手帕輕輕擦他的額頭。張寧忙道:「擦了也無用,給您弄髒了。」姚姬便道:「那你趕緊去沐浴換身衣服再說……你身上這麼髒,去後院的溫泉池裡洗,那是活水。」 book18.org

張寧聽罷遂爬了起來,身心疲憊也不想多說話,去了後面的溫泉池裡洗澡,幫他拿換洗衣服的人正是姚姬的近侍小月。他脫光衣服跳進水池裡,溫暖的泉水瀰漫全身,沒一會兒一股子困意就襲上心頭。但情知不能在這裡睡,便強忍著困意從頭到腳清洗一遍,很快就上來穿衣。那小月見張寧赤身露體漲紅了一張臉,猶豫也許久才上來侍候他穿衣。 book18.org

接著被帶到了書房,可能姚姬有一些急於知道的話要問他。張寧便在案前找了把椅子坐下等著,幾乎剛坐下來就睡著了。 book18.org

沒一會兒姚姬就進了書房,卻見張寧歪在椅子上打起了輕輕的鼾聲,忙對小月搖搖頭示意不要吵醒他,轉身拿了一張毯子給他蓋在身上。 book18.org

姚姬遂在張寧的對面坐下,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水霧,又轉頭看他的臉,輕輕嘆了一口氣,一絲愁緒漸漸爬上了她美麗的眉梢。 book18.org

容不得她不愁,以姚姬的心智很容易就能明白張寧的處境。正道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邊得罪了建文君;張寧那邊又莫名其妙死了兩個公家的人,恐怕朝廷里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book18.org

……朦朦朧朧中,張寧感覺自己身處一片黑暗的樹林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個地方、怎麼來的。忽然地面上伸出一隻慘白的手來,那隻手還在顫動,接著一頭亂蓬蓬的長頭髮從地面爬了出來,他頓時冷汗直流,想跑卻不知怎地腳下像被粘住了一樣。那個人慢慢地抬起頭來,亂髮露出一雙很亮卻無神的眼睛。 book18.org

我的酒呢?一個乾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book18.org

張寧心裡一個急,想喊又喊不出來。就在這時,忽然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只見一張精緻細膩的絕美女人正在眼前,隨即鼻子裡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book18.org

帶著憂鬱眼神看著他的人是姚姬,她正拿著絲巾輕輕給他擦拭額頭,見他睜開眼睛,便柔聲問道:「做噩夢了?」 book18.org

張寧瞪圓了眼睛呆了一會兒,身體動了動發現四肢酸痛,片刻後他搖搖頭:「太困睡著了,這椅子上睡得不舒服。」 book18.org

站著的姚姬忽然伸出雙臂抱住他的頭,讓他靠在自己的小腹處。張寧頓時直覺嗡地一聲,臉上清晰地感覺到了她那柔軟的腰、隔著衣服的肌膚和骨骼的觸覺。 book18.org

只聽得姚姬幽幽地說道:「是我做得不好,真不該讓你來見皇上的。」 book18.org

張寧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明白她說了些什麼,心道:建文帝提出相見,她還能拒絕?此事不能怪姚姬,只怪上面選錯了見面的地方,如果不是在辟邪教,臨時選一個地方,誰能那麼巧就撞見了? book18.org

姚姬沒聽見張寧的回答,從那種擔憂的情緒中恢復時,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感覺張寧的臉緊緊貼著自己的腰,後腰一熱、一隻熱乎乎的手放在了那裡。 book18.org

她忙後退了一步掙脫出來,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一會兒小月送吃的東西進來了,咱們好好坐著說話罷。」 book18.org

張寧這才發現屋子裡的亮光是蠟燭的火光,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姚姬掙脫開,又說了那句話,她一定感覺到了自己的不良動作……張寧想到這裡臉上微微一熱感覺有點尷尬,剛才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把手伸過去的。 book18.org

「現在我們該如何是好……」姚姬又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張寧也覺得事情變得一團糟,那種熟悉的無力和無奈之感漸漸湧上心頭,任你有天大的志向也無濟於事。不過他此時的心神已恢復,情知兩個人一塊兒唉聲嘆氣毫無作用,反而會增加壓抑氣氛。 book18.org

他便沒說話,等著吃的東西送上來了,二話不說便狼吞虎咽,只是吃進去的食物是什麼滋味完全沒嘗出來。等吃完了抬頭時,只見姚姬正看著自己,她的臉色仿佛沒剛才那般蒼白了,或許是自己狼吞虎咽的動作感染了她……這個時候他的胃口居然還那麼好。 book18.org

不知不覺中一種大男子主義般的心態湧上了張寧的心頭,他放下筷子便鎮定地說道:「眼下的事兒,首先我要寫信給沅水茶園的屬下交待善後,在卷宗上做手腳給吳庸的死編造一個合理緣由;然後拖一段時間再上呈京師,可以說是稟奏文章在路上耽誤了時日。而建文君那邊不必過於擔憂,先等消息,我覺得上面很有可能不會動您。」 book18.org

姚姬微微有些詫異道:「建文君認為我欲毒殺太子,他能如此罷了,如何對馬皇后說?」 book18.org

張寧道:「除非大事都是馬皇后在操縱,否則皇上自會想明白利害關係的。」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奇怪的夢 book18.org

張寧連夜要了一大壇酒,走到崖邊,對著黑的夜空說道:「答應了給你補上的一壇好酒。」說罷揭開蓋子,抱在懷裡慢慢倒在地上。 book18.org

他一向不信鬼神,但做完這件事後心裡好像好過了一點。轉身時只見姚姬正在院門口看著自己。那小巧的古典院子前,昏暗的燈光中蕩漾著幾片白花瓣,晚上也不知是什麼樹上飄來的,只是在這樣的夜色中,姚姬的裙袂在微風中輕輕飄起,窈窕的身影一時間顯得額外悽美。 book18.org

……張寧在辟邪教總壇呆著一面等建文帝那邊的消息,一面以密信的形式指使沅水茶園的老徐做一些手腳:在記錄日常事務的卷宗上、寫下近期派遣吳庸和詹燭離到永順司參與暗訪的事由,編造他們意外身亡的細節。 book18.org

等到建文帝傳消息過來時,姚姬感到很意外,確如張寧所料,上面下達的密文中言太子中毒的緣由未能查證、要她繼續主持辟邪教內事。 book18.org

姚姬讀罷密信,遞給了在書案前正寫文章的張寧,讓他看一遍,然後不禁問道:「前幾天你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是怎麼猜到的?」 book18.org

張寧擱下毛筆,想了想理清頭緒,不慌不忙地說道:「當時我認為上面不會動你,原因有三個,首先皇上一時不能確定太子中毒的緣由;其次辟邪教是建文黨羽中較大的一股勢力,而你在教內多年人脈很廣,如果撤換教主容易造成清洗內部而傷筋動骨,一時也難以找到合適的代替人選;最重要的是,我殺了吳庸等人的消息別人不知道,官員的身份對他們很有用,皇上目前還想拉攏我,如果將你關起來很可能會被馬皇后暗算,不利於收攏人心。以建文黨羽的處境,經不起多少折騰的。」 book18.org

姚姬聽罷微微點頭,又嘆息道:「不曾料你們父子剛剛相認,就成了這樣。」 book18.org

張寧不以為然,笑道:「殊不聞皇帝愛長子、百姓喜么兒?太子長兄與皇上二十多年朝夕相處,又是皇后所生,更得皇上愛護本是情理之中。」 book18.org

姚姬見他還笑得出來,細細的眉毛輕輕一挑,目光看了一眼張寧面前沒寫完的奏章,又問:「你打算如何向朝廷交代此事?宣德帝或左右文武大臣定會對你產生猜疑,如果派人查到蛛絲馬跡,你的官還能當下去?」 book18.org

張寧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緩緩說道:「自從去年秋在這裡與你相認,我就覺得一切都變了。我很想讓你離開這個地方,讓你過上好日子,可是當我一遍遍地思考該怎麼做時,卻非常迷茫……有時候我在想,如果能看到你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死也無憾了……」 book18.org

「你不要這樣說。」姚姬忙打斷他的話,臉色微微一紅,「也不要這樣想。」 book18.org

書房的窗外又有幾片花瓣從高處轉悠著緩緩飄落,姚姬看了片刻,又自言自語般地喃呢道,「春天過得很快,轉眼晚春到來、百花老去。」說罷也許她發現自己走神,神情一變,正色道:「你不要對這些奇怪的話,對長輩說話要有應該的尊敬。」 book18.org

「是。」張寧愣了片刻,繼續說道,「去年到現在大部分時候,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過最近發生的事,讓我醒悟過來,只有一條路可走:起兵。」 book18.org

「什麼?」姚姬吃驚地看著他,「你瘋了?!現在起兵有勝算可言麼,就是這些年建文君的部眾心有萬般怨憤,也沒有人慾貿然起事,你的實力和威望比得上你父皇?」 book18.org

雖然姚姬馬上就否定了他,但張寧此時已經被自己的激情給感染了,不必再徘徊不必再苦悶,他坐正了身體目光火熱地說:「皇上默默屈居偏遠之地二十餘年無所作為,不是缺實力和威望,也不是因為當今朝廷太強大,是他缺乏了鬥志與奮進的激情!我覺得只要敢去做,一切都有可能!」 book18.org

姚姬神情複雜地看著他無言以對。 book18.org

張寧握緊拳頭在桌案上磨蹭了兩下,低頭平息住內心的起伏,語氣安靜下來:「剛才我說得有些激動了,但並非一時興起,您要相信我。」 book18.org

姚姬看著他:「男兒正當有志氣,我不是想潑你的冷水,可是你太年輕了,有些事明顯能看到結局你卻不明白,我怎能看著你顧頭不顧尾?」 book18.org

他張了張嘴,不知如何說服姚姬。這時姚姬站了起來:「你且先辦眼前的事,在這裡寫好奏章,我回房去了。等你清醒一些了後再來見我。」 book18.org

張寧想起姚姬剛才斥責自己不夠尊敬長輩,這時便起身作禮道:「恭送母親。」 book18.org

辟邪教總壇這個地方與世隔絕,十分清靜,著實能讓人更多地思考問題。但想得太多也不是好事,當晚張寧就失眠了,各種念頭紛紛擾擾地冒出來。 book18.org

吳庸之死,無論理由編造得多麼合理,照樣會有蹊蹺,宣德帝在無法確定實情之下,也許不會殺張寧,但至少不能再讓他握著實權遠離京師。一個閒職或者罷官留一條活路?官場上他仿佛看到了張鶴甚至楊四海等人譏笑的表情,家鄉他仿佛聽到了四鄰的流言……然後有一天姚姬就莫名其妙地失去音訊,或許被關起來了、或許死在了某次陰謀下,生死未卜渺無音信…… book18.org

而張寧將帶著血案的提心弔膽和對姚姬的哀嘆苟且活著,仿佛這副身體的生父建文帝一樣,在不甘與悔恨中早早地老去。 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才昏昏沉沉睡著的,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時間忽然快了起來,他在一面鏡子前驚訝而恐慌地發現自己的頭髮逐漸變白、皮膚逐漸生出皺紋、背也慢慢弓了起來;然後不知怎地,又看到了無盡的黑暗,星系在廣袤的空中飛舞;接著看到無人煙的地表上一些原始的生物在活動……自己好像存在在某個地方,又好像不存在。意識里記得地球生命誕生之前,宇宙已經經過了數十億年的變化,那幾十億年的漫長時光,自己在何處;而老去變為塵埃後的無盡時間,自己又在哪裡…… book18.org

醒來時,忽然見著人工製作的床和家具,猛地鬆了一口氣。只見門外明媚的陽光,片刻後他醒悟過來,太陽正在西邊,一覺睡到下午了? book18.org

沒一會兒姚姬的近侍小月就走到門口,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愣了好一會兒,接著忙屈膝作禮:「公子醒了?教主吩咐等你睡醒後,叫你到教主的房裡面見。」 book18.org

「我馬上過去。」張寧坐起來穿衣服,見小月要來侍候,便又說道,「你去幫我打水來洗漱,等下給我把頭髮梳成髮髻。」 book18.org

忙碌著收拾停當,張寧便趕著去上房見姚姬。 book18.org

不料剛進屋見禮,本來安靜坐著的姚姬頓時站了起來,瞪著眼睛看著他:「平安,你……你的頭髮怎麼白了?」 book18.org

張寧聽罷納悶,左右看了看,珠簾外頭沒有一面鏡子,遂不客氣地撩開珠簾走進暖閣,在梳妝檯的鏡子前照,銅鏡里的人像比較模糊,但湊近了看能看清楚,果然髮際不知怎地有幾縷白髮。他頓時心道:還在夢裡?但很快覺得自己很清醒,忙撩開自己的袖子看手臂上的皮膚,和以前一樣沒什麼變化。他便微微鬆了一口氣,不過是幾縷白髮而已,估計這段時間心緒太煩亂了,沒什麼要緊的。 book18.org

回頭見姚姬站在身後,他便鎮定地說道:「昨晚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老了,不想還真帶出來幾縷白髮。」 book18.org

姚姬忙好言勸道:「你也不必太擔心了,一切順其自然罷,心放平一些。」 book18.org

「嗯。」張寧點頭應了一句。 book18.org

姚姬欲言又止的樣子,終於輕輕提醒:「暖閣里是我歇息睡覺的地方,我們到外面說話。」 book18.org

張寧走出暖閣,沉默了好一會兒,腦子裡仍然想著怎麼勸姚姬幫著起兵。其實在明朝已經漸漸進入太平盛世的大局勢下,起兵造反難度很大,是不是能成他自己都也沒底,但是他的性子就是這樣:沒想到就算了,一旦認定想做什麼事非得做到底不可,有時候毫無道理,就像小時候非要把一兜沉重的紅薯背上山。 book18.org

不過既然想要起兵,總得拿出點辦法來。這個時候造反,大部分良善百姓有活路餓不了肚子,是不會跟著乾的;初期只能靠姚姬,因為只有她才能號召一幫沒有合法身份的人起來。 book18.org

該怎麼才能說服她?張寧輕輕咳了一聲,說道:「我突然想起在南京聽到的一個故事,母親可有興趣一聽?」 book18.org

姚姬的神情放鬆下來,看著他的目光帶著疼愛,故意露出一絲微笑,點點頭:「你說來聽聽。」 book18.org

每次見面都說這段時間發生的幾乎無解的難事,把張寧的頭髮都愁白了,姚姬以為他想談點別的放鬆心境,一雙清澈的美目便溫和地注視著他,一副傾聽的樣子。而且有個讓自己樂意的人這樣陪著閒聊,說一些輕鬆的話題,姚姬覺得是一件很好的事。 book18.org

第一百四十九章 若即若離 book18.org

東島都城京都的正南門名為羅生門,十三世紀之前曾經歷過長期的戰亂,一個過程簡單的故事就發生在那個亂世。一天暴雨,有三個倭人在羅生門避雨,聊起了一件犯罪案件:一個武士和他妻子路過荒山,遭遇了不測,妻子被侮辱、武士慘遭殺害。 book18.org

慘案的結果一目了然,過程卻樸素迷離。四個人各執一詞,兇手、妻子、代替武士亡魂做證的女巫、以及目擊者柴夫都各有說法。真相只有一個,但是各人提供證詞的目的卻各有不同;每個人的敘述中,自己的道德都被美化,就算犯了罪也仿佛應該得到原諒,而其它人的貪婪、放蕩、貪生怕死在講述的過程中暴露無遺…… book18.org

張寧逐一說起四個相似卻有細微差別的作案過程,無不合情合理。但是故事裡的四個角色或好或壞、或讓人同情或讓人唾棄的結論卻大相逕庭,一個本來值得同情的無辜者、換了一張嘴敘述就完全不同了,誰也無從判斷道德好壞與真相。 book18.org

姚姬聽得漸漸入戲,時不時若有所思地點頭。這種事在宮廷里十分常見,歪曲事實說他人壞話是一種常規的勾心鬥角手段,姚姬自然很熟悉……只是在此之前沒有人將類似的東西編成一個故事。 book18.org

這時張寧輕輕嘆道:「常言偏聽則暗、兼聽則明,但有些事多聽幾個人描述也不一定能明了,無非各人想掩飾的東西不同而已。無論家事、國事不免如此。正如太子中毒的事,母親認為馬皇后等人會用怎樣的版本?」 book18.org

聽到這裡,姚姬恍然明白了張寧講故事的目的,顰眉沉吟未已。 book18.org

張寧趁熱打鐵勸道:「這次上頭來的密信未追究您的罪責,那是因為皇上及諸臣顧忌諸多牽連,特別因兒臣為巡按御史當朝官員、並掌握建文黨的很多秘密,於是他們不敢輕動……可是吳庸之死紙包不住火,兒臣在朝里的處境岌岌可危,等到咱們喪失了一切制衡和討價還價的條件,那時的生死難道只能祈求皇上及馬皇后的憐憫?」 book18.org

姚姬仍然低頭不語,張寧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常言道,沒有遠慮必有近憂,現在應是從長計議的時候了,請母親明鑑。」 book18.org

「可是昨日你提到的起兵之事,幾無勝算。」她終於抬頭、自然而然地端詳著張寧的臉,平時她真不好意思這樣盯著看他……或是因為隱隱提防著什麼,或是心底一直有點無法面對,畢竟「那件」難以啟齒的事真實地發生過。 book18.org

但並不是因為姚姬討厭面前的這張臉,其實她覺得張寧的相貌很耐看。雖然這幾天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憔悴,臉色也因此隱隱暗沉,嘴上淺淺的鬍鬚也仿佛變粗了一些;但端正的面部輪廓和五官是不會變的,年輕平坦而寬寬的額頭,兩道劍眉頗有英氣,明亮的眼睛下挺直的鼻樑讓面部很有立體感,嘴唇和下巴在偶爾興起時揚起將驕傲的心態隱隱展現。這種英俊卻不帶絲毫紈絝嬌氣的感覺最符合姚姬的眼光。 book18.org

不知怎地,姚姬覺得他在發愁時的認真緊張最是好看,另外還有認真心無旁騖寫東西時的眼神……她注視著張寧良久,竟然一時忘記了煩擾,她的臉上輕輕露出一絲微笑來。 book18.org

這不能怪她,她在這裡封閉得太久,感官都快要麻木了,壓抑無聊的心境長期沒法排解。而最容易刺激人感官和心情的,恰恰是一些簡單膚淺甚至於低級趣味的東西,比如叫人喜歡的外表……與之相比,諸如對尚未發生的未來的憂心等等雖然重要卻顯得太抽象,一時間姚姬似乎麻木不仁毫無感覺,卻被張寧的面目和他低沉有序的語氣吸引。 book18.org

張寧對於她忽然露出的微笑很納悶,是因為被說服了贊成起兵?可是用微笑來表達贊成好像不太準確。他猜不透,面露疑惑沉默了一會兒。 book18.org

姚姬很快回過神來,隨口道:「你說。」 book18.org

「說什麼?」張寧問道。 book18.org

姚姬便道:「你打算怎麼起兵?」 book18.org

張寧忙欠了欠身,一面琢磨著語言的條理,一面說道:「據我所知,辟邪教有教徒數萬?這些人雖然不能全數用得上,但從中挑選出少數人馬為根基起事應有把握。完事開頭難,只要勢力一發展有了根基地盤,建立起統治體系,治下之民就會漸漸認可我們的合法權力,只要戰爭形勢好,兵源就不會枯竭。 book18.org

所以我認為前期的難題是治人,而武器裝備和軍費反是次要;中後期的難題是民心,士人之心與百姓之心……」 book18.org

姚姬忍不住打斷他的侃侃而談,輕輕說道:「我雖是婦人不通兵事,但只問你兩件事:第一,辟邪教教徒甚眾不假,但他們不認為起兵造反有希望,你怎麼說服他們為你上戰場送命?第二,永樂以來偽朝已經鞏固了軍政大權,打起建文君旗號就想讓官兵投誠不可能,別說兩京數十萬精銳,就是湖廣一省調集軍隊鎮壓,你手裡既無良將也無精兵,一眾從未上過戰場也無軍械的教徒如何與披甲執銳擁有優勢火器的官兵對陣,如何能避免不被立刻消滅?」 book18.org

張寧正色道:「母親這兩個問題恰恰是最容易。」 book18.org

「哦?」姚姬好奇地做出傾聽的樣子。 book18.org

張寧道:「第一個問題,只要讓辟邪教徒相信朝廷會很快清剿他們,特別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分壇頭目,既無合法身份、又無土地產業,可能很多人連一技之長也沒有,一旦失去辟邪教是什麼處境?第二個問題,官兵的裝備恰恰可能不如我們,我能造出更好的兵器。」 book18.org

姚姬詫異道:「你以前寒窗讀書,後來做文官,你有什麼辦法得到盔甲和火器?莫非在官場能拉攏到人才,但鍛造盔甲人力物力消耗巨大,軍費也是難題。」 book18.org

張寧一時不知怎麼解釋,總不能說自己是穿越來的。當然短短年月之內沒法弄出工業革命後的東西出來,工業的條件太多;但現在為什麼一定要工業?只要比官兵用的那些火門槍先進就夠了,做到這一點張寧自覺不是太難。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便道:「我不知如何論述,但我能在起兵之前做出來讓母親相信。」 book18.org

姚姬想了一會兒,說道:「你有個舅舅在永順司地界的山裡,管著幾個村鎮兩百餘戶,那裡的人或是建文朝逃難的外戶、或是辟邪教徒,有糧有人,我可以先引薦你去找他……娘不是不信你,只是這種大事不能草率。」 book18.org

「很好,我準備妥當便過去。」張寧詫異道,「我還有個舅舅?」 book18.org

姚姬道:「別人叫他姚和尚,南京之役後,他逃出京師出家躲起來,後來胡瀅清查全國僧道度牒,只好帶著一些熟人來辟邪教投奔我這個當姐姐的,在永順司還俗娶妻生子,卻沒問他為何不蓄髮。後來他就得了個外號叫和尚。你去他那裡辦事,到底是親戚更信得過。」 book18.org

張寧點點頭:「母親派個人跟我,我先回常德辦點,然後好叫人帶路過去找那位沒見過面的舅舅。」 book18.org

姚姬道:「那讓秋葉跟你。」 book18.org

張寧心裡微微尋思,不禁小聲說道:「我聽說四大護教,秋葉、冬雪是上頭派遣的人,母親卻讓她跟著我,不知何意?」 book18.org

姚姬道:「人是會變的。秋葉是我的人了,讓她和你多熟悉,正好有利拉攏……那晚上你胡來的事,她都對我交代了。」 book18.org

張寧尷尬,又聽姚姬小聲笑道:「那麼大的人,你也看得上?你身邊除了桃花仙子是鄭洽的人,那個徐文君沒有侍寢?」 book18.org

「沒。」張寧臉上有些發燙,心道你不也只能在下面的密室里自娛自樂?一時沒留神,下意識便向帘子裡面看去。姚姬見他的目光,很快明白了什麼,臉上頓時變紅。她紅了臉的模樣異常美麗,宛若喝醉了酒的迷離、又仿佛嬌羞無限。張寧看得愣在那裡,不能自持。 book18.org

不料姚姬的神情漸漸冷漠,輕輕說道:「上回秋葉的事就算了,今後你要注意名聲,不要在世人中有荒淫的傳言。而姚家書香門第,我又是皇室的嬪妃,自應守禮守節,不會讓你因我遭人恥笑。」 book18.org

忽然有拒之千里的感覺,張寧只好作禮道:「是。」但見姚姬端案上的梨花茶、不再言語,他便知趣地起身告辭。 book18.org

回到廂房,張寧從懷裡拿出昨日寫好的奏章檢查了一遍,又重新放回衣袋,因為決定要回常德府一趟,這些東西也無須叫人遞送回沅水茶園了,自己帶回便可。 book18.org

他見門外日已西斜,本來今天醒來就是下午了,啟程的時間只好定在明天。遂在案前坐下來,用手肘撐著下巴,在心裡梳理將要辦的各種瑣事。 book18.org

到了第二天早上,張寧出發前去向姚姬辭行,不想沒見著人,她只派秋葉出來,帶了句話叫他路上慢行。若即若離的相處,正值遠離之時,張寧心裡忽然感覺十分失落。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章 武備 book18.org

張寧回到常德府後決定了解官兵武備情況,在南京時就見過明朝水軍裝備的槍炮刀箭,但只是遠遠地看了個大概模樣;而現在有了深入了解的機會,作為巡按御史、巡察地方軍政,完全有理由要求過問地方的軍事訓練、武器管理等內容的。 book18.org

明朝軍事從中央到地方的分權體系,張寧當官那麼久了是知道的:五軍都督府下屬省級的都指揮使司;省級之下的府、縣二級行政組織,府設衛有軍力五六千、縣設所一般有幾百人建制,但平時在種地,每年省里的都指揮使司在農閒時派人組織訓練。 book18.org

以上的軍事機構的文武官員都沒有調兵權,士兵半農半軍,戶籍為軍籍世代相傳永無出路。調兵權在兵部手裡,如有戰事,兵部才有權派遣任命一個總兵官到地方上調集兵馬。平時組織訓練的武將沒有兵權,有兵權的是兵部的人又不熟悉當地人員,所謂「將不專兵,兵不私將」,將兵權分割,有利於防止軍閥割據。 book18.org

明朝這種「垛集軍」實際就是自唐以來的府兵制度,明初洪武時問題不大;及至永樂年間,因永樂帝本身就是一個傑出的軍事家,府兵戰鬥力依然強勢。但從洪熙到宣德這會兒,雖然局面還沒有失去控制,但府兵制度的積弊已經逐漸暴露出來,加上永樂後期的巨額軍費,朝廷已定策北方防線以進攻轉入防守,暴露了明軍戰鬥力逐漸下降的趨勢。 book18.org

在宣德登基第一個月,太子少保楊士奇也上奏提醒過這種情況:流徙未歸,瘡痍未復,遠近猶有艱食之民;大營及五軍將士馬多瘦損;軍校艱難僅能自給;士卒生計難以維持…… book18.org

張寧在國家機器內任職了一段時間,宏觀上的情況能從紙上了解,只是不知下面的詳情而已。 book18.org

他不認識常德府的衛指揮使,只有先造訪常德知府趙鳴,然後通過引薦與衛所聯繫。在大明朝雖然文武不和,但文官的社會地位和權柄明顯比武官高,很多事情上會有「文官節制武將」的情況,地方武將對於京里來的文官照樣不敢得罪,話語權在文人手裡毫無辦法。 book18.org

常德衛指揮使姓羅,名克敵,是個大肚中年漢,張寧跟著知府去見面時,倒沒看出羅指揮使和知府有什麼不和,想來知府還算個會做人的官……有的地方文武兩邊矛盾很深,朝里的奏章還有描述武將被欺負不過了帶兵把地方官挾持的事,當然最後的處理結果武將肯定是要吃虧的。 book18.org

張寧見羅克敵姿態很低客客氣氣的樣子,反倒有些不太習慣。想起前世,如果是某軍區的軍官那種牛逼,在地方政府上誰敢管、有誰權管? book18.org

不料在明朝見到的軍官卻裝得和孫子似的。大約是因為五代十國武人當權把世人都整怕了,宋以來士庶一起打壓武人,才形成了如今的局面,宋明都沒有槍桿子裡出政權這一說……雖然朱棣用行動證明了這一點。 book18.org

張寧提出先去看軍械庫,於是在知府及一眾官吏的親自陪同下去府前街西頭。到了軍仗庫的院子前時,羅克敵竟不能下馬,兩個隨從扶著才好不容易下來。張寧不禁問道:「羅將軍幾年沒有上陣了?」 book18.org

羅克敵臉色有些尷尬,小聲說道:「不瞞您說,我從來就沒打過仗。張大人有所不知,現在咱們內地的衛所主要任務是交糧、其次才是交兵,前些年南北兩面用兵,主要有京營數十萬,用不著咱們。朝廷在南方打交趾,年年派人督促交糧,大伙兒哪敢誤了農事?」 book18.org

「你們不事武備,如若有人在地方上作亂,衛所如何守土?」張寧問道。 book18.org

羅克敵道:「通常出點事,知府大人調集負責緝拿盜匪的兵馬司去就辦妥了,用不著衛所……張大人的意思,咱們湖廣要用兵?上回我好像聽到知府大人說要對付什麼教?」 book18.org

張寧看了一眼知府,不動聲色道:「朝廷里的人,我不方便透露。」 book18.org

知府聽他扯出自己來,拉下臉來,語重心長地說:「羅將軍身為武將,不事操練武備,倒說得理所當然,您如此說話叫張大人回去怎麼對朝中諸公交差,難道要張大人替你掩飾失職?」 book18.org

「是是。」羅克敵額頭上冒出兩根黑線,尋思了片刻忙道,「咱們常德所不僅如期交付軍糧,每有省里都指揮使司派人來操練將士,咱們無不履行……」當然派了幾回來操練就不知道了,羅克敵頓了頓又道,「軍械庫內的甲冑刀槍也定期使人修理養護,不敢懈怠。」 book18.org

張寧一本正經地作傾聽裝不住點頭,好像廢話很有意思一般。他一邊聽一邊打量羅克敵身上的甲冑,估計是穿著做樣子的,不過看上去確實是貨真價實的鎖子甲,明軍的護甲大抵就是這樣的水準,聽說這種鎖子甲對於箭矢防禦很高。 book18.org

羅克敵頭上戴的鐵盔卻是很有意思,和北京城防上見到的兜帽不同,叫什麼名張寧不太清楚,樣子很像二戰時英軍的鋼盔,不過多了個插紅纓的冒頂,帽檐很寬,可能適合南方氣候的緣故,還能遮遮太陽和雨水? book18.org

張寧被帶引著瞧了一陣庫中的兵器,多是長槍長矛各式刀劍弓弩,便問道:「常德可有火器?」 book18.org

羅克敵想了一會兒,恍然道:「有!永樂那會兒朝廷里賞的。」 book18.org

張寧便要去看看。這時他才想起在京師時讀過的明朝律法中的一些條款,好像地方政府無權製造火器,只有中央兵仗、軍器二局可以奉命製造,火器屬於高度管制的兵器。 book18.org

果然庫房裡只有幾件火器,估計就是象徵性的東西。張寧可以猜測,除了兩京武備和執行大型作戰任務的那些軍隊,地方上仍然是以冷兵器為主。 book18.org

「這一件……嘶,好像叫火箭。」羅克敵指著一件東西說道。不料知府見識還廣一些,糾正道:「一窩蜂,內設多發火箭,點燃後聲大如雷,傳音數十里,能恐嚇敵兵及戰馬。不過精準太低,殺傷有限,只好一窩蜂射出去碰運氣,中幾枝算幾枝。」 book18.org

張寧贊道:「知府大人好見識。」 book18.org

知府趙鳴聽罷笑了笑,受了鼓舞便又指著另一件火炮說道:「盞口將軍,用木架支撐點燃引線發射,多用於船上水戰和城防。不知張大人注意沒有,咱們常德四城上就各架有數門這樣的盞口將軍。本官代天子牧一府之地,盡守土之責,自不敢疏忽懈怠。」 book18.org

「羅將軍」的表現和知府趙鳴的對比,讓張寧愕然無語,敢情打仗守土都成了文官的事了? book18.org

知府微微露出一些得意之色,又一一介紹幾樣中小型的火銃,稱之為銅火銃、手銃等名。張寧觀察其構造,再次確定明軍火器仍然停留在火門槍的階段。這些小火銃模樣不同,但構造大同小異,主要有兩個結構:前膛細長,用於裝填彈丸,材料粗糙故用鐵箍加固;後面有球形的隆起的部分是裝填火藥的,側壁有火門,用於引出引線點燃。 book18.org

張寧逐一揣摩,很快有了個發現,這些火銃配備有一種木送子的東西,猜測作用是放置在彈丸和火藥之間用於增加氣密性的。這種火槍氣密性太低,有了木送子應該可以增加射程。 book18.org

不出半天工夫,張寧已經把軍械庫特別是火器了解得差不多了。 book18.org

如果是去理解明朝這套人際關係和權力規則,張寧會覺得比較複雜,因為大伙兒已經玩了幾千年了;但是到了裝備技術方面,他感覺很簡單……受過現代的一套系統完整的教育,琢磨簡陋的物理裝置,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book18.org

從這些初級火器的理解,張寧可以大膽猜測,永樂帝在對蒙古戰爭中發揮了火器的戰績,可能主要是恐嚇製造混亂的作用,主要製造殺傷的兵種還是騎兵。因為此時的火銃實在是太簡陋粗糙了,除了木送子有點技術含量,其它的東西完全沒什麼技術可言。 book18.org

他通常情況下是一個比較謹慎保守的人,但此時也不免十分自信:要造出比這種火門槍和初級火炮更先進的武器,有什麼難度嗎? book18.org

當然戰爭不是僅靠武器就行的,特別是機槍還沒發明之前,冷兵器不可能被淘汰。不過路要一步步走,張寧現在想要實現的目的,只是向姚姬證明自己的武器不會在面對官兵時吃虧,儘量說服她支持自己的計劃。 book18.org

接著張寧又去實地巡察了軍戶的情況,和普通百姓沒太大的區別,甚至於負擔更重,羅克敵手下的武官也加入了出行隊伍,好像在極力掩飾一些不公正的規矩。張寧也沒興趣去查他們是否在貪污和兼并士卒的土地,所謂擋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犯不著去得罪那幫人。 book18.org

於是張寧只要不過問讓千戶、百戶們提防的問題,只問戰時軍隊如何編制如何指揮等細節,他們無不詳細解答。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小小的禮物 book18.org

拜別知府趙鳴及一眾千戶百戶武官,張寧帶著隨從騎馬回沅水茶園的路上,已接近中午。本來趙鳴欲在酒樓設宴款待,張寧婉拒,回去交代一些事後,下午便能與秋葉一同去他的舅舅那裡。 book18.org

與秋葉在言談中了解那個地方的名字叫鳳霞山,據說晚霞與秋天的楓葉在當地很聞名,名稱幾經演變楓變成了鳳,故有此名。他的舅舅姚和尚雖在鳳霞山,但那個地方是張寧感到陌生的地方,所以考慮安全不打算把張小妹帶過去。 book18.org

想到這裡,張寧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小妹的表情,她低著頭沉默著是不想在他忙碌時添麻煩,但是人有三樣東西無法掩飾:孤獨、貧窮以及……關心。她無意間投來的依賴和關心的目光,在張寧的想像中逐漸清晰。 book18.org

無論如何張寧無法花太多時間陪她,因為相比之下,大家的安危前程、以後能不能過好日子更加重要,而這些事才是張寧最應該去計劃的。無論古代還是今時,人都是分貴賤等級的,人人平等在哪裡都只是一個幌子,某些地方在法律面前平等了你得有錢請到律師。要想過得好,與社會身份、財富、資源的占有程度密切相關,正所謂經濟是一切上層建築的基礎。 book18.org

不過沒有時間陪和忽視是兩個概念。就算在節奏很快的現代,忙也只是一個藉口,一條簡訊一個問候表達對家人的關心能花多少時間?而現在,一封書信、一件小禮物,只要表明用了心的,效果不比成日與之膩在一起差。 book18.org

於是張寧轉頭對隨行的桃花仙子說道:「你在前面的路口稍事一會,我去買樣東西就來。」 book18.org

桃花仙子沒有多問,既然不派她去購置,自然因為他想親自挑選。 book18.org

給小妹買什麼東西?張寧想起上個月她纏著要內衣,因諸事煩心後來不了了之,現在去買那玩意送她應該是最有心思的,只是顯得太曖昧了。這時張寧又仿佛聽到一個聲音說:我不會說出去的。於是張寧就毫無壓力了,管那麼多干甚,只要妹子高興就行了。 book18.org

他走進一家打江南織造牌匾的布莊挑選東西,一般這種店鋪里會有各式各樣的成品玩意,多來自江浙風氣奢靡的地區。接待他的人十分淡定,男人買女子內衣也不稀奇,多半是送風月場所的相好,張寧自不會多說,花錢買貨物如此而已。面對琳琅滿目紅紅綠綠的香艷之物,張寧也很淡定地說出了條件:「很淺的桃紅顏色、短不及腰、面料要好。」 book18.org

小妹喜歡的顏色是粉紅,他是知道的,且不喜歡肚兜、抹肚等長款,然後看起來要漂亮。最後選中了一塊抹胸,貴至八十兩銀,整體是長方形帶兩根帶子這麼一塊布,主體為錦緞掩乳,四周用極細的金線編織和小珍珠相串,織成的鏤空花紋,看上去有點像蕾絲……只是貴了一點,竟要八十兩,不過張寧還是買下來了。作為前世遺留的些許職業病,一切社會活動都可以用貨幣計量,讓小妹高興這件事自然值得起八十兩。 book18.org

張寧付了銀票,很快布莊的女主人親自來見客了,並命人沏上等好茶款待,在旁討近乎,想打聽張寧的姓名住址。顯然能消費奢侈品的顧客讓他們十分看重,畢竟奢侈品利潤很大運輸保存又方便,一個生意就頂無數布匹綢緞的利潤了。 book18.org

他也沒急著要走,寒暄應酬了幾句,要來紙筆,就在客廳里寫起信來。這是一封寫給方泠的情書,不過落款日期是在幾天前,自己正在辟邪教總壇。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布莊的女主人親自拿來了一個精緻的雕花木盒放在桌子上,微笑道:「貴客的東西我已叫人用上等綢緞包好、放在香木寶盒內,如此一來您送禮時既體面又不失禮數,不知合心意否?」 book18.org

張寧打開盒子,把裡面的綢包直接拿出來塞進衣袋裡,報以和善的笑容:「本來就是送給人穿的,太隆重了反而不好。」 book18.org

「貴客心思體貼縝密,想來確是那般道理……」女主人忙道,「聽您的口音有京師腔,不知在常德做官還是經營?」 book18.org

張寧笑而不答,想了想又說,「我認識一個女子,長得十分漂亮,可惜臉上有處胎記,是否有裝飾之物將其掩蓋?」 book18.org

女主人立刻問道:「敢問貴客,那個姑娘的胎記生在甚麼位置,有多大,呈何色?她的出身身份如何?您知道,女子面上可以貼黃作為裝飾,只是得瞧瞧是否自然得體、符合身份。」 book18.org

她問得細,描述的辦法其實只要說是刀疤就行了,可是張寧不想泄露太多信息,沉吟片刻便道:「左顴骨下面,形狀細長、一指長,淡紅。她是……呵呵,並非大家閨秀。」 book18.org

女主人聽罷起身吩咐隨從,等了一會兒就拿來了一個匣子,伸手輕輕打開:「恰好妾身的娘家在城東經營胭脂水粉之物,送了一些稀奇玩物。這是其中一樣,產自廣東東南,用印紙蘸特製顏料可在體膚上印出紋案、使其美觀。顏料有數色,可選可調,配方既不會損傷體膚、又不易洗去,印紋之後沐浴洗臉十日不褪……」她笑了笑又說,「您應知女子善變,等她厭倦之後,過段時間多清洗幾回就能洗掉。而貴客的密友既要掩飾胎記,在左臉位置,妾身建議印紋舞蝶;因胎記呈淺紅色,可用青色覆蓋,也可用紅色化為一體。貴客意下如何?」 book18.org

「很奇妙,不錯不錯。」張寧高興道,「這玩意多少銀子?」 book18.org

她淡然道:「因為是親戚送的,不花成本,又見公子風雅之人,就當弊店贈送好了。」 book18.org

「如此十分感謝。」張寧便起身抱拳拜了一拜,女主人也急忙站起來回禮。張寧回頭見桌案上的書信字跡已經完全乾透了,便拿起來摺疊兩遍向女主人要了個信封裝上。遂不再停留,收下東西告辭而出,牽馬去路口與桃花仙子會合。 book18.org

只見桃花仙子穿著交領上衣下著長褲,頭上戴著幃帽,這還算比較好看的打扮,有時候她乾脆女扮男裝,臉上是經常遮著紗巾。她見到張寧,便好奇地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的匣子,因為這個木匣子太大張寧沒法放衣袋裡就拿在手裡。 book18.org

他剛要上馬,一手拿僵繩一手要扶馬背騰不開手,就把木匣遞給桃花仙子,隨即翻身上馬。 book18.org

桃花仙子拿著瞧了一會兒:「為方泠買的胭脂水粉?」 book18.org

「不是胭脂,送給你的。」張寧很隨意地說了一句。 book18.org

桃花仙子笑道:「你專門去購置的東西,送我幹嘛,不是天天跟你身邊?別開玩笑了。」 book18.org

「真是送給你的,方姑娘又用不上。你要是不喜,丟了便是。」張寧輕輕踢了馬腹,繼續往前走。 book18.org

桃花仙子愣在那裡,也不知是真是假,當街不方便打開,只好緊緊抱在懷裡策馬跟上張寧。回到沅水茶園,很快就不知桃花仙子跑到哪裡去了,大約是心急地去看她的禮物。張寧心道:果然無論什麼女人,都喜歡收到一些特別的小禮物。 book18.org

他先回別院,正要去見方泠時,在門外就聽見裡面吵吵嚷嚷,桃花仙子大聲嚷嚷:「真是平安送的,你不信問他!」一會兒她的聲音又道:「哎喲,不要你貼,我還沒想好用什麼紋案……」 book18.org

張寧走到門口,被她們倆人發現,桃花仙子臉上頓時一紅,拿著東西低頭向方泠的臥室里走。倒是方泠大大方方地上前來雙手交疊放於腹部微微屈膝作了個萬福。 book18.org

「不必多禮。」張寧掏出信封來,「本來給你寫了一封書信想送回來,不料有事回常德城能見面,白寫了……反正都寫了,還是給你罷。」 book18.org

第一百二十五章 山清水秀 book18.org

張寧無意間發現二十餘年前姚姬留下的那張生辰八字、生日算成陽曆是十月中旬,天枰座,和前世巧合一樣的星座。他本來不信這玩意,但以前受身邊的女人的影響了解不少。按照星座的說法,天枰座的人適合做藝術家……而且善於交際和平衡人際關係,細想起來其實還是有點准。 book18.org

本來這陣子就比較忙,回到沅水茶園時已近中午,下午又得出城。不料在空隙中抽一點點時間就把身邊的幾個女人都哄高興了,他發現自己好像天生就很擅長這個。 book18.org

吃過午飯,張寧便叫來幾個比較親近的人安排事宜。桃花仙子最先到客廳來,她見屋子裡只有張寧坐著等,便上前來輕輕問道:「下午要出門,我中午換了身衣服,還有你送的那東西,我試了一下,你瞧瞧怎麼樣?」 book18.org

她剛進門時,張寧就發現了她臉上的面紋,紅色的一隻蝶正好覆蓋在那條疤痕上,不仔細看就好像純粹是一種裝飾、而非掩飾。張寧便隨口說道:「你這身青色的衣服色彩單調,頭髮上也沒有裝飾,正好面紋的紅色點綴得恰到好處。而且這隻蝶的翅膀也很生動,如果是攤開就是呆板了,就像書里夾的標本一樣沒有活氣。」 book18.org

「嘖嘖。」桃花仙子露出笑道,「張大人出口成章,說的話真有意思。」 book18.org

張寧這才發現桃花仙子這身打扮好像要出門一樣,正好沒一會兒其它人也來了,他便說出安排,只帶老徐和文君祖孫去鳳霞山,而其他人留在常德府……桃花仙子聽罷果然臉上的失落流露非常明顯。 book18.org

這樣安排也是沒辦法,張寧去鳳霞山的目的是試造兵器、為造反做準備,如果身邊帶著一群女人給人的印象就不太靠譜,太像紈絝公子;特別是桃花仙子身體已經成熟,女性特別明顯、胸高臀翹太過惹眼。徐文君不同,她的身份是老徐的孫女,而且因為年齡小面相帶著稚氣,身材也瘦,在身邊要好得多。 book18.org

小妹也得有人照看著,張寧就託付給方泠和桃花仙子。沅水茶園的日常事務主要讓趙二娘負責。 book18.org

下午準備好了馬匹行李,便由秋葉和一個做嚮導的教徒帶引,一行人出西城上路。 book18.org

先走了一段驛道,很快通過了洞庭湖西平原地區,離開驛道進了山。他們又走了三四天的山路,這段讓張寧真是昏頭轉向了。 book18.org

路很難找,彎彎繞繞山坡下坡十分崎嶇,沿途大部分是人煙稀少的大山叢林,偶爾能看到種著莊稼的梯田,還有苗族、土家族的寨子。要不是有嚮導,這麼曲折的山路張寧等人肯定要迷路,就算知道方向也很麻煩,因為這個地區不是平原,如果只朝一個方向走肯定走著走著沒路了,常見幾百米高的大山,荊棘樹林叢生,沒有路怎麼通過?就算能爬過去效率也太低了,怕一個月也不一定到得了。 book18.org

走走歇歇,第五天上午翻過一座大山,終於看見了一處房屋密集的村莊,正在對面的山腳下。只見那些房屋背靠大山,面臨山谷中的一條河,此時空氣清新乾淨,綠油油的山、白的河水、河邊淡青的石子都清晰可見,色彩明快賞心悅目。張寧眺望一會兒,不禁贊道:「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 book18.org

秋葉笑道:「等幾個月後山的楓葉紅了,比現在更漂亮。」 book18.org

張寧回頭說:「秋葉對此地很熟?」 book18.org

「來過幾回。」秋葉撿起地上一根枯枝,長長呼出一口氣,「以前教主欲以春夏秋冬四季取名護教之職,我就是想著這裡的楓葉很好看,所以選了秋字。」 book18.org

「原來如此。」張寧道,「不知秋葉本來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她笑了笑搖頭道:「姓秋,名葉。」 book18.org

不料這娘們還有點幽默感。其實她的相貌不怎麼樣……那晚在辟邪教總壇,光線太暗沒瞧清楚,這時才看到她的臉上有些淡淡的雀斑,而且年紀估計已三四十歲,皮膚有點鬆弛,半老徐娘一個;關鍵是顴骨有點太高,影響面相的協調,而美女的外表細看能發現無非就是勻稱協調。真不知那天晚上自己怎麼想的,竟然和她搞了那事。 book18.org

張寧道:「我的舅舅姚莊主就在對面罷?咱們別歇了,一口氣走過去,到了地方再歇。」 book18.org

一旁的老徐說道:「看著不遠,走估計要一個時辰。」 book18.org

果然被老徐給說中,他們下山過河時,都快要到吃中午飯的時候了,張寧的飢腸轆轆就能判斷出大概時間來。河邊上有幾個後生等著,在那裡瞧著張寧他們慢慢過來,見面後秋葉上前說了一陣話,驗了身份,這才帶他們進村。 book18.org

村口有一道用木頭修建的牌坊,像一扇門一樣。這種東西在城鄉常常能看到,也許人們習以為常,但在張寧看來古色古香很有點韻味。一眾人走到這牌坊下時,一個皮膚黝黑的後生說道:「莊主正在神殿議事,估計不能接待客人,俺進去悄悄和二郎說,讓他來待客。」 book18.org

進了村子,只見一條寬大平坦的土路,土路北面有一座這裡最大的房子,附近的房屋也修建得緊湊而錯落有致,很有點城鎮規劃的痕跡。很顯然這個村莊不是自然發展而來,否則房屋不會這麼有序,應該是遷徙來的人後來修建起來的。 book18.org

皮膚黝黑的後生徑直向土路北面的大房子走,應該就是他口中的「神殿」,張寧等人只好和剩下的村民在路邊等著。奇怪的是各條路上沒見著村民,也沒見到人幹活,人都不知道去哪裡了,這麼多房子應該住了不少人才對。 book18.org

張寧遂東張西望觀察四周的狀況,發現這個村子確實規劃得很好,陽溝排水渠等細節可見一斑。他無意間想像這些人剛遷來時肯定一無所有,卻能建立起一個竟然有序的村鎮。其實這時候中原的漢人已很有組織性,分工、秩序的文明程度已達到了相當的高度,如果是山中的土著肯定無法建立起這個村莊來。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神殿那邊就有兩個人遠遠地走過來,走路的姿勢看得出來應該都是男的。張寧想起剛才那後生提到的「二郎」,是姚和尚的兒子?那應該叫表哥還是表弟?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三章 血火 book18.org

路上的泥土有點濕潤,昨天這裡應該剛下過一場小雨。雨後天晴的日子是最乾淨的,綠的山、褐色的路、青的瓦,顏色明快清晰,就像剛剛被洗滌過一般,空氣也異常清新,不錯的一個日子。張寧喜歡這樣暖和的日子,迎面有涼涼的風。 book18.org

從「神殿」里新出來一個大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皮膚挺白凈、眼窩微陷、鼻子不塌,面相給人的感覺比較順眼,張寧想起剛才的後生說進去找「二郎」,猜測這個年輕人大概就是姚和尚的兒子。不過他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在此之前,甚至沒從姚姬那裡得知舅舅姚和尚有個兒子。 book18.org

沒一會姚二郎就和皮膚黝黑的後生一塊兒走近,他的神情看起來有點靦腆,一副不知道怎麼說話才好的樣子。畢竟在這山裡的人很少接觸生人,加上年輕閱歷比較少,交際應酬恐怕不太嫻熟。 book18.org

張寧比較鎮定,主動開口自我介紹:「我叫張寧表字平安,奉家母之命前來拜望多年未見的舅舅。家母姓姚,舅舅便是此處的姚莊主。剛才我們行至河岸,是這幾位兄弟帶進村子來的。」 book18.org

姚二郎聽罷忙打拱行禮,一開口口齒倒是清楚明白:「姚莊主就是我的父親,咱們早得了消息殿下要來。只是今天出了急事兒,父親不能親自相迎,命我前來迎接,臣拜見……」說著說著腿上動了一下,好像想行跪禮又有點猶豫,畢竟張寧看起來也非常年輕。 book18.org

張寧一瞧,自然地扶住他,和氣地說道:「咱們是表兄弟,我建文四年生,應該比你大一些?」 book18.org

姚二郎忙道:「是,表哥要大三歲。」見張寧親切微笑著點頭,他又說道,「咱們這就去神殿見我父親,他正有要緊的事在和鄉老們商量。」 book18.org

一行人遂一起往前走,張寧的表情依舊,親切中帶著熱情,但並沒有再問村子裡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雖然心裡比較好奇。或許在官場裡潛移默化學到的為人之道影響了他,對於不熟悉的人,熱情客氣、但少說話是比較好的相處方式。 book18.org

不過一番寒暄之後,姚二郎的情緒倒是被提起來了,漸漸熟絡,一面走一面主動說:「百十里地外有一窩山匪,為害鄉里、劫掠客商。因咱們神寨在方圓之內頗有名聲,兩個月前應附近苗家、土家和一些望族鄉老所請,前去教訓了一番那窩山匪,後來才聽說混戰中打死了匪首的親兒子。這麼就結了怨,本來父親也沒把一幫烏合之眾放在眼裡,不料今天得報山後的馮村被襲了,父親正打算召集青壯持械援救。」 book18.org

張寧隨口問道:「山匪為什麼不徑直尋舅舅報仇,反而去襲擾另一個村子?」 book18.org

「這幫人表面爭強鬥狠,實則骨子裡都是欺軟怕硬的主!」姚二郎年輕的臉上浮現出鄙夷的神色,「咱們主寨有馬有兵,存有大量兵器弓弩,匪眾不敢來。」 book18.org

張寧也沒細想,又隨口道:「謹防圍城打援。」 book18.org

大約姚二郎沒聽過這個詞,微微一愣隨即點點頭道:「一會兒你提醒我父親,聽他怎麼說。」 book18.org

他們一面說一面走到了神殿門口,姚二郎示意隨從留下來,然後和張寧一起走進「神殿」。只見裡面散亂地站著十幾個人,一陣吵鬧,所謂「長老」大部分都是壯年,老頭子反而沒兩個。大屋子上方供奉著一尊泥像,香燭煙霧繚繞,一個光頭大漢站在泥像前面,見有人進來,便轉頭看向張寧和姚二郎,輕輕點了點頭。張寧遠遠地抱拳作了個揖,見大夥正忙便沒說話。 book18.org

大屋裡的男人們情緒看起來很激動,姚二郎悄悄說道:「幾個村莊之間多有親戚關係,不是長老們的女兒嫁在那邊,就是岳父在鄰村,所以大家都急著要父親下令救援。」 book18.org

張寧點頭稱是,要是見死不救,以後親戚鄰里之間還怎麼見面? book18.org

就在這時,門外又讓進來一個後生,神像前面的光頭姚和尚見狀抬起雙手平息住吵鬧,那後生上前來單膝跪地抱拳道:「稟莊主,主莊附近沒見山匪蹤跡;山後楓村煙大,村裡的房子燒起來了……」 book18.org

眾人頓時譁然,嚷嚷道:「楓村被攻破了,咱們的人已經聚集發了兵器,請莊主下令!」 book18.org

姚和尚大聲問道:「山上呢?」 book18.org

進來稟報的後生答道:「上去的人還沒下來,不太清楚,遠看沒什麼異常。」 book18.org

「都住口!」姚和尚大喝一聲,「傳令,留下少量男子守村,其餘人馬出發,走山上的砍柴小路。」 book18.org

有人問道:「事情緊急,莊主為何要走小路?」 book18.org

姚和尚轉頭盯著他,那人的臉上頓時有些畏懼。姚和尚還是解釋道:「楓村有防禦,山匪既然能攻破,就不可能有餘力使調虎離山計偷襲主莊,所以只需留下少量人馬。匪眾衝著我來報仇,卻打楓村,很可能會在半道伏擊,山上情況不明,咱們貿然走大路豈不正中下懷?即刻出發,走柴路翻山!」 book18.org

眾人聽罷心服,遂紛紛拜別出門。姚和尚及身邊的侍從走下來,客氣地說道:「你是……張平安?今天遇到了急事兒,馬上又得趕著出門,讓二郎接待你,等我回來咱們再敘。」 book18.org

姚二郎聽罷說道:「我想遂父親一起去打山匪。」 book18.org

姚和尚正要呵斥,張寧忙道:「我有三個隨從身手都不錯,願跟隨舅舅以盡綿薄之力。」 book18.org

「刀槍不長眼,萬一出了點意外,我怎麼向你娘交差?」姚和尚馬上斷然拒絕。 book18.org

姚二郎也幫忙求情:「剛才表兄還要我提醒父親,謹防圍城打援。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表兄能幫上忙。」張寧隨著說:「我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book18.org

姚和尚皺了一下眉,說道:「走隊伍後面,二郎看照著點。」 book18.org

張寧遂出門招呼老徐等三人牽馬跟著眾人走,他們穿過村莊,果見村後聚集了百多號人,正有條不紊地走上山路。這些人全副武裝,不僅攜帶了長短兵器弓弩箭矢,有的還穿著自製鎖甲頭戴大沿鐵盔,多數人披著硬竹片的鱗甲胸口等要害部位戴著護心鏡。雖然衣甲不一,但遠遠看去根本不像是一幫聚集的村民,倒像更遠古時代的軍隊。難怪他們敢去招惹山匪,因為自己就是一幫強人。 book18.org

姚二郎帶著張寧等人走在隊伍後面,順著樹木雜草荊棘之間的小路往山上爬,這座山恐怕少則有幾百米高,估計要走好一陣子了。張寧等人中午前剛到,沒吃飯早已是飢腸轆轆,不過老徐和兩個女人都沒怨言,默默跟著隊伍行走。 book18.org

上山的路不知爬了多久,張寧早已是汗流浹背氣喘吁吁,馬自然是沒法騎,幸好是蜀馬,駝點東西走上路沒什麼麻煩。現在他才親身感受到,行軍打仗,行軍可能更加重要,沒體力什麼都是扯淡。 book18.org

還好堅持一陣子就到山脊了,接著就是下坡路,至少省力了許多。 book18.org

張寧正瞧太陽的方向,估計未時還沒過,突然前面就叫喊起來,緊接著嚷嚷聲喊殺聲驟起,隱隱還能聽見弦響。人們紛紛離開小路,向樹林裡散開。張寧向下俯視,只見人在奔跑,卻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更看不到山匪的影子。秋葉拔出長劍來,拉著張寧躲到一顆大樹後面,伸出脖子瞧下面的情況。 book18.org

姚二郎道:「父親料事如神,估摸著遇見山匪了,表兄安心,我們在上面俯攻,山匪定然抵擋不住。」 book18.org

喊叫聲沒持續多久,一會兒前面的人就招呼他們繼續下山。張寧還沒搞清楚狀況,又走了一陣,到了山邊一看總算明白了。只見山下是一條土路,山邊收集了大小許多石頭……顯然匪眾是想等救兵從山下的路上經過時,用石頭往路上砸,然後趁亂衝下去殺人。而現在山邊的石頭還沒被推下去,已經是一片狼藉,時不時還能看到一兩具屍體,這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book18.org

張寧抬頭看山下的光景,不遠處有個村子煙霧瀰漫,火在煙塵中燃燒,一些人從村子那頭往對面的山上跑,姚和尚的一部分人馬已經向村子裡衝過去。 book18.org

「娘的跑了,進山就不好追。」姚二郎一跺腳,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 book18.org

一行人跟著進了山下的村子,只聽得一片哀嚎,火勢蔓延煙霧瀰漫,周圍構建的土牆也塌了,整個村莊幾乎成了一片廢墟。漢人的村莊在山區確實存在很大隱患,為了耕種收割方便人們一般不願意住在地勢險要的山上,而是在平地上修建村落以並修築城牆為防禦,這種防禦顯然是有限的。 book18.org

到處都是屍體,有的被拖出來已經被燒黑了,不少人抱著屍體大哭,場面慘不忍睹。剛到這裡就遇到了這種事,張寧回頭看隨從時,只見他們的臉上也是慘白,順著徐文君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個孩童被釘死在一張門板上,門板上血跡斑斑。這時又有一個披頭散髮赤身露體的婦人從穀草堆里爬出來,一個漢子忙喊道:「找身衣裳來!」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四章 瞎折騰 book18.org

空氣中飄著一股血腥、糊味夾雜的氣味,以及人們的怒吼。張寧看到自己身後的徐文君已經吐了,她發現張寧回首也抬起頭來,只見她的眼睛裡含著眼淚。 book18.org

張寧默不作聲,四下尋找,終於尋見了姚和尚,只見他正站在一道殘破的土牆前面。他們便向姚和尚走了過去,只見旁邊還站著幾個長老正說著什麼事兒。 book18.org

姚和尚神情嚴肅,吩咐了一個長老:「你去安撫眾人,讓大夥先救治傷者、滅火,天氣熱死人也得儘快埋了。」 book18.org

旁邊一個漢子猛地把手裡的刀柄砸在地上,怨氣十足地說:「咱們為啥要憋屈在這山賊橫行的窮鄉僻壤?!」 book18.org

另一個人說道:「山賊燒了楓村,殺了那麼多人,不報仇天理何在?」 book18.org

「急著報仇要怎麼報?」姚和尚回顧左右,「匪寨距離百餘里,建在地勢險要的山上,易守難攻。若是強攻、哪來的人命去填?長期圍困匪眾又無糧草,這點家底,百餘里山路補給耗得起麼?」 book18.org

幾個人面面相覷,垂頭「哎」地嘆了一氣。姚和尚冷冷說道:「沒天理的事何止這一件,先忍一忍有機會再說。」 book18.org

太陽已經偏西,照射在殘破的土黃色城牆上,身著土布長衣光頭的姚和尚一時間看起來苦哈哈的。 book18.org

張寧心裡有一個疑問,失去親人的村民為什麼沒有把這事遷怒於姚和尚和長老們?因為當初去招惹山匪的決策者是他們。在回去的路上,從姚二郎口中了解的情況終於讓他明白了原因。 book18.org

此地適合耕種的土地不多,加上幾個村的人按照中原的生活習慣聚居,造成糧食欠缺,所以只能用自己生產的鹽、鐵器、堅韌弓弩等物與周圍的土著交換糧食。土匪長期搶劫勒索方圓之內的居民,使得各寨用於交換的糧食日漸減少,給姚和尚的五個村莊帶來了危機,所以他們要設法打擊趕走那幫土匪。利益才更容易引發衝突,仗義出手不是那麼簡單的過程。 book18.org

姚和尚的住處就在神殿的後面,有個院子,張寧等人就被安頓在這裡。院子裡種滿了杏樹,房屋的屋頂蓋的青瓦,牆用石灰刷過,紙糊木格窗,收拾得很乾凈。院子附近長期有帶劍的衛士,可是這裡本來沒有一個婦人。如果姚和尚真是和尚,那他怎麼有個兒子?於是張寧安頓好沐浴更衣後,只有徐文君幫他洗衣服了。 book18.org

晚上姚家父子請張寧等人吃了一頓家宴算是接風洗塵,菜肴很少,不過其中有一道羊雜碎湯、一道竹筍炒腌豬肉,還有米酒。姚和尚顯然不是真的和尚,又吃肉又喝酒。 book18.org

酒過三巡,相互之間說了些家常,姚和尚情緒不高有點心不在焉。張寧料想他心裡挂念楓村遭燒殺後的善後等煩心事,也就暫時沒提自己要研製槍炮的準備嗎,只是隨意客氣地說些輕鬆的話題。他心道:前期的準備工作可以先找表弟姚二郎幫忙。 book18.org

吃過飯奴僕上茶,不料這時姚和尚主動提起了那事:「前陣子我已收到你母親的書信,並收下了她帶過來的一箱金銀。姚夫人在信中說你要試造火器,讓我的人盡力協助……」 book18.org

張寧忙道:「未料舅舅這裡發生了這樣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book18.org

姚和尚擺擺手,一張嚴肅的臉、眉間三道豎紋,「既然教主寫了親筆信,我定會盡力,眼下這點風浪算不得什麼,你不必掛懷。」 book18.org

聽到這口話,張寧心裡明白姚和尚之所以那麼痛快,完全是看姚姬的面,否則這個舅舅怕不容許張寧在他的地盤上「瞎折騰」。這就是張寧為什麼一心想說服姚姬支持自己的原因,自己年輕當然是好事,但是沒有人脈積累辦個事兒也難,姓朱也沒用,現在建文這邊姓朱的皇子有多少人買帳的? book18.org

姚和尚又道:「造火器要鐵、燒柴、火藥。當初我們遷來時選地方,選了此處有鐵礦鹽井,鐵可以就地熔造,燒柴滿山都是。只是火藥需要硝石和硫磺,附近沒尋著礦,我做了一些準備,托常德府一個經營炮竹生意的好友弄了幾百斤硝和硫,你先用著,缺什麼告訴我,咱們再想辦法。」 book18.org

張寧聽罷急忙道謝,喜悅之下脫口說道:「等造好了一批槍炮,先裝備舅舅的人馬,有了火力優勢,攻取匪寨為鄉親們報仇亦非難事。」 book18.org

不料姚和尚不以為然,說道:「當初在南京時,我因萌封干過幾天錦衣衛,見過火器,京營的那些還能用用,別處的也就唬唬人的玩意。」 book18.org

張寧愕然,張了張嘴不知怎麼解釋,也就罷了。心下決定暫且不與舅舅爭執,遂緩下口氣說道:「據外侄所知,製造弓弩的牛筋是朝廷官府管制之物,大量置辦會有困難而且弓箭易損壞,如果火器能代替弓弩自有好處。」 book18.org

姚和尚點點頭,卻不是贊成張寧的意思,他說道:「你當過兩年官,聽得出來對律法有些見識。莊上就是缺弓弩,上好的弓箭在土家寨子也很好換購糧食,蕁麻和樹枝做的弓弩沒有力道,可是咱們缺牛筋等材料。」 book18.org

張寧想了想又問:「有沒有煤炭?石炭。」 book18.org

姚和尚道:「有,山腳就有個炭窯,農閒鍛造兵器時木炭不夠會叫人進去挖炭,只是不留神會塌方死人,平常大夥還是用木炭。」 book18.org

張寧點了點頭。 book18.org

姚和尚沉吟片刻又道:「陶大在村上有威信能使喚得了人,可近段時間要他幫著料理鄰村的一攤子事。先讓二郎幫你,他召集個一二十號後生幹活是不成問題的,你缺人手時我再安排。」 book18.org

這時張寧見姚和尚臉上露出疲憊之色,端起茶杯來,他便知趣地告退。 book18.org

姚二郎送出門來,二人在屋檐下默默走了一段路,張寧便隨口問道:「表弟排行第二,有個姐姐還是哥哥?」 book18.org

二郎答道:「有個姐姐,但已經去世了。南京失陷時,父親帶著我倉促逃出城來,未及帶走母親姐姐和幾個姨娘,後來聽說……」 book18.org

「不說了,我不該問的。」張寧急忙打住他的話,因為聽過方泠的身世,他很容易就能聯想到姚家的下場。轉頭看姚二郎的臉色,卻見他的臉上十分平靜。 book18.org

大約事情過去了太久,人們已經接受了那樣的事實……也可能是在世人看來,失敗者被淫辱、被屠殺本就是自然規律?這個世上確實有許多荒誕得可笑的規矩和秩序,然後奇怪地被人接受。只是張寧的眼界跳出了這個法則,才能意識到其間的荒誕。 book18.org

「賢弟留步,早些歇息。」張寧見到自己房門口徐文君在張望,便轉身作禮。 book18.org

姚二郎也見到了穿上裙子的女眷,臉上竟是一紅,忙道:「告辭。」 book18.org

張寧走到房門口,看了一眼徐文君身上的素裙,因為這娘們平常都是利索的打扮、一時間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似的,他隨口問道:「吃飯了嗎,你在這裡作甚?」 book18.org

「吃了,我……我在隔壁和秋葉住。」徐文君低頭要走。 book18.org

「站住。」張寧道,「找紙墨過來,幫我磨墨。」 book18.org

徐文君看起來有點慌慌張張的,應了一聲又返身進屋。房間裡擺放有文房之物,還放著幾本線裝書,書案上方掛著一把鐵劍。文君拿起煙台走到洗臉架旁邊,在銅盆里掬了一點水進硯台里,不一會兒就響起了「沙沙」磨墨的聲音。 book18.org

張寧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攤開一張白紙,身上一放鬆倦意就襲上心頭。門外夏蟲的叫聲和磨墨的好聽而簡陋的聲音,在一種微微刺鼻的驅蚊香中讓人愈發不想動彈。 book18.org

他的思緒也紛亂起來,在朝廷的處境、在建文餘黨這邊的處境、辟邪教……諸多頭緒擠作一團。他不自覺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心道:不管怎樣,先把眼下的事辦成功再說。不然想得太多,做成得太少也是枉然。 book18.org

於是他調整心緒,思考起火器來。明朝火器種類繁多,用途不一,但在張寧看來,黑火藥階段的火器只要分兩大類就夠了:炮、槍。五花八門或許有因地制宜的好處,但短板也很明顯:不利於標準化,對於訓練和維護都極為不便。 book18.org

火槍研製最好還是從火繩槍開始,以便逐漸總結經驗改進,張寧也沒自己搗鼓過這玩意,一切還處於摸索階段。而火炮他打算從子母炮開始試造,也就是後來山寨西洋艦炮的弗朗機,一則子母炮射速快更加先進,二則重量輕便於湖廣西部這一帶山地作戰,而加農炮太重太廢鐵,現在可用資源有限。 book18.org

張寧思索了一陣,抬起頭時見硯台里的墨水已經磨好,便提起筆蘸了蘸,在紙上先畫了一個炮管。隨手一畫線條粗糙很不均勻,這軟筆畫圖真叫一個蛋疼,也沒了解到此時的人畫圖紙是用什麼來畫的。唐朝修建大明宮時的總設計師是一個姓顏的文官,也是一個書法家,不信他設計建築圖紙時沒有畫圖紙。 book18.org

他畫了一個炮管就擱下筆,盯著瞧了一會兒,抬起頭時,見徐文君還站在旁邊。文君見他看向自己,就開口說道:「今天那個村子死了好多人。」 book18.org

張寧一面想著殺人的「工具」一面隨口應付道:「人命有時候確實很脆弱。」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五章 自然之力 book18.org

一覺醒來天已大明,張寧一軲轆從床上爬起來。昨天剛到,路上折騰了幾天實在有點勞累,今早便睡完了。只聽得窗外鳥雀嘰嘰喳喳,不知時辰幾何。 book18.org

張寧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對著鏡子熟練地束好髮髻,在明朝活了幾年已經習慣這一頭長髮了,男子的頭髮通常就是束在頭頂,最多插一支發簪,習慣了其實並不麻煩。鏡子裡一張英俊的臉,鬍鬚長了不少,這段時間實在沒空修剪,不過這樣也好,看起來老成一些更易獲得他人的信任,這個時代中年人都敢自稱老夫的。 book18.org

打開門院子裡竟然一個人都沒有,就在這時隔壁的房門「嘎吱」一聲打開,只見秋葉走了出來。張寧便問道:「什麼時辰了?」 book18.org

秋葉微笑看著他:「天亮一個時辰了。」又聽他問文君,她答道:「身體不舒服,聽說你也沒起來就在床上躺著。」張寧聽罷大步走過去,秋葉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尷尬:「不是生病……你要進去也不嫌晦氣?」張寧愣了愣,很快明白了什麼事兒,遂停下腳步。 book18.org

「我去給你打水洗漱。廚房裡給你留了粥,一會兒熱熱就能吃。」秋葉說道。 book18.org

張寧隨口道:「讓秋葉護教侍候起居,真有點承受不起。」要是按照辟邪教內的等級,秋葉比姚和尚還要高,故張寧有此一句。 book18.org

不料這半老徐娘竟投以秋波,十分曖昧,輕輕說了一句「我心甘情願」。張寧心下一時道不出是何滋味。 book18.org

洗漱收拾停當,張寧早飯也不吃了,出門見老徐正在馬廄里給帶來的那幾匹馬洗刷,就叫上一塊兒。其實馬匹有姚和尚的人照料,老徐估計早上起來不知道幹什麼,找點事來做。然後碰見了姚二郎,二郎說就等著表兄了,他還帶來了四五個年輕後生,多是那些長老家的子弟,看起來和姚二郎很要好。 book18.org

二郎費事地一一引薦,張寧不怎麼上心沒記住兩個人的名字和來歷。不過他還是很禮貌地點頭招呼,絲毫沒有露出急躁的表情,沒辦法,人在做事時其實很多時間都花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就如大明朝養了幾萬名官員乾了多少實事? book18.org

「今上午賢弟先帶我瞧瞧村子附近的地勢,還有山腳的鐵礦場。」張寧說道。 book18.org

「行,礦場就在村子東頭,鹽井反而遠一點。咱們先去礦場,表兄請。」姚二郎客氣地說道。剛認識不久,他看起來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人也很實誠的樣子。 book18.org

一行人遂一起沿著村子中間的大路向東走,大部分都是年紀相差不大的年輕人,路上大伙兒都比較輕鬆、時不時閒扯幾句。三十多歲的秋葉和老徐反而合不了群,不過他們平時和張寧倒是很能親近。 book18.org

剛出村子,就聽得一陣一陣整齊的喊聲,張寧循著聲音轉頭看去,只見綠油油的平壩草場上竟有幾十號漢子在那裡操練。如今看來昨日的事並沒有完全打亂人們的秩序。 book18.org

而草場下面的水田裡,遠遠能看見彎著腰幹活的人,大約是在除稻田裡的雜草。這時張寧才意識到,除了自己這幫人,村子裡所有人都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沒一個閒著的。哪怕剛剛才失去親戚朋友,人們的表情也很平靜自然。不再有驚慌、憂慮、恐懼。在這個地方,人好像突然變得簡單起來。 book18.org

隱約之中,張寧仿佛覺得這山水之間蘊藏著一股強大的力量,譬如自然規律一般的秩序,讓一切都變得井然有序。 book18.org

張寧路過草場邊上,不禁駐足觀看許久。 book18.org

一個小鬍子國字臉的中年漢子喝一聲,草場上的眾人就一齊出一招,並「霍」地大喊一聲,剛才在村口聽到的喊聲就是這個聲音。 book18.org

姚二郎指著那國字臉漢子道:「他叫韋斌,操練勇士和召集人馬都由他辦,平常還負責安排人手夜裡巡防。在這種三不管的地方,咱們又是外來的人口,什麼都得靠自己。沒點準備,別說山上的賊人,就是苗家土家的寨子都可能欺負到頭上來。」 book18.org

張寧贊道:「這樣的勇士換上裝備比官兵還要精銳。」 book18.org

「當真?表兄見過真正的官兵?」姚二郎頓時來了興致。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遠的不說,上個月我以巡按御史的身份監察常德府武備,地方上的官兵大多在種地,一年也訓練不了幾回。這裡的士卒一早就操練,根本沒法比,就是人太少了點。」他想了想又道:「可能也就永樂帝留下來的三大營能打一點,永樂帝打了不少仗,將士是在戰場上趟出來的。」 book18.org

姚二郎面露崇敬之色:「表兄比我大不了幾歲,就能提點一府兵馬,教我們佩服之至。」 book18.org

張寧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咱們還要干更大的事,人不闖蕩枉少年,以後有機會咱們兄弟一塊兒干。」 book18.org

姚二郎頓時一臉憧憬,年輕人就是充滿了希望和勁頭,總覺得人生還有走不完的路。 book18.org

張寧說到這裡也不願意多言了,這裡的人只知道自己當著官,再吹噓也沒什麼大用,關鍵還得做出實事來、讓人眼見為實。況且張寧想到自己在官場上的處境還很懸,極可能混不下去,也拉不臉皮吹太多牛。 book18.org

他便轉移話題指著那些操練的人問道:「二郎也練過?」 book18.org

二郎一副「終於說到自己長處」的表情,拍拍胸脯道:「這草場上的人我大多認識,除了韋斌,隨便挑一個都不是我的對手。」 book18.org

正巧漢子們在休息了,張寧便笑道:「那為兄真想見識見識。」 book18.org

姚二郎二話不說,便跳下路去,大步走到人群邊上,雙手抱起大聲說道:「哪個兄弟能賞個臉,和二郎切磋兩招?」人們眯著眼睛瞧著他,有人不動彈等著看戲有人嚷嚷了兩句,等了一會兒才有個壯實的後生站了起來,揮起手臂道:「我陪二郎玩兩下子。」 book18.org

姚二郎道:「喲,何家三娃子,上回被我打趴了,還不服氣?」 book18.org

有幾個人看戲起鬨,那後生臉上頓時掛不住,口氣有點惱怒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上回你運氣好。」 book18.org

「成,短的長的,隨你挑。」姚二郎走了幾步撿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比劃了幾下。 book18.org

那稱何三娃的後生見狀也揀了跟同樣的短木棍站了個跨步擺開陣仗。看戲的張寧不太懂「武功」,不過猜測那後生選短棍是覺得自己塊頭大,輸不起了能玩玩扭打摔跤? book18.org

這時何三娃不打話,忽然就揮起棍子沖了過來。還沒看清怎麼回事,只聽得「喀」地一聲木頭碰撞,就見何三娃一個踉蹌撲過了頭差點摔了一跟頭。一招強弱立判,眾人頓時帶著善意地嘲笑起來。 book18.org

何三娃臉上通紅,轉身又沖了過來,姚二郎輕鬆閃過,一棒拍在了他的屁股上,旁邊一時間「哈哈」大笑。 book18.org

「別再丟人現眼了。」一旁觀戰的國字臉中年人韋斌喝了一聲,「滾回來多練練!」 book18.org

姓何的壯實後生滿臉羞憤,只好用力丟掉了木棍。韋斌轉身點點頭說道:「二郎好身手,如果你不怪我以大欺小,韋叔陪你過兩手?」 book18.org

張寧不動聲色地瞧著局面,心道:這個漢子想要為自己的徒弟找回面子了,不過他既然能自稱叔,姚二郎輸了也沒什麼要緊;估計二郎也肯定要輸,那叔輩漢子既然主動挑戰,足以表現了自信。 book18.org

果然見姚二郎收住了笑意,臉上認真起來,規規矩矩抱拳行了一禮:「恭敬不如從命。」 book18.org

韋斌回禮道:「來吧,因我是長輩便空手,打到我算你贏。」說罷雙腿微分,穩穩地站在原地。 book18.org

姚二郎慢慢抬起手裡的木棍,站了片刻便快步上前,一棍斜劈,速度極快在路上都能聽見揮舞出的風聲。韋斌突然伸出一隻手托住二郎的木棍來勢並順勢向下卸力,身體一側,肩膀猛向姚二郎撞去。姚二郎後退一步,握棍的右手力道顯然沒用盡,半途轉而橫擊。韋斌一個轉身,躲過木棍並用手肘擊中了姚二郎的腹部,整個動作流暢異常,看著不慌不忙卻時機到位。 book18.org

「呀」姚二郎痛叫了一聲,韋斌趁他沒反應過來,一掌打掉了他手裡的木棍。 book18.org

觀戰的張寧這時覺得切磋已經結束了,不料二郎怒而一把去抱別人的大腿,想把韋斌拉翻在地。只聽「膨」地一聲悶響,他又挨了一腳,撲倒在地。 book18.org

韋斌見狀上前要扶,二郎卻一把打開他的手,伸手去抓住木棍,自己吃力地站了起來,轉頭「呸」地吐了一口,雙手抓著木棍劈頭就打。 book18.org

韋斌伸手猛地抓住木棍,說道:「切磋而已,莫要傷了和氣。勝負常事,別太計較。」 book18.org

二郎咬牙道:「我還沒輸!」 book18.org

韋斌勸道:「你父親能撂倒我,但二郎還差點火候。」 book18.org

「不用拿我爹說事,有一天我肯定能打過你!」姚二郎放開木棍,很沒禮數地轉頭就走。 book18.org

張寧默然不語,招呼隨從離開了草場上的路,等姚二郎罵罵咧咧地趕過來,便好言寬慰道:「身手再好也只是一人敵,萬人敵才是真英雄。二郎無須往心裡去。」 book18.org

姚二郎憤憤地說:「韋斌習武的時間比我長罷了!」 book18.org

張寧面露微笑,忽然覺得二郎愈發親切起來,因為張寧自己偶爾也有這樣一股子犟脾氣。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六章 鳥大不是壞事 book18.org

鐵石礦場就在村邊的大山腳下,冶鐵作坊也在礦場上。搭建的房屋看起來有點凌亂無章,植被被人工破壞、泥濘到現在還沒幹透。土夯茅草頂的圍牆大門口坐著一個臉上烏黑的老頭,佝僂著背雙臂抱在懷裡仿佛冬天人們常見的動作,但此時春夏季節人們早穿單衣了。旁邊還賴洋洋地趴著一條黃毛狗,和老頭一樣一動不動地無聊望著前面。 book18.org

老頭和黃狗的注視終於得到了靈驗,這時遠遠的路上走來了兩個人。 book18.org

兩個中年男人,一個瘦高臉長,操著河南腔對旁邊的同伴抑揚頓挫地說著話:「消息錯不了,來的那個張寧管姚壇主叫舅、是姚二郎的表哥,到咱們這裡來造火器。造火器就得花錢,總壇派人送來了滿滿一箱子的黃金白銀,咱們鳳霞山過去接的人也親眼看到了。這火器是鐵造的,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那金銀就得花出去……」 book18.org

同行的另一個人身材微胖,比這「河南腔」要矮些,腦袋瓜上大下小形似一個倒放的鴨梨,表情嚴肅帶著點木訥,頭也不轉地說:「就算信你說的是實話,有滿滿一箱子金銀,可那些錢俺們有本事賺?說到底俺就是個鐵匠,打造刀兵箭矢和火器是兩碼事,俺不會造火器。隔行如隔山你懂不懂?」 book18.org

「懂不懂,不都是鐵造的?!先想辦法把活兒接過來,還能沒辦法?他說啥,你先一口答應了再說,辦法不都是人想的?」河南腔瞪眼道。 book18.org

山東漢子駐足,指著他的臉皺眉道:「范老四你就德行,行不行都答應下來再說,預先心裡也沒個譜。萬一不行,這事兒追究下來誰扛著?對了,俺是干這行的,出了事讓俺頂著是吧?」 book18.org

叫范老四的河南腔聽罷臉色尷尬,片刻後便避開不好回答的問題,轉而說道:「馬老哥你聽咱一句話,這人命好就要遇到貴人,可遇到了貴人也得搭理人家不是?總壇下來的張寧就是個貴人!咱們去問問中不中,有啥不好的?不中就算了唄……可咱們得這麼想,那人到鳳霞山來沒帶幾個人,辦事還得在當地找。遠近這幾個莊子,咱們掰著手指腳趾數數,有幾個懂行的比得過您?都不會造火器,他就得從會煉鐵打造兵器的人裡邊選!是不是這個理?」 book18.org

馬老哥沒有立刻反駁,似有動心之色,其實他一早就不動心也不會跟著這不怎麼靠譜的范老四過來。過得一會兒,馬老哥就沒好氣地說:「俺們先不說這個,先說說萬一事辦砸了,誰來頂這個鍋!俺們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俺還不知道你范老四?真出了事滑得比誰都快。」 book18.org

「我們先別說這麼晦氣的事中不?事還沒接到,您就說砸了怎麼辦,早知道會砸咱們還瞎折騰啥?」范老四有點不高興,接著又說道,「這事兒找上馬老哥、大鳥哥您,咱們兩個里外照應事兒就靠譜了,到時候大鳥哥安心去搗騰那玩意怎麼造,我就幫您找找人手、活動活動關係。」 book18.org

馬老哥又用指頭指著范老四抖了抖,就是想表達個「你腸子裡打得是啥主意我還不知道」如此一般的意思。范老四一會兒尊重地稱呼「馬老哥」,一會叫「大鳥哥」,說的都是這山東漢子,原來他的名字叫馬大鵬,鵬字的意思是一種大號的鳥,所以熟人也就叫他大鳥哥。對於這個外號,馬大鵬自己好像很是受用,畢竟鳥大不是什麼壞事。 book18.org

就在這時,只見另一條路上出現了八九號人,范馬二人駐足看了一會兒,等那些人更近一點了,范老四便恍然說道:「那不是姚二郎是誰?一路的年輕人肯定就是咱們說的貴人吶!這回大鳥哥信我了啊?我的信息啥時候不靠譜過?」 book18.org

頂著個倒梨般腦袋的馬大鵬點點頭道:「果然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人。」 book18.org

「那還用說,瞧那排場,隨便出來一走十來號人前呼後擁。還有走路的姿勢,一般人有那模樣?瞧上去,咱們姚壇主的公子哥好像也差了一大截。」范老四道,「姚二郎好像不太高興,罵罵咧咧著啥?」 book18.org

等了一會兒,那行人就走近了,范老四忙招呼道:「二郎,您帶貴客出來轉轉?」 book18.org

姚二郎稍稍收住臉上的情緒,也回了句話。待范老四彎腰恭敬地看向張寧時,因張寧不認識這倆人,便報以友善的微笑,輕輕點點頭也沒說話。 book18.org

都是一個村莊的熟人,范、馬也向礦場那邊行走,說著話便合成一路了。馬大鵬好像不善言辭,范老四卻自顧地嘮話:「現在農忙,礦上不開工好久沒人來照管,俺馬哥非要來瞧瞧房子漏不漏、東西泡水了沒,裡面的家什一泡水可了不得,木頭的要朽、鐵的要生鏽。」 book18.org

一直沒開口的張寧頓時開口了:「你們二位也在農閒時參與冶鐵鍛造鐵器?」 book18.org

范老四忙恭身說道:「我就是奉命管管人,記記青壯出工的日子啥的。旁邊的馬大鵬才是行家,礦石煉成鐵水、鐵水倒成模子,他啥都會,要打農具兵器的時候是經常在姚壇主面前露臉的人。」 book18.org

馬大鵬看起來木訥,但一聽人介紹起自己,也很懂禮數地抱拳向張寧行禮。 book18.org

果然張寧對馬大鵬產生了興趣,放慢腳步故意靠近說話:「鐵水倒模這個過程,你是用什麼材料?」 book18.org

馬大鵬道:「一般用濕砂,材料好弄、又透氣,不過用砂鑄的好壞得看工匠的手藝,另外去件的時候要先去掉砂模,一個模子只能用一回。還有用蠟和陶瓷做的鑄模,更為精細,只是工序繁複又要進窯反覆燒制。」 book18.org

幾句話讓張寧頻頻點頭,聽得出來這個漢子應該是行家。他當即就回頭問姚二郎:「要是遇著農忙某家忙不過來,鄉親們雇短工一天的工錢多少?」 book18.org

范老四聽出味兒來,忙關心地看著姚二郎的臉,姚二郎視若無物、淡定地答道:「通常都是相互幫忙插秧收割,真有僱人的時候,下田打穀等重活三四十文一天管伙食,輕活也就是一二十文不等。」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當即就說道:「我開個條件定個規矩,你們聽聽願不願意幫我幹活。我要先雇幾個管事的頭目,管事的月俸二兩,立功另算獎賞,出外辦事管伙食錢糧。另外一個規矩,醜話說在前頭,如果因瀆職沒辦好事造成的損失要賠付,或者交由姚莊主懲罰。馬大鵬……這位范四,你們二人要願意跟我,就表個態。」 book18.org

馬大鵬正低頭尋思著什麼,范老四就拉扯了他一把,一起拜道:「拜見東家。」 book18.org

張寧一改溫和友善的表情,正色道:「無規矩不成方圓,我待自己身邊的這些人如同家人,照樣有賞罰規矩。你們可以打聽打聽,我一向說到做到,絕不會空口說白話少給你們應得的報酬。」 book18.org

「古話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咱們定會盡心盡力辦好東家交代的差事。」范老四張口就來,馬大鵬也跟著點頭稱是。 book18.org

張寧點頭道:「修房子也得先弄個地基搭個架子,咱們剛開頭,先搭個班子,就叫『兵器局』,先設三分司,製造司、財務司、人事司。現授馬大鵬製造司總管,范四做副總管,等會兒我叫人記名造冊以便備檔和發放薪俸。」 book18.org

說完幾句話,張寧便讓馬大鵬帶著去看礦場作坊里的房屋設施,了解狀況。後面的秋葉笑吟吟地看著他,笑意中流露出敬佩之色。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那秋葉也是總壇里管理一干教徒事務的人,見張寧如此作為,心說他倒並不僅僅是個好看的花架子。 book18.org

礦場裡的作坊土窯及工具等一應俱全,只是粗糙簡陋了點,特別是房屋修建得雜亂無章,很像臨時搭建的窩棚,和村莊裡的規劃比起來就差遠了。而且路面也極其粗劣,泥地一下點雨就泥濘不堪。張寧轉悠了一回,鞋裡全是泥污,袍子下擺也濺上了不少泥點。 book18.org

在山裡鼓搗事和在衙門裡做官的生活比起來,最直觀的區別就是路,南方鄉里的路窄點也不成問題,就怕下雨,泥濘的路實在難行。 book18.org

他們轉了一圈回到主村時已經到午飯的時間了,遂散夥各自回去吃飯。早上起來晚了上午半天工夫真辦不了多少事。 book18.org

姚莊主不在家裡,張寧等人便和姚二郎一起用午飯,然後喝會兒茶,張寧便說:「下午不出去了,二郎找人帶個話,讓馬大鵬他們明早到神殿里見我。」 book18.org

張寧回到房裡,對老徐和秋葉說道:「我們初來乍到不了解哪些人中用,所以人事權和財權得先拿在手裡。一會兒讓文君幫我管管出納財務,老徐和秋葉護教暫時管一下招募人員,要造冊記錄。今後的規矩也要列成條文,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對於不識字的可以念給他們聽。」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七章 摸索 book18.org

拿著一箱錢不計成本地進行一項社會活動,顯然要比考慮盈虧的企業運作容易得多。這裡雖然在深山,但並非與世隔絕,金錢可以通過很多途徑與外界交換到糧食和物資,用處照樣很大。姚姬提供的一大筆錢財,對張寧來說實在是辦事的源泉。 book18.org

他一面組建起一套臨時的機構,並且考慮使用承包的方式找人規劃修繕村東的房屋道路;一面開始設計槍炮的草圖。 book18.org

在火器及配套裝備中,顯然火炮最容易造。 book18.org

炮的體積大消耗資源多,但同時也降低了對精度的要求。張寧很快畫出了弗朗機子母炮大概的結構圖,主要的部分有炮膛、炮尾凹槽、可拆卸彈藥室、炮耳等等,構造並不複雜。可在細化尺寸的過程中遇到了幾個問題。首先如何在圖紙上表示尺寸,明朝的人顯然看不懂三視圖;圖紙的設想是否可以從鑄造工藝上實現?顯然張寧對明朝的鑄造工藝水平了解不夠;火炮口徑和炮膛長度比例多大才最好? book18.org

張寧只好暫時放下這些問題,直接用解剖三視圖的方法標註了三種不同比例的火炮結構圖。這事兒不能先造炮後造槍這樣按順序,因為在開始動工之前要預先規劃作坊,否則以後臨時改建作坊就更加折騰了。 book18.org

接著是火繩槍的構造設計。同樣的問題,原理和大概樣子張寧很容易搗鼓出來,一考慮工藝和細節時就是一頭霧水。 book18.org

不過很多問題都是可以和工匠們商量交流解決的,他認為總有辦法。 book18.org

半個月之後,繁雜的準備工作已經有了頭緒。張寧從遠近村莊僱傭了近百人,有鐵匠、木匠,最多的還是年輕的壯丁學徒。很多年輕人識字但不是工匠,雖然不能馬上派上用場但可以逐漸培養,這將是一種人才儲備。 book18.org

神殿一側的幾間房掛了木牌,門口寫著「鳳霞山兵器製造局」,裡面分了名冊司、出納司、製造司等機構,算得上是麻雀雖小五內俱全。礦場上也成了繁忙的工地,新規劃的作坊建築和道路開始動工修築。 book18.org

作為這裡的最高權力者姚和尚默許了張寧的活動。兵器局每次從他那裡提取錢物也都記好了帳目。 book18.org

這時張寧發現自己不僅充當了管理者,同時是工程師,有時候又是一個傳教士,雖然乾得都不太專業。這倒是明朝官員的一個特色,比如一個戶部的官過幾年可能到工部干技術活,還有可能調任去帶兵打仗! book18.org

重新修繕的房屋有用作熔煉鑄造的工坊、倉庫,還有一些土窯。煤礦上挖出來的煤會從新修建的道路運送到礦場上,通過土法煉焦製作焦炭作為燃料……不僅如此,張寧還預先設計了用礦渣、石灰石、粘土為原料製作初級水泥的場地。 book18.org

這些從中原遷徙來的村民不同於當地土著,他們的文明程度高組織性非常良好,大多很守規矩而且很勤勞,只要上頭按時支付報酬、合理分配利益,大多都會好好乾活。 book18.org

下雨的天氣建築地停工,張寧就會召集工匠和學徒們在兵器局的堂屋裡教習三視圖,或是與鐵匠們研究鑄造工藝。他原本以為明朝人從來沒見過三視圖會難以交流,不料用石墨畫出圖紙一闡述,人們接受得非常快,有空間想像天賦的年輕人沒多久連比較複雜的組裝圖都能看得明白。 book18.org

張寧考慮到工匠們對於尺寸的熟悉程度,所以暫時並不想做額外的革新。一寸大概多長他們不用量就能估摸出來,如果要換成陌生的厘米,恐怕會起相反的作用、影響工作效率。 book18.org

……等待礦場建設完畢,范老四建議先祭神圖個吉利,張寧同意了。於是姚和尚主持,帶領工匠們在礦場上擺上牛羊豬等祭品,焚香禱告辟邪教的主神「天帝」。當年來圍觀的村民甚眾,場面十分熱鬧,這事兒便莫名其妙地蒙上了一絲鬼神的氣氛。 book18.org

但不知是因為不夠虔誠還是別的原因,兵器局剛運作沒幾天,突然煤礦就坍塌了。 book18.org

張寧得到消息,忙和姚二郎等人一起從兵器局趕往山上的煤礦。到了地方,只見礦洞外面已經圍了不少人,旁邊幾個婦人正焦急地喊著自家人的名字。顯得有些混亂的場面,張寧判斷此時還沒有確定死傷者的名單。 book18.org

挖煤的洞子設施十分簡陋,裡面什麼也沒有,直接這麼用人工挖當然可能坍塌。據他的見識,這種礦洞至少要有木樑支撐受力,可是具體如何修築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可能當地也沒有精通採礦的人才,否則事情也不至於此。 book18.org

沒一會兒漆黑的山洞裡就抬出來兩具魚肉模糊的屍體,那屍體全身都是黑的炭灰,血淋淋的紅色傷口分外刺眼。一時間就有人大哭起來。一個頭髮和臉全黑的漢子喊道:「中間塌了,壓了兩個人,裡面不知道還有幾個,趕緊挖開興許還能活命!」 book18.org

喊話的漢子提著一盞馬燈,張寧看著裡面搖晃的火焰,心說:會不會發生瓦斯爆炸? book18.org

這時一個皮膚糙黑的中年漢子走了過來,正是村子裡的長老陶大。張寧剛到鳳霞山時,姚和尚說陶大有威信可以幫忙,只是當時楓村出事沒抽開身。今天陶大來一定是受姚和尚之意來處理事故的。人命關天,死了人的事都是一件大事。 book18.org

陶大見著張寧便抱拳行禮,張寧道:「未料會發生這樣的慘事。」 book18.org

「去年姚莊主下令鍛造兵器,採礦時也死了人,張先生勿憂,我能把這事兒妥善解決。」陶大肅然道,「只是……因採礦是為了製造火器,撫恤死傷者的錢糧……」 book18.org

張寧立刻說道:「死者和傷殘者每人先發撫恤銀一百兩,由兵器局帳目撥付,若是不能平息我們稍後再議。」 book18.org

陶大也不多說,聽罷點了點頭。 book18.org

張寧回顧左右,不禁又問:「是否要拿個理來安撫眾人?製造火器是為了攻打山匪,為楓村死難的鄉親報仇。」 book18.org

「行。」陶大道,「我去安撫村民。」 book18.org

張寧臨時想出的這個安撫理由當然不是真的,辟邪教的教主不可能為了解決一個分壇的匪患就送來一大箱子錢造火器。不過張寧在姚和尚面前說過,如果造出的火器能夠使用,可以首先裝備鳳霞山的士卒攻打匪寨。所以安撫的話也不能算是謊言。 book18.org

這時他也更加意識到一個問題:人們不會願意為了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業去送命。 book18.org

兵器局能如此快速而無阻力地建立起來,是因為招募的人可以從中得到利益,一旦他們意識到參與這樣的事會付出性命及其它高代價時,這件事遲早要出問題。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八章 姚和尚的神 book18.org

自從姚和尚的外侄兒張寧來了之後,他就有些心緒不寧。冥冥之中仿佛感覺這是一個上天安排的宿命。 book18.org

姚和尚在鳳霞山過著隱居般的日子,平常深居簡出,他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尋找朦朧中的寧靜。 book18.org

其實他本來就不是一個淡泊的人,早年有著功成名就光宗耀祖的抱負、想要榮華富貴以及嬌美妻妾,有著和許多不安分的年輕人雷同的慾望。後來因為妹妹姚姬進宮後一朝得寵,所有的夢想都實現了……當年錦衣貂裘騎高頭大馬在家鄉招搖過市的風光仿佛就在昨日,洞房花燭夜掀開紅蓋頭那美貌的紅顏亦如同還在眼前。 book18.org

但是上天有著戲劇般的安排,突然的平步青雲,然後又是突然的災禍,一夜之間就收回了所有並且讓姚和尚得不償失。他從人人羨慕嫉妒的皇親國戚驟然間變成罪人,父母兄弟家人被瘋狂的士兵屠戮,妻女被當眾凌辱而死。自己僥倖逃脫,淪為遠近四鄰恥笑的笑柄。 book18.org

永樂帝登基後統治的漸漸穩固,讓他逐漸意識到,施加到他身上無端的罪再也無法平冤得雪,沒有人能撼動帝國龐大的統治。而在此之前,姚和尚甚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要遭到這樣的報應。 book18.org

心有仇恨是因為還懷有報仇的希望,但仇人強大到不敢仰望的高度時,仇恨只會變成絕望。 book18.org

於是他出家為僧,做和尚的目的除了要找個容身之所苟活於世,確實也有看淡一切皈依我佛的逃避,因為懷著仇恨也毫無用處。但姚和尚是個六根未凈的人,一直沒法信奉佛教,其間還還俗過一次,又娶了個村婦生了兒子;妻子因病過世後,他再次進了寺廟。 book18.org

然後因為當年胡瀅暗查天下僧道,他提前得到消息逃走,聯繫上自己的妹妹便投靠到了辟邪教。接著陸續聚集了一幫遺民和逃跑的奴隸,來到了這偏遠之地躲藏起來。現在他其實是一個辟邪教徒。 book18.org

佛有完善的佛理典籍,闡述了一個比較說得通的合理觀念,饒是如此姚和尚都沒能信佛;顯然也就不信辟邪教。辟邪教實在沒有開創宗教流派一般級別的人才,所以其教義也就是東拼西湊弄些古代的神話故事整合而成,何況姚和尚身為壇主也清楚教內乾的事,經常故弄玄虛蠱惑百姓捐資入教,最常見的謊言就是鬼王入世帶來災禍云云……這樣一個教義矇騙普通百姓還有點用,對於姚和尚顯然沒有影響。 book18.org

因此姚和尚實際上不信任何派別的宗教;可是他又信神、一種朦朦朧朧的神,他自己也道不清楚。或許是他的一生太過波折坎坷了,所以才會覺得冥冥之中有一種神力、一種宿命。 book18.org

在鳳霞山隱居多年後,逃亡而來的人建立村莊耕種勞作,姚和尚漸漸也在其間平靜下來。慾望、仇恨、浮躁慢慢遠去,他也再也沒有娶妻組建家庭。這些年來他不忌酒肉,偶爾卻想聽聽木魚聲、聽聽佛經,雖然照樣不信佛,但他覺得這些東西好像能讓自己安靜下來尋找心中的宿命。 book18.org

姚和尚從憤怒和絕望中走過來,他活著的意義僅僅在於尋找心中那朦朧的神力,他想揭開這一切命運的謎底,想明白上天為何要讓自己經歷這些。 book18.org

一般人像他這樣的想法肯定不是瘋子就是吃飽撐的,但對於姚和尚的人生經歷,如此作為仿佛理所當然……他本應該看破紅塵皈依佛門的,可是又與佛門無緣。 book18.org

…… book18.org

一個未曾見過面的外侄兒到來,讓姚和尚感受到了一絲波瀾,如同平靜湖面掉進了一粒石子,而這一粒石子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book18.org

他很難清楚描述這樣的感悟,卻又真切地感受到。 book18.org

張寧剛到這裡,就發生了楓村被山匪屠戮的事,在平靜的鳳霞山很多年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了。當然姚和尚並不認為這是一種不祥的預兆,缺乏大慈大悲之心的他又見過更為殘暴的場面,楓村化為灰燼他也不會動心……讓他動心的是這一場動亂之中的一個細節,有個長老說了句話「咱們為啥要憋屈在這山賊橫行的窮鄉僻壤」,讓他忽然從早已寧靜的湖面察覺到了一絲躁動。 book18.org

加深這個印象的是後來張寧的種種作為。在製造火器的過程中,張寧的處事辦法十分新奇,讓姚和尚無法理解。在姚和尚漫長痛苦的四十多年人生中,他見識過皇家宮室、官場、市井、鄉村,他不認為張寧的奇怪方法是在大明朝學到的。 book18.org

姚和尚獨自在空曠的神殿中盤腿坐著,面前焚著香,他閉著眼睛面對上面天帝的泥像,靜靜地感悟這一切。 book18.org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冥想:「壇主,您要的東西我已經找來了。」 book18.org

說話的是個三十餘歲的人,身作長布衣沒有戴帽子,他見姚和尚依舊一動不動不說話,並不敢重複稟報打攪,只得拿著東西躬身垂立在後。 book18.org

姚和尚突然睜開眼睛,指著面前的香問道:「你點的?」 book18.org

剛進來的隨從急忙搖頭答道:「屬下剛進來回稟,不敢輕舉妄動。」 book18.org

姚和尚伸出手指拈起一支香細細觀察,念念有詞道:「來得太突然了,我之前從沒見過,連聽也沒聽過我有這樣一……柱香。憑空生出來的一般,這是神給我一個啟示?」 book18.org

隨從忙彎腰不敢說話,可能心裡也直犯嘀咕。他們的姚莊主平時管事時還好,可常常也會發這樣的神經,聽說是因為做過和尚才喜歡說點好像謁語的莫名話。 book18.org

姚和尚說罷站了起來,走下台階,隨從忙把手裡的紙遞上去:「稟壇主,這是從作坊里借來的,如果不想讓張大人知道,恐怕還得還回去。聽人說兵器局的法令規定禁止私自複製、拿走圖紙,他們發現少了一張定會追查下落。」 book18.org

姚和尚也不答話,隨手翻看起上面用石墨畫的圖案,第一幅畫得很像一把火銃,後面的剖析三視圖和零件視圖就讓姚和尚看得一頭霧水了。 book18.org

他便讓隨從過來解釋,隨從便比划著說:「第一幅是從前面瞧過去的樣子,下面這幅是從上面往下面瞧。好像一塊紅磚,前面瞧過去就只是一個方形……他們把圖掛在作坊里,刨制模具和鍛造鐵管時可以現用卡尺在圖上量長短。」 book18.org

姚和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你覺得我的外侄兒能把這些東西造出來?」 book18.org

隨從道:「上個月就造出來十多杆了、還有三門炮,後來說不中用要重造。現在又造出來一批了,他們明天要在礦場上試槍,瞧瞧中用不中用。」 book18.org

姚和尚丟下圖紙:「把東西還回去,明日一早隨我去礦場看看。」 book18.org

「是。」隨從忙應答。 book18.org

夜色漸漸降臨。當天晚上,姚和尚做了一個夢。多年以前,他幾乎天天晚上做噩夢,但近年來睡眠一直都很好,很少做夢,這天晚上是個例外。 book18.org

他夢見自己身處叢林之中,正不知往哪裡走,忽然聽得一聲低吼,回頭一看,只見一隻斑駁的大蟲躲在灌木之中。姚和尚大急,順手在身上一摸,摸到了一樣木棒一般的東西,心裡一個聲音說今天要獨身斗虎不成?他只覺身上冷汗直流,這山中牲畜動起來迅猛力氣又大,人根本奈何不得。不料那隻大蟲並不攻來,只是遠遠看著,姚和尚心下覺得凶多吉少、自然不敢貿然出擊。忽然那老虎又低吼了一聲,轉身而去,走了兩步回過頭來,斑駁的腦袋上兩隻眼睛發出懾人的光來。 book18.org

就在這時姚和尚驚醒了,一下子坐了起來,回頭一看只見自己的手掌緊緊抓著床沿。原來只是一個夢,他長長噓出一口氣來,背上涼颼颼的,汗水已濕了衣裳。 book18.org

漸漸地他感覺到了屋外的蟲子煩躁地鳴叫,攪得心緒不寧。蚊帳內也好像鑽進了幾隻蚊子,他便起身找草藥煉製的蚊香點著,一番折騰後回到床上躺下,卻再也睡不著了。 book18.org

回憶起夢裡的情形,卻逐漸模糊起來,自己是怎麼到那片樹林的,老虎的樣子等等都記不起來了,唯獨記得那雙虎目閃閃發光。他皺起眉頭,索性盤腿坐起來,慢慢參悟其中的含義。 book18.org

佛祖教人向善,我已心如止水,為何會給一個兇猛野獸的夢境?他覺得冥冥之中這個神或許並不是佛祖,那這個掌管萬物的神靈究竟是想教人什麼樣的心境? book18.org

如果「他」是佛祖反倒好了,可以通過誦讀佛經參悟其中之義。姚和尚閉目冥想了一陣子,心緒煩躁,遂找來了佛珠放在一個手心裡,拿起木魚輕輕敲了起來。 book18.org

長夜漫漫,在各種蟲子鳴叫和蛙鳴之中,木魚聲淹沒其中,已過不惑之年的姚和尚仍然在迷茫之中,一點點地追憶起列列往事。或許從「靖難之役」中倖存下來的人,都無法忘記過去,只是有的人有的時候不去想罷了。 book18.org

第一百五十九章 更大的天理 book18.org

朝陽初升風和日麗,村子裡籠罩著一層薄霧,路邊草葉子上的露水還沒有干,總得來說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可也算不得什麼特別的日子,今天兵器局要試槍炮,也算不上一件多大的事,之前他們就試過兩次了。 book18.org

不過村子裡的幾個管事長老得知姚和尚要去礦場上觀看,也就不約而同地陪著他一塊兒去。加上姚和尚身邊的幾個隨從侍衛,一行也是十來個人。等到負責兵馬操練的韋斌前來請示取消早操去觀看試驗兵器時,人就更多了,今天這事兒因此更加熱鬧起來。 book18.org

上次煤窯上出了事兒,陶大去安撫死傷者家屬時,提及製造火器是為了裝備鳳霞山青壯攻打山匪,那韋斌聽說有新裝備、倒因此上了心。 book18.org

不料張寧他們沒等人,遠遠地就聽見隆隆炮響,姚和尚還沒到地兒那邊就開始放起炮來。從村口遠遠望去,只見煙霧騰起,此時風又小,濃煙在空中久久不散。 book18.org

姚和尚及一眾人向前走去,沒一會兒從濃煙中走出幾個人來,當前的人正是張寧。走近了只見張寧臉上掩不住的激動之色,姚和尚便問:「這回成了?」 book18.org

「舅舅請來看。」張寧鎮定地行禮道,帶他們來到三門架在木輪車上的火炮面前說道,「經過反覆改造試驗,耗費人力錢財無數,這三門炮基本可堪使用。子母炮,重量不到四百斤,裝填實心彈有效射程一里余,配備雙輪車架可野戰、可攻城,不僅能裝實心彈,也可以裝填開花彈、碎石散彈大面積殺傷。重量較輕、便於運送、帶有準心、簡單測距儀、發射速度快,但缺點是屬於小口徑輕炮,射程較短。」 book18.org

姚和尚不動聲色道:「能打一里地不算短,據我所知,大城池的將軍炮能打一里遠也算不錯了。」 book18.org

張寧也不多說,回頭喊道:「馬大鵬,叫人重新裝填,對著山上的靶子再轟一炮。」他的語速不禁快了起來,激動的情緒壓抑不住,「舅舅請看,對面那幾堆稻草的位置,少說也有一里遠,一瞧便知。」 book18.org

眾人興致勃勃地看著拭目以待,過了一會兒,放炮的工匠喊了一聲,有個人拿著火一點,「嗤」地一聲,那人急忙捂住腦袋,片刻之後就聽得「轟」地一聲巨響,濃煙騰起。姚和尚這邊不少人被驚得退了好幾步。少頃煙霧稍稍消去,果見對面山腰上的草堆燒起火來,正是炙熱的炮彈打中目標燃起來了。 book18.org

張寧忍不住面有得意之色:「大將軍炮動輒重達千斤以上,極難運送,比起咱們這子母炮來如何?」 book18.org

姚和尚一臉嚴肅,微微點頭,踱了兩步眺望山上那草堆的火光。 book18.org

張寧又指著幾個工匠手裡的火銃道:「火繩槍,長五尺、重十一二斤,百步外可穿鐵甲,有準心便於瞄準。只是槍管製造工藝暫時太費力,是用內外兩層精鐵皮捲成,然後用鋼鑽手工鑽光滑平整,一人鑽一根槍管需要二十多天,還有可能造得不合格,導致製造成本昂貴。不過用起來尚好。」 book18.org

他說罷叫人在百步之外放了一口鐵鍋,親自拿過一桿裝填好的火槍在姚和尚面前試驗,端好了又說了一句:「眼睛、准心、目標三點一線,便可瞄準。開槍時閉眼。」 book18.org

「砰!」白煙騰起,火花一閃,照樣是聲大震耳。 book18.org

一個漢子跑過去取了鐵鍋,眾人滿懷期待地一看,只見鐵鍋完好無損。 book18.org

張寧頓時尷尬,說道:「好像沒打中。」 book18.org

「哈哈……」片刻後幾十個人忍不住一陣鬨笑。連一旁的護教秋葉也不禁莞爾,在張寧旁邊小聲說道:「你要是少說兩句,沒打准就沒打准,也不會被別人笑話了。」 book18.org

姚和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言道:「平安是讀書人,以前不習弓馬騎射,沒打中也不為怪。」 book18.org

眾人鬨笑,張寧倒也神情自若,說道:「剛才一時高興,忘記了這種火繩槍的用法,這樣在百步之外打一槍不中純屬正常,中了也只能是運氣太好。」 book18.org

一個人忍不住嚷嚷道:「剛才見人裝火藥搗鼓半天,一次只能打一發,打中還得靠運氣,那這玩意除了嚇唬人有啥用?」 book18.org

張寧淡定地說道:「本來就不是這麼用的,要打中有兩個辦法,一個是離近點,還有一個法子:整列齊射。」 book18.org

眾人一琢磨,紛紛點頭稱是。有在韋斌部下的武夫也明白,平常士卒使用弓箭也沒法百步穿楊,還得靠大面積箭矢覆蓋。而且精良的弓弩的殺傷距離也只有幾十步,如果弓箭粗劣,近至二三十步照面射穿有護甲的人也很不容易射死。 book18.org

國字臉的漢子韋斌見狀忍不住問道:「張大人說過,造出一批火器裝備咱們的人馬?」 book18.org

「說過。」張寧轉頭一本正經地看著他,「我也很想看看,這些兵器在實戰中的效果。只要舅舅同意讓我訓練村子裡的人馬,只需兩個月,就可以壓倒性地滅掉那批山匪。」 book18.org

當眾人都在新事物面前展現出極大好奇心的時候,姚和尚卻看起來十分淡泊,他也沒有馬上答應張寧的要求。 book18.org

張寧以為他是信不過火器的戰鬥力和一個年輕文官的治軍辦法,擔心萬一折損了人馬危及幾個村莊百姓的安全。張寧當下便故意激將道:「那日山匪肆掠楓村後的境況我是親眼所見,光天化日之下殺害老弱婦孺、凌辱婦女,簡直是奇恥大辱!被害的百姓有什麼罪,難道就這樣讓賊人逍遙法外?」 book18.org

他越說越怒,把自己的情緒也影響了,眼中露出與平常的溫文爾雅截然不同的殺氣冷意,「這個世上定有天理,比弱肉強食更大的天理,殘害無辜、魚肉弱者的人都應該得到審判制裁,無理不公的規矩都應該摧毀!咱們決不向暴力屈服!」 book18.org

「……那幫山匪無惡不作罪惡滔天,不拿他們的血來祭這曠古兵器、更待何時?」 book18.org

姚和尚突然怔在那裡,瞪目盯著張寧的眼睛,久久無話。周圍一時也安靜下來,眾人聽罷張寧的話肅然無語。就在這短短的安靜之中,姚和尚看著那雙眼睛,耳邊隱隱聽到了一聲低沉的怒吼,十分熟悉,如在夢裡……他喃喃念道,「世上定有天理,比弱肉強食更大的天理,絕不向暴力屈服……」 book18.org

眾人紛紛轉頭看著有些異樣的姚和尚。 book18.org

姚和尚抬頭看天,藍藍的天空中飄著朵朵白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他嘆了一聲道,「這是天意?」 book18.org

良久之後,姚和尚回過神來,再看張寧的眼睛時已經不見了那虎目的神韻,那一瞬間轉瞬即逝,耳邊也不能聽到那壓抑的怒吼。姚和尚抬起手來指著自己的外侄:「成,你來教大夥使用火器,滅掉違背天理的人。」 book18.org

張寧立刻抱拳拜道:「定不負舅舅之託。」 book18.org

他在這裡呆了很長時間,大多在前程擔憂和苦悶中度過,如今正需要一個機會去證實自己的想法,同時也向建文黨這邊的人初次證明自己的能力。 book18.org

……張寧對於眼前的事很有自信,山匪一幫烏合之眾而已,饒是憑藉地勢工事又如何? book18.org

韋斌手下有壯丁百餘人,是從幾個村莊裡挑選出來服役負責保衛村子的主力人馬。張寧首先乾的事是將這些人進行整編,按照明朝正規矩的編制,將這股人馬編為一個百戶所,由韋斌任百戶官,下領戰鬥兵一百二十人,剩下的充作傳令、糧草後勤等兵種。百戶以下設左右總旗,各六十人;總旗下分別設十個小旗,從一到十安排序列。 book18.org

只一天時間一幫武裝村民搖身一變成了一枝小型軍隊,因為有了組織番號、軍紀章法條款。 book18.org

張寧認為治軍也不一定非得武將出身的人才,現在自我感覺還很良好,自己不是照樣能幹嗎?他本來的身份只是會計師和科舉文官,但在鳳霞山已經兼職過工礦作坊的廠長、工程師,雖然乾得不怎麼專業還死了人,但磕磕碰碰照樣把事干成了……不過如此罷了。 book18.org

剛開始他也沒法開始教習火器使用,因為成品的槍枝火炮不夠,火藥也不夠。接下來他同時著手辦幾件事:首先,按照大學軍訓一個月的經驗對這幫人進行隊列訓練,站軍姿、坐軍姿、立正稍歇、齊步走、正步走,向左向右轉。至於有什麼用,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也許能加強組織紀律性,對火器齊射隊列也有好處,反正格鬥武功張寧又不會,槍也不夠,暫時沒事幹。 book18.org

另外,他叫兵器局財務司撥款向村民訂購顏色款式一樣的黑色衣服兩百餘套;下令作坊的工匠打造大沿鐵盔一百多頂。因為張寧的記憶里,不知道以前在哪本地攤書看到的,戰爭中因頭部被擊中死傷的人數最大,所以想給士卒們人人裝備一頂鐵盔。盔甲是顧不上了,鎖子甲照樣費時費工,作坊里還得造火器,到時候讓士卒自備有的就穿沒的就穿木竹甲。 book18.org

他連夜構思了軍法九條,簡單易懂,作為約束軍紀的憑據。另有裝填及發射火槍的十個步驟,條理清楚地寫出來,方便熟練訓練。 book18.org

一時間張寧覺得自己還是能寫兵書的軍事理論家,這些章法文字,加點廢話闡述,寫本兵書毫無壓力。回想起來,明代有些軍事家其實也是同樣的文官,被發配邊疆督軍一陣子,乾了些事然後文章寫得又熟,提筆寫兩本兵書沒什麼好難的。 book18.org

第一百六十章 奉天討賊 book18.org

兩個月後已進入夏末,除了天氣更加炎熱,以及稻田裡的穀子由綠色變成黃色、沉甸甸的谷穗讓莊稼彎了腰,山裡的景色和張寧剛來時相比幾乎沒有變化。在這裡,就算是冬季也是滿山綠意。 book18.org

進攻山匪的期限已到,訓練完成的全副武裝的人馬已經在村外的草場上聚集。很多村民在村口圍觀看熱鬧,張寧帶著隨從出來時,也看到了自己忙活了兩個月的成效。不管怎樣,至少這支人馬更具有觀賞性。一色的軍服和鐵盔、整齊的隊列;車架上的子母炮洋溢著鋼鐵特有的力量感,士卒們手裡的火繩槍的嶄新槍管泛著金屬的光澤。他們看上去就仿佛從遠古狩獵時代的人群躍進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book18.org

當然軍隊不是用來表演的,張寧更希望看到他們投入戰鬥後的效果。 book18.org

過得一會兒,姚和尚也從村子裡出來了,他身上挎著一把長劍,步子穩而急,加上魁梧的身材讓他的形象孔武有力。張寧迎上去拜道:「時機已經成熟,只待舅舅下令。」 book18.org

不管怎樣,鳳霞山時姚和尚的地盤,張寧一向尊重他的權力和威信。雖然按照辟邪教的等級,張寧身邊的秋葉也比姚和尚要高。 book18.org

姚和尚拱手回禮,並未說話。他站在路上不動聲色地看了一會兒草場上的人馬,忽然轉身解下佩劍遞到張寧面前:「這次征討山匪,由你來號令,凡不聽軍令畏懼不前者可斬於陣前。」 book18.org

張寧愣了愣:「我只負責訓練眾人使用火器,從來沒打過仗。」 book18.org

姚和尚什麼也沒說,從後面的人手裡接過一面旗幟來,雙手一抖,只見上面寫著四個字:奉天討賊。 book18.org

張寧遂接了過來,命人掛在旗杆上樹了起來。他走到韋斌面前,回顧旁邊站著的十排人馬,心道:雖然自己是個文官,毫無戰場經驗,但如此精良的裝備去對付一幫山賊,如果還打不贏的話,好像有點沒道理。 book18.org

想到這裡,他便不多推辭了。 book18.org

姚和尚不去,隨行的有老徐和姚二郎,還有這支人馬的百戶長官韋斌。老徐以前就是武官,現在又是自己人,張寧心裡多少有了點底,如果有什麼戰場常識性錯誤,老徐應該會提醒。作為一個文官,有時候會兼職武將的活,這在大明朝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book18.org

這場討伐復仇行動蓄謀已久,但到現在也沒得到任何奇謀妙計,一切都是常規準備。在出發之前,鳳霞山已經派細作詳細打探了匪山的地形,並伏下人盯著他們的行蹤。出發後也沒刻意保密,子母炮在大明朝雖然算輕炮,卻也有三四百斤重,只能走大路用馬車拉。上路後張寧又派出一支十二人的小隊,在大隊前面十里遠分散先行,為防萬無一失。 book18.org

好在這幾天天氣晴朗,炎熱了一點,卻能更好地保障火器的使用。 book18.org

匪山距離鳳霞山約一百餘里,張寧的人馬帶著八門車載子母炮和幾輛輜重車從大道行走了兩天,次日臨近黃昏時到達目的地附近。大白天的一百多號人在大路上,無法隱蔽行蹤,甚至於隊伍前方還有一面「奉天討賊」的旗幟高高掛著,可以猜測賊人應該已經察覺了,但是不知道那些人有沒有識字的。 book18.org

當天已近旁晚,張寧遂詢問了老徐的意見,就地選了一處視野比較開闊的地方紮下營地。 book18.org

韋斌負責照看人馬砍樹紮營,張寧帶著老徐姚二郎等幾個人爬上了匪山對面的一座山的山腰實地觀看地形。 book18.org

難怪以前姚和尚不願意打上門來復仇。那山勢形如一座大墳,三面陡峭,雖然上面長著灌木、應該可以艱難攀援而上,但沒有路的長長陡坡,顯然無法用兵進攻。只有「墳尾」那一邊有一條蜿蜒小路曲折而上,作為賊人們平時進出的通道:崎嶇陡峭山路上的簡易工事將成為進攻者的噩夢,可以想像就算賊人們節節抵抗居高臨下單用石頭砸,也會造成大量的傷亡;攻上這條路用人命填的說法並不為過。 book18.org

山頂上的路口有一道高高的土牆,牆外道路狹窄人馬無法展開;如此簡陋的防禦工事,但依託地形就成了一道易守難攻的防線。後面有一片竹樓和茅屋為主的建築,就是山賊們的寨子。 book18.org

張寧叫人下去傳令,將火炮的測距儀抬上山來。這種簡陋測距儀用木頭製作,誤差比較大,但比依靠經驗的目測要精準得多,使用起來很簡單,經過訓練的炮卒都會用,只是不懂原理,張寧一時半會也沒法解釋通。安放測距儀的山腰位置距離對面的山頂大約一里半,誤差不會太離譜,基數肯定沒錯的。 book18.org

天氣晴朗視線很好,張寧能看到對面山上的土牆上的人,有一個光著上身的漢子懶洋洋地叉腰站著向這邊看,那邊大部分人都慢吞吞地走動、張望,一點沒有緊張的樣子。 book18.org

恐怕山賊們推測的戰鬥是這樣的:鳳霞山武裝村民從「墳尾」緩坡仰攻,將付出幾倍的代價,因人馬不夠而退卻;如果士卒們堵在山下守株待兔,賊眾當然不會下來拚命,於是村民們不得不承受從百餘里地外運送糧食補給的負擔,閒置百多號青壯勞動力、勞役送糧的村民,而賊寨里掠奪存儲的糧食可以讓山賊們以逸待勞,在長時間裡尋找機會。 book18.org

太陽下山前,張寧一直在山腰上眯著眼睛觀察。黃昏時,山下駐紮的營地上飄起了裊裊炊煙,大伙兒在做飯了,趕了兩天的路,消停下來又沒事,都想吃頓熱飯。 book18.org

眼前這場面壓根沒有戰爭的緊迫感,氣氛也不太對,也不知是不是規模太小的緣故。張寧在山腰站了很久,第一次親身經歷這種事竟是這個樣子,耳邊還能聽到鳥雀的鳴叫,山下的人生嘈雜隱隱約約,自然的景色掩飾了人為的喧囂。 book18.org

晚上安排好了巡邏和換哨,大夥就在營地里歇了一晚。次日凌晨,天剛蒙蒙亮,張寧便下令士卒們將八門火炮拆卸用繩子綁了抬上山腰安放。 book18.org

天亮後對面的山上已經聚集了很多賊人,在那裡遠遠地張望這邊忙活。但見大量士卒在抬東西上另一座山,賊人們應該清楚張寧等人並不打算仰攻他們,卻不知人們在搗鼓什麼。 book18.org

上山的路實在太難走,把八門火炮弄上去安放好確實費了很長時間,等太陽把山谷間的薄霧都曬消散了,人們還在忙活。不過幸好是這種輕型子母炮,如果是動輒上千斤的重炮,要從這樣的路弄上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book18.org

「我用測距儀量過了,兩邊相距一里半,在火炮的最大射程之內。」張寧對韋斌說著話,「賊人毫無準備,一頓炮轟,把上面的房子和物資給炸毀,就算還能給他們剩點糧食,南方雨多,雨一下看他們怎麼過。不信賊人不下來。」 book18.org

又等了許久,火炮總算到位裝填完畢,山下的營中響起了一陣敲鼓的聲音。張寧遂下令對匪寨轟擊的命令。沒一會兒,炮陣上的三角旗揮舞了幾下,「轟」地一聲地動山搖濃煙騰起,一枚看得見的火球從煙霧中呼嘯而去。瞬息之後只見對面的土牆位置黃塵炸開,兩個人從牆上摔下來,賊群頓時亂了。 book18.org

片刻之後,其它火炮調整了高度,炮聲再次震天響,匪寨里沒一會兒就煙霧繚繞火光沖天,燃起了熊熊大火。炮陣上的士卒忙碌著開始換「子銃」,將發射後的彈藥室拿起來,換上新的子銃,很快就響起「啪啪」用鐵錘敲實炮閂的聲音。接著繼續炮擊。 book18.org

炮聲時起時落,樹林裡的鳥雀被嚇得紛紛飛走,山間頓時熱鬧起來。對面的寨子裡發生了火災,賊眾亂作一團,在山頂上四處亂跑。 book18.org

韋斌見狀有些激動,建議道:「賊人成了烏合之眾,咱們可以從緩坡攻上去。火槍射程一百步,先把守在山腰的賊人打死,步步攻打。」 book18.org

張寧沉吟片刻,搖頭道:「有馬的人全部騎馬繞山活動,其他人列隊在山前待命。」 book18.org

指揮權在張寧手裡,旁邊的傳令兵聽罷便跑下山傳令去了。眾人都不知道張寧的意圖。火炮轟擊了一陣,因為節約火藥才停下來;鳳霞山附近沒有找到硝礦硫礦,火藥對於他們來說是比較難弄到的東西。中午人們就地休整吃點乾糧,而山上的賊人好像還在救火。 book18.org

下午士卒們在山前結陣,張寧向韋斌等人解釋道:「山賊的寨子和工事都被炸毀了,他們沒法久守,最好的法子是等晚上嘗試下山逃跑。但他們也知道我們不會等到天黑,也許會下山來拚命,那樣最好不過。再等一個時辰,如果山賊沒有動靜就進攻。」 book18.org

山間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硝煙味,半空的煙霧久久不能散盡,不過已經安靜下來了,只有對面的山上還能看到亂跑的人影。張寧也離開炮陣下來,仰頭看著山上等待著。 book18.org

大夥見形勢極其有利,不少人都面露急躁。這時張寧不知怎地想起了一個人:胡瀅。這個官場「前輩」給他的影響不小,其中讓張寧印象最深的是胡瀅很沉得住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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